炼狱神盾

作者：贵子润一郎

第一卷

第一卷 前言

    台版转自chenlunno1@轻之国度

    人们将蔑视汝等所犯过错，

    然而毋须引以为耻；

    虽然可能因此无法获召进入神的乐园，

    但那绝非致使汝等被下放地狱遭受烈火焚烧的罪。

    汝等乃是为世人背负罪过，

    纵使世人不谅解汝等，我也将饶恕汝等的灵魂。

    汝等只管在天国与地狱的夹缝间安息，

    静待末日来临即可。

    ※旧约圣经『以西结书』25章18节。

    （译注：以上纯属作者虚构，实际上圣经内并无此一章节。）

第一卷 序章 雨之歌

    从昨天上午便开始滴滴答答地淋湿大地的这场雨，仿佛爬楼梯似地，雨势逐渐增强，到今天太阳西沉之际已化作倾盆大雨。面对这场足以使视野彻底遭到十二月寒空遮蔽的豪雨，就连视『养精蓄锐』为人生最大乐事的上班族们，都不得不放弃绕到他处寻欢作乐的念头，乖乖地加快脚步踏上归途。

    大约晚上九点多的时候，一名被雨淋得全身湿透透、好不容易搭上电车的上班族，赫然发现车窗外那幕光景飞进视野当中。咦？虽然上班族连忙凝神注视，不过电车已经启动离站，那幕光景也随之消失在雨的彼端。

    上班族不禁面露苦笑——我似乎真的累坏了，无论这是一座多么疯狂的城市，也不可能有学生会淋着倾盆大雨，举着一把跟自己身高差不多的长剑，伫立在高架桥下方的空地当中嘛！

    一定是不小心看错了被豪雨打落的某部电影宣传看板，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吧！如果真是电影情节的其中一幕，那感觉其实还真不赖。下次再找机会看看这部电影吧……

    ◇

    电车发出轰隆巨响行经正上方的铁桥，于是在这片黑暗当中，就只剩下不断敲打着周遭物体的雨声而已。

    从昨晚开始青年几乎彻夜未眠，然而亢奋的精神却提升了他的神经敏锐度，集中力也未曾中断。个子矮小的他虽然举着一把跟自己身高差不多的长剑，但置身在这场倾盆大雨当中，手中长剑仍旧纹风不动。

    青年拥有一张宛如女性般的清秀面庞，由于几乎不带一丝男性特有的粗犷气息，因此看起来很像中学生。全身被雨水淋湿，略长的发丝紧紧贴在肌肤上。他那女性化的容颜配上令人心痛的强烈杀气，营造出一股极端危险，即便同为男性也很有可能屏息心动的眩迷性感魅力。

    「我绝不会让你杀害她！」

    青年以激动的口吻对剑尖所指的人说道。

    站在距离青年约十公尺前方的是一名女性，有着细长双眸及线条尖锐的下颚，留着一头仿佛火焰附身般的鲜红长发，年纪大概二十五六岁上下，看起来并不像日本人。以一袭男性西装裹住那连时尚模特儿都会心生嫉妒的纤细身材，若将高跟鞋一并算进去的话，她的身高大约接近一百八十公分左右。

    这名女性散发出与青年截然不同的另一种特殊魅力。

    一般常识认定的『女性特征』在她身上几乎找不到。她有着一身足以令人误认为瘦弱男性的平坦曲线，比寒雨更加冰冷的眼神，更是给人留下无论何种男性开口向她打招呼，也绝不可能微笑以对的冷酷印象。实际上，自从青年与她相遇之后，至今虽然已第三天，也未曾见过她的笑容。

    唯独那鲜红双唇显得格外艳丽，仿佛受到那红润双唇唤醒一般，令人觉得那不解风情的装扮似乎只是她将自己身上那股妖艳气息硬塞进男用套装当中，进而导致内心萌生一股被虐狂般的欲望。就算听说曾经有某国王公为了一亲芳泽而不惜奉送半壁江山，人们大概也会毫不怀疑地点头相信才对。

    只不过现在任谁也不会为她的容貌着迷，因为在受到她的艳丽美貌吸引之前，目光必然不由自主地先飘向她那自第二关节就被砍断的左手臂。鲜红的血液自遭到砍断的手肘伤口不断涌出，而手肘以下的小臂部位则掉落在青年与她之间的地面上。尽管如此，由她脸上却看不出一丝痛苦的神色。

    「功夫还真不错，」她以日语如此说道，「你是第一名避开这玩意儿的人类。」

    那是如同将数条复杂曲线转变成单调的方程式一般，不带任何情感的语调，但她明明惨遭截断手臂的重伤。

    在女子剩下的另一只手中，握着一个以细线捆绑、大小宛如拇指的金属块状物。那个金属块状物形似尖锐的三角锥，而女子明明没有挪动手臂，该物体却如同※探龙针的锤摆一般，迳自在离地表约数公分高的前方半空中摇晃着画起圆圈。女子所说的『这玩意儿』，指的似乎就是这个以细线绑住的金属锥。（译注：用来探测水源、矿脉等地底资源的传统工具。）

    女子竖指轻拉细线，金属锥瞬间展现出她的手指动作绝不可能引发的复杂反应。只见金属锥宛如蛇扬起头颈似地在空中弯曲，停顿片刻后猛然飞向前方。她那鲜红的长发则随着金属锥引发的阵风翩然起舞，尽管伫立在倾盆大雨当中，她身上却找不到丝毫被雨淋湿的痕迹。

    青年虽然举剑摆出应战姿势，但金属锥的目标不是青年，而是女子那只遭到砍断的手臂。待细线缠住断臂之后，女子再度轻拉丝线，金属锥便将这只被砍断的手臂带回女子手中。女子像是捡起掉落在水洼当中的自动铅笔一样，轻轻挥动断臂两、三下，甩掉上面的水珠。

    「仅止于剑技而已，你根本没有真正下手杀过人。」

    那是一种既非嘲笑亦非揶揄，纯粹只是用来确认事实的口吻。她对砍断自己这只手臂的青年似乎不太感兴趣，就连注视着自己那只被砍断的手臂之际，脸上也只是露出同样的表情。

    「你如果坚持要杀她的话，我就先杀了你再说！」

    「你办不到的，就两方面而言。首先，就算你再怎么气势万丈地呛声，仍然没有做好继续深入的心理准备，所以你才没能把握住难得的唯一一次机会，直接挥剑砍下我的脑袋。既然已看出你有几分实力，接下来也绝不会再粗心大意了。」

    「你说什么！」

    「你只是个小鬼头。从以前到现在，我猜你大概从未凭着自己的意志做过任何决定吧？这不怪你，像你这种年纪的小伙子，本来就无法自行做出决断。」

    「不！我是自己决定走上这条路的，无论是面对战斗或挺身保护她……」

    「是吗？」

    青年虽然企图加以反驳，但女子接下来的动作却使他顿时哑口无言。只见女子随手将被砍断的手臂断面接回原本的位置，那只断臂的手指随即轻轻动了一下。青年脸上那充满杀气的表情瞬间浮现一丝阴霾，他瞠目结舌，不发一语地注视着眼前这幅光景。

    女子反覆数次伸掌握拳的动作，藉此确认手掌的触感。就连方才明明跟手臂一起被砍断的套装，如今也找不到任何曾遭劈砍的痕迹。青年随即感受到一股仿佛从昨天开始累积的疲劳，直至此时此刻才全数爆发的强烈晕眩感。

    「如今你正伫立在分界线上，准备踏进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当中。」

    女子在青年遇见她之后的第二天，首度对他展露微笑，那是一张任由嘴唇微微扭曲的淡然微笑——

    「小男孩，你想与我前往同一个世界吗？」

第一卷 ACT1 蠢动的雨声

    『暌违370年的访日行程，纯粹只是为了观光？』

    罗马教廷在目前发表了教宗将于五号前来日本参访的消息。据传这是一次相隔整整370年之久的现任教宗访日行程，上次教宗访日是在日本实施锁国政策之前。在上次教宗离开日本的数年后爆发※岛原之乱，致使日本与基督教会的关系彻底决裂。（译注：基督教徒为抵制领主重税政策而引发的大规模武装内战。）

    这项突如其来的声明吓得日本政府大惊失色，笛冢总理大臣虽然取消五号的所有预定行程，并向教廷提出与教宗会谈及晚宴的邀请，但教廷却以教宗行程紧凑为由，婉拒了日本政府释出的善意。

    「这绝非表示教宗刻意回避日本政府。正如对待其他国家的信徒一样，教宗也深爱着住在日本境内的信徒。本次到访的目的就是为了加深与日本信徒之间的亲睦关系，因此教宗由衷希望能将宝贵的时间全数运用在信徒身上。」

    接着，教廷发表上述声明。吃了开门羹的总理大臣虽然不死心地再度送出：「这依旧不会对教宗贵为国宾的身分造成任何影响。敝国希望能以最高层级的警备来保护尊贵的教宗。假设届时有机会空出剩余时间的话，仍由衷期盼贵廷能拨出少许时间，让我等代表日本国好好款待教宗一番。」即使这么一段热情的呼吁，教廷甚至未对日本政府公开教宗在日本境内的预定行程安排。无论造访哪个国家都会接受VIP级优质警备待遇的教宗，竟不将行程透露给受访国家，此乃前所未见的特殊案例。

    日本政府虽然竭尽所能地调查教宗的预定行程，不过除了查出教宗第一天会滞留在史翁吉安蒂圣堂之外，关于其他行程内容似乎一无所知。

    搞不好是因为教宗访目的目的地是※歌舞伎町而非※永田町，所以才将行程内容视为最高机密呢？（译注：东京最著名的风月场所；日本国会所在地。）

    200112/3日『东日运动报』

    事情发生在第二节课的下课时间。篠崎健也一走进隔壁班，也就是二年F班的教室，随即发现那名男学生一如往常地翻开一本厚重的书籍，静静地坐在位于教室最角落的位置上。对于跟他一起自同一间国中毕业，然后又一起考进这间北星高中的篠崎而言，这可说是再熟悉不过的光景。

    而在他旁边的座位上则可以看见两名女学生一边聊天、一边不停窥视着那名男同学。或者该说她们是为了达成偷窥他的目的，才刻意跑去离他较近的位置上吧。这名有着看似弱不禁风的纤瘦身材，以及一张白净脸庞的青年，静静地翻阅着外文书——虽然他拿给篠崎看过，但篠崎压根儿辨识不出那究竟是哪一国语言——的身影，甚至散发出一股连同为男性的自己都不由自主地深受吸引的神秘魅力。

    神秘感十足。虽然他认为再也没有比这更适合用来形容那名青年的字眼，但要是当面对他说出这几个字的话，就会立刻遭到平常个性极其温厚的他严加训斥一顿。绝不可以在他面前轻率地提起神之名，因为他的绰号正是『牧师』。

    「你所说的深津是哪一个？」

    另一名人高马大，跟篠崎一同来到这间教室的男学生开口询问。他是年纪比篠崎大上一岁的三年级学长，同时身兼剑道部主将的高野。

    「就是他啦！」篠崎伸手指向教室最角落，「那个打开一本厚重书籍摆在桌上的家伙。」

    高野朝篠崎所指的方向一看，随即如绝大多数首次看见那名青年的人一样，脸上瞬间浮现不知所措的表情，然后再换上一脸严肃的神情。

    「你真的打算拉那个跟娘们没两样的家伙出场比赛吗？」

    「请不要只凭外表判断那家伙好不好？别瞧他那副德性，他在体育课的『班级对抗棒球列赛』中，可是有高达七成的上垒率，而且被取了个『诡异第八棒』的绰号呢！」

    上垒率是打击率与四坏保送率相加而得的数字，也有人说这是棒球选手最重要的一项能力。明明身为剑道部成员，却以这种数字来评断那名青年的做法，最能凸显篠崎疯棒球的那一面。

    「我对棒球话题没兴趣，他的剑道实力如何？」

    「当然好得没话说啊！他国中时期的表现可是相当惊人喔。只不过好像已经很久没有练习就是了……」

    「我说篠崎啊，你根本不晓得何谓剑道。要是派那种两、三年没握过竹刀的家伙上场比赛，到时咱们北星高中剑道部可是会当众出糗耶。不对，不仅我们这群成员，就连拥有七十四年悠久传统的……」

    「哎呀呀，这也只能说是很无奈的变通手段嘛。」

    篠崎如此劝慰。就如同那名青年对跟神相关的事绝不妥协的道理一样，这位学长只要一扯到跟剑道有关的事情，说什么也不肯轻易退让。然而，目前这个拥有悠久历史传统的剑道部，从一年级到三年级加起来也才只有五名成员，而从战前便不断上演校际对抗的宿敌·向泽高中已撂下狠话，说今天放学后要前来踢馆，不料又有一名成员为了服丧而临时请假。身为唯一的三年级成员，宛如责任感结晶体般自始至终守护着剑道部的这位学长，自从接到成员要求请假的联络之后，便一直露出很可能为了校际对抗赛历史被迫中断而不惜切腹谢罪的模样。

    「总之，就安排他担任大将，让他成为最后出场的选手吧。如此一来，只要咱们四人设法击败向泽那帮家伙就可以啦。」

    「嗯……好吧，这样说也没错。」

    看见高野心不甘情不愿地点了点头，篠崎总算松了口大气。如今最重要的事就是让这个顽固的主将妥协。毕竟他说什么也不想帮这个主将※介错啊！（译注：替切腹自杀者砍断头颅，以缩短痛苦时间的人。）

    「不过，那家伙真的拿得动竹刀吗？我听说过关于二年级『牧师』的传闻喔。他不就是信奉那种『有人打你右脸，连左脸也转过去给他打』的宗教吗？」

    「其实，这就是想请他出马最大的难关啊……」

    「篠崎！」

    瞬间，如同开水壶般气得满脸通红大声吼叫的高野，立刻引来二年F班学生们的注视。唯独话题人物依旧无动于衷地静静低头看著书本。篠崎只说了一句「总之，先问问看再说吧。」便动身走向他。实际上，篠崎一直认为这名顽固的学长跟脚踏实地的自己算是一对好搭档，他实在不希望看见这名可爱顽固的学长失去最后一次表现的机会，而以『选手不足，只能弃权』的结局收尾。

    「牧师，方便打扰一下吗？可怜的迷途羔羊有事找您商量。」

    青年阖上书本，抬头说了声「嗨」，并面露微笑望向篠崎。篠崎竟莫名其妙地感到心跳加速，看样子他的『神秘感』威力似乎更上一层楼了。

    深津薰，不但无法纯靠姓名来断定是男是女，甚至连看长相都很难分辨出来。第一次见到他的人之所以会感到十分傻眼，主要是因为他们都会不禁联想到他搞不好是一名为了迫不得已的理由而把自己打扮成男生模样的女学生。由于现在他身上穿着学生服，还比较好确认，假设换上便服的话，保证会变得更加难以辨别，纵使在路上被邀参加什么美容疗程，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虽然篠崎时常认为他实在很适合穿上修女戏服，不过一旦他脱口说出这种玩笑话，肯定会换来惨遭训斥到今天放学为止的悲惨下场。

    「都说过我不是『牧师』了嘛，我们的教派是称为『神父』啦。」

    他不愠不怒地订正篠崎的错误称呼。『牧师』是基督新教的专用称谓，天主教神职人员则称为『神父』。打从国中时期就被同学们拿神父及牧师混为一谈的绰号来称呼的他，每次只要一听见同学们用错称谓，就会有点不太高兴地说明两者之间的差异；不过，最近他似乎也已经完全看破日本人对基督教极端缺乏理解的事实。

    篠崎脸上一浮现苦笑，高野随即缓步走了过来，毫不遮掩内心的不悦瞪视着薰。虽然这名身材魁梧的学长散发出一股连不良少年都避之唯恐不及的魄力，但薰的表情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这位同学是？」

    「哦哦，他是剑道部的高野学长啦。说真的，我们有件事想拜托你帮忙……」

    篠崎表现出仿佛莎士比亚四大悲剧的演员般夸张的演技，向薰说明剑道部面临的困境。他一解释完，薰立刻干脆地回了一句：

    「可以啊，今天放学后对吧？」

    在附近座位上侧耳倾听这段对谈的女学生们，窃窃私语地说着「深津同学说他要参加剑道比赛耶！」

    「你可真是帮了个大忙啊，深津同学。」高野展现跟谢词完全相反的粗犷语调。「就请你担任大将吧，我们会在你前面挡下对方的所有攻势。」

    高野丢下这句话之后，随即迳自转身离开教室。他那太过无礼的态度，惹来薰非官方粉丝俱乐部的女学生们纷纷对他做出倒竖拇指，意为『下地狱去吧』的挑衅动作。

    「抱歉啊，其实学长平常为人还不错呢！」

    「我不在意啦，我可以理解不得不向局外人求助的高野学长的内心感受啊。对了……我今天晚上还有点事，相信那场比赛应该不至于花到两、三个小时以上吧？」

    「嗯，这你大可放心。只不过真的没关系吗？该怎么说呢……那个，你不是因为信奉『有人打你右脸，连左脸也转过去给他打』的教义……才毅然决定放弃剑道的吗……」

    「嗯……虽然事实并非如此，但是说真的，就算美其名为锻练武艺，我对于殴打他人一事还是觉得十分反感啊。因此这几年来除了我们家的神父大人之外，我没有再跟其他人较量过剑术。」

    「……其实你真的不用勉强喔。」

    「无妨，我决定参赛。况且如果我不出战的话，不就会害你们不战而败吗？」

    篠崎有点愧疚地点了点头，薰随即露出跟他绰号十分相衬的笑容说道：

    「总觉得，我很讨厌尚未开打就弃战投降的念头呢！」

    ◇

    放学后的北星高中体育馆充斥着一股反常的兴奋气氛。

    就跟地主队在主场进行比赛的状况没啥两样，纵使再怎么不受欢迎的社团活动，剑道部还是赢得一定程度的加油声浪。只不过这阵加油声却在转瞬间变成了失望的叹息声，因为地主队跟对手高中剑道部之间的水准——怎么也料不到——差距竟然大到连外行人都能一日了然的程度。地主队遭对方先锋连下三城，倒数第二个上场的副将·高野虽然竭力击败对方一名选手，却被接着上场的第二名对手轻易击败。一比四。剩下的大将如果无法击败对方四名成员的话，这次的比赛就只能以败北收场。就在学生们因为不想看见自己学校的校队兵败如山倒的惨状，而渐渐起身准备离开体育馆之际，最后一名站上比赛场地、身材格外纤细的学生却瞬间扭转了现场气氛。因为他在比赛开始之后，只花了几秒钟的时间便从对手身上夺得一分。那是一种根本没人搞得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状况的惊人速度。而且，就连败在他手下的对方校队次锋也一样，尽管他因为挨了一记凌厉的面部直击而倒卧在地板上，但他也处于完全摸不着头绪的傻眼状态。

    「喂，那不就是F班的『牧师』吗？」

    紧接着，现场欢声雷动。随着薰连续在转瞬间挥剑击败对方的中坚及副将，现场热气也跟着快速窜升，体育馆内开始响起「牧师！牧师」的加油声浪。对方当然搞不清楚学生们到底在喊些什么，然而，当时与他交手的对方副将似乎听见那名身材纤瘦的学生轻声嘀咕着「我明明就不是牧师啊……」

    「真不敢相信……」高野讶异地睁大双眼，「他的速度也太夸张了吧！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压根儿只锁定脸部，却依旧无法挡住他的攻势。他该不会比我们老师还厉害吧？」

    高野口中的「老师」是指剑道五段的剑道部顾问，高野似乎早已忘了自己曾在下课时对薰表现出失礼的态度。

    「所以，我说嘛，那家伙确实有两把刷子对不对？」

    推荐薰上场的篠崎引以为傲地说道。

    篠崎跟薰首次相遇是在刚升上国中不久的时候。打从国小时期就勤跑位于住家附近剑道馆练习剑术的篠崎，虽然带着相当自信加入剑道部，不料却被一名在剑道部里遇见、长相跟女孩子十分相似的同年级男学生打得落花流水。他完全看不见竹刀的走势，当他猛然回神之际，一阵尖锐的痛楚早已窜过脑门。而且，不仅自己反应不过来，就连剑道部的其他学长们也跟他一样，连看都没能看清楚。篠崎更是清楚记得薰在被众人间起以前究竟师承何处时，面露困惑的表情一边说：「我家神父先生身怀绝技，原本只是有个像我结拜兄长的人跟随他习武，后来我也陪着一起学习……大概就是这样啊……」一边轻轻抓着头发的神态。

    不过，篠崎却无法相信在自己眼前发生的这幅光景。他虽然十分清楚薰的实力，但也知道薰已经渡过好几年空窗期。而在这段期间，自己一直勤练剑道。他原本自认如今双方的实力差距已经完全消失，或者该说……纵使差距没有完全消失，但应该也近在咫尺才对，然而眼前的薰看起来却仿佛伫立在遥不可及的国度。

    最后，终于演变成双方大将针锋相对的局面。会场的兴奋气氛窜升至最高点，全场观众通通起立送出「牧师！」或「薰同学～」等加油声浪。现场只见两名人物脸上露出了极其严肃的表情

    其中一位是篠崎等人所属的剑道部顾问，拥有剑道五段的实力，粗犷的外貌宛如自江户时代穿越时空而来。一开始顾问先生虽然对薰的活跃L9l1t-到相当佩服，但他脸上的血色却逐渐消退，并以双手紧握副审座位，露出几乎要开口中止这场比赛的严肃神情，直盯着薰瞧。

    最后一场比赛也在转瞬间宣告结束，就连理应身为对方校队实力最为坚强的大将，一对上薰，下场也跟前面三人没啥两样。薰一个箭步向前，再度瞄准对方脸部发动攻击。而对方大将在看过前面三场比赛之后，早已识破薰的战法——或者该说薰每次都只锁定敌人的脸部为攻击目标——于是摆出试图拨开薰的竹刀、再顺势反击的应战姿势，不料薰的竹刀却像穿透对手的竹刀防线一般，准确击中了对方大将的面罩。担任主审的对方校队顾问才发出「击中脸部！一分！」的判决，现场立刻爆出一阵响亮的欢呼声。

    篠崎等人马上包围住向对方鞠躬行礼之后，转身回到自军阵地的薰。「好样的，你果然很厉害啊，牧师！」篠崎边说边抱住薰。「哎呀，我就说过我不是牧师……」、「你一定曾经进行过什么深山修行对不对？」尽管被剑道部的成员们挤轧得不成人形，薰却始终未曾露出对自身实力引以为傲的得意表情，他只对能将喜悦分享给同伴们一事感到心满意足。

    「你是F班的深津同学对吧？方便问你几个问题吗？」

    一阵严肃的声音从充满欣喜气氛的圈子外面传入，发出声音的人正是北星高中的顾问教师。自己等人的英雄即将获得赞赏……成员们虽然想像着这幕光景，然而顾问教师脸上却浮现截然不同的表情。他那直盯着薰不放的锐利眼神，看起来简直就像准备找薰决一死战般。

    「你这门剑术是跟谁学的呢？」

    「是跟这家伙所住那间教堂的牧师学的啦。」篠崎情绪高昂地开口解释，「这家伙从小被教会扶养长大，所以他的绰号叫做『牧师』。」

    「牧师！？」

    顾问教师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薰，薰则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点了点头。「你知不知道自己究竟学了什么……」顾问教师话才说到一半，便将尚未脱口的下半段话给吞下肚子里，接着只抛出一句「今天谢谢你出手相助」，随即转身背对薰。听在篠崎耳中，不禁觉得这句话简直就跟「立刻给我滚」的意思一模一样。

    薰虽然好像也有同样的感受，但他并未对此表示不满。就像先前高野主将在下课时对他失礼的时候一样，篠崎很清楚他平常总是怀着『要生气就等到发怒理由够明确，而且判断理由正不正确之后再说。』的想法。也因为这样，导致篠崎实在搞不懂他为何非得承受这种无礼的对待不可。

    「那么，我教会那边还有一点事，请容我先行告辞了。」

    薰转身离开体育馆之后，成员们开始对顾问教师表达不满，质问他为何冷酷地赶走方才那么活跃的剑道高手。

    「难道你们看不出来吗？那是……」

    就在顾问教师话说到一半时，有人从背后伸手抓住了顾问教师的肩膀。此人正是对方校队的顾问。他轻轻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显得十分严肃。篠崎等人的顾问教师这才恍然大悟似地点了点头，随后开口对部员们说道：

    「……那并非剑道，是跟我们所追求的目标截然不同的另一种东西。深津同学确实很厉害，但你们不该为了获胜而借助局外人的力量。」部员们虽然纷纷露出无法认同的表情，但顾问教师并未做出更进一步的说明。「今天你们都尽力了，就此解散吧！」

    只见部员们一边异口同声地将不满的言词挂在嘴边，一边举步离开体育馆，而留在现场的顾问教师则向对方校队的顾问说道：

    「感谢您及时出手阻止我，那并不是什么适合说给学生们听的内容呢！」

    「是的……老师您也感受到了吧，」同为拥有剑道数段实力的对方校队顾问，正是目睹薰一再过关斩将而逐渐面露严肃神情的另一名人物。「那是古武术对吧？跟居合斩类似。真搞不懂一介高中生究竟是在什么地方习得这门可怕的剑技……不对，更重要的是，他知道自己的剑术是一门什么样的武术吗？」

    「我的学生说他是跟一名教会牧师学的……」

    「牧师？怎么可能……」他神情僵硬地笑了一笑。「不管怎么想，神职人员绝对不可能会训练高中生那种剑术吧！」

    「或许那只是时下盛行的学生式玩笑话罢了，像咱们这种老头子根本无法理解。然而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那位深津同学确实学会了那种可怕的剑术。虽然我认为他的确是个必须面对复杂家庭问题的孩子，不过照这情况看来，或许我还是得找机会进行一次家庭访问比较妥当呢……」

    顾问教师表情凝重地说道，接着又补上方才差点在众目睽睽之下说溜嘴的那句话：

    「那是以杀人为目的的剑术啊……」

第一卷 ACT2 LADY·KEY

    搭完电车又改骑自行车，当薰总算能够透过树丛缝隙看见自家尖耸的屋顶时，天色已渐渐被夜幕笼罩。他看了手表一眼，只见电子表面显示出『16：47』这几个数字。

    被吩咐今天务必在傍晚五点以前回到家的薰说了声「完蛋了」，随即猛踩踏板提升自行车的行进速度。

    （不过，我今天算是帮了朋友一把，相信神父会原谅我才对吧……）

    尽管位于都心地区，这一带周边却呈现出难以置信的清净风貌。大多数森林即便面对泡沫经济引发的炒地皮风暴，依旧未曾遭到建商的开发毒手，得以原封不动地保留下来，至于零零落落地散布于这一带的建筑物，绝大多数都是由红色炼瓦砌成的欧风建筑。

    这是个连发出脚步声在路上行走都会令人不禁心生犹豫的宁静地区。而如同楔石般坐镇于这个地区当中的巨大建筑物，就是薰所居住的纳菲达希亚教堂。号称拥有百年历史的纳菲达希亚教堂，具有就算耗上一整天时间也不可能把各个角落打扫干净的宽敞面积，再加上地下还存在着好几间禁止进入的房间，因此在局外人眼中，大概会觉得这是一间看起来十分可怕的教堂吧！

    薰在毫无记忆的幼年时期便失去双亲，后来蒙身为双亲知己的深津神父收为养子，从小就居住在这间教堂里面。如今这里就只剩下薰及深津神父两人而已。

    一些嘴巴较毒的同班同学曾经对他说过：「就是因为你从小在那种环境中长大，才会相信神明、上帝等无稽之谈啦。」之类的嘲讽，那是一种宛如薰遭到上帝洗脑似的口吻。

    就某方面而言，薰承认这种说法确实没错。薰并非因为选择日后要成为神职人员，才来到纳菲达希亚教堂。而是从他懂事以来，天主教便一直是薰的生活重心。假设他生长在一个普通家庭的话，或许也会像其他班上同学一样，面带讽刺的笑容看着新兴宗教团体在电视上大肆作秀的场面，并脱口说出「宗教就是这么可笑的玩意儿啊」之类的话也说不定。

    然而，薰并不认为自己被迫接受非自愿性的选择而过着无奈的人生。在这世上，并非人人可以在双亲、家庭环境、朋友及教师等各种不同因素的影响下，同时还能从崭新的起跑点上跨出人生的第一步。对自己而言，只是神国的道理凑巧成为影响自己人生的因素罢了。

    「咦？」

    有一辆汽车停在纳菲达希亚教堂的门口。虽然对汽车毫无兴趣的薰分不出这究竟是宾士还是林肯，不过可以确定这必是一辆相当高级的轿车，而且是一辆如同载送好莱坞巨星前往参加奥斯卡颁奖典礼一般，车体长到不像话的加长型轿车。

    （是因为有客人来访，才吩咐我早点回来吗？可是……）

    薰感到不解。看样子深津神父似乎拥有涵盖层面非常广阔的社交关系，至今他已不止一、两次见过那种一看就知道是VIP级角色，还带着贴身保镳的外国人造访。只不过当这类客人来访时，深津神父总是吩咐他暂时离开教会，从未开口要求他协助接待客人。说难听一点，别说是让他见客人了，就算事后询问来访者是何方神圣，深津神父也从没回答过他所提出的疑问。

    就在他为了避免撞到这辆高级轿车，而小心翼翼地牵着自行车准备穿越教堂大门之际，一道从马路对面走向教堂的身影开口叫出薰的名字。

    「唷，小矮子修道士。」

    只见一名身穿法衣、二十出头的青年，伴随着这阵与周遭闲静气氛格格不入的滑稽声调出现在街灯的亮光之中。

    「这不是真澄哥吗？」薰不由自主地放声大叫，随即快步冲向他身边。「你几时回来的啊！？你现在不是应该在欧洲才对吗？」

    「我前天搭机离开阿姆斯特丹，刚刚才从成田机场一路赶回这里。」

    这位名唤真澄的青年，一手拿着一只大号行李箱，另一手则握着一根白色法杖。行李箱上面贴着好几张证明他搭机出国的贴纸。

    「你长大不少了嘛！」

    语毕，真澄轻轻地将薰拥入怀中。

    桂木真澄，是个直到三年前都跟薰一起住在这间教堂里的修道士。当他还在纳菲达希亚教堂时，可说是一个名闻遐迩，甚至有些看起来不太敬虔的年轻女性都为了一睹他那和蔼的笑容，而不惜拨空参加主日学的超级大帅哥。虽然只要不开口便可保持传说中的俊俏修道士形象，然而令人困扰的是他嘴上并未附挂扣锁。「你干脆在专长栏上写下『与他人引发纠纷』算了？」这是深津神父用来讽刺他的话，但薰却非常喜欢这个长自己几岁的大哥。

    被真澄拥住的薰，察觉到他的体格已经变得跟以前大不相同。

    「真澄哥你也变得相当强壮了呢！之前你不是说过『我讨厌练出一身肌肉，那只会害我变得很不受女孩子们欢迎。』吗？」

    其实一开始只有真澄接受深津神父的剑术指导而已。当时年纪还小的薰虽然很羡慕地在一旁观看，并获准跟着一起练习，但后来在不知不觉当中，真澄却逐渐减少手握竹刀的时间，到头来就只剩下薰持续悟练剑术。

    「因为我每天都忙着处理苦差事啊！」

    真澄对他眨了眨眼。薰仔细一看，发现他脸上留有好几道伤痕。他身上那件设计款式前所未见的深红色法衣则布满泥泞及烧焦的痕迹，显露在法衣外面的双手还如同拳击手一般缠满绷带，就连摆在他身边的大型行李箱及法杖也都跟法衣一样破破烂烂。

    在国外传教是一种容易受伤的行动吗？就在他准备开口询问时，又听见教堂大门里传出另一阵呼叫薰的声音。只见一名年过五十的银发男性伫立在月光之下，脸上虽然布满与年龄极为相衬的深邃皱纹，不过身材却十分结实，给人一种跟法衣比较起来，好像更适合穿上武道装或制服等服饰的感觉。由额头一路延伸至眉毛上方的骇人伤痕也令他看起来不太像个神职人员。此人正是薰户籍上的父亲，对两人而言则是存在意义更胜亲生父亲的深津神父。两人一同走进教堂范围，向神父深深鞠躬致意。

    「太慢了，我不是要你在五点以前回到教会吗？」

    「虽然我在中午过后就返抵日本，不过机场却发生一起空姐惨遭杀害的诡异事件，导致我一直被困在机场动弹不得。」

    「经你这么一提，电视上确实播过类似的新闻。真是可怜啊～」深津神父阖上双眼，伸手在自己胸前画了一个十字。接着，他转眼瞪着薰说道：「薰，那你又是怎么回事呢？」

    「啊，我是因为学校的朋友请我帮忙……」

    薰还来不及把话说完，真澄已露出一副惊慌失措的神情，抢先询问神父：「我说老爹啊，难道你打算连薰也一并带过去吗！？」只见先前的快活笑容已彻底自真澄的脸上消失。

    「没错。」深津神父简短地作出回应。

    「请等一下。关于薰是否要成为老爹的继承人一事，目前应该还没得出结论才对。难不成您已告诉薰了！？」

    总觉得真澄显得十分激动，这让薰回想起真澄在三年前即将离开此地时，也曾听见深津神父与真澄争论至三更半夜的那段记忆。他并非刻意偷听，而是由于真澄的语气太过暴躁，才导致他的声音迳自从楼下一路传至薰的寝室。当时两人似乎也是为了自己的将来而起争执。

    「我还没告诉他。不过，真澄啊，能够决定薰未来要走上哪条道路的人既不是我、也不是你，而是薰他自己。只不过今天碰巧成为他必须做出决定的日子罢了。」

    「不对，不是这样吧？咱们明明说好要等到薰从高中毕业之后再说啊！」

    「只可惜现在发生了无法再等下去的严重事态，所以……」

    「这个嘛……虽然我也很清楚，不过……」

    真澄满脸苦涩地说道。

    「你好像知道接下来要去见什么人呢，但我明明尚未向你提及此事，不是吗？」

    「那位人物的访日行程在欧洲可说是每天必报的头条新闻啊。像我这样的货色又在这个节骨眼被叫回日本，想也知道绝不可能毫无关系嘛。」

    深津神父「嗯」了一声，露出别具含意的神情瞄了真澄一眼之后，随即转眼望向薰。

    「待会儿我要带你去见某位人物，虽然我希望你从明天开始就接下某桩任务，但我要你在见过那名人物之后，再决定是否接受任务的指派。因为那是一件光凭嘴巴描述，也觉得难以置信的事情。实际见上一面才是直截了当的作法。我给你们俩五分钟的时间完成更衣及准备出门的动作，真澄你也别忘了顺便洗个澡。」

    「真要说的话，我是个比较习惯多花点时间洗澡的人说。」

    仍然带着一脸无法认同的神情，真澄语带挑衅地做出回应，深津神父却充耳不闻地迳自掉转脚步。此时薰总算领悟到停在门口那辆高级轿车并非载送客人来此，而是为了迎接自己等人。

    （待会儿要面见的那个人到底是谁呢……？）

    真澄伸手搂住想像力追赶不上两人之间那副不寻常气氛的薰的肩头。他总是习惯勾肩搭背地与薰讲话。虽然跟自己三年前认识的那个真澄不太一样，但他的体温仍旧一如往昔。

    「薰，仔细听我说，务必审慎思考之后再做决定，因为这是一条无法反悔的路。」

    真澄在薰耳边轻声讲完这句话之后，随即快步奔向自己的房间。

    ◇

    房间里摆着一件全新的蓝色法衣，这是一套从未看过的法衣，散发出一种很讲究的感觉。

    ESCUDO

    衣领内侧可以看见一个以笔记体绣成的小小外文单字。

    （ESC……什么玩意儿啊？衣服品牌名称……应该没这个牌子吧。）

    虽然内心十分纳闷，但薰还是换上这套蓝色法衣并走回一楼，刚好撞见深津神父讲完电话的场面。神父挂上话筒后眺望了薰的全身上下一番，随即轻轻点头说出「这套法衣很适合你」。接着，楼梯上又传来一阵脚步声，只见真澄穿着那件依旧布满脏污的深红色法衣从楼上走了下来，手中一样握着那根法杖。

    「真澄，难道你打算穿成这副德性过去不成？我不是已事先备妥一套『战槌部门』专用的衣物放在你的房间里了吗？」

    「我又不是因为隶属于战槌部门才被召回，而是由于我身穿这袭法袍才得蒙选召吧？既是如此，那我自然得回应他们的期望啦。」

    真澄做出了夹带「本人压根儿不打算换衣服」的回应。神父则死心似地叹了口气，随即抱起摆在桌上那只布满灰尘的木盒。虽然散发出一股仿佛里面装有名贵古董挂轴般的气息，但整只木盒却远比一般挂轴尺寸还长，甚至跟薰的身高不相上下，而且看起来非常沉重。

    「那是什么东西呢？」薰出声询问。

    「必备之物，待会儿我再详细说明。」

    神父口气粗鲁地回答。当神父展现这种态度时，就代表他绝不会在时机来临之前主动开口解释。真澄及神父虽然在类型上不太一样，但他们俩骨子里都是不折不扣的顽固份子。

    「直接把那玩意儿丢掉不就得了。」

    真澄边将脸撇向一旁边开口说道。

    三人一来到高级轿车前面，驾驶座及副驾座的车门便同时开启，并见两道与薰一样身穿蓝色法衣的身影走下车子。

    从副驾驶座走下来的，是一名年过三十、脸上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的欧美男性。身材较为纤瘦，给人一种正经八百、动不动就可能变得有点神经质的印象。虽然装扮跟神职人员没啥两样，但薰总觉得他应该比较适合换上一套朴素的西装并自称「我在华尔街从事公认会计师职务」才对。

    公认会计师拿出一本记事簿，开始用英文跟深津神父交谈。拜长年与前来参加主日学的外国人相处的经验所赐，薰在听力方面堪称无懈可击。虽然谈话内容围绕着会见时间与车辆行进路线等主题打转，不过由于受到他那斯文语调及外表的影响，导致这段对话听起来好像是在说明有关结算报告的事情一样。

    （原来在外国教会也有这么与众不同的神职人员啊……）

    薰边想边转眼望向从靠车道的驾驶座下车的另一名人物，忍不住一脸错愕地张大嘴巴。因为这位青年外表的奇特程度更胜于会计师。别说是法衣了，甚至连其他任何款式的西装都跟他完全不搭。一头让身高多出整整二十公分灌水高度的刺猬庞克发型，雄壮威武地直指天际，年纪看起来差不多只有二十出头。纵使隔着法衣，也能清楚看出他拥有一身如同中量级搏击选手的结实肌肉。嘴里边发出声音边咀嚼着口香糖，展现一副与其说是对自身实力颇有自信的神情，倒不如说明显散发出一股『干架万岁』的粗犷感觉。如今虽然没有佩戴，却依然可以看见好几个鼻环及耳环孔并排在他的鼻梁与耳垂上。

    （虽然他们看起来都不像神职人员，但若安排风格极端迥异的两人一起行动，总觉得反而会造成他们互相衬托出彼此诡异特色的增幅效果啊……）

    他一回神，赫然察觉庞克头青年正面露险恶的神情瞪着这边。领悟到方才自己露出稍嫌失礼的视线注视着他的薰正准备开口致歉，却随即发现对方视线凝视的目标是真澄，不对，应该说是真澄手中所握的那根法杖。面对这道目光，真澄则是笑咪咪地定睛回看庞克头青年。

    假设是不认识真澄这号人物的第三者目睹此一光景，或许会认为明明遭对方态度凶恶地怒目瞪视，却还能展露和蔼笑容的真澄，真一名拥有高尚人格的彬彬君子，不过熟知真澄为人的薰却顿时感到不寒而栗。因为真澄是个只要遇上不爽的对象，必定会设法将恼怒的滋味十倍奉还对方，否则不肯罢休的狠角色。他绝不会在被赏了一巴掌之后，还乖乖地将另一边的脸颊转给对方打。

    「我来介绍一下，」与公认会计师谈完话的深津神父开口说道，「这两名是跟我情同父子的薰与真澄，而这两位则是隶属于教廷『神盾部门』的特动人员。」

    「教廷的神盾？……啊！」

    薰回想起『ESCUDO』这个绣在自己穿着的这件法衣上的单字。

    「那是意味着『盾牌』的西班牙语单字，只要把它想像成类似安全警卫的职务即可。名字分别是……」

    「杰米·里拉福特及席德·吉耶。」真澄从旁插嘴说道。

    「你们早已认识彼此了吗？」

    「我只知道他们的长相跟姓名而已啦。说到神盾部门的里拉福特，那可是连我这种傻瓜都知道的超级名人……」随后真澄侧目瞄了庞克头青年一眼，接着又以充满轻视意味的日语继续说道：「至于那边那个小鬼嘛，只不过是先前在资料上看过，那颗迷人的刺猬头实在令我难以忘怀。」

    我的老天，那个人该不会碰巧听不懂日语吧……这个念头才刚掠过脑海，庞克头吉耶立刻飙出一口夹带大量粗话的英文对真澄展开反击：

    「去你的混帐东西！少在那边满脸若无其事地冲着我讲出一串瞧不起人的话！」

    薰一听见身上好端端地穿着法衣的人竟脱口飙出这堆毫无风度可订的咒骂言语，顿时面露惊愕神情。而里拉福特则伸手抓住采取备战姿势跨步走向真澄的吉耶衣领，制止了他的冲动脾气。

    「放开我啦，里拉福特老大！」

    吉耶虽然势如狂犬不断挣扎，身材纤瘦的公认会计师却纹风不动。被他那股隐藏于圆框眼镜底下的双眼凛然一瞪，吉耶总算慢慢安静了下来。

    「难道那份资料上并未附上我跟这庞克小鬼都听得懂日语的注文吗？」里拉福特以一口流畅的日话说道。那种仿佛朗诵帐簿数字般的语调，令人无从判断他究竟是在反讽对方，还是压根儿不把此事放在心上。「附带一提，我也知道你的长相跟姓名喔，战槌部门的桂木真澄。毕竟你是个相当知名的人物呢！」

    「哦，是好传闻吗？」

    「想也知道一定是坏传闻嘛，蠢蛋。身为教廷部属还敢拿着那支跟狗屎没啥两样的柺杖到处乱跑，这种事情全天下大概也只有你干得出来。」

    真澄举起法杖轻敲地面。吉耶整个人顿时微微一震，立刻将双手收回法衣衣袖之中。真澄则仿佛表达出「只是开个玩笑嘛」的意思，如同耍弄指挥棒似地转了转手中的法杖。仔细一看，可以发现那并非做礼拜时使用的华丽金属制法杖，而是一支看似以干燥硬木制成、表面呈现苍白色调且毫无装饰花纹的粗糙法杖。另外，不知为何，这根法杖还散发出一股似乎经常派上用场的感觉。看样子真澄手中这根法杖似乎就是导致两人针锋相对的起因。

    「喂喂喂，你这记唬人的花招用得还颇顺手是吧？该死的混帐东西！」

    吉耶虽然边面露僵硬的笑容边『啪叽啪叽』地扳响双手骨节，但他还来不及抡拳开打，里拉福特便再次抢先出手抓住他的衣领。

    「你们俩真要吵架的话，就给我等到任务结束之后。难道你们打算在这里大打出手不成？赶紧给我上车！」

    「没错没错，你的发型已经够引人注目了啊。」真澄紧接着补上一刀。

    「有种再说一次看看，你这该死的外法师！」

    「吉耶……我最讨厌预定行程被打乱，这一点你应该相当清楚才对？」

    这句话明明没有丝毫威吓之意，但听起来却充满魄力。吉耶先恶狠狠地对真澄竖起中指之后，这才一脸心不甘情不愿地坐进驾驶席。至于面露无奈表情的深津神父及成功奉还十倍怨气给对方而感到心满意足的真澄，则合力将那只从教会里拿出来的木盒搬进车内。

    「那个……关于方才真澄哥的举止真的很对不起。」薰开口向皱着眉头交互观看记事本及手表的里拉福特道歉。「真澄哥平常其实是个好好先生，只不过该怎么说呢，他只要一看见那些曾一度令他心生厌恶的对象，整个人就会变得非常暴躁好斗……」

    「看来咱们似乎都很辛苦呢。」里拉福特阖上记事本说道，「只不过我并不在意，包括他所拿的那根法杖也一样。我看好他的实力，也认为他是这项任务不可或缺的人材之一。附带一提，吉耶那家伙也一样，虽然如你所见，他在教廷神盾部门长达两千年的悠久历史当中，号称是用字遣词最差劲最糟糕的特动人员，不过基本上他也是好人一枚。况且从旁观察他的一举一动，可说是非常有趣的事。只要能对他惹出的风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话……」

    虽然这个说法十分吊诡，不过吉耶品行的低劣程度着实已经夸张到不带一丝阴险的境界，甚至给人一种神清气爽的感觉。

    「我能否请教您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虽然不自觉地脱口说出「一个问题」，薰却发现自己想问的事情其实多到数不清。然而如果在这里滔滔不绝地发问，好像很有可能会害「最讨厌预定行程被打乱」的他心生不悦，于是薰提出了他最想知道的问题，也就是神父准备给薰换穿的这件法衣。

    「请问我是否也得加入那个名叫『神盾』的部门呢？」

    「我只听说此事将在稍后由你自行决定，但我个人则由衷希望你能答应加入我们。」

    里拉福特转眼望向深津神父他们总算成功搬进车内的那只木盒。

    「如果你被那玩意儿选上的话……」

    ◇

    轿车后座有两张长椅如同电车包厢座一样彼此相对，薰及真澄并肩坐在其中一张长椅上，深津神父则坐在正对面的另一张长椅上。至于那只木盒则仿佛桥梁般斜跨在两张长椅之间。

    真不愧是高级轿车，坐在车上几乎感受不到任何振动。但在薰身旁的那只木盒里面却不断传出阵阵坚硬物体碰撞木盒内侧的咪哒声。

    在都内行驶了将近二十分钟的车程之后，突然听见上空传来一阵直升机所发出的轰隆声响。深津神父打开车内电视，开始切换节目频道。

    只见一栋庞大的建筑物出现在晚间电视新闻的画面中。首次看见这栋突然出现在办公街中央地带的壮丽——而且又与现场风格极不搭调——哥德式建筑的人，绝大多数都会深受吸引并当场停下脚步。在二战期间，这栋敌国宗教建筑物所以明明座落于都心精华地带，却未惨遭破坏，原因就在于它是一栋太过精致华丽的建筑物，导致军方也没动手拆毁。另外，这或许算是上帝施恩吧，就连敌国也都刻意避开不予轰炸，而使这栋建筑物周遭一带得以完好无缺地逃过战火侵袭……这是自战后流传至今的一段趣闻。史翁吉安蒂圣堂，堪称统辖日本地区所有罗马天主教教会的总会所在地。

    然而在电视画面中的史翁吉安蒂圣堂前面，却挤满了一大群极不相衬的人潮。有扛着大型电视摄影机的摄影师、手握麦克风对准镜头讲话的记者、以及专门打光的灯光师。现场同时有好几组人马吵吵闹闹地在圣堂前面进行实况转播，另外还有负责制止电视台采访小组的制服警察大队在圣堂门口布下一道防线。

    一名女记者一边捂着耳朵阻隔周遭喧闹声及直升机引擎声，一边声嘶力竭地喊着「……今天顺利抵达史翁吉安蒂圣堂的罗马法王……」等播报台词。虽然在日本不该称做※『法王』，而应该译为『教宗』才对，但大众媒体对于缺少著名游说集团代言的天主教会所提出的统一称谓翻译要求压根儿不感兴趣。（编注：罗马教宗在日本常被译为法王，而教廷则是译为法王厅。虽然教会本身于一九八一年教宗首次访日时正名为「教皇」这个汉字，但是因为日本官方的书面以及网页都还是写罗马法王，因此一般大众印象还是法王这个译名较多。）

    就在薰心生「难道接下来我们准备会见的人物是……」念头时，轿车已迳自从圣堂旁边穿越，停靠在某户人家门口。在这个距离约两百公尺外的地点，依旧可以清楚看见圣堂那几近异形的独特剪影。

    薰面露苦笑。方才那番讲究过头的迎接，着实害自己不禁产生了愚昧的想法。连总理大臣都争取不到跟那位大人物见面的机会，像自己这种小角色自然更不可能得见尊容。

    一行人走下轿车。此处看起来只是一间稀松平常的两层楼民宅，但莫名其妙的是太阳明明早已下山，屋内却未打开任何一盏灯光。不仅如此，甚至感觉不出有人住在里面的气息。

    「就在这栋房子里面吗？」

    由于不知即将会面的人究竟是谁，薰便提出一个不带主词的问句。庞克头吉耶随即搬出像是要跟真澄继续吵刚刚那场架的粗鲁语调说道：

    「难道你这小子是个笨蛋不成？想也知道人不可能在这么小不拉叽的屋子里头嘛！」

    「薰，用不着把那颗刺猬头讲的话放在心上。」真澄伸手勾住薰的肩头，「这里面有一条通往圣堂的秘密通道，毕竟圣堂周边有一大堆媒体等着抢新闻嘛。」

    「通往圣堂……在圣堂里面的人到底是谁呢？」

    「……这家伙果然是个蠢蛋嘛！真搞不懂为何上级要找这种小鬼来……」

    吉耶由衷感到傻眼似地撂下这句粗话之后，随即迈步走到民宅门口，伸手敲了敲大门。

    「我是吉耶，我带深津神父他们过来了。」

    还未听见应答声，大门已自行开启，只见三名欧美人士伫立在玄关内侧。他们都以一袭黑色西装裹住宛如摔角选手般的厚实肌肉，站姿则找不到任何可趁之机。让人一看就察觉到他们便是所谓的安全警卫——至少比公认会计师及庞克小子明显多了。

    再瞥见三人手上所持的物体，薰不禁为之一愣。因为其中两人各握着一把大型自动**，最后一人则手持锋利长剑摆出应战姿势。他们仿佛踏入猛兽栅栏当中，露出紧张的神情直盯着吉耶及站在他背后的薰等一行人。

    「别闹了，这里可是闲静的住宅区耶。你们随随便便就秀出那么危险的玩意儿，岂不是会吓坏这几个小鬼吗？」

    「但是，吉耶先生，根据我们所受的训练指出，它们能伪装成我们熟识之人的模样，令人防不胜防。所以请容我们确认您的真实身分。」

    年龄差不多比吉耶大上整整一倍的特勤人员恭敬地对他说道，却始终不肯挪开抵住吉耶额头的枪口，自己的额头上则不断渗出豆大的汗珠。此时，吉耶脸上浮现一抹讪笑。

    「喂喂喂，换句话说，你是这种意思啰？它们逮住我、里拉福特老大、深津神父及两个外挂小子，然后透过拷问的手段打听到这个地点，再伪装成我们的样子来到此地……这就是你的想法吗？拜托，这位可是又名『弗拉基米尔剑士』的深津神父耶！果真如此的话，那不好意思，你们绝对是必死无疑啊！」

    「……我们绝对没有小觑神盾成员的意思，然而这是我们奉命执行的职务。我们绝不容它们闯进教宗陛下所在的圣堂，纵使命丧黄泉也在所不惜。」

    「好吧。抱歉，我讲得太过火了。拿出『石头』给我吧！」

    薰虽然完全无法理解在眼前上演的这场对话，但是此时若开口询问吉耶，大概又会换来他一番揶揄，因此薰决定开口不提任何问题。

    吉耶等人开始进行某种奇妙的行为。吉耶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式小刀，在指头上割出一个小伤口。站在家门内侧的特勤人员则将某种物体摆在手上，再缓缓伸到吉耶面前。原本以为那是一颗大小跟拳头差不多的石头，但仔细一看才发现那颗石头具备显然为人造物所特有的尖锐直角，表面还刻有一排感觉有点模糊的文字，看样子似乎是石碑的一部分。吉耶将指尖伤口流出的鲜血滴到那片石碑上。

    鲜血只是静静地染红石碑表面，并未引发任何变化。然而站在家门口的特勤人员们却立刻解除紧张情绪并收起武器，让开原本挡住的道路。

    一行人行经脱鞋区走进屋内。特勤人员们虽然也毕恭毕敬地对薰鞠躬致意，不过最后当真澄准备通过玄关时，三人却同时闪身挡在他前面，指着真澄手中所握的法杖间道：

    「喂，你拿在手上的那玩意儿是什么东西？」

    「大概就是你所想像的那玩意儿啰。」

    「无耻的外法师！」另一名特勤人员语调险恶地说道，「交出来，我们绝不能任凭你带着那种邪物进入圣堂。」

    真澄对面无表情地伸出手臂的特勤人员露出和蔼的笑容。正面直视着这张柔和笑容的特勤人员虽然瞬间看傻了眼，一旁的薰却早已面无血色。

    「要怎么称呼这玩意儿没关系，但这是我的专用武器。相信你如果缺少怀中那把喷子的话，应该早就怕得不敢驻守在这里了吧？方才开门时，你可是表现得最为胆怯害怕的人喔。」

    「你说什么！」

    遭到挑衅的男子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从怀中掏出**瞄准真澄，真澄也立刻用双手握住法杖，使劲将杖尖笔直刺入地面。

    「劝你赶紧收手，否则在这种距离下你必死无疑。这三年来，我天天过着打打杀杀的生活，跟那些家伙们使用的武器比起来，你手上那玩意儿看起来就跟小钢珠没啥两样啊。」

    （打打杀杀！？）

    不知是否薰的眼睛出了什么毛病，只见真澄手中所握的法杖好像在黑暗中发出了宛如静电般的蓝白色火花。握着**瞄准真澄的特勤人员用力吞了口唾液，随即往后倒退了半步。拿着**的人竟然惧怕手持法杖的人。接着则明显看见一阵猛然窜出的火花沿着法杖盘旋而上，在场众人全都倒抽了一口气。就连脾气暴躁的吉耶，也不禁对真澄的疯狂姿态感到哑口无言。

    『啪』一声，打破了现场的紧张气氛，原来是深津神父赏了真澄一巴掌。

    「我应该早就吩咐过不准对人类使用这招吧。」接着，深津神父向拿着**的特勤人员低头致歉：「请原谅我徒弟的无礼。关于这次真澄携带此物一事，教廷已视为特例批准。虽然我很能理解您的感受，但还是希望您宽宏大量地放他一马。」

    「你根本用不着道歉啊。他摆明知道上级已经批准，还故意出手找我的碴嘛！」

    「……真澄，你当真打算惹我生气是吧？」

    真澄耸了耸肩，拔起插入地表的法杖杖尖。对方也跟着收起武器，露出了看起来好像松了口气的表情。

    吉耶则是咒骂似地轻声嘀咕着：

    「脑筋秀逗的外法师及一无所知的小鬼头，再加上那个妖女……真是够了，要我跟这群奇怪的家伙共组护卫小队，简直是疯狂到极点的决定嘛。」

    ◇

    一打开位于楼梯下方那扇收纳室的门扉，随即看见眼前出现一个洞穴。没有木制楼梯，只有一座利用泥土刨削成形的简易楼梯朝着地底深处延伸而去，令人不由得将此处联想成一座防空洞。民宅虽然才刚建好不久，但这个洞穴必定早在战前便发挥出连接此处与圣堂的通道机能。拿着手电筒的里拉福特带头引领众人潜入洞穴。

    这条四周尽是裸露岩层的地下道在途中接连出几条岔路，简直形同一座地下迷宫。虽然从这里到圣堂的直线距离只有短短两百公尺左右，但一行人明明已经走超过一倍以上的路程，却仍旧感受不到已抵达目的地的迹象。

    不对，这里八成是一座阻止敌人反向入侵圣堂的迷宫吧？里拉福特每到一个交岔路口，便拿出记事本确认路线的认真神情，正是代表在错误路径前方设有危险陷阱的最佳证明。

    「到了。」

    里拉福特停下脚步，用手电筒照亮天花板。只见眼前出现一座跟入口处类似的土砌楼梯，而灯光照亮的前方则有一面堵住去路的石壁。里拉福特走上楼梯，以某种奇特的节奏敲响石壁。石壁四周立刻伴随一阵低沉声响，往外退开五十公分左右的距离，刺眼的光芒随即射入洞穴当中。

    楼梯上方是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有大理石铺成的地板，以及围绕在四面八方的彩绘玻璃。以橡木打造的长椅整齐地并排成列，另有一座巨大的十字架摆设于前方。薰曾经见过这幅光景，这里是史翁吉安蒂圣堂的礼拜堂。圣堂呈垂直及水平屋脊在中央交会的构造——换句话说，就是仿造出一座巨大的十字架——礼拜堂座落在象征着被钉死于十字架上的耶稣头部位置。薰等人出现在一般信徒无权靠近的祭坛内侧。原来只要掀开这里的地板，再挪开地板下面的石壁，秘密通道就会自然而然地出现在眼前。

    薰等人一走出地下道，随即看见超过十名以上身穿黑色西装的男子现身迎接。除了服装相貌之外，那一双双瞪视着真澄的险恶视线，更明显表现出他们跟先前在民宅那边守护秘密通道的特勤人员们隶属于同一部门，而他们肯定都听见了方才那段对话。薰怀着祈祷般的心情悄悄转眼望向真澄，内心顿时喊了声『我的老天啊』，真澄竟相当乐在其中地露出得意的笑容。薰不禁仰天长叹。

    只不过这次幸亏里拉福特先发制人。

    「他手中的东西已获得十二枢机卿委员会批准。专职防卫似乎是这个国家的国情特色，因此只要诸位别惹他，他就会乖乖地遵守既定规矩，诸位只要记得对他视若无睹即可。」

    一名年长的日本人穿过特勤人员之间的缝隙，来到一行人面前。他身穿显示出崇高地位的祭司法衣。

    「久违了，深津神父。」

    「确实好久不见，长谷川祭司。」薰对这名老人也有印象。他是过去自己数次造访此处时，总是十分亲密地与养父闲话家常的人物。「长谷川祭司负责担任本次教宗陛下护卫行动的总指挥官。」

    「还得商请早已退隐的你再度出马，真是不好意思啊。」

    「没这回事，毕竟还有一名危险至极的男子潜伏在这个国家境内嘛。为了确保尊驾安全，包括我这把老骨头在内的所有神盾部门成员，当然都该接受征召护驾才对。」

    「那咱们走吧，教宗陛下早已迫不及待地想见你一面了呢。」

    长谷川祭司一跨步移动，其中一名黑衣男子随即跟着往前踏出一步，并说出「请容我与您同行」，他的双眼露出警戒的视线直盯真澄。

    「没关系，你不用跟来。我已委托神盾部门全权负责二楼以上的警备工作。」

    礼拜堂外面也布下了相当夸张的警备防线。在场所有人员都是身穿黑色西装的欧美籍特勤人员，而且人人手上都持有**或刀剑类的致命武器，完全看不到半名日本警官的身影。

    「真是相当惊人的警备布署呢……」

    薰一边爬上通往二楼的楼梯一边开口说道。

    「这是当然啦，因为罗马教宗在此停驻嘛。」

    在一旁听见薰与真澄这段对话的吉耶顿时扭曲嘴角，「哈」地发出了带有嘲讽意味的讪笑声。

    「刺猬头，你怎么啦？颜面神经痛是不是？」

    「不不不，当然不是啰，外法师先生。一想到态度明明十分嚣张，实际上却一无所知的你究竟有多么愚蠢，以及非得跟你们这种货色一起执行任务不可的我到底有多么不幸，我只能苦笑以对啊。」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说句『请您告诉我吧，吉耶先生』来听听。」

    「你说什么！？」

    「你们别闹了行不行！真是够了……」深津神父出声制止差点又发生争执的两人。「由于事关重大，因此我事先并未对真澄提过任何关于此事的话题，吉耶先生。就如除了你们神盾部门的成员之外，无人知悉教宗陛下这趟访日行程的真正目的是什么一样。」

    「真、真对不起。」

    吉耶突然摆出像军人一般立正不动的姿势向深津神父致歉。

    「别这样，我只是个早已退隐的老头罢了。」深津神父指着二楼走廊的天花板，同时开口询问长谷川祭司：「那玩意儿开启了录音功能吗？」在他手指前方可看见一架监视器安装在天花板上。

    「有是有，但这里的影像不会传至下面那群特勤人员那儿。」

    「我可以向真澄及薰说明事情的来龙去脉吗？虽然薰尚未正式决定是否要参加这项任务……」

    长谷川祭司点了点头，薰及真澄则面面相觑。原来神父们方才在礼拜堂交谈的那段对话，竟是一记连自家人也被蒙在鼓里的烟雾弹。无视两人的困惑神情，深津神父静静开始说明。

    「……这是发生在大约三年前的事情。有一本圣书被人发现收藏于法国二手书店街·圣杰曼德佩的某问二手书店当中。不对，『被人发现』这种说法与事实不符。应该说是店老板逝世后，他的遗族将店内所有书籍拿出来拍卖，最后才将卖剩的那本书捐给教会收藏。圣书是一本大约两百年前的著作，没有什么特别价值可言，不过书中却夹着一张纸条。因此，日后便沿用当初店家经手的二手书籍为名，称这张纸条为『弗·利提雷尔纸条』。」

    「疯狂文学家是吧……敢将圣书陈列在专门收购此等可笑书籍的书架上，看来店老板八成上不了天堂啰。」

    深津神父对真澄脱口而出的尖酸笑话充耳不闻。

    「在获赠此书的教会任职，并于进行弥撒礼拜时偶然发现这张纸条的神父，突然挪动双脚走到盥洗室，张口吐光胃里所有的食物，然后将洗手台放满水，把自己的脸埋进水中，就这么自杀身亡。」

    「什么……神父闹自杀！？」

    真澄瞬间收起脸上的嘲讽笑容。纵使称不上是个敬虔的人，但是真澄的信仰也足够令他清楚领悟到那是何等天地不容的行径。天主教界绝不允许人们轻易舍弃神所赏赐的宝贵生命，而早已知悉该起事件的长谷川祭司及里拉福特也都面露沉痛表情，默然不语。

    「不仅他而已。」深津神父语气平淡地继续说道，「直到被送进梵蒂冈的禁忌图书馆之前，那张纸条又造成一名神父自杀，以及三名修道士精神失常而被送进精神病院的骇人事态。日后才得知那张纸条在辗转流落至那间二手书店的过程中，至少引发了二十五人发疯、自我了断、或者因神智错乱而犯下可怕伤人刑案等状况。那间二手书店的老板也由于驾车与警方展开一场时速高达一百二十公里的飞车追逐，最后落得遭警方开枪射杀的下场。就连开始动手检视那张纸条的梵蒂冈禁忌图书馆也难逃劫数，拥有多年处理魔导书经验的老练图书管理员，都接二连三地被那张纸条逼到被迫退休的境界，甚至也有同志因而不幸丧命。」

    「先、先等一下，那该不会就是去年被送至伊流史托列大师手上的玩意儿吧！？甚至传闻教廷还主动向根本不承认其存在的魔术师协会请求协助！」

    「没错。碍于教义因素而未设立魔术研究机关的教廷，纵使花费了整整两年时间，也无法成功译出纸条上的第一行文字。据说看起来明明只是单纯的英文字母，不过只要一开始解读文字涵义，似乎便会使人产生脑浆仿佛遭到胡乱搅拌的诡异感觉。」

    「当然了。虽然我也不知详细经过，但那可是在进行解读作业期间，曾将伊流史托列大师门下一名导师级魔术师的躯体拖进非物质世界，只留下一张人皮的可怕玩意儿。甚至还有人认为那会不会是失踪已久的『外道祈祷书』其中一页呢！」

    「如果那张纸条确实只是外道祈祷书的其中一页，真不知该有多好啊。」

    深津神父难得露出嘲讽的笑容。

    「别开玩笑了！老爹你或许不知道，『外道祈祷书』可是被喻为史上最凶恶的一本魔导书耶！？」

    「无论再怎么凶恶的魔导书，一旦为教廷所取得，也只要盖上『永久封印』的戳记，再收进禁忌图书馆最底层严加保管就不成问题。而弗利提雷尔纸条在完成检视程序之后，原本也应当面临同样待遇才对，但由于纸条上好像记载着我等最感兴趣之物的所在地点，因此教廷无法中断解读工作，才决定委托魔术师协会继续进行解读。教廷与魔术师协会以解读完成后需转让纸条为条件，签署了一项暌违六十年之久的密约。不对，如果把允许你同时设籍于战槌部门及魔术师协会一事算进去的话，应该算是相隔两年的一项密约吧！」

    「……纵火烧毁伊流史托列大师之塔的是教廷吗？」

    真澄的声调突然变得十分激动。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是指在数天前，伊流史托列大师之塔惨遭祝融肆虐那起事件啊！就连用大理石砌成的外墙都被烧得体无完肤，伊流史托列大师也不幸丧生。难道不是教廷为了毁掉解读完成的弗·利提雷尔纸条，才刻意派人前往纵火吗？」

    「以我一介观察员的立场而言，也只能说我个人手上没有证据足以断言梵蒂冈枢机卿并未做出这种指示。」

    「老爹，长久以来，伊流史托列大师以对教廷采取稳健作风而闻名，同时他也是助我顺利加入魔术师协会的恩人。难道教廷当真背叛了大师不成.」

    「我以教宗陛下之名在此断言，我等与这场火灾绝无任何关连。」长谷川祭司从旁插嘴说道。「在这件事情当中，我等自认确实完成了一场公平交易。另外，我听说在魔导物品中，确实存在着将某种因素设定为启动开关，以便自我销毁。难道不是吗？」

    「施加这类防御机制的魔导物品的确不稀奇啦，但……」

    「真澄，目前教廷正极其认真地考虑一个问题，那就是我等为了对抗它们所造成的威胁，是否已到了必须承认魔法为必要之恶的转捩点。说起来你算是明明身为异端份子，却得以隶属于教廷的第一个测试案例。你虽穿着魔术师协会的红色法袍前来，但现在你乃是以教廷成员的身分获召参与任务，希望你不要忘记这点。」

    「……在下失言了，请您原谅在下的无礼。那么，请允许在下以战槌部门桂木真澄的身分发问。弗·利提雷尔纸条上面究竟记载了什么讯息呢？」

    「就是我等最感兴趣的某项物品的所在地点……无论付出多大的牺牲，我等也非解决这难题不可啊！」

    「难道说！」真澄脸上顿失血色，「您的意思是说那玩意儿存在于这个国家境内？」

    「等一下……」

    里拉福特举手挡在真澄面前，打断他的发言。接着听见好几个人的脚步声从背后缓缓地靠近。回头一看，只见三名身穿黑色西装的特勤人员快步朝他们直冲而来。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不是说过二楼以上的警备工作由神盾部门全权负责吗？」长谷川祭司皱眉说道。

    「呃，是的。然而我们收到有人沿着外墙爬进圣堂的目击报告，因此……」

    「沿着外墙？」

    「可能是外面那群媒体人士干的傻事……喂，那边那两个人给我站住！」

    话才说到一半，特勤人员突然大声怒斥。只见两名男子从走廊另一侧——也就是薰等人方才一路推进到底端的T字型通道的其中一边飞窜而出，并吓得浑身为之一震。这两名陌生人都是脖子上各挂一台相机、年过三十的欧美人士，外表看起来确实很像是媒体人。

    三名特动人员一冲到入侵者身旁，立刻不由分说地揪住他们的衣襟。「你们到底打算干什么！」、「对不起，我们无论如何都希望能见教宗一面……」、「我们不是早就宣布过教宗陛下将于明天举办记者会吗？你们究竟是从何处闯进圣堂的！」、「因为看见后门开着，所以……」、「后门！？少在那边信口开河！警卫人员绝不可能放你们进来！」、「呃，可是……」两名入侵者被这番严厉质询问得支吾其词，连话都说不清楚。

    ……这是怎么回事？

    薰突然感受到一股令他不禁想紧紧抱住自己身体的恶寒。入侵者的回答如同只是朗诵出电话簿里面的数字一般，双方对话听起来更是给人一种牛头不对马嘴的感觉，但他明明能够理解入侵者所说的每一句话……

    不仅薰觉得奇怪。相较于对媒体人那种旁若无人的态度而露出傻眼神情的西装特勤人员，里拉福特与吉耶的眼神却变得十分锐利，真澄与深津神父也一样。

    「吉耶……你有能力沿着外墙爬进圣堂吗？」

    「或许并非办不到，但如果换成是我的话，才不会为了想抢独家报导而不惜拿命开玩笑。这里是三楼耶，少说也有二千公尺高。」

    「一旦摔下去，大概就死定了。」

    「中庭的地面全都以石板铺成，当然必死无疑啊！」

    里拉福特伸手绕至背后，悄悄递出某样东西给吉耶。薰依稀看见一块石头映入眼中，那跟吉耶在秘密通道民宅门口用自身鲜血滴过的石块一模一样。他回了句「OK，老大。」并轻轻点了点头，随即面带笑容走向入侵者的所在位置。另一只手则早已在不知不觉之间暗中握住刀锋外露的折叠小刀。

    「你们俩快点住手，惹火媒体人士的下场可是相当可怕喔。」吉耶推开了使劲抓住入侵者衣襟的特勤人员。「哎呀呀～瞧瞧你，居然受到这么粗鲁的对待……」

    那是常人视力根本追之不及的动作。吉耶以暗藏小刀的那只手装出帮其中一名入侵者整理衣领的样子，顺势在他颈项附近划了一刀。对方喊了声「好痛！」连忙伸手压住颈项。

    「哎唷，你没事吧？你的脖子流血了耶。」

    方才明明握着小刀的手中，此时却多出一条手帕。而刚刚揪住入侵者衣襟的特勤人员则轻声嘀咕着说了句「咦，那不是帕多格洛斯石碑吗……？」此话一出，原本准备替入侵者擦拭伤口的吉耶脸上的假笑随即消逝无踪。

    「你、你这大笨蛋！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才……」

    神情大变的不只吉耶而已，就连一副嘻皮笑脸的入侵者们，脸上原有的表情也仿佛化妆脱落似地跟着消失不见。

    「危险啊！」

    虽然不知所为何故，薰却连忙脱口大喊。那两名入侵者带给他一股难以克服的恐惧感。

    于此同时，站在离吉耶较远处的另一名入侵者大大张开了他的嘴巴。不对，是否真的该说他张开了嘴巴呢？只见他整颗头仿佛沿着水平方向剖成上下两半一样，任由嘴巴从前面一直裂开至耳朵后方。

    接着，那张血盆大口狠狠咬向其中一名特动人员。这名头颅及肩膀部位一并遭到巨嘴撕裂的特动人员，就这么边喷出大量鲜血边颓然倒地。

    而原本只是两名不起眼的中年男性入侵者躯体也逐渐膨胀变大，撑破穿在身上的衣物，化为两团与那血盆大口极为相衬的巨大肌肉块。下颚如同猎犬般突出，尖锐的利牙也毫不保留地延伸而出。除了两头「身上没有长毛的巨大野兽」以外，实在找不出其他的形容词可用。唯独脸颊以上还保留着人类的相貌，简直形同一场诡异怪诞的恶作剧。

    「所有人立刻退下，那两头怪物是使徒啊！」

    原本应该在薰身旁的里拉福特已在不知不觉间跑到吉耶附近，手中还拿着一把大型**。这名看起来就跟除了午餐时间之外，绝不会离开办公桌半步的公认会计师没啥两样的男子，竟展现出仿佛弹簧般敏捷灵巧的身手。

    吉耶的反应速度也不遑多让。他抛开小刀及石碑并掏出**后，随即摆出单膝着地的姿势，交互对前方那两只巨兽展开一次击发两枪的射击，直到用尽弹匣内的子弹为止。

    然而子弹却只能在巨兽的肌肉盔甲上打出几个小小伤口。透过如同树干般粗壮的双臂之间的缝隙，可以看见只护住脸部的巨兽脸上，浮现一般野兽根本无法展现出来的嘲笑神情。

    「糟了，老大，我的枪械对它们不管用，看来这两头怪物一定有着相当高阶的主人啊！」

    「你快退下，由我……喂，你们还愣在那里干什么！」

    其中一头巨兽高高举起手臂，前来搜寻入侵者的两名特动人员愕然伫立不动，仿佛仰望飘浮于天际的风筝一般，定睛注视着巨兽高举至半空中的手臂。

    噗喳……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传入耳中，两名特动人员如同熟透的柿子遭人使劲砸在地上一样，转眼之间彻底丧失人形。看起来宛如从那片覆盖着地板的暗红色沼泽当中，长出好几只扭曲变形的手脚一般。

    「啧……明明不是第一次看见使徒，居然还白白丧命，真是一群大笨蛋！」

    一拳杀死两名特勤人员的巨兽弯腰蹲在肉块前面，接着动手扯断尸体手臂，送至嘴边大咬。现场立刻响起阵阵啃咬肌肉与骨头的咀嚼声。

    （它在……吃人肉吗？）

    那是一幕超脱现实的光景。人类突变成怪物，在瞬间屠杀三名人类，接着大口啃食死者的尸体。

    里拉福特瞄准巨兽开枪，但巨兽却瞬间消逝无踪，只留下一道残影。

    「在上面，里拉福特先生！」

    并未做出任何准备动作的巨兽直接跳向空中躲过里拉福特的子弹，并靠一次跳跃拉近长达数公尺远的双方间距，再顺势猛然挥动长出利爪的手掌袭向里拉福特与吉耶。只见它手上长满了一排与小刀一样锋利的尖爪。

    听见薰大声一喊，里拉福特先使劲将吉耶推向后方，再纵身朝巨兽手臂挥击轨道的相反方向跳开。结果巨兽的指尖只轻轻扫中目标，然而明明只是指尖扫中里拉福特，他整个人却如同网球似地被震飞出去，并撞穿附近的一扇木门。房间里顿时传出一阵家具惨遭破坏的乒丘、声响。

    一连串太过不切实际的光景……薰的心灵一角却不经意地接纳了这些异常的光景。连他自己也不知何故，或许这世上原本就存在这样的怪物……他如此认定。

    两头巨兽转眼瞪视着薰等人，唾液不断地从嘴角旁边滴落。

    「看来该换我上场了。」

    真澄往前踏出一步，转动法杖横摆于胸前。法杖表面立时冒出阵阵蓝白色的火焰。

    「闪一边凉快去吧，你这混帐外法师。我们才不屑借助你的力量！」

    吉耶丢掉弹匣空空如也的**，双手朝下轻轻一甩。『咻』，现场响起某种物体与布料摩擦的声音，随后只见吉耶双手各握着一根如同冰锥的尖锐细长棒状物，长度约五十公分左右，大概具备折叠式构造吧。吉耶一按下手边按钮，棒状物立刻如同『山』这个汉字形状一样，从左右两侧各伸出一支较短的尖刺。原来那是琉球古武术专用的特殊武器·钗。

    「我要拿出真本领啰，混帐东西！」

    面对手持双钗的吉耶，巨兽龇牙咧嘴地露出了狰狞的笑容。那种玩意儿怎么可能对我有用嘛……它们的眼神明显露出这种意思。巨兽开玩笑似地摆出短距离赛跑的蹲踞起跑姿势。

    真澄踩稳马步，手中法杖沉稳拄地。

    「所有人通通压低脑袋蹲在我身旁！」

    「闭嘴，谁理你那种该死的肮脏魔术……」

    吉耶话才讲到一半，深津神父已抢先出手抓住他及薰的衣襟，用力将他们俩压倒在地板上。巨兽拔腿狂奔而来，而薰被迫紧贴着地板的颧骨则清楚感受到巨兽奔驰所造成的震动，那是一阵宛如火车晃动铁轨逐渐逼近的地鸣声响。

    真澄轻声说了些什么，虽然因为受到巨兽奔驰声干扰而没能听清楚，不过薰只听见了『席尔芙』这么个字眼。风之精灵？还来不及理解这个字眼究竟代表什么意义，薰已感受到脸颊旁边刮起一道劲风。

    「汪呜！」

    旁边跟着响起一阵无异于野兽的惨叫声，并有少许暗红色的液体洒落薰脸上。薰抬头一看，发现走廊景色竟产生扭曲，某种仿佛将透明塑胶球对半剖开的物体彻底笼罩住他们四人……一开始他虽然这么觉得，但事实并非如此。那是一阵强风以真澄的法杖为中心，夹带惊人的劲势在原地盘旋打转。

    「小心一点，千万别触摸这玩意儿喔，薰。这玩意儿可是连**的子弹都能轻松弹开呢。那头怪物刚才的举动，就跟主动将手伸进由刀刃制成的电风扇里一样啊！」

    巨兽捂住手腕伤口，痛得倒在地上来回打滚，地板上则布满了一大滩红色鲜血。「谢啦，席尔芙。」真澄举起法杖轻点地板，这层由强风形成的巨蛋形防护罩随即如同吹熄蜡烛火焰一般，在转眼间悄然消逝。巨蛋防护罩则沿着轨道在大理石地板表面刨出一圈宽达三公分的痕迹，从巨兽手腕伤口流出的鲜血也在地板上形成一大滩血迹。

    真澄站了起来，转动法杖摆出应战姿势。被蓝白色火光照亮的真澄，脸上浮现一抹笑容，但并非平常那张讨人喜爱的笑容，也不是跟教廷特勤人员起冲突时所展露的挑衅笑容。如今他的笑容里蕴含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疯狂气息，手臂被砍断的巨兽感受到危险，连忙纵身往后跳开。真澄却毫不在意地主动迈步走向巨兽。

    「喂喂喂，这里的警备是神盾部门的工作……那个，该怎么说呢……」

    随后追赶真澄的吉耶，竟被他的疯狂神态所震慑。

    「刺猬头，给我闭嘴好不好。这群怪物我就算再杀个一百万只，还是觉得不过瘾啊！」两只巨兽边发出低鸣边并肩伫立在方才震飞里拉福特的地点附近。真澄以法杖尖端直指巨兽，蓝白色火花则逐渐汇聚至尖端。「你最好赶紧趴在地上比较妥当，我准备发动一波有点夸张的攻击啰。」

    吉耶连忙『咿』一声趴在地板上，走廊上也同时响起一阵轰隆巨响。但这阵声音并非由真澄挥动法杖施展的攻击所引起，只见方才被真澄击伤的巨兽下颚瞬间被轰烂，而先前遭到震飞并撞破旁边房间木门的里拉福特，则手握大口径**伫立在一旁。他身上那件法衣的左肩部位被割得破破烂烂，残破不堪的布料也早被鲜血染红。

    他边调整歪掉的眼镜边开口说道：

    「我愿意对你出手救我伙伴一命向你致谢。不过，吉耶说的没错，这是我们的工作，麻烦请你别插手管闲事。」

    里拉福特无视身上伤势，只凭单手不断扣击大口径**的扳机。子弹精确地瞄准巨兽头部，像是雕刻一般刨削、贯穿，使巨兽头部逐渐变形崩溃。巨兽虽然一边保护头部一边加速冲向里拉福特，但是当穿透指间缝隙的枪弹一击穿眉间，巨兽立时颓然瘫倒在地。尽管如此，它却仿佛还没丧命似地身体持续抽动不停。里拉福特见状随即从衣服里抽出另一把**，将弹匣里的子弹全数轰向敌人头部。这头巨兽总算完全丧失生命迹象。

    剩下另一头巨兽马上掉转脚步朝T字路口飞奔而去。

    「不妙，教宗陛下及LADY就在那边……」

    换完弹匣的里拉福特虽连忙随后追上，但负伤的他跟拥有如字面所述一般怪物等级机能的巨兽相较起来，简直就像是小学生试图追赶奥运百米短跑金牌得主一样。真澄虽然也跟着拔腿追逐，无奈巨兽仍在转眼间彻底拉大与他们两人之间的距离。

    就在巨兽改变方向准备通过T字路口转角处时，却像遭到什么东西逼退似地急踩煞车。

    『咻』一阵清脆的破风声随之传入薰的耳中。

    他还在想自己似乎瞥见了某种东西时，巨兽的头部已在下一瞬间飞离躯体。仿佛颈部以上打一开始就没有任何东西存在似地……慢了一拍之后，巨兽躯体才如同一座红色喷水池般，一边喷出大量鲜血一边颓然倒地。

    「怎、怎么回事啊？」

    真澄停下脚步，脱口发出错愕的声音。甚至连薰方才瞬间瞥见自眼前一闪而过的『某物』，他都没发现。

    现场响起『喀』一阵清脆声响。

    瞬间令巨兽命丧黄泉的人从通道后方现影。那是一名身穿男性西装的高眺女性。年纪大约二千五、六岁左右，虽然可以确定她绝非日本人，但详细国籍就不得而知。她叼着一根纸卷香烟，烟气自香烟前端袅袅窜升。

    （红发……？）

    起初薰还以为她的鲜红头发是被那头巨兽的血所弄脏，然而并非如此。明明在极近距离动手收拾掉那头巨兽，并从宛如喷水池般狂泄而出的漫天血雨旁边经过，她身上却完全没沾到任何一滴血污。

    站在身旁的吉耶与长谷川祭司同时吞了口唾液，他们脸上同时浮现出由畏惧及厌恶混合而成的负面情绪。吉耶更轻声嘀咕着说了一句「该死的妖女……」

    红发女子弯下腰、漫不经心地抓住巨兽尸体的手臂，接着随手将巨兽尸骸抛了出去。巨大的肉块仿佛小石头般飞行于半空中，边喷洒出鲜血边飞越真澄及里拉福特身旁，像是水上飘的小石子一样在地板上弹跳了几下，最后戛然停在薰的脚边。实在很难相信那名身材纤细的女性竟能轻松抛出那具至少超过两百公斤的巨兽尸体。不仅如此，方才明明击发数十颗子弹才收拾掉的巨兽，那名女性居然一击就取下它的性命。

    「你们的警备真不像话啊。」

    女子开口说道。声音虽然冷若冰霜，但听起来却没有任何责难的意思。只是纯粹描述警备出现漏洞的事实，并未夹带分毫情绪。不仅如此，她甚至展露一副对发生在眼前的事态完全不感兴趣的模样。

    「您这样任意离开房间，会对我们造成困扰。你的来到是只有神盾部门成员知情的最高机密。」

    「用不着你说我也知道，我事情办完马上就回房间去。」

    女子轻易撇开里拉福特的发言，举步笔直朝薰这边走了过来。

    薰不禁倒抽了一口气。她是一名令人惊艳的美女，明明穿着一袭跟性感魅力完全搭不上边的服装，反倒使她看起来更显美艳动人。女子在薰面前停下脚步，随即拿出携带型烟灰缸捻熄香烟。

    「小子，刚刚就属你的反应速度最快。」

    声调听起来就与方才一模一样，完全不带一丝情感，然而眼睛深处却浮现一抹淡淡的感兴趣的神色。

    「说，身为人类的你为何知道它们是使徒？」

    薰根本无法回答这个问题，连他自己也搞不清楚为何能够感受到危险。他只知道当他看到那两名入侵者的同时，便察觉到一股寒意从身体内部逐渐窜升。

    薰的双脚微微颤抖。每当她那鲜红双唇格外艳丽地轻轻蠕动之际，薰便可看见隐藏于她嘴里的两根尖锐利牙。而站在眼前的这名西装美女也令他感受到一股跟名唤『使徒』的怪物毫无差异的寒气。

    不对，应该说是一股宛如浓缩比例高达数百倍的强烈寒气才对……

    ◇

    大概是对回答不出问题的薰失去了兴趣吧，只见红发女子掉转脚跟，消失于刚才现身的方位。听见骚动声的特勤人员们则仿佛取而代之似地从一楼赶抵现场。巨兽尸体被特动人员们联手搬离现场，而特勤人员一离开，长谷川祭司随即开口对深津神父说：

    「据说它们好像是由座落于13号密道入口上方的那栋民宅闯进圣堂，然后从位于中庭的出口钻出密道，接着再沿着外壁一路爬上三楼。」

    「真是个不吉利的数字呢，有几名同志惨遭毒手？」

    「安排在那栋民宅的人手共有四名。虽然现场留有血迹，却没发现尸体，大概是被使徒的其他同伴们带离现场了吧。」

    吉耶咬牙切齿地捶了墙壁一拳。

    「该死的怪物！」

    「冷静下来，吉耶。」

    「可是，里拉福特老大！那群怪物带走同志尸体的目的，分明就是打算将他们摆在晚宴餐桌上当成菜肴享用嘛！它们简直把我的同伴视为庆祝圣诞节买回家的火鸡大餐！」

    「在场不是只有你感到难受啊……长谷川祭司，我似乎受了点小伤，请容我先行离开，以便包扎伤口。」

    虽然看起来压根儿不像只是「一点小伤」，但里拉福特还是踩着沉稳的脚步朝相反方向离去。

    薰等人跨越地上那一大滩血迹，在位于建筑物十字交叉地点的尖塔正下方的一间房间前面停下脚步。长谷川祭司轻敲房门，说了句「属下已为您带来深津神父」，房内随即传出「进来吧」这么一阵平稳的回应声。于是房门开启，薰等人被带进房间当中。

    只见一名曾于电视荧幕上看过好几次的人物面带微笑坐在沙发上，此人正是第两百七十四任的罗马教宗。如今他已是一名年过七十的老人家，健康状态也时常成为媒体喜爱探讨的话题。教宗脸上浮现一抹千里迢迢地从欧洲来到极东岛国造访所留下的疲惫神色。

    另外，还有多位其他人士在这房间里面。有跟薰穿着同一款蓝色法衣的男子——大概是隶属于神盾部门的特勤人员——将近十名左右。由于方才发生的骚动，导致他们个个都散发出相当紧张专注的气息。除了他们之外，另有身穿显示地位与长谷川祭司相同之特殊法衣的三名欧美籍神职人员，以及数名看似发言人与事务官的人物在场。长谷川祭司与吉耶则加入了法衣男子们的行列。

    教宗正对面坐着一名年约十岁的少女。在这股由蓝色法衣男子们所酝酿出来的紧迫气氛当中，唯有端坐在接待家具组之上的两人散发出一股仿佛来自中世纪沙龙俱乐部的优雅气息。虽然薰瞬间误以为那名少女是教宗的孙女，但理所当然的教宗并没有结婚，而少女那一头宛如在流着黄金的河川里挑染而成的亮丽金发，跟她身上那袭年代有点久远的洋装十分速配。当他不由自主地看着那名少女看到入迷之际，她随即转眼望向薰，并以目光轻轻跟他打了个招呼。薰则由于过度惊慌，竟连回个招呼都办不到，只能很没礼貌地赶紧将脸撇向一旁。

    当他转头望向一旁时，却见那名红发女子独自一人伫立在他的视线前方。只见她一边抽烟一边交抱双臂，目不转睛地直视着金发少女。不同于盘旋在教宗与少女身旁的那股温暖空气，现场只有红发女子周遭的空气呈现冰冷凝结状态。

    察觉到薰的视线，红发女子侧目瞄了薰一眼，但她却仿佛早已忘记薰这号人物似的，再度将视线转回少女身上。

    「非常感谢你应邀前来，深津神父。还得商请早已退隐的你再度出马，真是不好意思啊。」

    健康状态并不理想的教宗虽然需要身旁特勤人员搀扶，却还是笑容满面地站了起来。深津神父则向教宗深深鞠躬行礼并主动趋前，将那只细长木盒摆在教宗前面的桌子上，再跪下牵起教宗伸出的手掌，轻轻吻了手背一下。

    「至今已经过了整整十年时光呢。自从你退出神盾部门之后……」教宗看了木盒一眼，

    「以及自从神盾部门失去此物持有者以来。」

    「面对在我土生土长的国家发现第五扇『门扉』这种严重事态，无能亲赴战场实在是我毕生最大的遗憾啊！」

    「你太谦虚了。我听说即便到了现在，那群受诅咒之徒只要听见你的名字，仍会吓得全身颤抖不已呢！」

    「那大概只是由于我一再惹恼它们，它们才会受到有机会亲手杀死我的欢喜之情影响而兴奋到全身发抖罢了。」深津神父面露苦笑。「十年是一段足以让人再也不可能重出江湖的漫长岁月。以我目前的状况，最多最多也只能扮演诱饵的角色而已啊。」

    「我已透过监视荧幕目睹了方才那场惨剧。」教宗脸上浮现由衷感到心痛的沉重神情，「它们是否冲着我而来呢？」

    「八成错不了。要是门扉之事被它们察知的话，肯定不会只派出那种小喽啰前来才对。」

    「那就好，这代表我这把老骨头还是有充当诱饵的价值。就让咱们两个老人家一起担任扮演诱饵的职责吧！」

    （什么！？）

    薰以为自己听错了教宗所说的话。教宗陛下充当诱饵？这怎么可能？那位大人可是目前还活在这世上的所有人类当中，对整个天主教界最具影响力的重要人物耶！

    「是啊，我将请我两名儿子代替我来保护LADY·KEY尊贵的生命安全。薰、真澄，到这边来。」

    「呃，是……」

    虽然思绪陷入一片混乱，但薰还是准备依言向前，不料一旁的真澄却纹风不动。「真澄哥……」试图出声催促他的薰顿时吓了一跳，只见真澄脸上血气全失，额头上也浮现出好几颗豆大的汗珠。纵使面对那两头怪物——至少表面上看起来——仍旧表现出若无其事态度的真澄，如今脸上的神情却显得格外僵硬。不仅如此，真澄甚至散发出一股眼看就要动手开打的气息。真澄所释放出来的杀气虽使特动人员们开始议论纷纷，但真澄本人却毫不在意。他的视线尽头可以看见那名红发女子。

    「真澄！」

    深津神父一声怒斥，真澄这才回神望向教宗他们，但却始终不肯挪开紧盯着红发女子的视线。现场充斥着一股只要出现极其轻微的契机，真澄就会暴冲发飙的气氛。然而遭到他怒瞪的那名女子却连甩也不甩真澄，只是静静地笔直凝视着金发少女。

    深津神父打开木盒，装在里面的物品是一把剑。

    「试着抽出这把剑看看。」

    「在这里吗！？这……是一把真剑对吧？」

    「没错。」

    薰察觉到在这间房间里，以教宗为首的所有人都定睛注视着自己，于是他依言拿起这把剑。咦……薰感到十分讶异，先前深津神父抱起这只木盒时，看起来好像十分沉重的样子，但这把剑却如同以铝质制成一般轻巧。

    他抽剑出鞘。所有在房间里面的人，特别是身穿蓝色法衣的人们同时发出一阵小小的欢呼声。吉耶嘟嚷着说了一句「真的假的，那个不中用的小鬼头竟能……」而站在他身旁某位资深特勤人员则立刻赏了吉耶的脑袋瓜子一掌。

    这是一把非常诡异的剑，左右两侧锋刃各附有好几根仿佛敲碎黑曜石制成的小刀般呈现内弯状态的尖锐突起，以固定间距串连成一道又一道的波状凹凸。但可以肯定这确实是一把纯粹以金属淬炼打造而成的长剑。仔细一看，剑身前后两面都浮现出层层刃纹，看起来就是一把利用反覆折叠金属板的技术精制而成的日本刀。薰完全无法想像到底该运用何种技术才能锻造出这把奇形怪状的长剑。

    「这代表睽违整整十年之后，弗拉基米尔终于再度重返神盾部门了啊。薰，圣女就有劳你了。」

    「呃，那个，可是我根本不晓得自己究竟该做些什么……像门扉啊、神盾部门等等，都是我今天首度听见的字眼……甚至连那两只怪物也……」

    「你尚未听人对你详细描述过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对吧？但我的孩子啊，我只希望你能牢牢记住一点，我等天主教徒的使命，就是保护圣女的尊贵圣躯免遭那群怪物的毒手。保护这世上唯一一名能使门扉维持封闭状态的存在……弗拉基米尔的剑士会诞生在发现门扉的这个地区，相信这必然是神事先安排好的命运才对。」

    教宗轻轻抱了抱薰，随即转身面向金发少女。接下来，教宗采取的举动令薰差点吓破胆子，身为神之代理人的罗马教宗竟跪在金发少女面前。教宗牵起少女的手，轻轻吻了她的手背一下。

    「圣女啊，请您饶恕老朽这具只能勉强您不得不独自背负起沉重十字架的无力躯体。」

    「请您切勿挂怀，教宗大人。相信我从前代LADY·KEY手中接下这项责任，必然是命中注定的安排。正如那名青年获选成为弗拉基米尔剑士的道理一样。」

    少女缓缓起身，一头轻柔的金发随即优美地晃了一晃。少女来到薰面前，嫣然微笑着对他说道：

    「我叫苏菲亚·莉薇艾尔。不过自从我年满八岁之后，就不再使用双亲为我取的这个名字，而是被众人称为LADY·KEY。请你也如此称呼我即可。因为成为『门扉之钥』就是上天赋予我的使命。」

    「那个，我叫深津薰，以后还请多多指教。」

    外表看起来不过十岁出头，但操着一口悦耳英国腔英语的她却是一名不折不扣的高雅淑女。薰好不容易才亲了她的手背一下，整张脸顿时变得面红耳赤。

    教宗对真澄打过招呼之后，接着说「那么，由于我还必须处理一些从明天开始的外交事务准备工作，请容我就此先行告退。」随即转身离开房间。

    房门关上的同时，房间里面跟着传来『噗』一阵粗俗的声响。为了目送教宗离去而深深低头鞠躬的薰回头一看，赫然发现方才并拢双脚端坐在沙发上的少女，如今竟大刺刺地岔开双腿，摆出若非身上那条裙子的裙摆够长，势必造成要命事态的夸张坐姿。

    「哪，蕾妮，这个男孩就是传说中的弗拉基米尔剑士吗？开玩笑的吧？他分明一无所知嘛。」

    虽然不像吉耶那样夸张，却也是一串相当不符语法的英文。薰着实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将『说出这段粗俗英文的人是刚刚展现一口完美英国腔英文的少女』这两个相反事实串连起来。「不，这不是开玩笑。」红发女子回答苏菲亚。「除了剑主动认定的持有者之外，其他的人绝对无法抽出那把剑，如果持有者以外的人企图握住出鞘的剑身，只会换来身受重伤的下场罢了。」

    「真是一把任性的剑呢。算了，反正只要蕾妮愿意陪着我就行了，其他人对我而言根本无关紧要。总之，今后还请多多指教啦，薰。」

    像是为了替被少女那前后判若两人的夸张变化吓得哑口无言的薰抒发内心的感受似地，吉耶出声说道：

    「真是够了，这个小女娃哪里像是传说中的圣女大人啊！」

    啪啪两声，只见两名老资历特勤人员接连从左右两侧挥手各赏了吉耶的脑袋一巴掌。苏菲亚则对吉耶吐出舌头，吉耶虽然竖起中指反击，却又立刻为自己的脑袋瓜子换来一掌。

    只不过这一掌所以看起来好像有点手下留情，或许是由于出手之人也非全然否定吉耶的意见也说不定。

    ◇

    「我等必须先回教会一趟，因为还有些事情非得向我这两个孩子讲清楚不可。」

    「麻烦你确实做足行前教育，让他至少知道什么是自己非尽不可的职责好不好？再怎么说他毕竟是所谓的弗拉基米尔剑士嘛。」

    「遵命，圣女大人。那么明天就请您依照预定计划行事。」

    「好好好——只要去门扉那边就行了吧？」

    面对深深鞠躬致意的深津神父，苏菲亚只是面向一旁漫不经心地做出回应。受命接送薰等人的吉耶一准备转身离开房间，那名红发女子也跟着举步走向房间出口。而待在房间里的特勤人员们则全部退后数步，主动让出一条通道。但这并非出于敬意所采取的行动，看起来反倒比较像是为了闪避她而自然展现的本能反应。

    「那苏菲亚，我差不多也该告辞了。」

    「嗯，到早上你就会回到我身边对不对？」

    苏菲亚张臂抱住红发女子。由于红发女子的身材相当高脁，因此使少女呈现出仿佛搂住她腰际的模样。她冷淡地回了句「就跟往常一样」，并伸手轻拍苏菲亚的头部，苏菲亚脸上随即露出一道算不上『圣女微笑』的开心笑容。

    总算被苏菲亚放开的红发女子，迳自举步从薰等人面前经过。

    （咦……？）

    原先感受到那股由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寒气，已在不知不觉间戛然止息。感觉宛如被密封在玻璃箱里面一样。

    「你分辨得出前后差异吗？」

    红发女子在薰面前停下脚步。虽然薰点了点头后，红发女子随即停顿了短短数秒，露出像是在等待进一步回应似的神态，但一看出薰无法做出回应，她旋即抛下一句「因为我要外出」，并笔直迈步走向走廊尽头。

    走廊尽头有一扇没加装玻璃的矛枪型窗户。她伸手搭住窗框，接着如同跨越护栏似地纵身飞出窗外。

    「这、这里是三楼耶！」

    再加上每层楼的天花板都比一般大厦挑高许多，因此实际上可说足足有五层楼高。薰连忙冲向窗边，但她却仿佛融入漆黑的夜色中一样，怎么也看不见她的身影。照理说，刚刚敌人攀爬外墙入侵的事实应该早已促使整座圣堂进入警戒状态，但驻守于中庭的特勤人员们却没表现出察觉到她一跃而下的模样。

    「那种生物只要互相接近，纵使都拥有与人类相差无几的外貌，似乎也能辨识出彼此是同族的事实。看样子她大概是利用某种手法阻断了那种生物的辨识能力之后，才纵身离开此地吧。」深津神父走到薰身旁如此说道。「她还是一点都没变呢……每次只要一到夜晚时分，就会迳自消失于某处。」

    「她到底跑哪儿去了？」

    「这个嘛……只有天晓得。」

    深津神父苦笑着耸了耸肩。看起来并不像是在装蒜，而是给人一种当父母亲听见孩子提出「宇宙的尽头是什么模样呢？」这种问题时，顿时不知该如何回答而伤透脑筋的感觉。

    「那个，刚刚那两只怪物现身时，我也……」

    话刚说到一半，真澄已粗鲁地抓起薰的手腕。

    「薰，咱们走！」

    「可、可是……」

    「以后别再接近那个女人！」真澄不由分说地打断他的发言，「那是个你绝对不该与她产生任何纠葛的女人！」

    ◇

    在返回纳菲达希亚教堂的途中，车内的空气显得十分凝重。薰想问的事情虽然多到数不清，但这股沉重的气氛却逼得他根本开不了口。

    设置于轿车内的电视荧幕中，正播放着教宗要求与总理大臣会面的新闻快报。虽然令人难以置信，但这似乎是调虎离山之计，是为了转移『它们』的注意力，以免它们发现在教宗这趟访日行程背后，隐藏着『LADY·KEY』早已离开梵蒂冈的惊人事实。而薰则被安排担任带她前往那个叫『门扉』之地的贴身护卫……薰勉强可以理解的事态仅止于此。

    回到车上之后，原本还以为能够问清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结果却变成这种情况。真澄与深津神父营造出一股宛如在沉默当中抽刀互砍的杀伐气氛。

    自从听见长谷川祭司提到那个叫门扉的玩意儿存在于这个国家之后，真澄的态度就变得有点不太对劲。真澄原本误以为任务内容是某件与教宗相关的事情，但在得知实际是与LADY·KEY及门扉有关的任务之后，他的态度瞬间彻底僵化。再加上那名红发女子，真澄对她更是展现出一股极其惊人的强烈敌意。

    轿车快接近教堂的地段时，深津神父总算开口说道：

    「薰，你今天感觉最具威胁性的人物是谁？」

    薰侧目瞄了真澄一眼，只见他紧抿嘴巴直视车窗外的景色。薰犹豫了一下才出声回答：

    「那两只怪物确实很可怕。不同于真澄哥及里拉福特先生，我甚至吓得完全无法动弹。不过，我觉得那名红发女子远比那两只怪物要来得更加骇人。」

    「答对了。只要她有心的话，只需花上一分钟便可杀光在那个房间里的所有神盾部门成员。如果加上你及真澄的话，或许可以再多撑个一分钟也说不定。」

    「您说要带我去会见的『某位人物』，就是指那名女子吗？」

    深津神父面露笑容。

    「你是个好学生。纵使对你说罗马教宗要跟我们会面，即便说要你保护那名比罗马教宗更加重要的少女，你大概也无法立刻认同这些说辞吧。但我相信红发女子的存在远比百万句描述话语更具说服力地告诉你一项事实，也就是那类诡谲生物确实混杂存在于这个世界上。虽然那两只入侵者算是出乎意料的访客，不过，我想应该更浅显易懂了吧，教廷就是在跟那群可怕的怪物战斗。」

    「但是，我先前曾听见吉耶先生称那位女性为『妖女』……」

    「正如他所说，她确实是个怪物。日后无论如何千万不可主动挑衅她，否则只会换来必死无疑的下场。因为她对阻碍自己的人向来毫不留情。」深津神父一边扭曲嘴角露出笑容，一边伸手轻抚着残留在额头上的深邃伤疤。「不过，以前也曾出现过一名蒙她手下留情的蠢男人就是了。」

    「难道您打算利用那个女人来牵制我不成！」真澄大声怒吼。

    「没错，她是己方同伴。不对，应该说她是队长才对。你们四人将在她的指挥下，全力执行保护LADY·KEY的任务。」

    「别开玩笑了好不好？『杀戮专家蕾妮』、『背叛者蕾妮』、『堕天使蕾妮』……那女人被冠上的绰号净是一些不堪入耳的难听字眼！我实在无法理解梵蒂冈为何要驯养那个女人啊！」

    「她不是个会乖乖接受组织号令的女人，双方只是由于目的相同才联手合作罢了。不对，反而该说是我等请她提供协助较为正确。」

    「这简直是对教廷的天大侮辱！」

    「能从你口中听见如此虔敬的字句，着实令我感到开心呢。但是，真澄啊，你漏掉了一个最重要的绰号，那就是『钥匙守护者蕾妮』。她总是出现在LADY·KEY所在之处，就连历代教宗陛下也承认历代LADY·KEY之所以不致落入『它们』手中．，她的实力可说发挥了相当大的功效……但这纯属非官方说法就是了。我知道你憎恨那群怪物，但她既然身为它们的『背叛者』，那岂不就代表她已成为我方同伴了吗？」

    真澄闹别扭似地再度转头望向窗外。

    「原来她叫……蕾妮小姐啊？」

    「你也觉得『下雨』这个名字听起来有点奇怪是吗？」

    薰不知如何回答，只能含糊其词地回应「呃……这个嘛」。外面的空气变得十分潮湿，而维持着开启状态的电视新闻气象预报，则说从明天起将有可能连续下好几天雨。

    「虽然不晓得在『另一边』究竟代表何种意义，但那似乎就是她的名字。基本上，『它们』并没有名字可言。」

    「另一边？」

    「老爹，别再说下去了！」真澄扯开嗓门大声打断对话。「请你将薰调离这项任务，这项任务对这小子而言太过危险了。一旦得知LADY·KEY离开了梵蒂冈，残留在现实世界这侧的其余怪物们必将一起发动袭击。」

    「正因如此，我们更需要薰的力量。我们的使命其实说穿了就是概括于此事之上。不然怎么着？你要薰也成为像你一样，只不过烧死了将近二十名使徒便自认已经替双亲报仇雪恨，并为此感到心情畅快的莽夫吗？」

    （双亲之仇！？）

    神父这番话固然出人意表，但他那过度辛辣感觉实在不像神职人员的口吻更是吓得薰半晌说不出话来。真澄倏然起身大吼：

    「神父！我一直认定你是我的亲生父亲，但我更希望以后不要再听见你开口提起这件事！」

    「抱歉，我也不自觉地变得有点意气用事了。但正如我方才所说一般，薰的事就由他自己决定吧。」神父转身面向薰。「薰，你该做出决定了。你要选择为维护世界秩序安定而挺身与那群怪物奋战，还是走上另一条路。真澄的担忧绝不夸张，有可能成为你第一份工作的这项任务，是我所预测的所有任务当中，最为险恶的一件。所以，我不会强迫你接受。纵使你拒绝一战，你我之间的关系依旧不会有所改变。自从你来到纳菲达希亚教堂的那一刻起，你便成了我的儿子。」

    「……她今年几岁了？」

    「你是指哪一个『她』？」

    「苏菲亚小姐。」

    「嗯，原来是她啊。即便是我，也没有胆量开口询问蕾妮的真实年龄啊！」深津神父虽然露出怀旧的神情，不过他一察觉到真澄的视线，随即换回正经八百的表情。「十一……不对，我想应该即将年满十二岁才对。有什么问题吗？」

    「她被那群怪物盯上了对不对？」

    「没错，一旦不幸落入『它们』手中，她将惨遭杀害，而我们的世界也将遭到无边的黑暗所笼罩。因此，自从她八岁那年得知她是现任LADY·KEY并受教廷保护以来，她几乎都窝在位于梵蒂冈教廷最深处的小房间里过生活。」

    「那她知道自己一旦落入那群怪物手中，就会遭到杀害的事实吗？」

    「当然知道，她应该早就理解到白己究竟背负了何种命运才对。」

    「既然如此，那答案自是再明确不过了。虽然天主教好像存在着我所不知道的另外一面，但保护那个女孩并不违背我所信仰的神之道理。虽然我不知是否有能力与那群怪物作战，但我愿意尽力试着保护她的生命安全。」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回答。」

    自此之后，车上众人再也未曾开口。真澄以单手遮住脸庞，纹风不动地注视着窗外。而每当行驶于对向车道的车灯照亮车窗之际，薰便能看见垂挂于真澄脸颊上的一行泪水。

    ◇

    轿车一抵达纳菲达希亚教堂，真澄旋即不发一语地消失于自己的房间。薰则跟在深津神父身后，一同走向教会礼拜堂。薰手中抱着装有那把剑的木盒。

    神父伸手探入自己胸口，拉出挂在脖子上的项链，只见项链上同时串着一把钥匙与一个十字架。

    在礼拜堂后面的准备室里面，有一扇通往地下的暗门。平常总是大门深锁，从小神父便严禁他擅自跑进地下室玩耍。但薰及真澄在小时候却曾经有过一次偷偷找出神父藏起来的钥匙，然后擅自闯进地下室玩躲猫猫的经验。结果神父硬是将他们从地下室拖出来，并面露可怕的神情各赏了他们俩的脸颊一拳。神父怒火爆走地动手教训他们，也只空前绝后地发生过那么一次而已。之后，神父便将地下室门扉的钥匙挂在自己的脖子上。

    「虽然我很想将在与它们对战过程中累积的所有经验及知识传授给你，但夜晚的长度实在不足以让我实现心愿。因此，我会告诉你它们到底是何方妖魔鬼怪，以及何谓我们非尽不可的义务。剩下的就由你白行从周遭人士身上去观察吸收，并设法累积成属于你自己的能力吧。」

    「是。」

    在打开门锁、点亮烛台蜡烛之后，两人便一同往地下室前进。

    沿着漫长楼梯来到地下楼层，略湿的空气及霉味随即令人产生仿佛不慎闯入钟乳洞穴的错觉。薰以拿在手上的烛台照亮通道，只见好几扇门并排于通道两侧，一路延伸至烛光无法照亮的通道深处。原本以为当时只是由于自己年纪还小，所以才会觉得这地下空间看起来相当宽敞，但实际上恐怕是有一片远比教会腹地更为广阔的空间存在于教会地下。

    神父不发一语，只以单手托住下颚。每当神父摆出这种姿势时，就代表他正在思考该用何种顺序进行说明，才能让对方感到浅显易懂。

    「……那群怪物是恶魔吗？」

    薰有点犹豫地开口询问。薰相信恶魔的存在，而在肯定神存在的同时，也就等于肯定了神拥有宛如正片及负片关系的恶魔存在。但如果不加思索地说出「那是恶魔」这么一句话，听起来又会让人觉得肤浅无比。

    「这个嘛，就从这点开始说明似乎也不错。」神父收回托住下巴的手掌。「如果依照教廷的官方名称来解释的话，那群怪物的正式名称为『魔族』。然而，由于这并不是一个适合时常大声挂在嘴边的字眼，因此大多以『它们』这个代名词加以称呼。据说以英文来标记污秽之人的通称，是自从英国国教与罗马天主教会断绝关系之后才衍生的习惯。这真是个不错的玩笑呢！」

    「它们是什么样的生物呢？」

    「它们跟一般世人所谓『恶魔』的概念其实相差不远。不对，应该要反过来说才对。在传说及怪谭当中对人类采取残忍行径的异形怪物们，并非只是民智未开时代的想像产物。我们虽然试图将人类实际受到它们狠毒对待的纪录从历史当中彻底抹除，但传说及怪谭反而成为无法湮灭殆尽的记忆残渣。在销毁这些纪录的过程中，天主教刻意选择背起『沾满血腥的疯狂信徒』这项污名。十字军、魔女审判、多到数不清的宗教裁判……世人大概都认定我们是喜爱挑起战争的偏执宗教团体吧，但我们明明从未表现出危害人类的好战态度啊！」

    话说到一半，神父停下脚步。一扇生锈的铁门出现在他面前，只见这扇双开铁门上挂着一个大型锁头。神父将钥匙插进锁孔，缓缓转动，锁头随即发出轧吱声响被打开。

    原来这里是一座武器库。大小不一的利剑、斧头、长枪、弓箭……每一项都是旧时代的武器，找不到任何一把枪械类的兵器。薰觉得这是一幕相当诡异的光景，因为收藏在这座仓库里面的东西，并不是用来『护身』或『锻炼体魄』的训练器具，而是以发挥强大杀伤力为主要诉求，专门用来夺取生物性命的武器。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桌子及数张椅子。神父将烛台放于桌上，弯腰坐了下来。薰也将剑盒摆至桌上，并选择坐在神父的正对面。

    「当我效命于神盾部门期间，我认定它们是所谓的捕食者。你也亲眼见到了吧？专吃人类的它们，会啃蚀人类的肉、啜饮人类的血。对它们而言，我等的鲜血、肌肉、骨头只不过是排列在餐桌上的食材罢了。它们本来应该是栖息在与我等人类世界相隔甚远之处的生物，是一种有能力将人类踩在脚底下，进而称霸整个生态系的生物。如果要与它们交锋的话，最好事先认定『它们是会吞食自己，近似老虎或狮子之类的凶猛野兽』较为妥当，这种观念至少能减轻它们带给你的恐惧感。」

    薰不禁吞了口唾液。神父竟说将它们视为老虎或狮子，反而能让自己感到轻松一点……

    「……这代表它们本来是居住在门扉的『另一侧』吗？」

    「一点也没错。教廷自从犹太教时代开始，便持续守护门扉至今。然而在一千年前，我等却没能完成使命，导致其中一扇连接它们栖息的『另一侧』与我等所住现实世界的门扉不慎遭到某人打开。」

    「但我记得您先前不是说过，在日本发现的是第五扇门扉吗？」

    「据传共有六扇门扉散布于世界各地，在千年前被打开的是位于梵蒂冈的门扉。之后，可能以欧洲地区为中心而爆发的惨剧真相，则随着历史的窜改遭到湮灭，导致如今只能依靠片段纪录及残留于世界各地的传说故事，才能略窥当时的惨状，但可以肯定那是一段极为黑暗的时代。它们的支配期长达数十年之久，在这段期间内，人类变成只是为了被它们食用而豢养繁殖的家畜。据说有许多人类甚至被盖上『食用』的烙印，带往门扉的另一侧。」

    「门扉的另一侧……就是地狱吗？」

    「天晓得，至今仍无官方纪录可供参考。因为教廷对门扉另一侧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世界，以及究竟依循何种物理法则而动等等问题一概不感兴趣。魔术师们才是投注心力研究这些问题的主要团队，据说魔术好像就是起源于门扉的另一侧啊。这大概也是造成我们与魔术师协会水火不容的理由之一吧。依照真澄所说，最有趣的事情在于两个世界的物理法则……」

    深津神父突然停顿不语，随后说了句「我好像偏离主题了呢」，并面露苦笑。

    「跨越数十年的黑暗时代之后，我们的祖先虽然成功关闭了门扉，却也在这段遭到支配的漫长期间遗失了所有提及门扉确切位置的情报资料。在往后的千年岁月之中，人类一共寻获六扇门扉当中的四扇，并全数纳入教廷管辖之下。那些由于门扉遭到关闭而滞留在这个世界的异形访客们试图再度打开门扉，我等则因为深知绝不能让它们得逞而持续着这场永无止境的战斗。」

    「如今，描述第五扇门扉所在地点的纸条被我们发现了……」

    深津神父点了点头，将原本镶嵌在这个房间大门上那个布满铁锈的锁头摆到桌上。

    「遭到弃置长达千年时光的门扉，其封印效果必然如同这个锁头一样变得十分脆弱。就像即将被巨浪冲垮的堤防、仿佛灌气灌到几近爆裂的汽球一般，非得尽快重新上锁不可，而圣女正是当今世上唯一能够完成这项重责大任的人。不论任何时代，都会有一名身为门扉钥匙的女性存在于这世界上的某个角落。只要她一丧命，身在某处的某人就会立刻被赋予这项宿命。由于不知为何总是由女性扮演钥匙一职，所以教廷便称她们为『LADY·KEY』。」

    「而保护位于世界某处的LADY·KEY、修补门扉封印、与魔族交锋……这就是神盾部门所背负的使命吗……？」

    「并非全由神盾部门一手包办。正如『神盾』之名所示，这个部门有点像驻守于梵蒂冈境内的教宗亲卫队，同时也必须担任LADY·KEY的贴身护卫。而真澄所属的战槌部门，则是个攻击性的组织，专门狩猎散布于世界各地的魔族份子。『神盾』也是隶属于教廷所有对抗魔族相关机构的总称，因为我们就是守护这个世界的盾牌……你真是个理解迅速的好学生，可惜的是你遗漏了一个问题。」

    「咦……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神父闭口不答，迳自打开木盒拿出长剑。薰明明只凭单手便能轻松举起这把剑，神父却表现出即便以双手捧住，仍然觉得十分沉重的模样。

    「替我拔出剑身吧，这把剑的所有权已从我身上转移至你手中了。」

    薰接过长剑并拔剑出鞘，果然还是如同纸糊道具一般轻盈，但剑身却绽放出一阵非比寻常的淡淡光辉。

    「仔细看着。」

    当神父从薰手中拿起长剑的那一瞬间，那握住剑柄的手掌立刻窜出一道火光。手掌内侧旋即如同用力握住锋利剃刀似地裂开，并喷出大量鲜血。

    「神父！」

    「正如你所见，这把剑拒绝被持有者之外的人使用，纵使前任持有者也不例外。就像苏菲亚小姐所说，它是一把非常任性的剑。」深津神父痛得边皱着眉头边将长剑放回桌上。「然而，这把『弗拉基米尔』却是教廷代代相传的武器当中，被喻为最高杰作的一把宝剑。据传千年前当门扉被打开之际，身为持有者的骑士就是靠这把宝剑斩杀诸多魔族，并顺利完成关闭门扉的任务。之后，这把剑便成为神盾部门的精神象征。」

    「可、可是我究竟是在何时被这把剑选上的？今天不但是我首度接触到它，更是第一次知道这把剑的存在耶！？」

    「不，你以前曾经摸过它一次。」

    「不过我……」

    「那是发生在你小时候的事，你根本不记得了。」

    薰确实不太记得年幼时期的往事，即便他试图回忆自己亲生父母的容貌，也只是仿佛在浓雾弥漫的路上迷失方向一般，总是抵达不了位于记忆深处的终点站。

    （话虽如此……）

    他也注意到另一件更令他耿耿于怀的事情。他听说自己大约是在十年前因为父母双亡才被深津神父收养。依照今天听见的描述加以推算，便可发现神父是在收养了自己的同一时期，宣布退出神盾部门。

    （神父是否一开始就怀着让我成为弗拉基米尔接班人的想法，才耗费精力教导我修练武术的……）

    在薰脑中萌生的疑惑，仿佛对神的存在产生怀疑一般，伴随着尖锐的痛楚刺穿了他胸口。

    「你怎么了？」

    「呃……没什么事，我只是觉得这把剑有点可怕。」

    薰连忙岔开话题，但他这句话并非谎言。薰在国中时代曾一度看过剑道部顾问老师特地带至学校的日本刀，当时远比其他部员更受真剑光芒震慑的他，甚至不敢伸手试拿出鞘的利剑，但若与手中的弗拉基米尔比起来，那把日本刀简直就跟美工刀没啥两样。

    「没错，这把剑的确带有一股魔导之力，但你非得加以运用不可。这把剑具备一边封锁它们的再生能力，同时斩断它们肌肉组织的克魔攻击性。反过来说，光用一般刀剑劈砍它们的话，伤口一定会在攻击者抽离刀锋的瞬间愈合，使外表看起来毫发无伤。」

    「但里拉福特先生却以**杀死『它们』？」

    「那是神盾部门专用的枪械，子弹八成经过了特殊加工。然而，那不是问题所在。为求正确起见，我得说你所看见的它们，实际上并不是『它们』。」

    「这是什么意思呢？」

    「早先袭击圣堂的那两只怪物并非来自门扉另一侧的魔族份子。魔族份子能够透过尖牙及鲜血，让人类变成绝对服从它们指示的奴隶。成为奴隶的代价是可以获得极端惊人的体能及长生不老的寿命。」

    「那就是所谓的『使徒』……吗？」

    「如果要以正确名称来称呼的话，你要叫它们为僵尸或吸血鬼都无妨。因为那也是从与它们有关的记忆残渣转变而成的怪物。那两只怪物原本是诞生在这个世界上的人类同胞，但你千万不可对沦为魔族手下的家伙们怀有『它们本是人类』的想法。它们自从肉体遭到改造的那一瞬间开始，就染上了与主人一模一样的嗜好。你也亲眼看见它们是如何对待自己所杀害的人类吧？从吃下同胞血肉的那一刻起，它们就再也不配称为人类了。不过薰啊，切勿认为正牌魔族份子不过是比今天那两只还要强一点的高阶怪物罢了。今天那两只终究只是下等眷属而已，真正的魔族可是层级截然不同的可怕存在。」

    神父再度拿起弗拉基米尔，剑身因拒绝神父而割伤神父的手掌。伤痕虽然逐渐由手腕朝手臂部位延伸，神父却依旧以鲜血淋漓的手掌紧紧握住剑身，并且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薰。

    「钥匙的功能是什么？」

    由于神父突然转变话题，导致薰不禁「咦？」地回问一声。

    「这是方才那个未完话题的后续，也就是在你提到的神盾部门所负的使命当中，还少了一个答案的话题。」

    瞬间薰感受到今天最令他毛骨悚然的一股寒意，他知道自己的脸部肌肉正逐渐变得僵硬。

    钥匙的功能不只是用来上锁而已。

    「你果然是个相当聪明的学生。没错，钥匙也可以用来打开门扉。残留在人类世界这边的那群家伙，正处心积虑地试图从我们手中夺走LADY·KEY，以便再度打开门扉。只要活生生地挖出她的心脏，将心脏内的鲜血奉献给门扉，阻隔人类与魔族世界的围墙就会再度遭到撤除。她是一把双刃剑，所以她才会被它们盯上。」

    神父将出鞘的弗拉基米尔递至薰手中。

    「其实结局都一样，当你认定再也保护不了她的时候，务必毫不犹豫地动手杀了她。」

第一卷 ACT3 巴比伦的巨扉

    这是倒数第二糟糕的组合啊……薰心想。

    薰及真澄坐在奔驰于高速公路上的这辆轿车后座，吉耶则负责掌控方向盘。当然啦，最糟糕的状况就是蕾妮及真澄坐在同一辆车上，自己又不幸成为两人的夹心饼干，但幸好她如今跟苏菲亚并肩坐在前面那辆轿车的后座。

    如同舌祸化身的真澄自天亮以来便未开口讲过任何一句话，只是紧握法杖定睛瞪视着行驶于前方的轿车。但手握方向盘的吉耶心情似乎并不糟，反而很轻快地跟着汽车音响所播放的音乐打起节拍。这是一首由『枪与玫瑰』所翻唱，名叫「怜悯恶魔之歌」的歌曲。枪与玫瑰不但是个很难归类为庞克乐风的乐团，同时也是个离所谓虔诚福音音乐这类形象极远的音乐团体。看样子不管是庞克族也好，或是隶属教廷的特勤人员也罢，吉耶似乎都是一名包容范围相当宽广的人物。

    隔天，薰等人再度经由那条密道集结于史翁吉安蒂圣堂。等教宗边受媒体采访阵容包围吵吵闹闹地离开圣堂之后，隔了三十分钟左右，真正的VIP才悄悄地溜出圣堂。

    苏菲亚及五名护卫分别搭乘两辆平凡的中型国产车，一路赶往门扉的所在地。薰只听说目的地位于东京都内的某个地方。由于受到教宗调虎离山的外交行动影响，以致到处都可看见警方所设下的盘问点，而将装于布袋内的弗拉基米尔摆在膝盖上的薰虽然紧张得脸色发白，不过负责驾驶前面那辆轿车的里拉福特开口说了几句话之后，负责盘查的警察立刻恭恭敬敬地允许两辆车子离开。看样子教廷对这个国家的影响力似乎远比薰所想像的来得强大许多。

    往行驶于前方的车辆一看，可以清楚瞥见苏菲亚的侧脸。她如同前来参观东京的外国旅客般，边指着各个不同方向边开开心心地跟蕾妮聊天。她那兴奋奔放的笑容显示她确实只是个十一岁……即将年满十二岁的少女罢了。

    （如果保护不了的话，我就必须亲手杀死那女孩吗……）

    薰突然感觉膝盖上的长剑变得格外沉重，他尚未整理好自己的心情。一旦落入敌人手中，她就会为了被用来打开门扉而惨遭杀害，所以必须在事态演变至那种地步之前，由我方抢先动手杀了她……反正结局都一样。

    道理他可以理解，但办不办得到却是另一回事。

    自己只是为了听命执行那种行动而被抚养长大的吗？

    追根究柢，其实这才是真正的问题所在。『为了不让它们打开门扉，有时也会碰到非得狠心杀害年幼少女不可的状况。』一说在薰的内心尚未具体成形。甚至，他也是直到昨天晚上才首度得知怪物的存在。但如同自己亲身父亲的人物开口吩咐自己必须动手杀害少女一事，却不断打乱薰的心思。想请深津神父解答的问题明明多到数不清，但自从听见他如此吩咐自己之后，薰就再也无法正视神父的脸庞。

    「那个，吉耶先生，我能请教你几个问题吗？」

    因为真澄散发出一股不适合与他交谈的险恶气息，所以薰转而询问手握方向盘的吉耶。

    「OK，当然可以。就让我以前辈的身分，指导你如何做好面对各种不同状况的心理准备吧！」

    「请问各位在碰到紧要关头时，是否也会……」

    薰发现自己正打算提出一个很蠢的问题，于是连忙将还没讲完的话吞回肚子里去。照理说绝不可能只有自己收到那项指令才对，另一方面他更害怕真的听见「嗯，届时当然会杀了她啊。」这种答案。

    「搞什么鬼啊？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啊，这，那个……苏菲亚小姐看起来好像跟蕾妮十分亲近的样子？」

    「只要一有时间，她总是紧紧黏着那个妖女不放呢！大概是因为自从接受梵蒂冈保护以来，那个女人就一直待在她身边，所以才会变得那么黏她吧？」

    用字遣词虽然粗鲁至极，但却感觉不出他对苏菲亚怀抱任何恶意。

    「苏菲亚小姐知道吗？蕾妮小姐她……并非人类的事实。」

    「废话。说穿了，她只不过是个小鬼头而已啦。她八成认为那名不知何时将背叛咱们的妖女是个会挺身保护她的超人或什么英雄吧！」

    「真是这样吗？因为，那个……您一点都不怕蕾妮小姐吗？我总觉得就连小孩子也能清楚察觉到她身上散发出的压迫感才对啊……」

    「我怕都怕死了。如果不是任务需要，我压根儿不想靠近她方圆三十公尺以内啊。看见那个妖女还不会吓得双脚发抖的人，就表示他肯定早已失去人类应有的求生本能。不过呢，也因为我相当敬畏深津神父，所以根本无法主动开口与他交谈，但你不是总能稀松平常地跟他说话吗？我想她的状况大概就跟这个例子差不多吧？……咦，你怎么啦？」

    「啊，没、没什么。」薰实在不敢老实搬出『因为你讲出的话格外有道理，害我不小心吓了一跳呢』这段话做为回应。「那为何蕾妮小姐要保护苏菲亚小姐呢？」

    「不知道，至少神盾部门当中没有人知道原因。或许只有教宗老头知道答案，也或许连老头子都不晓得真正的原因也说不定。但老实说，我一点也不想知道。教廷根本就是脑袋有问题嘛。因为在门扉被关闭后这段超过千年的岁月当中，梵蒂冈一直都委托她担任贴身护卫，保护历代LADY·KEY免遭怪物残党的毒手啊！」

    「你说千年以上！？」

    「所以女人是不能只看外表来推算年龄啊！」

    「等等，她的实际年龄固然惊人，但我更讶异的是『不知何时会背叛我们的女人』为何能够持续保护LADY·KEY长达千年之久……」

    「……我哪知道啊！」吉耶颇不高兴地说道。看样子他情绪外露的程度似乎几近百分之百。「直接去问她本人不就知道了吗？但你这可爱的小子很有可能会被她吃掉就是了，我是说，真的吃掉喔。」

    一样白色物体从薰眼前飞掠而过，是真澄的法杖。

    「别在我面前开这种无聊玩笑，否则我会让你那颗刺猬头变得更加花俏。」

    真澄边以法杖杖尖抵着吉耶脸颊边开口说道。原以为昨天那场未完的争执又要重新上演，不料吉耶竟立刻向真澄道歉。

    「……歹势，我不是故意说的啦。昨天我看过你的纪录档案，非常清楚你为何会那么憎恨它们，甚至不惜依靠那些诡异法术的力量。因为你的双亲在你眼前……」

    「叫你少废话，听不懂是吗？」

    这大概并非出于刻意，纯粹只是法杖呼应真澄的激动情绪而自行发出一道蓝白色火光。车内传出一道类似静电现象所引发的『啪叽』声，吉耶随即伸手捂着脸颊，车辆跟着打滑了一下，通讯麦克风立即传来里拉福特询问「怎么了？」的声音，吉耶马上丢出一句「没事」做为回答。

    「真是够了，我都说我不是故意的嘛。现在我可是负责驾驶这辆轿车的司机耶！」虽然吉耶先关掉麦克风才提出抗议，不过被真澄那双投射在后照镜当中，夹带疯狂气息的凶狠眼神一瞪，他随即耸耸肩并抛下一句：「……你真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便再度转头看着前方专心开车。

    薰则透过方才这段对话，充份理解到真澄对于有关『它们』的一切怀着强烈憎恨的最主要理由。

    （真澄哥的双亲被它们吃掉了，而且……是当着真澄哥的面……）

    ◇

    染上一层铅灰色的天空，对都会区的大街小巷吐出阵阵令肌肤感到黏腻不堪的潮湿空气。

    「就是这里吗？」

    一走下车，薰立刻不由自主地抛出这个不知询问对象究竟是谁的问题。

    因为目的地是一座废墟。

    希普诺西斯大饭店，是一间在将近三十年前沦为号称『昭和最惨重大火灾』骇人灾难发生舞台的饭店。包括消防队员在内，共有将近两百条人命葬身火窟，伤患更是多到算不完。对饭店经营者及被害者家属而言，最不幸的是这场大火发生在更新火灾保险契约的作业审核期间，导致尽管是一场伤亡惨重的大型灾害，事后却领不到一毛保险理赔金。最后，经营者因无法支付被害者家属的庞大赔偿金而被迫宣布倒闭，只剩下这栋明明位于都心黄金地段，却无人敢收购整修，至今依旧维持着焦黑外观的大楼废墟静静伫立于此。诅咒及怨灵出没的谣言更是不绝于耳。在乌云满布的天空底下，希普诺西斯大饭店看起来仿佛蒙上一层昏暗的阴影薄纱。

    「错不了，里面发现了可以证实纸条描述的物品。」

    里拉福特一边翻阅记事本一边冷淡地回答他。不同于昨天的法衣装扮，今天由于身上穿着一袭商务西装，使得他看起来愈来愈像个公认会计师。里拉福特阖上记事本，露出夹带「还有其他问题吗？」含义的表情看着薰，薰却因不晓得该问些什么才好，只好轻轻摇了摇头。

    吉耶打开轿车行李箱，拿出手电筒分发给一行人，随即看见一名头戴安全帽、身穿土木工程公司制服，有着一身黝黑肌肤的中年男性主动靠近过来。

    「哎呀……稍等一下、稍等一下……」

    乍看之下他们一行人的确相当诡异。薰虽然穿着看似普通高中生的便服，不过手上却拿着一只装有神秘细长物体的袋子。苏菲亚、蕾妮及真澄都维持着跟昨晚一模一样的装扮——也就是走西式风格的飘逸洋装、男用黑色西装及深红色长袍。里拉福特的公认会计师服装虽然正常一点，不过如果出现在※丸之内也就算了，但跟这座拥有数十年历史的饭店废墟实在太不搭调，最扯的当然非吉耶莫属，他展现出由皮夹克及一大堆安全图钉营造而成的浓厚庞克时装风味，昨晚拿掉的耳环及鼻环也全都扎实地挂在脸上。（译注：东京各大企业总公司集散地。）

    的确，如果置身在这座名叫东京的都市当中，纵使看见有人打扮成他们这副模样逛大街，相信也不会有人感到在意才对，但如果六个风格迥异的人物凑在一起现身，势必异常引人注目。根本无法想像这群人究竟为了什么目的齐聚一堂，而且还在废墟前面分发手电筒。

    只好用『我们是来拍摄连续剧』这套说词瞒混过去……就在薰心生此念，整个人惊慌失措之际，他突然看见有个东西仿佛沿着丝线往下垂降的蜘蛛一般，从蕾妮的衣袖里滑了出来。那是一个用近似钢琴线的细绳绑住三角锥状尖锐金属块所构成的物体。她的手明明毫无动静，金属锥却如同探龙针一般，迳自在前方的地表上空绕起圆圈。

    「麻烦你把那玩意儿收起来，他是先行潜入日本的神盾部门联络员。」

    「立刻确认他的身分。杀死目标物再藏匿于人皮底下伺机而动，是魔族的拿手绝活。」

    联络员咂了下舌头，拿出小刀划破自己的手指头。利用里拉福特取出的帕多格洛斯石碑确认身分无误之后，蕾妮总算将金属锥收回衣袖里面。联络员先怒瞪了蕾妮一眼，接着开口说道：

    「这边没有任何问题。昨晚有一对情侣开车来此，大约停车休息了一小时左右。为求保险起见，我派人跟踪他们回家，并未发现任何可疑之处。」

    「你有安排什么人驻守那座地下停车场吗？」

    「没有。一开始发现此处时，我曾调派几个人负责看守，却都落得撑不到几小时便呕吐不止，并被其他伙伴扛出废墟的下场。会是那玩意儿造成的吗……」

    「大概错不了吧。话说回来……那名男子应该没有任何动静吧？」

    联络员点了点头，他的脸色看起来格外苍白。

    「我在那人藏身之处的周遭一公里内安排了三十名同志展开监视，但至今只看见侍从进出宅邸，并未察觉任何可疑动静。」

    「我知道了，假设发现那名男子……」

    「很危险，立刻减少人手。」

    蕾妮已在不知不觉间伫立于两人背后，两人同时惊讶地回问：「你要我们减少人手！？」

    「如果你们所说的跟我所想的是同一名男子，那么在他周边布下那么多监视人员实在太危险了。」

    「但、但对手是……」

    「正因对手是那名男子，所以不管派出百人也好、万人也罢，凭你们人类的力量根本无法伤他一根汗毛。最后只会落得投入多少人力，就必须准备多少块墓碑的下场。只要在宅邸正门及后门各安排一组双人搭档监视即可，绝对不可再增派人手靠近那间宅邸。」

    「钥匙守护者蕾妮啊，请您允许我提出反驳意见。」身为联络员的男子以相当恭敬的话调说道，但瞪视着她的目光却充满挑战意味。「教宗陛下都已经来到日本访问，那名男子应该也会将严格化的监视解读为理所当然的发展吧？如果不严加监视的话，不是反而显得很不自然吗？监视人员并非神盾部门的直属人员，我们没有告知他们有关LADY·KEY的事。万一不幸被那家伙抓走，他们也不致于被套问出真正的使命才对。这样还有什么问题吗？」

    「看来你对那家伙的个性解读似乎有点误差。那家伙是个会认真去实行『有些令我感到不爽的家伙在宅邸附近逛来逛去，我就去干掉教宗那老头子，给他们一点小小的教训。』这类离奇突发想法的男子。而这世上没有人阻止得了他的一时兴起。你懂是不懂？我再告诉你一件事，别诱使他产生兴趣，别干出类似吵醒沉睡小婴儿的愚昧行动。」

    蕾妮背对两人迳自走向团团围绕饭店用地的高耸围墙，然后像是想起什么事情似地突然转身望向他们。

    「另外，我不是对你们有意见，而是由于你们的行动会对我造成妨碍，因此我才对你们下达『现在立刻住手』的命令。」

    方才明明遭受那么激烈的挑衅，她那完美无瑕的美艳容貌竟未浮现丝毫波动。相反的，联络员却宛如被丢进暴风雪当中，整个人僵在原地动弹不得。他原先表现出来的挑战态度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苏菲亚『咧～』地对联络员吐出舌头，这才转身追上蕾妮，伸手轻轻抓住她的西装衣摆。

    蕾妮抬头仰望彻底封锁住饭店遗址的围墙，高度大约三公尺多，上方还缠绕着一大片布满铁锈的带刺铁丝网。蕾妮一手搂住苏菲亚，下一秒钟就看见她连助跑都不需要，就抱着苏菲亚，身形轻灵地飞越了这面高耸的围墙。她展现出任由身上西装随风飘舞，仿佛视重力为无物的慢动作，悄然降落到围墙另一侧，甚至连着地的声音也没听见。

    在场男性与其说被她那卓越的运动能力吓到傻眼，倒不如说是深深受到她那一连串动作散发出来的优雅气息所吸引。头一个回过神来的是真澄。

    「该死的妖女，居然擅自展开行动！」

    真澄转眼环视周遭一圈，立刻拔腿冲向位于围墙旁边一扇被铁链绑住、离他们约十公尺远的便门，举起法杖以闪电击断铁链之后，也跟着消失于围墙内侧。

    「关于方才那件事……该怎么办呢？」联络员支吾其词地说道。

    「就听从她的吧。她的资历远胜我等百倍以上，麻烦你跟长谷川祭司联络一下。」

    里拉福特叹了口气，这才举步走向真澄所打开的那扇便门。联络员则是面无血色地转身离开现场，薰与吉耶也跟着里拉福特一起推进。

    「那个……她是队长没错吧？为什么我总觉得她压根儿不把我们放在眼中呢……」

    「没错，她只把我们当成后勤人员看待。在获召参与这项任务之际，她就当面对我们说了这句话。其实这也很理所当然啦，在这整整千年的漫长光阴中，她亲自见证了历任LADY·KEY重新封印门扉的作业流程。因此，她是一个熟悉LADY·KEY所有一切的女性，这点绝对没错。」

    「……既然如此，那我们究竟该做些什么才好呢？」

    「无论她对我们有什么看法，都无关紧要。因为保护LADY·KEY免遭它们的毒手，就是我们的使命。不是吗？」

    一走进饭店用地，刚好目击到真澄消失于建筑物当中的瞬间。三人加快脚步穿越水泥地面残破不堪、遍地布满杂草的中庭。

    「啊，对了，其实我们肩负一项非常重要的『后勤』任务，那就是入夜之后，LADY·KEY的护卫工作将改由我们全权负责。」

    「什么！？」大吃一惊之后，薰才回想起昨晚看见的那一幕光景。「经你这么一说，昨晚蕾妮小姐确实在纵身飞越圣堂窗户之后，就不知去向了呢……」

    「白天时分的她虽然总是寸步不离地跟在LADY·KEY身旁，不过每当夜幕低垂，她便会动身离开LADY·KEY的房间，就此消失于黑暗之中。听说好像从很久以前开始，她就不断重覆着同样的行动。所以，只要一到晚上，大家都会变得格外紧张。因为说实话，她虽然倍受排挤，不过众人也十分认同她的实力。」

    「她到底都跑哪儿去了呢？」

    「天晓得。」里拉福特露出跟深津神父一样的表情。「我曾经一度派人跟踪她，不料却被轻易识破，那名特勤人员在收下她发出『下次我会宰了你』的宣言之后，面无血色地回来报到。虽然没有遭到暴力的痕迹，但他最后还是退出了神盾部门。」

    「那个妖女一定是吓到了啦。因为只要到了晚上，魔族及使徒就会变成更加可怕的存在啊！」吉耶从旁插嘴说道。

    「但她的力量也一样提升了，两者相减的结果还不是扯平了？拜托你多用点脑筋思考好不好？」

    吉耶一脸困惑地思考片刻之后，这才很难为情地抛出一句「少啰嗦啦」。

    「它们的力量……会变强吗？」

    「在惨遭魔族毒手而丧命的教廷特动人员当中，其实有高达八成都是在夜晚遭到杀害。牺牲者数目以深夜十二点达到最高点，呈现出一条起伏程度相当激烈的曲线。当然啦，蕾妮小姐的离去也是导致这种现象的原因之一，然而我个人却也实际感受到夜色愈深、它们就变得愈加凶暴的不争事实。就跟笼子里的野兽突然兽性大发的感觉没啥两样。」

    「流传于世界各地的各种奇异怪物的传说，只不过是用来隐藏它们所留下的历史伤痕罢了……它们是名副其实的怪物呢……」

    「喂喂喂，你在怕什么啊？只要找到门扉，叫LADY·KEY重新上个锁，然后再把她送回圣堂不就结束了吗？真是个没用的小鬼耶。简言之，只要整个作业流程别拖到晚上，就不会发生任何问题啦。」

    咦……薰不禁感到纳闷。刚刚自己究竟是被吉耶瞧扁了呢，还是得到他的关心呢？

    里拉福特小声地对薰说道：

    「如何？他确实是个很有趣的庞克小子对不对？」

    ◇

    进入饭店的一行人朝着地下停车场迈进。

    六人摆出由真澄及里拉福特带头，苏菲亚及蕾妮走在中间，薰与吉耶负责殿后的队形。只不过真要说的话，感觉上比较像是为了配合任意行走的蕾妮，其余四人才选择这种围绕在她身旁前进的阵形就是了。薰等人虽然十分依赖手电筒的灯光，但蕾妮似乎根本不需要那种小道具，时常不发一语地跟走在前面的两人唱反调，惹得真澄心情相当不愉快。

    地下的二个楼层都被用来当成停车场使用，一行人一路走到最底层。在数十年前发生大火时遭到弃置的老旧车辆当中，有好几辆已被地下的湿气腐蚀成布满铁锈的不堪模样。

    「照理说应该有一块巨大的岩石存在于这个楼层中，请大家分头寻找。薰，纵使发现那块巨岩，也绝对不可自行伸手触摸。知道吗？」

    「啊，嗯。」

    一行人就此散开，各自溶入面积极为宽广的黑暗中。

    薰利用手电筒发出的细小光束探照四面八方，总觉得好像只要一挪开手电筒的光束，周遭的黑暗就会瞬间蠢动起来，并蹑手蹑脚地从背后蜂拥而上。这股格外奇特的沉闷气氛，令薰忍不住紧紧搂住自己的身子。

    打从看见饭店时就感到不祥的气息。一开始以为那是由于自己知道曾有两百条人命葬身于此所致，但事实并非如此，是因为这里的空气里混杂着某种不明的物质。

    现场还有另一名跟自己一样，以单手抱着身体、面露不安神情环视着周遭的人，就是苏菲亚。『钥匙守护者蕾妮』伫立在她身旁，苏菲亚的另一只手则紧紧地抓着蕾妮的西装衣角。

    「苏菲亚小姐您也感受到这股压迫感了吗？」

    「我又没说我很害怕，我一点都不怕好不好。我已经看过很多比这更可怕的玩意儿了啊！」

    「真、真对不起。」

    薰一出声道歉，苏菲亚随即一边注视着薰一边挺直背杆。好像极力强调「虽然身高不如你，但我可是比你来得成熟稳重多了呢！」一般，不过另一只手却始终不肯放开蕾妮的衣角。

    「我虽然感受不到，但那八成是从封印效果渐弱的门扉中渗漏出来的瘴气吧。人类会感到不舒服是很正常的现象，毋须为此感到难为情。」

    「我、我既没有感到难为情，也一点都不害怕。就算少了蕾妮陪伴也没关系啦！」

    苏菲亚气呼呼地鼓起脸颊，放开蕾妮的西装衣角，并以紧握成拳头状的双手抵住自己的胸口。

    「苏菲亚小姐，建议您还是别一个人落单比较妥当，这个空间似乎不太对劲。」

    「我都说我一点也不害怕了，你听不懂是不是！我这就把『咒封』找出来给你们瞧瞧！」

    苏菲亚跨着大步走进黑暗当中，接着只听到黑暗中传出一阵「别挡路啦，刺猬头！」、「我说过不准叫我刺猬头，你还故意这样叫！」跟吉耶起争执的吼叫声。

    突然觉得那两人的对话有点好玩呢……就在他心生此念之际，蕾妮主动开口与薰交谈。

    「别对那孩子抱持负面情绪。」

    「我并不认为她是个坏女孩。」

    「我的意思并不是说『千万别误会那孩子』，而是不论对受保护者产生正面或负面情绪，结果只会在执行任务时造成妨碍。」

    「但……你不是十分疼爱苏菲亚小姐吗？」

    「为何如此认为？」

    「你自己看……」

    薰悄悄指向黑暗之中，只见一道格外娇小的人影在距离约十几公尺远的地方徘徊不前。看起来并不像是在找寻什么东西，反而露出偷偷观察这边的模样。

    「我认为她应该不会对不带任何正负面情感，纯粹怀着尽忠职守的想法与她相处的人表现出那种态度才对。」

    「……你的说词十分有趣。你是头一个透过苏菲亚的态度来分析我个人特质的人。」

    蕾妮以一点都不有趣的冰冷视线瞄了薰一眼之后，随即留下高跟鞋所发出的清脆声响，迳自举步走向苏菲亚。

    「喂，各位～快点过来这里！」

    吉耶嘹亮的嗓音传入耳中。一行人以他手中挥舞的手电筒光束为指标，重新集合起来。

    有一块表面凹凸不平的巨大岩石从墙壁一角延伸而出，体积大小差不多等于半辆小型轿车，感觉宛如一颗与墙壁合而为一、却有四分之一裸露在外的巨大球体，看起来既像是自然物体，却也很像人工物体。只有那块巨岩周边的水泥铺装未能完工，同时还占掉了足以容纳两辆轿车的停车空间。

    「饭店业者为何没在建造停车场时，动工挖掉这块巨岩呢？而且总觉得这颗大石头实在点……」

    虽然薰差点接着说出『可怕』这两个字，但又觉得说了好像只会惹来苏菲亚一顿臭骂，所以他赶紧把这两个字吞进肚子里。不过，就连直到方才为止，还一直气呼呼地鼓着脸颊的苏菲亚，如今也像是躲在蕾妮背后一样，紧紧抓着她的手臂不放。这块巨岩肯定就是先前联络员曾经提到，导致负责监视此地的特动人员接二连三被送进医院的元凶。

    「就算很占空间也拿它没辙啊！是否请真澄说明一下比较妥当呢？毕竟这是属于他的专业领域嘛。」

    「这才不是我的专业领域。我用的是精灵魔术，这却是某种黑魔法。别随便混为一谈好不好！」平常就算别人拿『外法师』一词加以贬抑，脸上依旧挂着若无其事神情的真澄，如今却相当不高兴地说道；「但我确实知道这玩意儿究竟是什么东西，这是咒封。」

    「所谓的咒封是指？」

    「咱们不是时常听说有什么只要在施工时不小心碰到，就会招来报应的小庙或神像吗？其中有九成或许纯属偶然，不过剩下的最后一成就是必然会发生的灾厄，而……这玩意儿就是必然发生的灾难源头。如果有人试图触碰这玩意儿的话，极端强烈的『不幸』就会立刻降临。所以在建造这座停车场时，业者只好原封不动地留下这块巨岩。我猜三十年前那场彻底烧毁这间豪华饭店的大火灾，八成是某位住宿旅客在不知情的状况下触摸了这玩意儿，导致降临到那名旅客身上的『不幸』祸延整间饭店，才会造成那么悲惨的结果吧。真是够了，居然做出这么麻烦的玩意儿。」

    「这是『它们』制造出来的东西吗？」

    「我也不知道啊。假设这玩意儿真是出自它们手中，那就真的糟糕了。因为这代表在过去漫长的千年岁月之间，它们曾经造访过此地。」

    「意思就是说它们知道门扉位于此处……算了，想再多也无济于事。那么，真澄，这玩意儿就拜托你啰。」

    「拜托我？」

    「当然是解除加诸在这块巨岩之上的咒封啊。我听说并非神盾部门成员的你之所以获召参与任务，主要就是为了请你解除这个咒封耶。」

    「喂喂，拜托别强人所难好不好？我的魔术跟这玩意儿属于两种截然不同的系统派别耶。这就跟我明明想转开一根螺丝，你却拿一把锯子给我的道理没啥两样……看来教廷确实该考虑成立一个魔术研究部门比较妥当喔。」

    里拉福特虽然瞬间愣了一下，不过却也很快就回过神来。

    「你有认识什么能解决这玩意儿的黑魔术师吗？」

    「……所谓的黑魔法，就是借助『另一侧』的力量所施展的法术。因此钻研至一定水准之后，如果想继续深造的话，就非得与魔族缔结关系不可。虽然魔术师协会称这种行径为『跨越界线』，并会立刻给予除名处分，不过据说这世上还是存在着好几名暗中与魔术师协会维持交易关系的黑袍魔术师。」

    「中立的红与混沌的黑……换句话说，可能有办法解除咒封的家伙，基本上都跟魔族有往来是吧……」

    「跟使徒不同的是他们并未服从魔族份子，因此还有交涉的空间可言，只不过我个人真的很想亲手干掉那些与魔族交易的垃圾就是啦。关于你方才问我『你有认识什么能解决这玩意儿的黑魔术师吗？』这个问题嘛……我只知道在我师父认识的朋友当中，是有那么唯一一个符合条件的家伙啦。不过，他却是个会让你们觉得相较之下我其实还算可爱的超级神经病，竟然对自己名列教廷人类黑名单前十名一事感到洋洋得意呢！如果你们能够接受那家伙出手相助的话，那我倒是可以请师父设法联络就是了。」

    大概是猜到那名人物的真实身分吧，只见里拉福特瞬间露出苦不堪言的表情，但最后还是得出别无选择的结论。

    「……大概得花多少时间呢？」

    「他最后一次被人目击到的地点是在地球另一侧，而且是整整一年前的事啰。」

    「我的天啊！我们已经不惜劳烦有病在身的教宗陛下降尊纡贵，才让事情进展到这种地步耶！总之，还是麻烦真澄请你师父替我们找寻那名黑袍魔法师的下落吧，所有责任都由我……」

    「能打个岔吗？」

    蕾妮从旁插嘴说道。

    「哎呀，我都忘了有个真正的黑魔法专家在场嘛！」

    真澄虽然撂下一句仿佛毒素结晶的狠毒讽刺，蕾妮却回了句「没这回事，我对黑魔法仅止于知识方面的涉猎罢了。」半充耳不问地轻松带过。接着，蕾妮转眼看着薰。

    「我一直以为找这小子来的目的就是要他破坏这玩意儿，难道是我会错意了吗？以弗拉基米尔所拥有的强大克魔攻击性，照理说应该可以轻松斩断这个咒封所蕴含的黑魔法力量才对。」

    「给、给我等一下，你这臭女人！难道你要叫这个根本没有半点魔法知识的毛头小子动手解除咒封！？」

    「如果你有其他替代方案的话，尽管说来听听无妨。但是，休想要我同意让那个来路不明的黑袍魔法师接近苏菲亚这类可笑的提议。他们只是一群有可能为了换得一把药草而不惜将苏菲亚出卖给魔族的下流东西。」

    「这种小事不用你说我也知道！等咒封破解之后，我会立刻宰了那个鸟黑袍魔法师。但我的意思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就算那家伙再怎么恶质下流，咱们也只能借助他的力量啦。你真是个有够肮脏的女人啊！」

    「我很肮脏？」蕾妮一脸不可思议地皱起眉头。真澄这番怒骂虽然带着形而上的意义，但这名美女八成是世界上最不适用『肮脏』这个字眼的人物吧。「我实在无法理解你的思考逻辑，身旁明明有人可以立刻完成必须尽快处理的事，你却打死不让他出手，甚至要咱们选另一种风险较高的方法？难不成这个小子只是随团参观而已？」

    真澄顿时哑口无言。

    「真澄，你先冷静下来。蕾妮小姐说得对，这么做说不定会导致对方察觉教宗陛下的访日行程只是障眼法啊！」

    「……里拉福特老兄啊，你打算逼薰淌这浑水吗？」

    「你误会了。但与其等待目前行踪不明的魔法师，而让LADY·KEY滞留在这个国家境内，你应该很清楚这是多么危险的事吧？」

    「我愿意试试看。」薰斩钉截铁地说道。除了那名面无表情的女性之外，其他众人都面露惊讶一同转头望向薰。「请告诉我破解咒封的方法。」

    「千万不可啊，薰。这块岩石已远比当初完工时来得危险许多。它就像颗电池，会吞噬因触摸过它而惨遭『不幸』之人的怨念，藉以不断累积能量。一旦处理不当，那场火灾所有牺牲者的怨念将全数落到你身上。那会是一股不仅这辈子，就算你投胎转世十次也无法消弭殆尽的强烈诅咒啊！」

    「父亲他……」话说到一半，薰旋即重头说起，「我认为深津神父一定已事先料到会发生这种状况，所以才特地派我参加这项任务。」

    「薰，你错了，你误会老爹了。弗拉基米尔是一把神启宝剑，自从千年前拥有那把宝剑的武士成功关闭被打开的门扉之后，那把宝剑的拥有者便成了神盾部门的象征。」

    「你知道自己正以『你只是个装饰品』这句话愚弄着那个小子吗？」

    「给我闭嘴，你这个该死的臭女人！」

    「真澄哥，请你别再口出恶言。蕾妮小姐说的没错，我是依据自己的意念决定执行这项任务的。无论是教廷的预测有误，或是从一开始便打算要我动手也罢，都代表现在只有我具备完成此事的能力。所以请让我全力一试吧！」

    「薰……」

    「看来结论已经出炉了。做法很简单，只要破坏位于这块巨岩中心的核心部位即可。不过，一旦伤及吸收了大量怨念的『外壁』，便会引发一股极为强烈的反弹力量，因此你必须设法让剑身一鼓作气地刺入核心。」

    「换句话说，你要他把这块巨岩连同中心部位一起砍成两半吗c"a这种要求未免太不合理了吧？」吉耶开口说道。

    「没关系，其实我早就想找机会挑战看看了。」薰将尚未出鞘的弗拉基米尔摆于左侧腰际，右手握住剑柄，摆出类似施展居合斩的姿势。接着，他勉强露出一抹微笑，「看自己是否能使出所谓的灯笼斩……」

    感受到薰所散发出的坚定决心，在场众人全部往后退开数步。真澄虽然仍试图阻止他，不过被里拉福特轻轻拍了拍肩头之后，也只好紧咬嘴唇腾出空间。

    握住剑柄之手的大拇指，轻轻推动等于日本刀刀锷的部位，抽出少许剑身。鸦雀无声的停车场内瞬间响起一阵『喀嚓』声。

    薰发现弗拉基米尔并不适合用来施展居合斩。一方面是因为剑身过长，另一方面则是由于弗拉基米尔这把西洋剑缺少像日本刀一样的刀身弯度。于是薰拔剑出鞘，重新摆出居合斩的架势。

    他的手颤抖不止。真澄刚刚所提『就算投胎转世十次也无法消弭殆尽的强烈诅咒』这段警告虽是异教徒的特有概念，不过那种可怕的感觉却明确地钻入薰的心海深处。最糟糕的是这种概念八成确有其事。

    薰开始调整呼吸。五秒呼吸一次、十秒呼吸一次、十五秒呼吸一次……逐渐让自己的呼吸变得宛如熟睡时一样平稳缓慢，原本激动的心跳也仿佛无风无浪的海洋一样宁静缓和。

    闭上双眼的薰，不知弗拉基米尔正配合着自己的呼吸发出阵阵微弱的光芒。但他倒是察觉到剑身开始产生震动，手中传来阵阵如同音叉共鸣般的轻微震动。当他的心绪愈平静，剑身就呈现出反比例的高昂震动频率。这真是一把极端反常的武器，但却相当可靠。薰屏气凝神。

    下一瞬间，只见一道火光伴随『叮』的一阵清脆声响，在巨岩表面划出一条直线。而且火光并非从他原先摆放剑身的左侧窜出，而是从右上方往左下方斜砍而下。这代表他让长剑在半空中旋转至相反方向，接着再猛然祭出这一击。尽管他做出了如此夸张的动作，在场却没有半个人类能够清楚看见剑身劈砍的轨道。

    裸露于墙外的岩石上留下一道深邃的剑痕。薰放心地吐出一口大气之后，全身肌肉跟着松懈下来，导致整个人当场跌坐在地上。真澄连忙跑到薰身边。

    「薰，仔细看看我的脸。有没有觉得我的脸扭曲变形，看起来好像陌生人一样？这类诅咒的初期感染症状，就是会让人看见幻觉。」

    「我没事，你依旧是平常那个帅气的真澄哥。」

    「真是精彩。」蕾妮站在巨岩前面。「大约四百年前，这个国家曾经诞生过一名LADY·KEY。梵蒂冈虽然发现了她的行踪，并试图保护她的生命安全，但不幸的是那名女性刚好身为王族千金，应该就是所谓的『公主殿下』吧？当然啦，双方的交涉最后还是以决裂告终，结果我等只好上演从王族手中抢走公主殿下的戏码，并与这个国家断绝一切外交关系。

    听说事后该王族为了报复而动手杀害了许多基督徒。之后，教宗也未曾再到日本访问……当时在她的部下当中，有一名骁勇善战的武士，他竭尽所能地与我等战斗至最后一刻。看见你的剑术，就让我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那名武士。」

    「最后那名武士怎么了？」

    「死在我的手中。」

    蕾妮不加思索的回答令在场众人顿时哑口无言。

    「呃，嗯……这个结局确实很符合你的行事风格。」里拉福特如此说道。「那，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做呢？」

    「通通退下。这玩意儿已变成一颗普通的石头，接下来交给我处理就好。」

    等众人退至安全距离之外，维持着一般站姿的蕾妮随即轻描淡写地赏了岩石一记回旋踢。看起来明明是慢到可以清楚看见踢腿轨迹的一记轻踢，却仿佛完全无视于透过速度及质量方可衍生出能量的物理法则一般，她的高跟鞋甫一触及岩石表面，整块巨岩瞬间化作漫天沙尘。

    等飞舞的沙尘止息之后，众人以手电筒往前一照，随即发现一条倾斜的小路绵延不绝地往前延伸而出。

    一股空气由洞中不断窜出，令薰明确体会到自从踏进这座废墟以来，便觉空气中夹杂着某种诡异物质的感触不是错觉。那是一股从异世界满溢而出的灾厄气息。薰至今仍无法确切相信所谓门扉及魔族的存在，但他却产生了『此处绝不可置之不理』的念头，否则自己熟悉的世界将会崩溃倾覆。

    蕾妮毫不犹豫地跨过巨岩残骸，伫立于洞窟入口。她停下脚步，转身望向背后，却发现直到方才为止都紧紧黏在她身边的那道娇小人影并未随后跟上。

    只见苏菲亚脸色苍白地呆立原地，她一手紧紧握拳抵着胸口。薰见状正准备开口安抚她，她旋即察觉到薰的视线，气得噘嘴大骂：

    「我就说我一点都不害怕嘛，你这人实在有够顽固耶！」

    苏菲亚连薰所说的「对不起」这声道歉都予以漠视，就这么牵起蕾妮的手，一同消失于洞窟深处。

    ◇

    这条四面尽是裸露岩壁的通道维持着五度左右的斜度，时左时右地向洞窟深处蜿蜒而去。宛如日本神话当中那座连接人世与死后世界的黄泉比良圾。就跟方才进入饭店时一样，一行人还是沿用以苏菲亚及蕾妮为中心，前后各有两名男性守护的队形往前推进。

    通道里明明没有风，薰却感受到一股仿佛在暴风雪当中逆风而行、令人喘不过气的沉重感。而且愈往前进，这股感觉就愈强烈，宛如一艘潜行至深邃海底，快要被水压摧毁的潜水艇一样。

    其实不仅日本，在其他国家的神话传说中，也能发现地狱及死后世界的位置大多设定于地下。薰原本认为那纯属偶然，并不具有特定意义，可能只是人们从死者埋葬于地中的风俗习惯衍生而出的传承罢了，不过如今脑海中却浮现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想法。

    会不会这一切设定都是由跟门扉有关的记忆演变而来的呢？捕食人类的可怕掠食者从地下攀爬而出……会不会是上述事实转化成原始恐惧的型态，就此刻画在人类的心海深处呢？

    「感觉敌人好像就快出现了说。」

    并肩而行的吉耶开口说道。

    「是啊，吉耶先生。」

    「直接叫我的名字就好啦，加『先生』听起来实在很土耶。况且咱们年龄也差没多少啊！」

    「你几岁呢？」

    「我今年十八岁，只大你一岁而已。」

    「那你也是高中生啰！？」

    「傻瓜，想也知道不可能嘛。我看起来像是那种会乖乖听话上学的人吗？我在肯特州葛里曼翠斯高中所留下的最快退学纪录，至今应该还无人能破。」

    自从方才挥剑解除咒封之后，总觉得吉耶的语气中好像多了几分亲和色彩。

    「薰，日后如果跟它们杠上的话，务必提防它们的牙齿。」

    「牙齿？」

    「没错，来自另一侧的魔族会利用牙齿吸食人类的鲜血，并让人类变成所谓的使徒。虽然那种行径俗称『契约』，但事实上它们根本不在乎人类的想法。一旦被它们咬中，就再也无法翻身。不管意志再怎么坚强的人类，也会向咬他一口的魔族屈膝下跪。我从未听说过任何例外。硬是遭到吸血的特勤人员转而下手杀害同伴，若无其事地啃食同伴血肉的事例更是多到数不清啊！」

    「好像……吸血鬼呢！」

    「在与它们有关，教廷无法湮灭的残存记忆中，吸血鬼大概算是保留了最浓厚原始色彩的一则传说吧。但是，实际上它们订定契约的手法更加恐怖，甚至会让人感到极端恶心且不舒服。」

    「到底有多恐怖呢？」

    「……劝你还是别问的好。就算你知道了，也没有任何方法可以救回惨遭毒口的人类。『碰上被咬的同伴，杀无赦』，这就是我们的规矩。总之，一旦遇上魔族，务必保护自己别被它们的吸血獠牙咬中。我可不想下手杀你啊！」

    「后面两位小兄弟，」走在前面的里拉福特回头说道，「别在那边打屁聊天，咱们可没有确切证据可以证明此地尚未落入它们手中喔。」

    「我只是在传授薰关于神盾部门成员应有的心态及知识啦。况且它们不是也早就失去这扇门扉的相关线索了吗？」

    「……你到底把我跟真澄方才那段对话听到哪儿去啦？刚刚不是说得很清楚了吗？没有人知道刚刚那个咒封究竟是不是魔族在这千年之间刻意制造出来的玩意儿，也没人敢保证巨岩里面确实没被设下只有魔族才察觉得到的警报系统。正是为了连带应对这类状况，我们才会在下手解除咒封之前，先行请LADY·KEY同行嘛。」

    一行人自然而然地停下脚步，吉耶提心吊胆地转头望向背后。基本上——通道前方及后方都未传来任何脚步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蕾妮身上，她缓缓地摇了摇头。

    「要是我感受到任何异状的话，早就出声警告你们了。」

    「那可不一定喔，搞不好等咱们抵达门扉之际，它们已经派出大票人马等在那边守株待兔了呢！」

    真澄的讽刺语调也无法迫使蕾妮的表情产生变化，但苏菲亚却怒火中烧地瞪着真澄。

    「别闹了，真澄……蕾妮小姐，你有感受到敌人的气息吗？」

    「在我所能察知的范围内，并没有发现任何迹象。但对方有可能像我一样，隐藏自身的气息展开跟踪，如果要举例说明我的侦测范围大小，那顶多也只限于敌人若住在饭店的隔壁房间，就绝对逃不过我的法眼这种程度而已。」说到这儿，蕾妮转头询问薰：「你有感受到什么气息吗？」

    「喂，臭女人，你干嘛问薰？」

    「因为尽管这小子身为人类，但他似乎拥有与我一样的侦测能力。同时，那也是在我完成使命的过程中，足以引起我兴趣的一股力量。如何，小子？」

    「我也没感受到敌人的气息；另外，我并不晓得自己昨晚为何能一眼看穿它们的身分。当时我只觉得自己好像闻到一股令人忌讳的气味……我只能以这种字句来形容那种感觉。」

    「在那之前，你有过与它们对峙的经验吗？」

    就在薰摇了摇头，准备开口说出「没有」之际，真澄突然闪身挡在薰与蕾妮之间，打断他的发言，接着又以极端险恶的语调说道：

    「想也知道没有嘛，你这妖女。以后别再找薰说话，薰说你身上散发一股怪物气味，害他感到反胃想吐啦。」

    「你、你这个人！」

    苏菲亚的激动喊叫声回荡于洞窟之中。

    「我不在意，反正我已被类似话语持续讽刺了千年之久，早就习惯了。」

    蕾妮独自迈步走下斜坡，苏菲亚则气呼呼地撂下一句「差劲」，并追着蕾妮的背影而去。

    「真澄……我能理解你的感受，但你那种态度会对任务造成不良影响。既然咒封已被我方动手破坏，那我等就非得加快速度执行任务不可。」

    「我知道啦。」真澄转身背对里拉福特。「但是，里拉福特老兄，麻烦你别再随随便便讲出『我理解你的感受』这句话，听了就令人火冒三丈啊。目睹双亲在自己眼前被吃掉的感受，只有经历过同样惨剧的人才能理解。」

    ◇

    「……好像不见任何人影呢！」

    这座从希普诺西斯大饭店向外延伸约一公里距离的洞窟通道仿佛水管被切成两半一样戛然而止，连接至另一个开放空间。

    用宽敞一词来形容也绝不为过，因为手电筒的光束根本无法触及对面墙壁。这个空间大概可以轻松容纳下一座棒球场吧。洞窟出口面向一座陡峭的悬崖，旁边有一道切削石壁而成、长约十公尺左右的楼梯一路延伸至开放空间的下方。远方则可看见一个体积庞大、状似人造物的白色长形平坦物体隐约浮现于黑暗当中。一行人走出洞窟之后，随即趴伏在地面上，定睛窥视位于下方的这个宽敞空间。

    里拉福特对蕾妮使了个眼色，蕾妮缓缓摇了摇头。基本上并未感受到敌人的气息——大概是这个意思吧！

    蕾妮站了起来，以细线绑住的金属锥顺势滑出衣袖。

    「如果有敌人的话，只要动手宰光它们即可。小子，你留在苏菲亚身边。」

    「虽、虽然你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叫我『小子』、『小子』，但站在你的立场来看，在场其他人应该都没什么差别吧？」

    虽然薰自认这已经算是他所能想到最恶毒的咒骂言词了，但蕾妮却不予理会，而且连楼梯都懒得走，就这么直接纵身跃向眼前的宽敞空间。

    「意思就是男人也不能单凭外表定胜负啊，这下子你懂了没？」

    满口骂人话语的开山祖师双手握钗，拔腿紧追蕾妮而去。

    「看样子你已彻底博得妖女的欢心啰。」

    真澄语调不悦地说道，手中法杖跟着绽放光芒。

    「好啦，如果只让最年长跟最年少的成员大显身手，那就当真太对不起神盾部门的威名了。薰，这儿就拜托你啰。」

    里拉福特也拔出**转身背对薰，加快脚步冲向开放空间。被留下的薰则拔出弗拉基米尔，站在通往希普诺西斯大饭店的通道入口。

    （虽然我没有参战的意思，但全场一致视我为后补选手的做法，是不是太过分了点啊？）

    自己果真只是『客人』而已吗？难道真的在动手斩断咒封之后，就再也没自己的事了吗……脑中产生这些念头、顿时觉得有点沮丧的薰，突然瞥见苏菲亚低头蹲在地上的身影。或许是衣服下面有个十字架吧，只见她一手握拳轻抵胸口，同时用另一只手抱住膝盖。她看起来一副拚命强忍住颤抖的模样。

    薰立刻领悟到自己误解了。保护她的生命安全，并请她重新为门扉加上封印，这才是神盾部门的使命。自己并没遭到众人置之不理的过分对待。

    「苏菲亚小姐。」

    薰弯腰单膝跪在苏菲亚身边，那是一种随时都能起身应战的姿势。苏菲亚惊讶地抬起头来，随后又连忙挪开停留在薰身上的视线。她嘴巴虽然死不承认，但其实应该很清楚自己一旦被抓走，就会因为敌人尝试打开门扉而惨遭杀害，绝不可能一点都不觉得害怕……薰假装没发现她浑身颤抖不已的事实，向她道歉，说了句「方才真澄哥说出那么没礼貌的话，真是对不起。」

    「他真是个阴险的家伙耶，有够讨厌。」

    再次转头望向薰的时候，苏菲亚已重新换上气呼呼的表情。

    「真的很抱歉。」

    「薰真爱有事没事就说抱歉呢。我姊姊曾经说过『把道歉当成口头禅挂在嘴边的人，代表他很怕搞坏自己的人际关系。』自从真澄被深津神父收养之后，你不是一直跟他生活在一起吗？要是你一味包庇他的话，之后会造成什么样的结果啊？」

    「说的也是，对不……啊。」

    「……我说啊，你真是那个深津神父的儿子吗？听说当他还隶属于神盾部门的时候，可是靠你手中那把剑砍杀了两名魔族份子及不计其数的使徒呢！你不觉得自己有点不中用吗？」

    「不会，我跟神父没有血缘关系。」

    「咦？」苏菲亚面露讶异的神色。

    「我跟真澄哥都是因为父母双亡，才被身为双亲知己的神父好心收养。我虽然转移了户籍，但真澄哥却依旧继承他双亲的姓氏。」

    虽然他以前对此事感到有点不可思议，不过薰猜想，那大概是真澄为了提醒自己不可忘记复仇的誓言吧！

    「原来如此……我一点也不知道啊……」她的语调变得柔和一些，「薰的父母亲是什么样的人呢？」

    「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因此我对他们完全没有印象，甚至连名字也不晓得。」

    「这样不行喔，你好歹也该牢牢记住自己父母亲的名字才行。只要询问深津神父不就得了吗？」

    「或许吧……但我问不出口。神父将我及真澄哥当成自己的亲生儿子一样扶养长大，我也认定神父是我真正的父亲。所以，总觉得向神父询问我亲生父母的事，好像做了什么坏事一样……」薰不禁被自己脱口而出的这番话惹得面露苦笑。「我是不是真的很胆小啊？」

    「或许吧！」

    苏菲亚发出一阵轻笑，但那绝非带有讽刺意味的笑声。此时，旁边传出一阵爬上楼梯的脚步声，原来是吉耶。

    「真是扫兴啊，下面连半条人影也没有。看样子敌人果然也错过了这个地方。好啦，咱们快点下去搞定任务吧！」

    「别妨碍我们啦，刺猬头，我现在正忙着教训薰呢！」

    「啥？你居然被这种小妮子教训？」

    「才、才不是咧，我们只是聊聊彼此家族成员的事情而已啦。」

    「哎呀，是挨骂或闲聊都没关系，那种事拜托等封印完成之后再继续好不好？说真的啦，我实在不想在这种鬼地方逗留太久啊！」

    「什么嘛，胆小的刺猬头。就你留的那种发型看起来，你一定是从鸡蛋里面孵出来的对不对？」

    「你、你说我胆小！？」

    苏菲亚「哼」了一声之后，迳自迈步沿着楼梯往下走。

    ◇

    从悬崖上望见的巨大白色物体，原来是一块经过研磨的平坦白垩地板。给人一种如同一间神殿的绝大部分建筑构造都遭到暴风刮走，只剩地板侥幸逃过一劫的感觉。

    另外又可看见真澄、里拉福特及蕾妮的身影伫立在大约一百公尺的前方。苏菲亚等三人往前走去，便发现白皙的地板构造突然中断，换上一片凹凸不平的岩石地板。

    「难不成……这就是门扉？」

    薰开口询问，一旁的苏菲亚随即点了点头。

    之前他曾隐约想像过那大概是一扇竖立在墙上的玩意儿，但失落已久的第五扇门扉是却以横躺于地面的形式端坐于此。也就是说，整扇门扉像是两块表面布满精致雕刻图案的巨大石板——面积大到就算开两辆小型巴士并排停在一起，仍旧无法完全遮掩的程度——凿穿磨得平坦光滑的白垩地板中央，直接镶嵌于地面上的模样。由于面积太过宽广，以致在近距离观看的话，根本不像一扇门扉。门板上既无钥匙孔也无把手，甚至分辨不出这究竟是一扇往内推还是向外拉才能开启的门扉。看样子这座仿佛神殿的建筑物似乎是沿着这两块巨大石板的周遭建造而成。

    不停翻阅记事本的里拉福特迎接苏菲亚的到来，明显可看出他脸上浮现一抹安心的神情。

    「虽然我以前只见过位于梵蒂冈城地下的那扇门扉，不过两者看起来真的相当类似呢！」

    「是啊！」

    「LADY·KEY，据说您具备确认这扇门扉真伪的能力。可以劳烦您鉴定一下吗？」

    「我知道了。」

    讲归讲，苏菲亚却迟迟不肯挪动脚步。蕾妮默默走到她身边，如同征求舞伴似地牵起苏菲亚的手。

    「会有点痛喔，稍微忍耐一下。」蕾妮以指尖轻轻划过苏菲亚的掌心。她那比小刀还要锋利的指甲在苏菲亚的掌心表皮上划出一道小伤口，鲜血跟着缓缓渗出。「去吧！」

    「嗯……」

    就在受到催促的苏菲亚战战兢兢地跨出一步踏上门板之际，镶嵌于地面上的巨大门板竟开始缓缓震动起来，同时发出一阵『喔喔喔喔喔——』近似呻吟的轰然巨响。听起来既像是痛苦不堪的悲鸣，又仿佛欣喜若狂的咆哮。暌违千年，总算再度得知LADY·KEY驾临的门扉，如今彻底陷入了兴奋状态。

    苏菲亚吓得僵立原地，双脚颤抖不已。这也算是理所当然的反应吧……薰这么想。他十分能够理解连吉耶也脱口说出「我实在不想在这种鬼地方逗留太久啊」这句话的感受。

    一滴鲜血悄然自苏菲亚掌心滴落，而当这滴鲜血落至门扉上头，着地处立刻迸射出一道光芒。只见这道光仿佛将一颗石头丢进平静池塘所形成的光环般，『咻』地快速扩散至门扉的四面八方，随后瞬间消逝无踪。但她的血却使门扉发出的呻吟声变得更加激昂响亮，同时撼动了整个开放空间，简直就跟饥饿的野兽所发出的震天咆哮一样。被这阵摇动震得脚步不稳的苏菲亚连忙逃离门扉，扑进蕾妮怀中。当她人一离开，门扉传出的诡异响声与震动随即缓缓归于平静。

    「看来这扇门是真货呢！」

    面对里拉福特的发言，苏菲亚只是不发一语地点了点头。

    「目前这扇门扉处于何种状况呢？」

    「感觉像是个躺在加护病房的病人……跟塞拉耶佛及波兰的门扉比起来，我在此处只能感受到一股极端微弱的力量而已。」

    「塞拉耶佛的门扉在八十七年前、波兰的门扉则是在六十二年前才刚重新施加封印而已。」里拉福特边翻动记事本边开口说道，不过他似乎早已熟记这些数字，讲话过程中从未低头看过记事本一眼。看样子这大概是他的习惯动作。「相较之下，这扇门扉已经被弃置长达千年之久……幸好咱们及时赶上。」

    薰试着倒推前两次封印行动的年代。今年是二○○一年，八十七年前是一九一四年，六十二年前则是一九三九年。再加上塞拉耶佛及波兰这两个地名……纯属偶然吗？不对，这绝非偶然。两个数字分别是第一及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的年代，而两个地名也分别是响起第一声炮响的国家。这八成也是遭到教廷窜改过的两段历史。

    「请你动手封印门扉吧，LADY·KEY。」

    苏菲亚默默离开蕾妮的怀抱。她手握成拳置于胸口，低头瞪视着镶嵌于地面上的门扉，但却看不出她有准备采取任何行动的迹象。

    「……请问，您怎么了？」

    里拉福特颇感讶异地出声询问，苏菲亚旋即转头如此回答：

    「我不玩了。」

    「啥米！？」

    「我说，我懒得在今天动手。两天……没错，等两天后再说吧！」

    「这、我实在无法理解您究竟在说些什么呀？我们非得尽快重新封印这扇门扉不可耶，但您居然说要延后几天再处理，这……」

    里拉福特不知所措地说道，而平常纵使面对圣女也总是毫不客气地出言吐槽、号称教廷史上最强两大问题儿童的吉耶与真澄，更是轻松跨越了惊慌失措的境界，同时张大嘴巴，宛如蜡像一般彻底愣住。

    「动手的人是我又不是你们，因此无论你们同不同意都与我无关。我需要一点时间完成施加封印的事前准备工作啦。」

    「我根本没听说过还需要做什么事前准备啊！」

    「废话，想也知道教廷史上最大的秘密绝不可能透露给你们这些一般护卫知情嘛。用不着这么慌张，反正这扇门扉不会那么快炸掉，至少还能撑个两、三年啦。」

    「千年当中的两、三年也算是在误差范围之内啊！不对，问题并不在这。而是既然我们已经采取行动，也就代表它们迟早都会察觉到我方的动向啊。您知道住在这个国家之中的魔族份子是谁吗！？正是白银亚尔费姆，是千年前就滞留在人类世界的三大魔族盟主之一。一旦被那个人发现的话，我们一切努力都将付诸流水啊！」

    「什么嘛，居然怕成这副德性。真的这么害怕的话，那你只要退出任务不就得了？我才不怕那个什么亚尔费姆咧！」苏菲亚表现出多说无益的态度，迳自转身背对门扉。「蕾妮，我们走吧。在施加封印的时刻来临之前，蕾妮会一直陪在我身边对不对？」

    「当然了。」

    苏菲亚相当开心地面露微笑抱住她的手臂，两人一同举步走向通往饭店的洞窟。

    「你、你给我站住！」

    气得脸红脖子粗的真澄加快脚步追赶两人而去。法杖呼应他的情绪，开始绽放出阵阵光芒。他的声音当中也夹带着强烈的杀意。

    依旧背对着真澄的蕾妮手臂微微一动，只闻『咻』一阵破风声传入耳中。

    「真澄哥，快点停下脚步！」

    听见薰这声呐喊，真澄连忙急踩煞车。接着，真澄吞了口唾液，只见那个金属锥停留在离他额头只剩数公分距离的半空中，而且尖锐的前端还对准了他。不仅如此，从蕾妮衣袖内延伸而出的那条绑住金属锥的细线，竟无视重力影响在半空中画出一道圆滑的曲线，形成好几个圆圈团团围绕住真澄的颈项。他的身体一因发抖而不慎接触到这条细线，皮肤随即遭到割伤，同时呈现出血现象。

    原来这就是昨天她用来粉碎使徒脑袋的武器……薰察觉到这一点。看起来跟玩具没啥两样的金属锥，正是她最得心应手的武器。

    「如果不想白白丢掉小命的话，就立刻放下你手中的法杖。」

    真澄依言而行，但他那燃起熊熊憎恨怒火的双眼却紧盯着蕾妮不放。金属锥一边发出『咻咻咻』的丝线摩擦声，一边缓缓飞回蕾妮的衣袖之中。

    「……你明知风险很高，还硬是要求薰挥剑破除咒封；不过，却放任LADY·KEY为所欲为？你真是个有够随便的保姆呢！」

    「如果这是在咒骂我过度保护LADY·KEY的话，难道你不认为应该先检讨一下自己才对吧？」

    「你说什么！？」

    「我只是叫小子完成他办得到的事情罢了。不过，苏菲亚既然亲自走这一遭，并判断她需要一些时间做好准备的话，那我就会替她争取到足够让她完成准备工作的时间。封印门扉其实是很讲究心灵层面的作业，她本来就需要时间好好集中精神。」

    「我听你在那边胡说八道！」

    「你曾亲身参与过封印门扉的作业流程吗？」

    里拉福特代替无话可说的真澄回应，他的语调已恢复往常应有的冷静。

    「请容我与总部联络，此事已超出我能判断的容许范围。」

    「你毋须做任何判断，因为负责指挥这个行动小组的人是我。」

    「的确，但是如果要我实话实说的话，上层其实也同时命令我提防您是否有采取任何可疑举动的企图。而我认为其中就包含了您方才试图凿穿同伴头颅的动作。」

    「这代表就算花费了千年光阴，我仍旧得不到你们的全面信任是吧？」

    「那倒未必，您的实战成果获得了远胜任何人的高度评价。只不过亚尔费姆是栖身在这国家的魔族份子。纵使像您如此厉害的人物，日后也极有可能在面对那名男子散发出来的恐怖气息时，重拾『背叛者蕾妮』这个称号也说不定。」

    「你这话可真有趣，那就照你的意思去做吧。不过，话说回来，要是顶头上司吩咐你放手一搏的话，你是否真会动手与我一战呢？」

    「是的，我会放胆挑战您。」

    一行人再度穿越幽长的洞窟通道，回到希普诺西斯大饭店的地下停车场。途中无人开口说过任何一句话。

    一走出饭店，乌云密布的天空刚好开始下起雨来。天气为六人之间那股格格不入的气氛做了最佳诠释。

    里拉福特拿出行动电话与总部联络，通话对象好像是长谷川祭司。语气平淡的对谈持续了好一阵子，最后说完「等确定留宿地点之后，我再与您联络」这句话便结束通话。里拉福特转身走到苏菲亚面前，深深向她鞠躬致歉。

    「LADY·KEY，我等并未被告知施加封印需要做好准备一事，还请您原谅在下方才的失礼举止。」

    「你看吧——我就说嘛！」

    苏菲亚嘟起嘴巴，气呼呼地将脸撇向一旁。

    「真不敢相信，你们神盾部门的高层干部脑子里到底装了什么东西啊！」

    「别闹了，真澄。此事并没有我等过问的余地。」里拉福特打断真澄的发言，直接对蕾妮说道：「只是话说回来，我方收到了一则令人在意的情报。我等已确认当LADY·KEY与教宗昨天搭乘特别专机抵达这个国家之后，有一名男子在短短数小时后跟着出现在从伦敦飞抵日本的班机乘客名单中。」

    「谁呢？」

    「……迪杰萨德。」

    里拉福特满脸忌惮地讲出这个名字之后，听见这段话的真澄与吉耶同时脸色大变。吉耶不自觉地轻声嘀咕着：「连迪杰萨德都跑来啦……」看样子他似乎是个相当著名的人物，不对，应该说是恶名昭彰的魔族份子。

    「同一天发生了一起在机场厕所内发现空姐惨遭杀害的骇人刑案，警方已经介入，并请机场提供监视录影带协助调查，最后才发现它的身影出现在录影带画面中。看来机舱服务似乎满足不了它的胃口。」

    「黑执事迪杰萨德吗……」就连面无表情的蕾妮脸上也浮现一抹严肃的神色。「有它的消息吗？」

    「至今尚未查明它的行踪及目的。据说神盾部门已增调一倍人手负担保护教宗陛下的警备工作，同时也取消了原先预定与日本总理大臣会面的晚宴，甚至将商请教宗陛下提前返国的方案已列入检讨当中。」

    「如果查到它的动向，立刻通知我一声。」

    「就、就这样！？」

    里拉福特虽然露出一副期待她会改变心意并催促苏菲亚提前进行封印作业的神情，但蕾妮却只抛下一句「就这样」，随即转头询问苏菲亚：

    「苏菲亚，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我要去买东西。」

    「如果施加封印需要用到什么物品的话，我等会为您准备。接下来，我们得寻找留宿的饭店，请您留在饭店里面，千万不可随意走动。」

    「你搞错了啦，我想买的东西是衣服啦。」

    「您要买衣服！？」

    「没错，因为刚刚走进那个布满灰尘的鬼地方，害我身上的衣服都脏掉了。我啊，一直很想找机会上街去购买自己的衣服呢。以往我成天被关在地下室，根本没出门买过东西啊。蕾妮，跟我一起走吧！」

    「虽然我很想陪你，但在它们的世界当中，我比迪杰萨德还要来得声名远播。一旦被它们目击到我跟你走在一起的场面，将会害你的真实身分被看穿。我会在离你较远的地方保护你，你尽管放心上街购物吧。」

    「但是人家又不会讲这个国家的语言。」

    「你只要从那几个神盾部门的成员当中，挑选一个陪你上街不就得了？」

    「要我从这几个人当中挑选啊……」苏菲亚感到十分无趣地鼓起脸颊，边指着再度瞠目结舌地愣在原地不动的四名男子边依序看了过去。「这个人太过阴险，我才不想挑他……这个人好像会啰嗦叭唆地计较预算问题……要我跟刺猬头一起逛大街，实在太丢脸了，所以自然也不可能列入考虑……」

    最后，苏菲亚的手指停在薰身上，笑容满面地说道：

    「薰，你跟我走吧！」

    苏菲亚拉着连话都答不出来，只能张阖着嘴巴的薰的手臂，迳自坐进车子里头。

    吉耶则一边重新梳理被雨水淋湿而瘫软低垂的庞克头，一边以傻眼到不行的声音向吵架对象·真澄说道：

    「喂，外法师，我举双手赞成你的意见，那个小妮子分明就是满嘴胡说八道，她根本只是为了参观东京街头，才延后进行封印作业的时程嘛！」

    ◇

    「外面似乎开始下雨了呢！」

    中年男子放下享用餐点的双手说道。其实他对天气变化一点都不感兴趣，只是由于这间宅邸的主人转头看着窗外，所以他才开口说出这句问候语罢了。

    然而这名定睛眺望窗外，留着一头银发的年轻男子——外貌看起来大约二十五、六岁左右——却未做出回应，只是任凭带着一丝忧虑神色的双眼持续注视着窗外景色。身为访客的男子闷不吭声，暗自在心中嗤之以鼻地『哼』了一声，随即再度拿起手边的刀叉餐具。

    这是一间以高格调装饰品精心布置而成的餐厅。餐桌、椅子，以及点着蜡烛的烛台，从天花板的装饰吊灯、地板上的绒毯，到排列在餐桌上的餐具，清一色都是维多利亚王朝时代的制品。尽管这间宅邸位于日本境内，但却给人一种仿佛连室内空气都是从那个时代切割而来的感觉。实际上，这间房间里面的物品，全都是身为宅邸主人的银发男子在当时命人打造的全新饰品。来访客人深知，男子最是喜爱百年前的那个光辉时代。

    来访客人扫光了排列在餐桌上的所有料理。它大口咀嚼一动刀切割就会滴出鲜血的三分熟肉排、将呈现鲜红色的浓汤送至嘴边、再以倒满玻璃酒杯的红艳液体滋润喉咙……虽然来访的客人对宅邸主人的怀旧兴趣及另一个兴趣感到无法恭维，不过在餐点方面倒是令它相当满意。

    来访客人时常心想，虽然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之后，自己总是忙得晕头转向，当门扉遭人关上之时，还十分怨叹不幸被遗留在这个世界的悲情命运，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至少还可以享用这种食物。当门扉再度开启，同胞们再次进入这个世界之时，大概就必须制订妥善的保护及繁殖计划，以免同胞们不小心吃光了这种生物吧。像当时就是为了顺利巩固统治地位而毫无节制地制造出大量使徒，导致后来爆发了原为人类的使徒啃噬人类，将某国将近七成的人口全都吞进胃里的状况。杀戮风暴——宛如害虫般不断增生的使徒被人类冠上了这个称号，只不过如今人类宣称那是黑死病引起的惨剧就是了。

    当桌上的料理全数消失的同时，一块甜点蛋糕随即静静地出现在自己眼前。这块蛋糕也染上了一层鲜红色彩。身穿燕尾服，外貌看起来才十五、六岁左右的少年谦恭有礼地向来访客人鞠躬致意，旋即转身退出餐厅。

    我真无法理解这位先生的兴趣啊……来访客人暗自在内心嘟嚷着。为了服侍宅邸主人而排排站在房间墙边待命的侍从清一色都是男性。年龄从十五、六岁至二十五、六岁都有。每一名都是宛如硕大宝石般精挑细选而来的美少年，颈项上则留有证明使徒契约已然成立的咬痕。由于它们都是接受过不慎被留在这个世界的三大盟主之一·亚尔费姆卿的尖牙贯穿及鲜血的人，因此它们至少可以维持现今的年轻俊美外貌长达数百年之久，并为了排遣它的内心忧闷而奉献身心侍奉它。前提是……只要这名银发公爵没对它们心生厌倦的话。

    说老实话，来访客人始终认为性好男色是一种令人作呕的兴趣，但它当然不会脱口表达自己的想法。因为唯有奉与此人具备同等地位的特洛瓦努卿——漆黑的特洛瓦努——派遣而来的使者身分，才是自己生命安全的最佳保障。

    「请问……我是否有什么地方冒犯了您呢？」

    来访客人提心吊胆地开口发问。

    「你冒犯到我的地方可多啰，迪杰萨德。」

    迪杰萨德突然觉得公爵的声音似乎使室内温度瞬间下降了好几度。但并排于墙边的使徒们却仿佛室内响起天籁一般，神情陶醉地聆听着亚尔费姆的声音。

    「例如你用餐的方式令我感到很无法接受。我已刻意吩咐下人调理这份对我个人别具涵义的食材，你却毫不珍惜地轻易将这几道菜吞下肚子里去。真是太遗憾了。」

    「真、真是对不起。但是，那个，这些料理都非常美味……」

    「谢谢，能听见你如此称赞，相信那孩子一定也会感到十分开心才对。」

    亚尔费姆面露微笑。虽然无法判断这是否为反映它真实情感的表情，但迪杰萨德却差点深深被它那微笑的神情所吸引，甚至不禁产生了『也难怪至今会有许多人类男子被拉进它那有违常理的世界啊』的念头。

    「关于教宗前来日本访问一事，特洛瓦努大人它……」

    「麻烦你别在我面前提起它的名字，这会让我心情变得相当不悦。对我而言，它的名字就跟瘟疫没啥两样啊！」

    「……亚尔费姆大人，请恕在下失言，然而在十二名盟主当中，特洛瓦尔大人具有比您更为崇高的地位。在下认为您这番言论实在有点不当。身为那位大人的部属，您着实害在下不知该如何回应。」

    「你打算以『黑执事』之名的心腹身分向它报告此事吗？」

    迪杰萨德虽然体会到一股宛如全身瞬间冻结的悚惧感受，但它还是在勉强维持住同族威严的状况下，成功开口做出回应：

    「……在下不会刻意采取有损特洛……那位大人愉悦心情的不当言行。」

    「谢谢你的协助，毕竟它是个粗暴的野人啊。我实在很讨厌包含这个特质在内的它呢！」

    「亚尔费姆大人……」

    「这也不能怪我吧？它本来就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嘛。」

    并排在墙边那群亚尔费姆专用的使徒们，宛如一群喜欢恶作剧的小鸟发出鸣叫声似地嘻嘻轻笑了起来。真是够了……迪杰萨德觉得为了遭到区区使徒嘲笑一事而生气，好像显得自己太过肤浅愚蠢了，而忍不住长叹一声。

    由于罗马教宗突然启程来到这个国家，自己便奉所服侍的特洛瓦努之命展开追踪。它虽然理当向统治这个东洋岛国的亚尔费姆打声招呼，并请求它提供支援，没想到自己前来拜访却只换得如此丢脸的待遇。

    同样名列十二盟主，特洛瓦努及亚尔费姆不和却是众所周知。迪杰萨德所服侍的特洛瓦努确实是一名个性粗犷的魁梧壮汉，而且有着与并排于眼前这群隶属于亚尔费姆的使徒们极端对比的外貌。虽然导致两名盟主事事针锋相对的理由众说纷纭，但迪杰萨德却早已认为「它不是我喜欢的类型」，说不定就是所谓的事实真相。这位名叫亚尔费姆的盟主，是连活了数千年之久的迪杰萨德都无法理解的存在。

    「我的心情所以突然变糟，或许正与你接受那个不解风情的木头人命令，而特地跑到这么远的地方一事有关也说不定。」

    话说到一半，亚尔费姆伸指轻弹空空如也的玻璃杯，只见那群站于墙边待命的使徒当中，有一名抱着酒瓶的少年随即面泛潮红地跑了过来。当然啦，少年动手倒进玻璃杯中的液体，绝非以葡萄压榨而成的饮料就是了。

    「您这话的意思是？」

    「我收到一则情报，指出昨天滞留在史翁吉安蒂圣堂的教宗遭到袭击。那是你派人干的好事对吧？」

    「是，您说的没错。」

    「在我的领地内为所欲为，还真亏你有办法如此干脆地承认呢！」

    亚尔费姆虽然依旧面带笑容，它所散发出来的杀气却使整个房间霎时为之凝结。负责倒酒的使徒则因双手微微颤抖，带动酒瓶的瓶颈与玻璃杯互相碰撞，导致才倒了一半的鲜血美酒顺势洒落至桌面上。「真、真的很对不起。」少年脸色苍白地跪倒在亚尔费姆的脚边。

    「舔干净。」

    亚尔费姆如此命令它。少年颤抖不已地将脸贴近餐桌，宛如猫咪舔舐牛奶似地伸长舌头，舔着美酒被桌布吸收殆尽而形成的红色污渍。

    「站在那边根本构不着吧？再靠近这边一点。」

    少年战战兢兢地走到亚尔费姆身旁，再度低头开始舔舐桌布。亚尔费姆的纤细指尖轻轻触及少年的颈项，少年发出了「啊啊……」的微弱呻吟声。那并非出于恐惧或痛苦的声音，而是使徒只要一受到主人触摸，就会体会到一股极端强烈的快感。看见少年裤裆猛然膨胀，亚尔费姆也跟着微微眯起双眼。

    「但、但是，杀害教宗乃是在八百年前第一届哈雷迪科努姆会议中表决通过的议案，况且亚尔费姆大人您也投下赞成票……」

    那是被遗留在这个世界的三名盟主齐聚一堂所举行的首次会议，在那场会议中表决通过的议案则成为这个世界的魔族份子理当遵守的法律。如果对照现况，会发现其中有许多内容已显得相当落伍，然而由于其间发生了诸多问题，导致第二届会议一再延期，因此魔族份子们也觉得无可奈何。

    「问题并不在此，而是那个男人的部属竟然在我的领土内肆意妄为，这件事让我感到很不高兴。虽然我对那个糟老头的死活丝毫不感兴趣，但我个人认为在你派人动手之前，应该要先征得领主的同意才对吧？难道不是吗？」

    迪杰萨德连开口回话都办不到，只能不发一语地猛点头。纵使杀害教宗是个正确主张，但无论到了哪个时代，正确主张都对暴君起不了任何作用。不对，应该说拥有力量之人的存在就是所谓的规范。在门扉遭到关闭，导致其他九名盟主与统治一切的伟大君主被隔离于原属世界的如今，在这个世界上就只剩下两个人有资格对亚尔费姆发表意见。

    「好啦，我就原谅你吧。所以，你快点给我离开这里，并带着那个糟老头的脑袋回去见你家饲主吧。接下来我要处理一件事，一件更美好快乐的事情……」

    亚尔费姆定睛注视着因被它的手指玩弄，而完全忘记舔舐餐桌的动作、彻底陶醉于主人手指所带来的快感当中的少年。亚尔费姆的视线充满了慈爱的神色。

    「呃，可是，那个……」

    「还有什么事吗？你再不给我识相一点的话，我真的要生气啰。」

    迪杰萨德虽然很想立刻转身逃跑，但它实在无法不报告就离开。如果只是杀害教宗一事也就罢了，但若瞒着亚尔费姆私下进行另一件事，极有可能引发这两名盟主兵戎相见的要命事态。

    「我所以被派遣来此，并不是为了杀害教宗。我也是为了刺探一下他们的反应，才吩咐我带来的使徒动手袭击。因此，才会拖到现在才来向您报告……」

    「我最讨厌讲话拖拖拉拉的男人。」

    亚尔费姆的手掌猛然出力，少年的颈骨应声碎裂，五指深深地刺穿了颈部肌肉。但受过亚尔费姆尖牙贯颈的人，绝不会因为这种程度的小伤就命丧黄泉。少年发出了夹杂着痛苦及快感的悲鸣声。

    「其实是教廷有了奇怪的动作，据说梵蒂冈大圣堂里面几乎不见任何护卫人员留守。」

    「八成都跟着教宗一起来了吧？从昨天开始，这间宅邸的周遭也变得吵吵闹闹的，害我很受不了。真是够了，难道他们以为我会对那种糟老头有兴趣不成？真是不愉快啊。」

    「不仅如此，至少在过去四十八小时内，全欧洲地区都找不到那名女叛徒的身影。由于她是个总是有如雾气般溶入漆黑夜色之中的女子，因此在下也不敢断言，但综合上述迹象推测，教廷很有可能已带着LADY·KEY来到此地。相信您应该也知悉此地可能藏有我等失去的其中一扇门扉的谣言……」

    「找是找了，但至今还没发现踪影。」

    「这、在下绝无责怪亚尔费姆大人的意……」

    「我知道你的来意了。我会把我手边最能干的部下借你一用，剩下的事情就去讲给它听吧。」

    这桩攸关再度打开门扉，迎接至尊君王降临人世的殊荣由谁获得的案件，竟然被这短短几句话给打发掉，害得担忧两名盟主发生冲突的迪杰萨德内心萌生自己好像被狠狠摆了一道的感觉。

    「好啦，我必须好好惩罚你一番。还记得当你成为我的使徒之时，我曾经答应过你的那个约定吗？」

    少年连话都答不出来，只能任由唾液从嘴角滴落并不停点头。

    「就算我心生烦厌，也不会抛弃成为我使徒的人。因为对你们而言，那是远比任何事还要痛苦的下场。因此，我会亲手杀了你，然后再亲自吃了你。」

    少年再次点了点头。

    「那么，就让我来履行这项约定吧！」

    亚尔费姆随手将少年的头颅压在餐桌上，随即张口啃咬它的颈项。少年发出惨叫声，但直到断气之前的短短数秒之间，少年脸上却充满了欣喜之情。

    突然感受到一股方才吃进肚子里的餐点仿佛在胃中喷洒精液的错觉，害得迪杰萨德只能一边强忍住涌上胸口的呕吐感，一边连忙起身逃出回荡着少年死前惨叫声的房间。

    「迪杰萨德先生。」

    一走出房间，随即听见一阵沙哑的嗓音叫住它。迪杰萨德一回头望向声音来源，不禁面露愕然神色。从它身上也穿着跟并排在餐厅墙边那群公爵专属使徒一模一样的燕尾服看来，它应该也是这间宅邸的侍从，但外貌却与在房间里面那群如同宝石般耀眼的少年们截然不同。夹杂着苍白发丝的头发显得稀稀落落，整颗头已经秃到几近脑门部位。或许是罹患了什么重大疾病吧，只见它的脸庞仿佛遭到地心引力从左右两侧施压一般，呈现扭曲歪斜的状态，并留下许多丑陋的疱疮疤痕。还算整洁的穿着打扮及无懈可击的恭敬言行，反倒极其讽刺地让男子的丑陋容貌看起来更加显眼。

    「在下名唤布鲁姆奎斯德，是这间宅邸的侍从长。当吾主使用那种语气说话时，就代表在下已被主人指派为迪杰萨德先生的助手，往后还请多多指教。」

    「像你这种丑八怪竟能成为那个亚尔费姆的使徒？」

    迪杰萨德皱眉询问。在追究到底能不能干之前，这个人明明就是亚尔费姆最讨厌的类型。可是，眼前这名丑陋男子身上确实也散发出一股眷属特有的气味。「是的，然而吾主却对在下颁布了『别让我在必要的以外时间看见你那张嘴脸』这么一道严格命令，诚令在下感到痛心难过啊……」语毕，布鲁姆奎斯德微微扭曲着脸庞。它似乎自以为自己露出了带有自嘲意味的笑容，但实际上那只是一张胆小人类一看就可能会立刻吓昏的诡谲神情罢了。「那我们走吧，先找在宅邸附近徘徊的人类打听一下消息好了。」

    拥有『黑执事』绰号的男子一边与丑陋侍从长并肩而行，一边暗自在内心嘀咕着「我果然还是难以理解那位大人的兴趣啊。」

第一卷 ACT4 毫不容情

    雨势丝毫不见止息的迹象，反而愈下愈大。在时过傍晚四点钟的现在，已经陷入不撑伞就无法外出步行的状态。夕阳橘光遭到绵延无尽的阴暗云层所遮蔽，沿着地面弹跳的冰冷雨珠则为路上行人的脚掌带来阵阵寒意。

    然而在这种令人提不起劲的糟糕天候下，苏菲亚仍旧显得十分开心。

    她身上穿着的不再是原本那袭洋装，而是一件镂空牛仔夹克，以及用同款布料剪裁成的及膝裙子。另外，她也换掉那双正经八百的女用洋鞋，改穿一双在滑板商店找到的中古滑板鞋，在路上刻画出轻快的步伐。一名感觉典雅高贵，顶着一头即便身处昏暗天空下，仍然不失光彩的金发少女，如今穿着一袭极不搭调的街头服装在大马路上昂首阔步，想不引人注目也难。

    更夸张的是苏菲亚一手撑着彩色雨伞，另一手则紧紧抱着一只大号企鹅娃娃。只要天气晴朗的话，纵使发生她每走一个区块就被时装杂志摄影师出声搭讪的状况也不足为奇。就算LADY·KEY的容貌是教廷的最高机密，但薰反而很怕她会不小心被卷入其他的犯罪行径当中。

    虽然已经在这一带逛了将近三小时，苏菲亚却未露出任何厌烦的迹象。除了现在所穿的服装之外，她又买了两套不同的服饰。另外，费用明明全数由教廷负担，而且她也格外在意价格，不过却还是买了粉饼、口红及小腰包等物品，再将这些东西连同换掉的旧衣服全部丢到薰手上。如今薰并没佩戴弗拉基米尔出门。蕾妮说「在它们的世界中，那把剑的出名程度跟我不相上下」，实际上不用她说，要是自己敢携带那把武器漫步于因教宗访日而进入戒严状态的东京街头，肯定会引起相当麻烦的事态。

    自从步出饭店之后，薰的脑海中就持续响起电影『罗马假期』的片头主题曲旋律。这虽是以往来到纳菲达希亚教堂参加弥撒聚会的英语圈信徒教的歌曲，但听说罗马假期这个字词其实是指古代罗马帝国让奴隶进入竞技场展开生死对决的残酷游戏，片商为了暗喻新闻记者在罗马这个舞台被公主要得团团转的惨痛经历，而采用这个双关语为电影取名。

    （不管怎么想，她根本只是想逛街购物而已……真亏蕾妮肯答应她的要求呢！）

    薰无法在街道上发现提前离开饭店的蕾妮踪影。他只有一度瞥见展示橱窗玻璃映出她那由红黑两色交缠而成的剪影，但当他回头时，她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苏菲亚确实表现出由衷信赖蕾妮的样子，脸上也看不见丝毫不安的神色。

    走在他身旁的苏菲亚突然停下脚步。

    「……哪，跟我一起散步真的这么无聊吗？瞧你从刚刚开始就一直露出面有难色的样子……

    薰连忙赶走脑海中的※奥黛丽赫本及葛雷哥莱毕克。（译注：电影罗马假期的男女主角。）

    「没、没这回事，只是那个，天色也差不多快暗了……」

    「用不着你说我也知道啦，在意时间的男人只会惹人讨厌喔。」

    「那个，真对不……」

    话讲到一半，薰连忙闭嘴。他以为自己又不慎打坏了她难得的好心情。苏菲亚却被薰的表现逗得噗嗤一笑，笑容满面地盯着薰的脸看。

    「你刚刚又打算向我道歉了对不对？」

    「……嗯。」

    「好啊，我原谅你。反正薰本来就是这种人嘛。」苏菲亚再度踩着小碎步往前走，薰随后追上。「姊姊对我说的话，其实还有下文呢。『把道歉当成口头禅挂在嘴边的人，代表他很怕搞坏自己的人际关系。所以，往后记得对那种人温柔一点。』既然姊姊说过这种话，那我也该对薰……」

    「温柔一点吗？」

    「还是算了——我实在很讨厌神盾部门的成员啊！」

    苏菲亚话一说完，随即闪身走进一间位于街道旁边的高级服饰店。

    虽然听起来很像玩笑话，薰却直觉地认为那或许是她的真心话。她应该很清楚自己等人都收到万一遇上紧急状况时，务必亲手杀害她的命令才对。

    苏菲亚抱着一大堆衣服走进更衣室之后，独自被留在商品价格高到令人傻眼的女性服饰专卖店里的薰便显得格格不入。当这股坐立难安的感受逼得他动弹不得地僵在原地之际，年轻女销售员面带笑容说了句「你女朋友真可爱呢」向他打招呼，但双眼却透露出「这里可没有价格低于一万元以下的裙子唷？」这么一道坏心眼的讯息。尽管如此，这间店对待他的方式已经算很不错了。上一间店的店员甚至正经八百地问苏菲亚：「你姊姊不跟着买些衣服吗？」苏菲亚当时立刻捧腹大笑了好一阵子。

    店里的客人突然开始发出有点反常的喧闹声，薰一眼便看出原因所在。一名身穿男性西装、留着一头如同鲜血般红艳长发的女性走进店里。店内男女顾客都因目睹蕾妮的美貌而哑口无言。截然不同于一般人在看见苏菲亚之际，会说出「真是个可爱的女孩」，并回首观看的反应，蕾妮那无瑕的美貌反而会让见者产生一种莫名其妙的不安感。

    「请问……您想找什么样的服饰呢？」

    方才那名年轻女销售员出声询问。蕾妮的美貌似乎使她倍感混乱，居然用日文与怎么看都不像日本人的蕾妮交谈。

    「没有，也毋须替我介绍，这里好像没有适合我穿的服装。」

    蕾妮也以日文回应。她大概只是想表达出「这间店里的服装都无法应付打斗场面」的意思吧，但听见她脱口说出那句话的销售员旋即满脸通红地逃离现场。

    「蕾妮！？」

    苏菲亚从更衣室的布帘后面探出头来。

    「差不多该回饭店了，已经快入夜啰。」

    「我知道了。」感觉好像会在街上逛一整晚的苏菲亚坦率地做出回应。「哪，蕾妮，我不晓得该挑这两套衣服中的哪一套，你觉得哪一套比较适合我呢？」

    「你大可两套都买，这两套服装都很适合你。」

    「可是……这间店的服装都很贵耶，一万日元不是大概等于一百美金吗？」

    「用不着想那么多，就算要教廷替你支付这么一小笔费用应该也不为过。」

    蕾妮转身走出服饰店，转眼间便消失于夜幕低垂的街道之中。苏菲亚及薰也离开店家并叫了一辆计程车。

    「好棒喔！这是我第一次自己选，自己买想穿的衣服耶！我绝对要穿遍这几套衣服才甘愿！」

    苏菲亚满心欢喜地拿出今天购买的衣服，摆在膝盖上仔细端详一番。

    「你要穿遍这些衣服吗？」

    如果包含在方才那间高级服饰店购买的服装在内，她今天总共买了五套新衣服。

    「不行吗？我想一件不留地全部穿过一次嘛。真是讨厌，这场雨干嘛一直下个不停啊？」苏菲亚心有不甘地看着窗外景色，从染上漆黑色彩的天际洒落的雨滴，静静敲打着计程车窗。「哪，薰平常都怎么渡过你的假日呢？」

    「我习惯留在教会做些侍奉神的圣工。」

    「天啊～好无趣的假日喔。」

    眼见苏菲亚露出仿佛被迫喝下苦药的神情，薰也忍不住感到有点不悦。

    「……这跟有不有趣毫无关系，因为那是我自己决定要走的路。」

    「啊，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啦。我想问的问题是，在这个国家中，年纪跟薰差不多的年轻人都习惯做些什么休闲活动啦。除了像薰这种极端正经八百的人之外。」

    「这个嘛……应该就是大家一起去唱卡拉OK，或是到速食店边吃东西边闲聊吧。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就是了。」

    「这是什么休闲活动？很有趣吗？」

    薰向看起来颇感兴趣的苏菲亚解释了何谓卡拉OK之后，她再度露出好像被迫喝下苦药的表情。

    「说穿了，就是类似圣诗团的独唱嘛。如果能从为数众多的圣诗团成员当中被选出在大家面前引吭高歌，那也算是十分光荣的一件事，但我真搞不懂所有人轮流上台演唱到底有什么好玩啊？撇开这种事情不谈，没有其他更有趣的活动了吗？」

    「其他……你是指游乐园之类的地方吗？」

    「就是这个！」苏菲亚像是表达出『正确答案』的意思般，猛然竖指指向薰。「我记得这个国家也有迪士尼乐园对吧？明天就到那边玩一玩吧。」

    完蛋了，原来她是为了这个目的才问我那些问题啊……当薰想到这点时为时已晚，她已开始挑选明天要穿去迪士尼乐园的服装。神盾部门的成员们可能做出的各种反应，当下栩栩如生地在薰的眼前浮现。而当脑海里回荡起『罗马假期』的主题曲旋律时，薰也不禁感到有点头晕眼花。

    ◇

    自从二十世纪末，土地价格暴跌至只能一笑置之的程度以来，在地段及交通便利程度都无可挑剔的都会区中心地带，就存在着许多因为无人愿意收购而遭到弃置的土地与建筑物。

    那栋办公大楼也是众多废弃屋中的一份子。建筑物本身并不算太过老旧，但大概是有学生们抱着玩闹心态投掷石头的缘故吧，只见风雨不断透过被打破的窗户吹进室内。在这种下着冰雨的黄昏时刻，并没有什么好事份子会想要进入这栋大楼探险。对这类好事之徒而言，今天没来真的只能说是他们走运。

    废屋里响起『啪哩啪哩』的声音，那是一阵好像使劲压碎某种坚硬物体的声音。接着，又传出阵阵吞咽声，以及啜饮声……

    被迪杰萨德抓进这间废屋的四名男子当中，如今只剩下一个人还活着。其余三人的血肉已全部进了迪杰萨德的胃袋当中，只余下原本穿在身上的衣服，以及从迪杰萨德嘴里掉落出来的少许肉屑。它花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便干干净净地吃光了这三名人类。

    虽然这是一项抱着必死觉悟所接下的任务，不过，最后存活的这名特勤人员还是忍不住要诅咒，诅咒自己必须葬身在这个名叫迪杰萨德之魔族手中的不幸命运。

    在监视亚尔费姆宅邸时遭到这名男子袭击，并在无法伤及对方分毫的状况下被带到此地。原本以为既用绑架代替杀害的手段对待他们，那就代表它八成打算严刑拷问一番，不料迪杰萨德却连半个问题都没提出，只是一个接一个地吃掉他的同伴。他被迫目睹三名同志活生生地消失于它的胃袋之中，纵使闭上双眼，也还是会清楚地听见声音。听见骨头被咬碎、肌肉遭到咀嚼的声音、从活生生地看着自己身体遭到吞吃的男子们口中所发出，令人难以置信的痛苦惨叫声，以及充满整间房间的血腥气味。他恨透了自己在这种可怕的环境中，还能维持清醒的神智。暴食之罪，脑海中居然还浮现出这个一点都不好笑的玩笑话。

    「好啦……」抵达这间废屋之后，迪杰萨德首度出声说道。它走到被绑在滚落于废屋一角的铁管椅上的特勤人员面前。迪杰萨德那张被鲜血染红的脸展露一副满足的神情。「乖乖地说出你们的目的吧！」

    「……我拒绝，要吃要剐随你高兴！」

    特勤人员勉强挤出这句话。

    「真不愧是LADY·KEY的护卫呢，我已经好久没遇过在这种状况下依旧不肯求饶的人类啰。」

    「你说LADY·EKY！？」

    特勤人员十分惊讶地开口回问。这也难怪，因为他只接到『为了确保教宗陛下的生命安全，你必须前往监视亚尔费姆的一举一动』这个指示而已。

    「如果他是在演戏的话，那就表示他的精神力着实相当强韧呢！」

    在一旁待命的亚尔费姆侍从长·布鲁姆奎斯德如此说道。为了安排这场餐会兼拷问的进行场地而引领迪杰萨德来到这间废屋的人正是它。然而，它之所以不愿在迪杰萨德用餐的过程中提供任何协助，似乎是由于它对自家主人的忠诚促使它坚决与此事划清界线。

    「或许基层特动人员根本不知此事也说不定呢！」

    「那您打算如何处置呢？要顺便吃掉这家伙吗？」

    「不了，我吃饱啰。」迪杰萨德轻抚着鼓胀的肚皮。「你去帮我找个容器过来，我要一个刚好能容纳下一个成年人的玩意儿。」

    「您的食欲可真旺盛呢，真希望吾主也能向您效法啊。吾主的胃口实在是少了一点……」

    「我又不是要把他打包起来带走，生吃才是我最喜欢的享用方式。」迪杰萨德正经八百地做出回应之后，才转头望向特勤人员。「你将在五分钟内说出『求求您让我回答吧』来恳求我，不过为时已晚了。这个后悔的念头将持续数十年之久。」

    迪杰萨德这番话已足够彻底夺走特动人员心中的男子汉气慨。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完全没听说过任何关于LADY·KEY的事啊！」

    「那真是太可惜了，你已经白白错过唯一一次的求饶机会啰。」

    特动人员确信无论自己知道或不知道，这个魔族份子肯定都会对自己做出某种可怕的举动，接着迎面袭来的强烈恐惧感，则逼得他忍不住放声惨叫。

    ◇

    「……知道了，有什么动静的话，记得立刻联络我。」语毕，里拉福特挂断这通电话。「真是够了，那三人究竟跑哪儿去了啊？」

    苏菲亚、薰及蕾妮等三人尚未回到饭店，躺在沙发上的吉耶则颇表赞同似地耸了耸肩。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定睛注视着窗外景色的真澄则是一言不发。

    「那小妮子肯定强迫他关掉手机电源啦。当老大最后一次打电话过去时，连我都听见她发出『你差不多一点好不好！』这么一阵怒吼啦。既然这么担心，当初应该全部跟过去才对嘛。」

    先前虽然每隔十分钟就打电话给薰的手机进行联络，但讲完第三通电话之后，就再也无法拨通，而失联至今已超过三个小时以上。待在房间里的男人们一致认定这是苏菲亚干的好事，并非他们发生了什么意外，而众人的猜测确实精准无误。

    「我们不能那样做。在这种状况下，只能请薰随行打杂。我跟你及真澄在它们之间都算是颇为出名的人物，未被它们得知面貌及身分的只有受到严密保护的LADY·KEY，以及昨天才加入我们部门的薰而已。就算并肩步行于街道上，它们八成也想不到他俩就是LADY·KEY及她的护卫吧！」

    「既然如此，与其窝在这里穷担心，当初你就不该答应他们外出逛街购物！你只是想找些藉口正当化自己的决定而已！」

    真澄面向窗外破口大骂。「老大，麻烦你治治这家伙好不好？」吉耶只张开嘴巴抛出这句话。真澄的焦躁情绪似乎已接近爆发边缘。

    「如果你也是隶属于组织的一份子，就给我乖乖地遵从上头的指示。只不过我不晓得你到底自认是哪个组织的成员就是了……」真澄转眼怒瞪难得说出这段明显带着嘲讽字句的里拉福特。「你总算肯转向我这边了呢，过来吧，有桩坏消息要告诉你。」

    「坏消息？」

    「我方人员目击到迪杰萨德的身影了。」

    「你说什么？在哪儿看见的！」

    真澄猛然起身。某位空姐在机场惨遭啃食杀害案件——迪杰萨德明明在自己抵达机场之前就已出现在那儿，但自己却没察觉到它的踪迹——此事令真澄感到内疚，这也是促使他格外暴躁不安的因素之一。

    「如今已失去它的确切下落，再加上它被目击到的地点更是糟到不行。他好像走进了亚尔费姆的宅邸。虽然一小时之后，它与一名中年男子一同走出宅邸，但这却是总部接到的最后一次联络，原本负责监视的两组人马，也就是四名特动人员则成了失踪人口。」

    「老大，感觉很不妙耶！」

    「教宗陛下的返国时间已经敲定，将于明天中午在机场举办一场盛大的欢送典礼，随后立刻搭机飞离这个国家。当然啦，这不是为了逃跑，而是用来引诱迪杰萨德现身的圈套，但它如果没有采取行动，反而决定留在这个国家的话……」

    「那就代表它已经察觉到LADY·KEY的存在了，对吧？」

    「虽然因为一无所知，因此不动声色的状况，也可列入考虑，但是透过假设来谈论尚未发生的事情根本毫无意义。总之，我方必须尽快完成重新封印门扉的行动不可……只是……」

    里拉福特边看着真澄边结结巴巴地露出难以启齿的神情，他的态度立刻令真澄察觉到高层干部究竟指示了何种行动方针。

    「已经到了这种地步，高层还放任那个任性的小女孩为所欲为吗！？」

    「包含我在内，所有得知这次任务真相的神盾部门成员，有过半以上都赞成放弃封印，并带LADY·KEY返回梵蒂冈。然而，身为总指挥的长谷川祭司却认同LADY·KEY所提出『需要时间集中精神』的说辞，并强力主张继续执行任务。」

    「没到过现场的人懂些什么啊！」

    「……事实上，是某位曾经比任何人还要勇猛地在前线浴血奋战的人挡住了神盾部门的反对意见啊。听见前任弗拉基米尔剑士说『照那名女子的意思去做吧』，我等也只好点头同意。」

    「电话借我！我直接跟老爹谈谈！」

    「别做这种浪费时间的举动。深津神父不是那种会因为被别人批评就轻易改变意见的人，你应该也很清楚才对吧？」里拉福特接着又小声补充一句：「……只不过连我都无法理解为何会归纳出那种结论就是了。」

    真澄喊了声「可恶」，并抬脚踢翻旁边的垃圾桶。

    「要继续任务也无妨，不过我们应该立刻用绳子套住那个小妮子的脖子，硬把她拉到门扉所在地才对。你应该也很想这么做吧！？」

    「想是很想啦，不过呢……」

    里拉福特露出一副拿真澄没辙的模样，伸手轻轻抓了抓头发。

    「我说啊，方便打个岔吗？」吉耶从旁插嘴说道，「如果真要我说的话，这次我比较赞成外法师的意见喔。高层干部虽然信以为真，但需要时间集中精神的说法根本只是瞎扯淡。不过，在质疑小妮子的人格之前，应该有另一个更需要我们深入思考的问题吧？你们知道我在讲哪件事情吗？」

    「你是指蕾妮小姐为何默视行程遭到打乱一事吗……」

    「答对了。她明明给人一种绝不会放过妨碍自己行动计划的人的感觉，但却完全不管小妮子将行程搞得乱七八糟的任性举动。难道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三人面面相觑。

    「……那个女人打算用LADY·KEY之血打开门扉。」

    「应该不太可能。如果她真有杀害LADY·KEY的意思，那么她随时都能找到机会下手。当初她也可以轻易完成以金属锥贯穿你的脑门，然后再顺手杀死我们其他三人的行动。」

    「不然老大觉得该怎么解释比较妥当呢？」

    「这代表纯就理论而言，刚才那个想法遭到否定罢了。不过，对于久未表现得如此精明的庞克老弟讲出这番话，着实令我感到有点难为情就是了。总之，今后必须对她的行动……」

    就在话讲到一半之际，房门突然自行开启，一名红发女子随即现身。

    三人同时噤声不语。蕾妮背后则传来由苏菲亚发出「我回来了——」这么一阵与现场气氛极不搭调的开朗声音。抱着一大堆东西的薰也跟着走进房间。熟知『它们』拥有灵敏听觉的三人虽然顿时变得面无血色，而始终维持着一张扑克脸的蕾妮却迳自从薰手中接过大量购物袋，与苏菲亚一同走向后面的寝室。

    「……你听见了吧？」

    当蕾妮通过眼前之际，真澄趁机开口说道：

    「嗯。」

    「你无话可说吗？」

    「我没什么好说的，反正我已习惯有人在背地里说我坏话。事后如果有什么想法的话，我再找机会发表吧。」

    苏菲亚脸上的开心表情倏然消失，她似乎已察觉到原先待在房里的三人方才正在讲蕾妮的坏话。里拉福特则有点犹豫不决地开口询问：

    「您方才有听见我们谈论教宗陛下决定回国那段对话吗？」

    「没有，我听见的内容大约是从『用绳子套住那个小妮子的脖子，硬把她拉到门扉所在地才对』开始。」

    「总之，还是让我向您报告，虽然觉得您大概不会有多大兴趣就是了……」

    里拉福特一说完事情的来龙去脉，苏菲亚随即怒瞪真澄一眼，并牵着蕾妮的手走进寝室。

    ◇

    后面寝室传来苏菲亚所发出的笑声。

    自从薰等三人回到饭店之后，至今已过了将近三十分钟左右。待在客厅的四人彼此交换情报，并针对今后的行动进行讨论，不过却没能归纳出一个像样的答案。

    寝室的房门打开，蕾妮走出房间，嘴巴叼着一根香烟。将企鹅布偶搂在怀中的苏菲亚则紧跟在后。宣称「我想全部穿过一次」的她很快便已换上另一套衣服。

    「各位神盾部门的成员，我想麻烦你们一件事。请你们在明天之前查出那个叫迪士尼乐园的游乐场所在地点给我。」

    薰抬头望天，伸手在胸前画了个十字。「你说……迪士尼乐园……」真澄则以沙哑的嗓音轻声嘀咕着。

    「蕾妮，你好傻喔。这种事根本不用调查也知道啊，那是个相当出名的地方耶，听说那里也是一个非常有趣好玩的地方呢。」苏菲亚语调兴奋地说道。「蕾妮，你愿意陪我一起去坐旋转木马吗？」

    「就跟你今天上街购物的行程一样，这个要求我办不到。你就叫小子陪你坐吧。」伸手轻轻摸了摸脸上露出少许不满神情的苏菲亚的头发之后，蕾妮迳自掉转脚步走向门口。

    「那么，我也差不多该告辞了。我会在太阳东升之际回来，到时候你再跟小子去那个地方，我会暗中保护你的安全，就像今天一样。」

    「给我站住！在这种节骨眼上，你究竟想溜到哪儿去啊！」

    真澄终于爆发了。他快步追上蕾妮，企图伸手抓住她的肩膀。但蕾妮却闪过他的手臂，翩然转身望向真澄。脸上表情依然如同往常一般，不带一丝情感。

    「我不是早就声明过了吗？我无法在入夜时分担任警卫工作，因此才需要你们提供后勤支援。」

    「难道你跟这小妮子完全不理解如今的状况吗！？特洛瓦努的心腹及亚尔费姆同时存在于这个国家境内耶。要是教宗明明已经班师回朝，却仍有一大批神盾部门的成员滞留在日本，那被它们察觉到事实真相根本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罢了。可是这个小妮子却是满怀观光客心态，你也好不到哪儿去地说什么『我无法在入夜时分担任警卫工作』。说，你究竟有何企图！」

    「我没有任何企图，我一旦勉强自己留下，就很可能对苏菲亚造成危害，所以我才选择在入夜之后离开苏菲亚身边。事情就这么简单。」

    「你……」真澄怒瞪蕾妮，以连薰都不禁感到毛骨悚然的语调诘问：「打算出去猎食对吧？」

    「错。」

    蕾妮的口气始终不变。

    「我根本不屑相信你们所说的任何一句话。披着人类外皮的你们说穿了只是一群怪物而已。我会彻底消灭你们，连一只小喽啰都不放过。或许顺序会稍微往后调换也说不定，但我必定会亲手猎杀你这个妖女！」

    「别再说了！」苏菲亚放声大喊。她拔腿冲进客厅，像要保护蕾妮似地挡在她前面。「蕾妮才不会吃人，她一直都忍受着那股冲动的煎熬耶。你到底了解蕾妮什么啊！？你根本不知道蕾妮每天晚上都承受着什么样的痛苦。杀害并吃掉你父母亲的凶手并不是蕾妮啊.」

    苏菲亚这番话听得薰等人瞬间僵在原地动弹不得。苏菲亚虽然察觉到自己说得太过火而面露愕然神色，不过真澄瞪视她的眼神早已变得与直盯蕾妮的目光一样冷酷。虽然最糟糕的光景——无论是针对蕾妮也好，或是改对苏菲亚出手也罢，这次金属锥八成不会再中途停止，而是直接取下真澄的性命吧——同时浮现于薰等人的脑海当中，不料蕾妮却反而开口责备苏菲亚。

    「苏菲亚，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块不希望他人触及的领域。他有、我也不例外。就算得知这点，也不该以偏概全地认定自己已完全理解那个人的一切。你是个聪明的女孩，应该知道我想表达的意思吧？」

    苏菲亚泪眼汪汪地点了点头。她的神情当中丝毫感觉不到因为被强逼着道歉，而心生不满的尖锐态度。蕾妮也向真澄低头致歉：

    「我也为苏菲亚的无礼举止向你道歉，不过我至今从未吃过任何一口人肉。虽然说老实话，吞食人类的诱惑常常逼得我焦躁不安就是了……我希望你能理解，我是为了休息才选择在夜晚离开。或许语意不同，但这绝非谎言。当然，就算无法博得你的信任也无妨，反正我本来就没有听你发表意见的打算。」

    蕾妮轻抚泫然欲泪的苏菲亚头发，对她说了声「明天见」之后便转身离开房间。现场再也没人拦阻她。

    「真的很对不起……那个，我刚刚说得太过分了……」

    苏菲亚开口道歉，真澄却未做出回应。他伸手拿起摆在窗边座位上的法杖，迈步笔直走向蕾妮方才闪身离开的那扇门。

    「等一下，真澄，千万不可以冲动！」

    「拜托你别会错意好不好？我不是要去找那个女人干架。明明只把人类当成家畜的魔族居然向人类低头道歉，光是这点就可以让我对那个女人产生敬意。因为不管发生什么状况，我也绝对无法向魔族低头啊！」

    「既然如此，你到底打算到哪里去？难道你想放弃任务吗？」

    「打死我都无法接受上层的作法，其中当然也包括娇宠那个小妮子的态度。我要去见老爹……深津神父，当面向他问个清楚。要是他的理由令人无法认同，那我就退出这项任务。我的目的不是保护这个小妮子，老实说那不过是一份外挂工作罢了。我只想多杀几个魔族份子及它们身边的使徒，多杀几个吞食人类的该死怪物。小妮子，就拜托你明天去游乐园记得玩得开心一点，务必尽可能引诱它们现身喔。」

    「你这家伙！」

    气得脸红脖子粗的吉耶还来不及冲到真澄身边，里拉福特已抢先赏了真澄一耳光。

    「……我很同情你的过去，但别以为这世上只有你一人背负着重担。我跟吉耶都一样，绝非因为一时兴起而寄履历表到教廷应征这份工作。然而，最不可原谅的是，你在当事人面前说出保护LADY·KEY的任务根本无关紧要一事。」

    「你……」

    真澄意带嘲讽地扬起半边嘴角。

    「彻底中了那个妖女的毒啰。」

    里拉福特不发一语地伸手探入怀中，薰连忙扑向里拉福特，紧紧扣住他的双臂。两人同时摔倒在地板上的冲击导致**离手，一路滚至苏菲亚脚边。苏菲亚仿佛觉得那就是引发争论的元凶一般，脚步踉跄地倒退数步，整个人瘫坐在地板上。

    「真澄哥，你错了！你被憎恨蒙蔽了双眼，变成一个看不见其他事物的瞎子了！」

    「我最不希望听见你对我说出这种话啊……」

    真澄面露愁容地说道，那跟薰宣布愿意接受这项任务之时的表情十分相似。真澄转身背对众人，举步走出房间。

    「薰，可以请你放开我吗？我已冷静下来了。」

    以为真澄即将遭到枪击的薰，就如同警官动手制伏犯人一样，几乎出于下意识地锁住里拉福特的双臂关节，将他整个人压倒在地。这也是深津神父连同剑术一并传授给他的防身武技。薰手忙脚乱地离开他身上，里拉福特旋即起身拍掉衣服上面的灰尘，再弯腰捡起掉落在地板上的眼镜。

    「不愧是有办法一剑将那块巨岩劈成两半的高手。看起来明明相当瘦弱，腕力却出奇强大，我根本动弹不得呢！」

    「刚刚真澄哥的行为，真的很不好意思。他居然在苏菲亚小姐面前讲出那种话……」

    「你毋须替他的所做所为道歉。」

    里拉福特捡起滚至苏菲亚脚边的**，重新收回上衣的内侧口袋，再伸手扶起跌坐在地上仍无法起身的苏菲亚。

    「LADY·KEY，请您原谅同志的无礼举动。在『钥匙守护者蕾妮』回来之前，我等三人誓必舍命保护您的安全。然而，我等仍旧希望您能尽快完成封印……」

    「不要用那种公事公办的语调跟我讲话啦！」苏菲亚拨开里拉福特的手，「你明明已经气到不行了，却因为我身为『LADY·KEY』才勉强压抑怒火对不对！？我也很清楚自己到底有多么讨人厌，可是蕾妮她从未搬出『LADY·KEY』这个代名词叫过我！还有，明天说什么我也要去迪士尼乐园玩！」

    苏菲亚连珠炮似地吼完这串台词之后，迳自转身冲回寝室，现场只留下一股难以言喻的尴尬气氛。从后面房间发出的苏菲亚的哽咽声，伴随着雨声传入耳际。最后，吉耶成了好不容易率先打破沉默的人。

    「说过『请称呼我为LADY·KEY』这句话的人明明是她自己，原来她很讨厌这个称呼啊……算了，虽然她是个任性调皮的公主殿下，但不论年纪大小，女人本来就是一种再任性不过的生物。所以，咱们也只能拚了吧？」

    薰正经八百地注视了吉耶一会儿之后，终于忍不住笑出声音。他那种令人无从判断究竟是为了缓和现场气氛才说出这种话，或是真心如此认定的表现，最是让人感到有趣。里拉福特也苦笑着说道：

    「那种台词麻烦等到你不会被威士忌呛到之后再说吧！」

    「少啰嗦啦，大叔，这种台词只有还没生小孩之前的年轻人才有权利讲啦。你说对不对啊，薰？」

    看见两人脸上都重拾笑容，薰总算松了口气。看样子这两人在怒火攻心之时，好像习惯透过看似拌嘴的举动来让彼此冷静下来。

    「算了，这个庞克小子说的没错，我们就尽力而为吧。到明天天亮之前，我们就以一小时轮班制来担任戒备工作。」

    「请问，那真澄哥他……？」

    当薰提出这个名字的瞬间，里拉福特的神情立刻变得极端严肃。

    「很遗憾的，我必须请真澄退出这项任务。他实在太缺乏所谓的专业意识。正如你所说的，憎恨已经掌控了他的心。」

    里拉福特撂下这句话，随即转身走进苏菲亚的寝室。虽然接着听见「滚出去啦」这么一阵怒骂及摔东西的声音传入耳中，但很快就只剩下持续洒落的下雨声回荡于耳畔。

    「下一班换我上，你就先睡个小觉吧。」

    「啊……嗯，谢谢。」

    薰依言躺在沙发椅上休息，吉耶则顺手关掉电灯。身体明明疲惫不堪，睡意却迟迟不肯到访。

    「你很在意你老哥的事吗？」

    「嗯……」

    「这也没辙啊，里拉福特老大的作法并没有错。」

    「可是……我也很能体会真澄哥的感受。就如真澄哥曾经说过的话一样，我完全无法体会他对双亲在眼前被吃掉一事所怀抱的憎恨……但真澄哥总是露出相当开朗的笑容对待我，他从未展现自己所背负的痛苦过去，一直扮演着轻浮的角色。这让我不禁了解真澄哥在过去与现在之间的态度落差，那代表真澄哥内心的苦恼究竟有多深。我总觉得自己做出了对不起真澄哥的事情……」

    「……只要从事这份工作，多多少少都会经历那种令人作呕的场面啦。里拉福特老大在跟我组成搭挡之前的合作对象因为它们的报复行动而惨遭杀害，连同他的家族也不放过。而且，听说它们还特地拍下凌迟他们的过程，再将录影带寄到教廷示威。你应该不会想问他们究竟如何遭到杀害的对吧？在那之后，里拉福特老大便将他的家人藏了起来，而且他明明是个居家型的好好老爹，但自从迎接现任LADY·KEY进入梵蒂冈之后，就未曾回去与家人见过面。说到他每天打电话确认家人平安无事的表情，那真是有够不堪入目呢。真是够了，我真想教他快点退休回家乖乖当个中年老爹就好啦！」

    「那吉耶……你为何放弃高中学业，投身成为教廷的特勤人员呢？」

    「拜托，别逼我讲出那么无趣的答案好不好？想也知道是因为我讨厌念书嘛。」

    「你骗人，当你述说里拉福特先生的往事时，感觉就好像是在说你自己的故事啊。」

    隔了一会儿之后，吉耶才笑着回答：

    「歹势啦，薰，庞克族是个不会回首过往的族群啊！」

    薰回了句「你一点都不像庞克族啊。」吉耶接着撂下一声「少啰嗦！」并在黑暗中竖起中指，结束掉这段对话。薰深深喜欢上这个面恶心善的庞克族。他觉得拜吉耶所赐，自己应该可以有始有终地完成这项任务才对。

    （不过……今晚我大概没有机会进入梦乡了吧……）

    雨势逐渐增大至根本无法外出步行的程度。

    ◇

    被雨淋湿的深津神父，回到了纳菲达希亚教堂的自用寝室。

    他手中握着一把从地下武器库取出的锋利长剑，名唤艾斯达特。虽然威力远远比不上弗拉基米尔，却也是由教廷装备部门精心锻造的一把名剑，剑身涂有一层具备砍杀魔族能力的克魔镀膜。年轻时代的神父，有时也会同时带着弗拉基米尔与这把剑施展二刀流与敌人交锋。

    神父试着举起艾斯达特，然而再熟悉不过的这把剑并未令他回想起过往的精湛剑技，反而使他深刻体认到自己年事已高的不争事实。光是为了让一把剑保持水平状态，就已经为全身肌肉带来了相当大的负担。

    实际上，神父也很清楚自己早已无力再踏上战场。只不过为了鼓舞那群隶属于神盾部门，却被暗中肆虐的迪杰萨德及逐渐脱序的行程搞得有点不知所措的年轻特勤人员，像自己这种已无法参与实战的老骨头威名多少能发挥一点效用才对。为此他才提出陪同教宗一起回梵蒂冈的要求。

    神父挪动年老力衰的肉体躺卧在床上，全身关节立刻伴随着以橡木制成的床板发出轧吱声响。大概是因为陪同教宗到处参访，或者由于跟反对这项任务继续执行下去的年轻特勤人员展开言词争辩的缘故吧，身体早已感到疲惫不堪。

    （真是够了，教宗陛下的身体果然十分硬朗。能够统治教廷表里两面长达四十年之久，显见他绝非只是虚有其表……希望今晚至少可以让我好好一觉休息到天亮啊……）

    眼皮自然而然地变重。

    他很想诅咒所谓的老化现象。与手持弗拉基米尔的他并肩作战的那名女性，还是跟当时一样没有任何改变，既美丽、又强悍、且冷淡。在史翁吉安蒂圣堂擦身而过之际，她连看也懒得看自己一眼。她是在这世上存活了漫长光阴的女性。与自己共渡的数十年时光，对她而言大概就跟抽光一整根香烟一样，只是眨眼即逝的刹那而已吧。或许她早已彻底忘记了自己的一切，说不定是因为自己变得太过苍老，导致她完全认不出来。甚至她很有可能打一开始就压根儿对自己毫无兴趣。

    看见她对如同自己亲生儿子的青年露出感兴趣的神色，神父心中萌生轻微的妒念。年过五十的老朽身体还会受到这种情绪余火煽动一事，令他感到有点难为情。但那绝非让人觉得不舒服的感情，因为反刍年轻回忆是老年人才能拥有的特权。

    神父在年纪跟现在的薰差不多大时遇见了她，同时深受吸引。没错，那是他的初恋。明明身为魔族却坚持保护LADY·KEY，宛如钢铁般的女性。不肯对任何人敞开心扉，也不肯让任何人有机会亲近，仿佛冰雪般的女性。当她以缺乏感情的语调开口讲话之际，隐约可以透过嘴角瞥见的那双白皙獠牙显得格外艳丽迷人。虽然无法在忏悔室告解，不过神父甚至曾经产生过『好想被那对尖牙贯穿自己的颈项』这么一个过于违反伦理道德的妄想。

    希望她能对自己产生兴趣的神父专心锻炼实力。他变得相当强悍，屠杀了诸多敌人。虽然后来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一名收到夸大风评及诸多赞美的名人，但那些东西对自己而言或许无关紧要也说不定。他只是由衷希望她能对自己展露笑容，即便只有一次也无所谓。

    但是正如她的名字所示，她就像下着雨的天气一样，始终不肯让人瞥见隐藏于冰冷面纱下的真实面貌。明明一起行动了数十年光阴，神父依旧对她一无所知，连她在夜晚时分究竟消失于何处也不得而知。不仅如此，他甚至从未见她脸上浮现过微笑。她早已在某个地方割舍掉名为感情的这项思绪。

    （不对，她只展现过一次宛如烈火焚天般的愤怒神情……）

    神父伸指轻抚额上的伤疤。

    十几年前，前任LADY·KEY还活在这世上的时候，教廷做出了请LADY·KEY重新替位于雪梨那扇间隔上次封印已过四百年时光的门扉施加封印的决定。不过，蕾妮却撂下一句「还没有重新封印的必要」，极其冷淡地否决了这项决定。

    就像位于这个国家的门扉封印足以维持千年光阴一般，她大概很清楚那扇门扉少说还能撑上数百年时光吧。不过，神父却由于无法认同而强烈质疑她，最后甚至情绪失控地拔出弗拉基米尔对准她，而且竭尽所能地撂下大量咒骂言词抨击这名深深吸引了自己的女性。

    但自己根本不是她的对手，结果只落得在额头上被划了一道伤痕，且遭到同情的可悲下场。

    你想与我前往同一个世界吗？

    当时她所说的那句话，至今仍回荡于自己的耳朵深处。神父以额头伤疤为代价，得知她究竟生存在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当中。

    （没错……当时我的心拒绝踏入她所属的那个领域。无论嘴巴讲得多么好听，我的心灵早已弃械投降了。或许早在那时，弗拉基米尔就已经放弃我这个主人了吧。而在发现薰这个拥有耀眼天份的人材时，弗拉基米尔随即抛下我，主动转移至新主人的手中。只是那孩子承受得了吗？那孩子也会像我一样，听见她脱口说出同一句话吗？）

    他突然回过神来，听见玄关那边传来一阵敲门声。从二楼窗户往外窥视，发现虽然因为夜色与雨势致使他看不清楚，不过确实有人伫立在大门前方。

    （怪了……迎接之人应该会等到明天才来，难道发生了什么事吗？）

    神父手握长剑步下楼梯，打开玄关大门。

    但伫立在门扉前方的男子身影却使神父顿时哑口无言。尽管男子从滂沱大雨中漫步而来，却完全没被雨水淋湿。颤抖的手臂使得剑身及剑鞘不断摩擦碰撞，发出咪喳咪喳声响。

    「唷，好久不见啰。」

    留着一头银发的男子仿佛与怀念的故友久别重逢似地，张开双臂、面露和蔼的笑容说道。

    「亚尔……费姆！」

    被遗留在人类世界的魔族三大盟主之一，掌管潜伏于日本及周边国家的魔族份子——银发魔王。

    神父快速做出反应，他将剑置于腰际摆出居合斩的姿势，猛然抽剑劈向亚尔费姆。

    但在剑身不知是否已经出鞘之际，只闻现场响起『叮』一声，接着一阵沉重的触感沿着手臂直窜而上。

    「这……」

    剑身轻易遭到震碎，碎片如同雨水般洒落。亚尔费姆披在身上那件看似斗篷的外套轻轻晃动了一下。神父根本没能看清楚亚尔费姆方才究竟采取了什么样的行动。

    「真是太遗憾了，你已经变得十分苍老了呢。看来我似乎忘记你们总是会在转眼之间变成年老力衰的模样。以前你挥动长剑的优美身影，明明曾那么令我感到怦然心动耶。」

    没有其他武器可用了吗？祭坛上的烛台映入神父视野之中。但神父却连一步都踏不出去，就在他施力准备飞冲而出的瞬间，双脚膝盖以上的部位突然传来一阵剧痛。鲜血狂喷而出，瞬间为法衣染上一层暗红色彩。原来亚尔费姆动手震碎长剑的同时，也早已在神父脚上留下两道深邃的伤口。神父顿时倒卧在亚尔费姆脚边，极其痛苦地挣扎个不停。

    「LADY·KEY来到这个国家了对吧？你愿意透露她的藏身之处给我知道吗？」

    「你在……说什么……」

    「你绝不可能置身事外，拜托别浪费我的时间好不好？我并不喜欢玩弄不够俊美的男人，就算听见哭泣求饶声也兴奋不起来啊！」

    「那能否由我代劳呢？」

    背后传来这么一阵声音，亚尔费姆脸上的笑容瞬间消逝无踪。

    「迪杰萨德……为何你会出现在这儿？」

    「我想应该与您来此的目的一样，碰巧看见眼熟的人与教宗一同行动的场面，因此……原以为您对此事似乎不太感兴趣，但果然不愧为三大盟主之一，行动效率着实迅速无比，连在下也没料到居然会被您抢得先机呢。」

    迪杰萨德这番夹带讽刺意味的语调，促使亚尔费姆的双眼深处浮现一抹不稳的神色。迪杰萨德随即脸色苍白地转移话题。

    「呃，那个，关于您的侍从长·布鲁姆奎斯德，由于它的任务已了，因此在下便请它先行回宅邸。不愧是亚尔费姆大人的侍从长，着实是一名能干的男子，就连此处也是在下请布鲁姆奎斯德代为调查……」

    「不要在我面前提起那家伙的名字，我讨厌那个老头。」

    「什么？」

    「想也知道我不可能喜欢那种丑不拉叽的男人嘛。我只是派我讨厌的男人去协助另一个我讨厌的男人，以求得一时耳目清净罢了。」亚尔费姆神情不悦地说道，接着抬起下巴指向不断发出痛苦呻吟的深津神父。「喏，你尽管拷问或用任何手段从他口中套出情报吧。我会在一旁看着，随你高兴去做无妨。」

    「谨、谨遵吩咐。」

    迪杰萨德往前踏出一步，只见它两只裤管底端窸窸窣窣地钻出两条形似毒蛇的物体，原来是触手。口径就跟能够一口吞下兔子的蟒蛇没啥两样，呈现出红艳肌肉般的鲜明色彩。这两只触手似乎是从躯干部分延伸出来，经由裤管攀爬至地面上。当触手行经散落一地的长剑碎片之际，只见裹住触手表面的黏液瞬间溶化掉剑身碎片，并发出一阵异臭。

    「只要可以回答问题，就算让他再也无法保有人类外貌应该也没关系吧？虽然此举会导致亚尔费姆大人中意的这名男子的形态变得有点不堪入目……」

    「随你高兴吧！」

    迪杰萨德拿起摆在玄关鞋柜上面的大号花瓶，抽出插在花瓶里的鲜花，倒光里面的清水之后，便将空空如也的花瓶摆在地板上。

    「装得进去吗？」

    「你说什么……？」

    「接下来，我要将你的身体溶解成如同自腐肉当中渗透出来的肉汁，好用来装满这只花瓶。我只会留下你的嘴巴，而只剩一只嘴巴飘浮在肉汁表面的你，将会在你的寿命宣告结束之前，不断奉献出痛苦的呻吟声供我聆听。只能在花瓶里渡过余生，可是很难受的一件事喔。不久之前，我也才刚用你们同伴的血肉制造了一瓶同样的玩意儿，如今他大概仍旧在空无一人的废屋当中，悲惨痛苦地重覆喊叫着『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这句话吧。」迪杰萨德脸上浮现一抹残酷的笑容。「如果你肯透露消息，我倒是很乐意赏你个痛快喔。」

    这是谎言。纵使自己立刻松口告知，这个魔族份子还是会搬出那种手法来对付自己。神父在这场与魔族对峙的漫长战争中，已经太过熟知魔族的『不良兴趣』。

    触手逐渐逼近神父，神父则拖着动弹不得的双脚拚命沿着地板爬行。明知这家伙是在玩弄自己，也仍然不敢正眼观看边滴下连金属都能轻易溶解的液体，边不断靠近的可怕触手。神父脑海当中浮现出那名女性的冷淡容貌。

    （我老了。如果换做与她并肩作战之时的自己，至少还有能力采取逃亡以外的行动啊……）

    此时，现场闪过一道闪光。神父以为是雨势带来了雷云所致，然而事实上并非如此。迪杰萨德拿在手上的花瓶竟随着一阵轰然巨响化作碎片，迪杰萨德十分讶异地转身望向背后。

    只见教会庭院当中，伫立着一名将雪白法杖水平横摆于胸前的青年。虽然从法杖飞窜而出的蓝白色火花传导至他那被雨水淋湿的身上，青年却丝毫不以为意。他脸上甚至浮现出开心的笑容。

    举起法杖对准两名魔族份子的真澄开口说道：

    「好啦，两位老兄，回归尘土的时间差不多到啰。」

    ◇

    亚尔费姆及迪杰萨德背对深津神父，经由玄关走到庭院。背后的神父则隔着两名魔族大声对真澄呼喊：

    「快逃！那家伙是盟主之一的亚尔费姆，以及特洛瓦努众多手下当中最得力的心腹大将·迪杰萨德。根本不是你能赢得过的对手啊！」

    「老爹，你在说什么糊涂话啊？我可是为了杀光这群怪物才选择成为外法师耶。现在只不过是先从最终大头目下手罢了。」

    「真澄！」

    真澄完全不理会深津神父的警告，举起法杖在地面上画出一个直径约三十公分左右的圆形图案。他所使用的魔术并不需借助如同黑魔法般复杂的魔方阵，只要画出一个可以用来向大地或天空借取力量的入口即可。

    真澄明明正全神贯注地准备发动攻击，亚尔费姆的目光却纠缠不休地在他全身上下来回游走。直到方才为止还停留在脸上的不悦神情也已经消逝无踪。亚尔费姆仿佛在社交界向初次见面的对象打招呼一般，语气恭敬有礼地开口与真澄交谈：

    「容我重新自我介绍一番，我叫亚尔费姆，并不像你们一样拥有所谓的姓氏。如果方便的话，可否请你告知全名呢，真澄小弟？」

    「桂木真澄，是个为报双亲被你们这群怪物吞食之仇而生的外法师。」

    「据说他是教廷首次聘为战槌部门成员的魔术师。」迪杰萨德对亚尔费姆说道。

    「我收到了数名使徒遭他屠杀的报告，前一阵子他明明还待在欧洲境内……」

    「被招聘来担任LADY·KEY的护卫……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元素魔术师小弟？」

    「那种称呼太老套了。」

    「你所谓的老套是指？」亚尔费姆微微侧头感到不解。

    「最近我习惯自称为阴阳师啦，因为这个名称听起来比较受欢迎。给我记清楚了，你个死人妖！」

    真澄开始咏唱咒文，法杖响起引擎般的声音，同时发出阵阵光芒。

    迪杰萨德脸色大变，挺身挡在亚尔费姆前面。就算自己所侍奉的特洛瓦努与亚尔费姆势如水火，但区区人类出言愚弄盟主是无论如何也不可饶恕的暴行。

    然而亚尔费姆却伸手制止迪杰萨德，暗红色的眼瞳还浮现出一抹对真澄极感兴趣的神色。

    「以雷兽费尼喀仑的脊椎制成的法杖吗……虽然非常适合拿来召唤精灵之力，但身为人类的你光是把它拿在手上，应该就会遭到极大的痛苦侵袭才对吧？你的自制力真是令人赞赏呢！」

    「只要能奉送百倍痛楚给你们这群怪物享受，这点小痛对我而言根本不算什么。反而会让我感到神清气爽呢！」

    「太棒了……」亚尔费姆神情陶醉地说道，「着实合我的胃口，我最喜欢玩弄这种类型的小男生啊！」

    「快住手，真澄！那个家伙是人类绝不可出手反抗的怪物啊！」

    可惜神父的悲痛呐喊无法传入真澄耳中。只见他周遭的空气逐渐扭曲成球状体，而原本存在于半空中的雨珠则猛然弹向四面八方。这些球状体的总数超过十颗以上，感觉仿佛有好几颗透明球体飘浮在他身边一样。或许是由于试图动用强大精灵魔力而承受着由法杖传来的痛楚吧，只见真澄边咬紧嘴唇边控制着手中的法杖。

    「要被玩弄的是你们这两只怪物！化作肉屑忏悔自己所犯的滔天大罪吧！」

    真澄举起法杖猛然一指，透明球体随即快速冲向位于法杖前方的亚尔费姆。球体朝左右两侧延伸拉长，化为回力镖一般的利刃形态，真澄为这招取名为『喀拉·艾琉亚珥之刃』。除了自己之外，真澄从没听说还有其他人类魔术师能够同时驾驭这么多支空气利刃，这是真澄最强的撒手钢。

    迪杰萨德挺身挡在亚尔费姆前面……根本毋须在意，喀拉连巨大树干都能轻松剖成两半，我就一齐宰了你们两个！只要可以同时解决掉那两只怪物，日后被它们吞进肚子里的人类牺牲者数量也将跟着大幅减少……

    就在喀拉·艾琉亚珥之刃即将触及迪杰萨德之际，迪杰萨德举起一只手臂，然后仿佛赶苍蝇似地振臂轻松往下一挥。只闻『砰』的一声，现场响起一阵宛如气球爆裂的轻微爆破声，接着刮起一道强烈爆风。

    「这……怎么可能！」

    迪杰萨德脚边出现数个巨大凹洞，迪杰萨德则毫发无伤。它单凭挥动手臂的动作，就轻松破解了真澄最强的撒手钢。

    「想以魔术挑战魔族，简直可笑至极。只不过屠杀了几名使徒就想对抗本尊，真是太不自量力。魔术把戏到此为止了！」

    原本充斥于真澄脸上的憎恨与自信顿时化作一道阴霾，但真澄尚未放弃。面对深恶痛绝的魔族盟主，他根本无法说服自己放弃复仇的机会。

    （如果能找到不受水精灵干涉的高度干燥空气，而不是这种湿答答的空气，必能大幅提升气刃威力！）

    隔壁栋教会建筑物的仓库映入真澄的眼帘，真澄拔腿往仓库直奔而去。

    亚尔费姆一边注视着开始对仓库外墙咏唱咒文的真澄背影，一边开口对迪杰萨德说道：

    「谢谢你保护我，虽然只是多此一举罢了。我很想亲自品尝一下他对我们所抱持的恨意究竟有多强烈呢……」亚尔费姆轻松飞越地面上的巨大凹洞，「他是我的猎物，接下来的甜头我要定啰。」

    「亚尔费姆，求求你住手。那孩子是我儿子啊！」

    神父拖着伤势严重的双脚爬出玄关外面。

    「你们没有血缘关系吧？你们俩的鲜血气味截然不同啊。不过，我能充分感受到你所付出的满满爱意唷。」亚尔费姆伸出舌头舔了嘴唇一圈，「而让人头痛的是，我最喜欢这种在当事人面前彻底蹂躏他心爱之人的情节啊。你就躺在那边仔细观赏吧！」

    真澄的咒文在仓库外墙上开出一个小洞，屋内略带霉臭味的空气涌流而出。看我再赏你们一发攻击，如此心想的真澄转身回头，却赫见留着一头银发的男子悄无声息地伫立在他面前。「别再做无谓的挣扎了，真澄。」亚尔费姆露出极其温柔的微笑。

    （我得拉开足够咏唱咒文的距离！）

    真澄虽然为了拉开双方距离而试图跨步跑开，无奈双手却遭亚尔费姆扣住，并轻轻松松地被他压在仓库外墙之上。撞上墙壁所产生的冲击促使法杖不慎脱手。

    亚尔费姆温柔地拥住真澄，它胯下那话儿则紧紧抵住真澄的身体。对被冰冷雨水淋湿的身体而言，那话儿简直如同烧红的铁筷一样灼热。

    「你以为我会动手杀了你吗？我得叫你透露LADY·KEY的藏身之地，而且如果这么轻易就赏你个痛快，那岂不是太无趣了？」

    亚尔费姆抓住真澄的双手，像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耶稣基督一样，将他紧紧压在仓库的外墙之上，一边在他耳边轻声细语。亚尔费姆的呼吸变得有点急促。

    「你、你想干什么！」

    真澄仿佛女生一般，忍不住发出尖锐的倒嗓声。因为亚尔费姆伸出舌头轻舔真澄的颈项。

    「我要给你一个对你而言最为残酷的刑罚。让你变成即便是你最厌恶的言行举止，只要在我一声令下，你仍会满心欢喜地实行的生物。」

    真澄感受到亚尔费姆大大张开它的嘴巴，某种尖锐坚硬的物体触及颈项表皮。真澄瞬间领悟到自己即将遭受何种对待。对真澄而言，那是远比杀死他还要残忍百倍的要命刑罚。

    「住手，求求你别这样对我！」

    「这个要求我办不到……我现在已进入极端兴奋状态了……」

    亚尔费姆的獠牙深深刺穿了真澄的颈项，鲜血随着阵阵声响被吸出脖子上那两个遭尖牙贯穿的小洞。真澄再也无法靠着自己的力量站稳脚步，只能任由紧紧贴住自己的亚尔费姆支撑住自己的身体。那是一种宛如灵魂快被连根吸走的可怕感觉。

    专心一意地贪食着真澄血液的亚尔费姆脸上神情突然一凛，它悄然拔出刺穿真澄颈项的獠牙，真澄随即瘫倒于泥泞当中，脸上露出了神智不清的表情。

    亚尔费姆先擦掉嘴角周边的鲜血之后，这才伸手绕至自己背后。只见亚尔费姆背上刺着一把断剑。

    「快逃，真澄！」投出断掉的艾斯达特的人正是神父。「一旦接受了它的鲜血，你将永世不得翻身啊！」

    亚尔费姆拔出刺在自己身上的断剑，接着眉关深锁地走向神父。

    「真是头痛呢……这是我第一次遭人类所伤，根本想不到该用什么方法来惩罚你比较妥当！」

    「你这低等生物好大的胆子！竟敢伤害盟主尊贵的身躯！」

    迪杰萨德的愤怒无一丝矫饰，它举脚猛踩爬行于泥泞之中的神父背部。神父的身子伴随一阵闷响弯成弓状，张口吐出大量鲜血。迪杰萨德的触手跟着凶猛地上扬。

    「老爹！」真澄的眼神重新恢复生气，他一捡起掉在地上的法杖，立刻伸指在空中画出一道五芒星，开始咏唱魔术咒文。「迪杰萨德，不准对老爹出手！」

    「赶紧逃走……真澄……这是为父的心愿……你千万不能死……跟你及薰三人一同渡过的安详时光……」

    神父没能顺利讲完这句话，因迪杰萨德的触手已贯穿了神父的心脏。

    「……我有吩咐你杀死他吗？」

    「咦！？可、可是亚尔费姆大人，这家伙对您的尊躯造成了伤害……」

    「你根本没有所谓的情绪，真是像极了你的饲主呢。我讨厌它的原因中，也包括了这点啊……算了，不跟你计较，反正我已得到另一个替代玩具了。」

    语毕，亚尔费姆转眼望向真澄，只见他在空中画出的五芒星轨道如同残像一般，绽放出淡淡的光芒。

    「该死的怪物，你们居然两度从我手中夺走父亲的生命！」

    「难道你还不懂你的努力只是徒劳无功吗？那种小技俩对我……」

    亚尔费姆还来不及说完，一道巨大的火柱已从五芒星当中衍生而出。火柱一边发出轰隆巨响一边贯穿滂沱大雨，像毒蛇缠住猎物似地吞没了亚尔费姆与迪杰萨德。一阵如同白画般的耀眼光芒彻底笼罩整座教堂庭院。

    当光芒消退之时，真澄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障眼法吗……火焰应该比风更适合那孩子吧？感觉上应该还有很大的成长空间才对，着实令人期待呢。」

    亚尔费姆的衣服虽被烧个精光，但它那宛如雕像般的肉体却不见任何烫伤痕迹。方才被神父以艾斯达特刺中的背部伤口也早已愈合。

    「啧，休想逃走！」

    「站住，你打算让街上行人看见你这副丑陋的模样吗？」

    「可、可是，亚尔费姆大人，现在不是计较这种小事的时候……」

    「你说『这种小事』？就我的伦理观而言，如果有魔族敢以那副德性在我的土地上奔驰出没，它的下场就只有死路一条。迪杰萨德，我会宰了你喔！」

    迪杰萨德深知亚尔费姆只依据他人无法理解的逻辑思考行动，只得隐藏起他那被评为『丑陋』的肉体前半部，十分难堪地伫立于大雨之中。

    「哎呀，不用担心了，没有问题啦。」

    亚尔费姆张开双臂，如同淋浴似地接受雨水冲刷。沾附在它身上的焦黑服装碎片被雨水冲走，如今再也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阻碍它所拥有的俊美容姿。它脸上已重拾笑容，那是一张极其冷酷，同时也极其天真无邪的笑容。

    「因为我跟那小男孩已经结为连理啰！」

第一卷 ACT5 结局都一样

    由于受到设立在园区相邻地带的迪士尼海洋世界于今年九月正式开幕营业，以及从昨天开始持续下个不停的强烈雨势所影响，前来东京迪士尼乐园玩耍的客人并不怎么多。

    「看来小妮子玩得还满开心的呢！」

    吉耶说道，在他视线前方可以看见苏菲亚乘坐着旋转木马的身影。

    自从早上起床之后，苏菲亚就未曾主动开口讲过半句话。即便出声与她交谈，她也只以简短的回应打断对话。给人一种既像是不希望听见别人催促她赶紧完成任务的话语，又仿佛拒绝接受任何一句隐藏真实想法的虚伪言词的感觉。

    当太阳攀升至厚重的雨云彼端，天色已勉强恢复到可清楚看见街景时，名字具有『下雨』意义的女性一回到饭店，坚强的苏菲亚立刻笔直奔向她的怀中，开始放声大哭。她此举并不是闹别扭，只是蕾妮的离开使她感到担心害怕罢了。

    该说是按照既定行程吧，一行人动身来到迪士尼乐园。由于有了迳行关掉行动电话电源的前科，所以里拉福特与吉耶这次也连袂前来，虽然园内几乎不见任何游客踪影，不过在魔族圈内也算颇为出名的两人还是决定站在远处眺望拉着薰到处玩耍的苏菲亚。至于在停车场抛下一句「我跟你们兵分两路一便迳自消失的蕾妮——八成没买门票，便直接从某个角落闯进园区——大概也一样在暗中保护着苏菲亚的安全吧！

    苏菲亚看起来相当开心。今天她穿着一袭由连身洋装及前胸开扣式厚毛衣搭配而成的服装，任由秀发随风飘扬，在旋转木马上开怀大笑。金发少女与充满童话气息的旋转木马，速配到令人不禁想把这幅画面印成导览手册的境界。

    吉耶与里拉福特坐在板凳上眺望着她玩耍的模样。两人呈现出如同虽为工作而来，却因下雨导致表演被迫中止，因此闲到不晓得该干什么的无名庞克摇滚歌手及其经纪人的风貌。虽然他们压低雨伞遮住脸部，但仍无法保证安全无虞。幸好日本迪士尼乐园并未安排搜身检查，所以他们总是提高警觉，以便随时可以取出藏于怀中的武器以应付危险场面。

    「该怎么说呢，真想对她说句『拜托你搞清楚身为LADY·KEY的责任好不好啊！』当然啦，过着每天被关在位于梵蒂冈地下深处的小房间里面，根本无法随意外出的生活，或许真会让人感到无法忍受，但你可是LADY·KEY耶。好啦，如果这样玩耍能够转换心情并提高什么集中精神的程度，那我倒是无话可说……」

    「每次你只要一讲别人的坏话，最后总会在不知不觉间转而为话题人物辩解。这就是所谓庞克族的行事风格吗？」

    里拉福特的吐槽使得吉耶顿时有点面红耳赤。

    「才、才没这回事呢！我对那个小妮子还是感到很火大啊！像今天早上，她还不是表现出

    一副压根儿不信任我们的态度？咱们可是将生死置之度外了耶！无论再怎么糟糕的小鬼，咱们依旧会赌命保护到底……不过啊，经老大这么一提，我才发现自己搞不好也曾表现过『因为你是LADY·KEY，我才肯保护你』之类的态度。今天当那个妖女回来的时候，她的模样实在令人难以置信啊！」

    「喏，你又包庇了她一次啰。」

    「都说过不是了嘛。」

    「是不是都无妨啦，我只是很想知道她今天早上的表现，跟抛下任务跑来这里玩耍的举动，这两者之间究竟有何关联啊！」

    「老大看起来好像也很火大的样子呢！」

    「正如你所知，我这个人生理上最不喜欢的状况，就是事情无法按照既定计划进行……」略带自嘲地说完这句话之后，里拉福特随即换上一副正经的神情。「其实，大约在半小时前进行固定联络的时候，我收到一则令人担心的情报。据传理当陪伴教宗陛下一同回转梵蒂冈的深津神父，至今尚未抵达圣堂。」

    「这是怎么回事啊！？他不是一直跟教宗老头子在一起吗？」

    「听说昨天晚上神父为了准备行李，好像回到自己所属的教会。原本预计在今天早上九点抵达圣堂，不料在我刚刚收到联络时，距离原订会合时间已经超过整整一个小时以上，他却始终没有现身，也没捎来任何讯息。再加上连打电话到教会都没人接，为了以防万一，总部已派遣数名特动人员前往一探究竟。」

    「难不成是像先前负责监视亚尔费姆宅邸的同志们一样！」吉耶霍然从板凳上起身，「我去通知薰一声。」

    「别闹了，神父并没有携带行动电话的习惯，或许他只是陷在交通阻塞的车阵当中，一时之间无法与总部取得联系罢了。别无端让薰心生不安，真澄的事已对他造成颇大的打击了，咱们等待下次的定时联络再说吧。」

    「对他而言，神父应该是跟亲生父亲没啥两样的重要存在吧！」

    「别再把对待客人那一套用在他身上了。要是你得知家人在故乡发生意外的消息，你会放弃这项任务赶回故乡参加丧礼吗？」

    「……好吧。」深知里拉福特也是强忍着家人可能遭到袭击的不安情绪坚守岗位执行任务，吉耶只好再度坐了下来。「我真的对那个小妮子愈来愈火大了啊！」

    或许这种想法十分残酷……里拉福特暗自在内心如此说道。纵使深津神父落入敌人手中，至少还庆幸他不知道我们如今身在何处……

    那不只是里拉福特，更是整个神盾部门的一致判断。然而，不仅他忽略了，甚至没有任何人曾注意到，昨晚在圣堂听说神父已回教会的真澄，可能碰巧撞见敌人袭击神父的场面……

    ◇

    尽情享受过旋转木马的苏菲亚这次说出「我想吃冰淇淋」的要求。她一手撑伞，另一手捉着薰的手。虽然撑着雨伞，全身还是被雨淋得湿漉漉，不过她却一点也不在意。负责担任护卫的薰被她半拖半拉地带往贩卖部，向店员买了两根冰淇淋。

    「哪……跟我在一起真的这么无聊吗？」

    昨天上街购物时，她也问过同样的问题。当时因为反射性地开口道歉，结果被苏菲亚嘲笑了一顿，于是薰这次便支吾其词地回了句「倒也不是啦……」

    「你很在意真澄先生的事对不对？」

    薰默默点了点头。

    「真的很对不起……昨天我对真澄先生说了那么过分的话。」

    「对你恶言相向的真澄哥也有错。不过，当时自己不小心脱口说出那句仿佛将真澄哥逼入死胡同的话，更是令我感到后悔莫及……」

    「嗯，你确实应该挺身袒护他啊，毕竟你们是情同手足的兄弟嘛。纵使其他人再怎么严词责备，也唯有你最不该……对吧！」

    薰转眼望向苏菲亚，只见她定睛眺望着耸立于远方的灰姑娘城堡，轻声嘀咕着「要是天气能够放晴的话，不知该有多好……」十一岁少女的侧脸看起来显得格外成熟稳重。

    察觉到薰视线的苏菲亚突然转头回看他，薰则连忙挪开视线。

    「怎么了？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对不起。我只是觉得，那个，你看起来好成熟……」

    「哎呀，这就表示你先前一直认为我看起来很孩子气啰。这也难怪啦，因为我是个抛下LADY·KEY的使命不管，还大剌剌说出『人家想去迪士尼乐园玩』这种要求的任性小女孩嘛。」

    「这、这种念头……」

    我连想都没想过……即便这么说，她大概也会立刻识破自己的谎言吧。薰仿佛遭到吐槽般地口拙了。

    「没关系，我原谅你。毕竟薰不是以『LADY·KEY』，而是直接用我的名字称呼我，再加上等我上天堂的时候，还得被姊姊责备一顿啊！」

    「咦……令姊已经离世了吗？」

    「嗯，你不知道吗？」苏菲亚颇感意外地开口回问。「我还以为神盾部门的成员们全都对我的人生了若指掌呢，透过传阅连三围数字都记载得清清楚楚的个人资料……」

    「里拉福特先生他们或许知道，但我是到昨天才被告知关于这项任务的细节……」

    「啊，原来如此，这也难怪……别露出那么过意不去的表情啦。那是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前，在我还没以LADY·KEY的身分被带往梵蒂冈保护之前的往事啰。」

    「难道说……令姊也遭到它们的毒手？」

    薰犹豫不决地询问。所谓的心灵创伤是一种自行触碰根本不痛不痒，但若被他人提起的话，还是会引发强烈痛楚的伤痕。

    「不是，是贫病交加。」苏菲亚露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我诞生在一个民族纷争绵延不绝的国家，每个人都饱受饥饿迫害，有半数以上的小孩无法活超过十岁以上。宗教在我的祖国只是引发战争的祸因，是个人用来杀害他人的藉口……所以说实话，我到现在仍然十分讨厌宗教这玩意儿。当我八岁时，有个医疗团来到我们的村落进行传染病的抽血检验，其实那是由隶属于教廷的人们所组成，为了找寻LADY·KEY的神盾部门成员。当前任LADY·KEY过世之后，我便获得天神选召。如果创造出门扉那玩意儿的始作俑者是天神的话……啊，对不起，我好像说了很没礼貌的话呢。」

    「不会，没有关系，毕竟我平常总是蒙您谅解嘛。」

    两人同时笑了出来，苏菲亚说了句「你看看，我都被薰给传染了啦！」并伸手拍打薰的背部。

    「我在梵蒂冈过得十分幸福喔。既不会饿着，也不会睡到一半被冻醒，更不必害怕三更半夜遭到对立的民族放火烧掉自己的家，能够安心一觉到天亮……可是呢，我还是很怀念那块土地。有时我会这么想，好想回到那块被世上所有富强国家抛弃的荒凉土地，以一个普通女孩的身分好好活下去。当然我也很清楚教廷不可能允许我实现这个心愿就是了……」

    「等这项任务结束之后，您何不请蕾妮带您回祖国去呢？」

    「……你喔，一定认为蕾妮会答应我的任性请求对不对？」

    「没、没这回事。」

    苏菲亚嫣然一笑。

    「说的也对，我就试着开口要求看看吧。说我想回到曾经跟姊姊共同生活过的那个老家。嘻嘻，我可以清楚想像得到蕾妮脸上的困扰神情了呢。」

    ◇

    「……奇怪，怎么打都打不通。」

    里拉福特将行动电话收回上衣内侧口袋说道。时间明明早已超过，还是没接到总部每隔一小时便会打来的定时联络，而从这边主动打电话回去也得不到任何回应。

    「吉耶，咱们走。」

    「收到。」

    两人起身走向准备进入星际奇航的苏菲亚等人，他们脸上再也看不见一丝从容的神态。

    ◇

    「LADY·KEY，方才发生了令我们颇为在意的状况，再加上雨势也愈来愈强，今天就到此为止，提前返回饭店休息吧。」

    「突然跑过来丢出这句话，这算什么啊！我才不要咧！接下来，我要跟薰一起搭乘星际奇航啦。另外，我不是说过我很讨厌人家叫我『LADY·KEY』吗？」

    「无论您期望他人如何称呼您，您始终拥有LADY·KEY这个身分。相信您必定知道『高贵义务』这个字眼才对吧？」

    「哎呀，你从何时开始变成大英帝国人啦？英国国教不是你最讨厌的宗教派别吗？」

    虽然苏菲亚表现出每次只要一不高兴就采取的撇脸闹别扭举动，但薰却察觉到两人的样子不太对劲。此外，照理说两人应该不会现身与他们接触，而是潜伏在远处商量护卫的方法才对。

    「发生了什么事吗？」

    吉耶试图说些什么，却被里拉福特伸手制止。里拉福特连看也不看薰一眼，直接对苏菲亚说道：

    「我无法与位于圣堂的指挥总部取得联系，我们应该先回饭店一趟较为妥当。」

    「你无权决定行动方针，蕾妮才有资格。」

    「没错，决策者是我。」不知不觉之间，一名身穿黑色西装的女性已经伫立在众人背后。「你刚刚所言属实？」

    苏菲亚笑逐颜开地扑进蕾妮怀中。「蕾妮，帮人家教训他们一顿啦。我今天不玩到晚上绝不回饭店！」苏菲亚转头对里拉福特吐了吐舌头，然而里拉福特的表情却显得格外冷漠。

    「蕾妮小姐，假设您继续放任LADY·KEY在这种地方抛头露面的话，我就判断您是以妨碍任务为目的。」

    「没这个必要，立刻启程回饭店，我先回车上等你们。」

    在场众人都料想不到，蕾妮竟放开苏菲亚的身子，迳自掉转脚步离开现场。而苏菲亚自然成了最感困惑的人。

    「等、等一下，蕾妮！我才不要回去咧！只不过是联络不上，又没什么大不了的。蕾妮不是愿意答应我的任何要求吗！？」

    「我是有此打算，不过那仅限于我能力范围内的事情。」蕾妮停了短短几秒，「……你应该很清楚吧？」

    「……我当然知道。」

    蕾妮的身影一消失于雨幕彼端，苏菲亚随即说了声「我们回饭店吧」，并自行举步走向游乐园出口闸门。

    ◇

    车辆跨越江户川进入东京都内，车上气氛显得极度沉重。里拉福特虽然再三拿出行动电话试图与总部取得联系，但每次都只撂下「可恶，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这句咒骂，并使劲将行动电话丢回小置物箱。

    当红灯促使车辆停止前进时，薰突然想到一个点子而开口说道：

    「日本政府将在机场举办一场欢送教宗的纪念典礼。只要打电话去机场询问，不就能得知一些相关消息了吗？」

    「原来如此。薰，这个国家的查号台是……」

    就在话才说到一半时，负责开车的吉耶嘀咕着「看样子根本不必刻意打电话去问了啊……」他定睛注视着窗外，而在他视线前方则可看见一台装设于大厦外墙的液晶荧幕。

    「老大，麻烦你打开收音机好吗？我想大概每家电台都忙着播报这则新闻吧！」

    虽然液晶荧幕并未传出任何声音，不过任何人还是能够一眼清楚看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布满阴郁的街景染上了一片极端鲜明的亮红色。

    史翁吉安蒂圣堂遭到祝融吞噬。

    ◇

    回到饭店的一行人，透过房间内附设的电视注视着圣堂遭到大火燃烧的光景。只有里拉福特采用薰的提案，透过机场服务进行联系。虽然最后总算联络上教廷的成员，却被迫与至今才得知LADY·KEY来到日本的他们，展开了一段鸡同鸭讲的对话。

    纵使有下个不停的大雨，以及多达十几辆消防车的水柱喷洒，仍旧无法减弱包围整间圣堂的红莲烈焰。圣堂付之一炬已是时间早晚的问题。负责在现场进行实况转播的记者，语气半带肯定地断言，这是一场恐怖攻击行动，企图暗杀先前驻留于此的『法王』。「……不过，幸好罗马法王陛下早已提前离开史翁吉安蒂圣堂，并中止原先预定于机场举办的纪念典礼，早一步踏上归途……」

    里拉福特关掉电视。连被雨淋湿的衣服都未换掉，只能抱着膝盖低头躲在房间一角的苏菲亚整个人也顿时为之一震，她虽然刻意不转眼观看电视，但从电视喇叭传出的声音应该全数进入她的耳中才对。里拉福特无视战战兢兢的她，迳自开口对蕾妮说道：

    「报告，由于史翁吉安蒂圣堂遭到敌人袭击，导致神盾部门完全丧失机能。死伤人数不明，虽然共有十六名成员极端隐密地潜入日本境内，但如今确认尚存活于人世的成员，就只剩下目前在场的两人，以及负责监视门扉的五名同志而已。敌人并未出现于门扉所在地周边。」

    「它们的目的是什么？」

    「我怎么知道？」以公事公办的语调强行压抑焦躁情绪的里拉福特，发出了夹带咄咄逼人声调的嗓音。「或许是不知教宗陛下早已搭机离开日本而胡乱挥军袭击，或许是为了获取情报而发动袭击，搞不好纯粹只是杀鸡儆猴也说不定。」

    「目前只有我们知道这间饭店的所在位置吗？」

    「嗯，照理说是这样没错，但……」

    「很好。那我们就不动声色地在此停留到今晚深夜，等一到明天之后，立刻动身前往门扉所在地。吩咐待在门扉那边的成员们继续监视。假设稍后发生无法与他们取得联系的情况，那我会判断门扉位置已被它们掌握，我们就必须放弃封印门扉这项任务，带LADY·KEY返回梵蒂冈。」

    蕾妮这番话听得里拉福特顿时哑口无言，随后扯开嗓门大声怒吼：

    「开什么玩笑！事情都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你还打算放任LADY·KEY为所欲为吗.既然决定封印，就该立刻动手！除此之外，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封印是一项极端讲究精神层次的精密作业，不等到明天，她无法顺利完成。」

    「简直胡说八道！你一定隐瞒了什么对不对？」

    里拉福特转眼怒瞪苏菲亚。苏菲亚一将头撇开，里拉福特马上再次打开电视。转播圣堂火灾的新闻仍未结束，记者疯狂的播报声、消防车的警笛声，以及圣堂烧毁崩塌的声音笼罩整个房间。苏菲亚的嘴唇霎时血色全失。

    「LADY·KEY，请你仔细看看电视画面。」

    颤抖不止的苏菲亚缓缓抬起头来，但她双眼注视的不是电视画面，而是蕾妮。苏菲亚泪眼汪汪地向蕾妮求救，然而不知为何，蕾妮却未开口发表任何意见，只是定睛默默直视着她。

    「谁叫你看那边！仔细瞧瞧你自己惹出什么事端！」

    里拉福特这声怒斥吼得苏菲亚整个人弹也似地转头望向电视画面，脸上两行清泪反射着吞噬了圣堂的凶猛火光。

    「等到了明天……我一定会马上进行封印……所以拜托了。请等到明天……在明天来临之前，我实在办不到。就算再怎么想提前完成封印作业，我也无能为力。到了明天，我一定会善尽身为LADY·KEY的职责……所以……」

    「您的意思是虽然在晚上十一点五十九分之前无法动手，但一过了半夜十二点就可以进行作业？」

    苏菲亚被里拉福特咄咄逼人的语气吓得浑身颤抖，微微点了点头。

    「可笑至极！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要是你趁昨天完成封印作业并与教宗陛下一同搭机返回梵蒂冈的话，今天根本不会发生这桩惨剧。我等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参与这项任务，但我们可不想为了配合你的任性举动而丢掉性命！」

    「里拉福特先生，您的说法太过分了。假设苏菲亚小姐当真必须为此事负责……」

    还来不及讲完这句话，旁边的吉耶随即说了声：「薰，你别插嘴啦。」并拉着他的衣服硬逼他坐下。

    「老大，我可以告诉他那件事吗？」

    里拉福特默默点了点头。

    「从昨晚开始，连深津神父也成了失踪人口。」

    瞠目结舌的薰及依然哑口无言的苏菲亚同时互看了对方一眼，她微微蠕动颤抖的嘴唇说了声：「对不起……」

    「这……不是这样的……」

    薰好不容易才挤出回应。

    「『假设苏菲亚小姐当真必须为此事负责的话，唯一的状况就是苏菲亚小姐她说谎欺骗了我们。』这才是我刚刚试图表达的意见。两位为何断定她说了谎话呢？事实上，说不定本来就是这样啊！假使教宗陛下开尊口说『希望你们给她两天时间』的话，里拉福特先生你们一样会对教宗陛下的说辞起疑心吗！？」

    原本猛然抨击苏菲亚的里拉福特与吉耶瞬间恍然大悟似地低头不语，他们脸上都浮现出一抹羞愧的神色。

    「真是一段温柔的言论呢，」蕾妮开口说道：「不过，小子，假如深津早已惨遭杀害的话，你还有办法讲出同样的话吗？」

    「……这问题太过残酷了，难道你们真的缺乏人类的感情吗？」

    薰首度对她产生负面情绪，然而蕾妮面对薰这段带刺的言论却始终面不改色。

    「我想深入认识你这个人。只有观察一个人如何回答照理说绝对答不出来的问题，才能了解此人的真实本质。如果你选择搬出场面话回应，那我将永远不再对你产生任何兴趣。」

    「……届时我或许无法压抑内心泉涌而出的激动情绪。不过，如果任凭愤怒凌驾理智而责怪苏菲亚小姐的话，我想事后自己必定会后悔莫及。纵使亲近之人不幸牺牲，也不该轻易推翻自己先前的想法，否则就显得太过卑鄙下流了。所以，我很希望到时候自己依旧能说出同样的话。」

    他日不转睛地对蕾妮说了这段话，随即牵起苏菲亚的手。

    「苏菲亚小姐，请您换掉身上这套被雨水弄脏的服装。不是还有两套新衣服等着您换穿吗？」

    「真的很对不起，我……」

    「如果您没说谎的话，那就请别向我道歉。我相信神父必定也是赌命参与了这项任务才对。来，请您起身吧！」

    薰扶她站了起来，并护送她到寝室前面。随后只听见一阵啜泣声由关上的房门内侧传入耳中。

    「回答得不错。」蕾妮说道。

    「我不是为了讨你欢心才这么说，也不是为了袒护苏菲亚小姐。我只是为了我自己而说罢了。」

    语毕，众人再也未曾开口讲过话。一阵尴尬的沉默气息笼罩整间房间。幸好没有人动手关掉电源，致使电视机得以持续播放吵闹不堪的新闻特别节目。因为电视能助众人避免听见苏菲亚的哭声传入耳中。

    最后，一阵电话铃声打破了沉默。这阵铃声不是来自某人携带的行动电话，而是由房间内附设的室内电话所发出。里拉福码一边面露疑惑，一边接听这通电话。

    「……什么，真澄他！？」里拉福特捂住话筒，转头对房间里的其余三人说道：「是柜台人员打来的，说有一名青年刚走进饭店便倒卧在地上，柜台人员本想联络警察前来处理，结果由于该名青年说出这个房间的号码，所以才打来确认。听说他的伤势相当严重。」里拉福特再度对着话筒说道：「是的，他确实是我们的同伴。毋须联络警方前来处理，我们立刻请人到楼下……什么？是吗……那就麻烦你们了。」

    「真澄哥受伤了吗！？」

    「似乎，八成被卷入敌人所策动的圣堂袭击行动当中吧。这下子总算可以问清楚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了。饭店人员说愿意护送他上来。」

    随后过了短短一分钟时间，一股恶寒沿着薰的脊椎往上猛窜。薰还清楚记得这种感觉，那难以言喻的恐惧感，就跟他先前从闯入圣堂那两名看似媒体人的男子身上所感受到的寒意一模一样。

    「你也察觉到了吗？」

    金属锥悄然自蕾妮的衣袖中滑出。

    「可、可是为什么！」

    「不晓得，但敌人来袭的可能性极高。往后退开。」

    走廊上传来一阵脚步声。来者在房门前停下脚步，边说「我们是柜台人员」边伸手敲响房门。

    「进来。」

    蕾妮话一出口，房门随即跟着打开，赫见被两名身穿饭店制服的员工从左右两侧搀扶着的真澄身影映入眼帘。他全身沾满泥泞及雨水，脸色如同死人一样苍白。看起来似乎连想凭自己的力量走路都办不到，他身上那件深红法袍的颈项周遭，则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

    「真澄哥！」

    薰推开蕾妮奔向真澄身旁。仍旧被饭店员工搀扶着的真澄抬起头来，虚弱不堪地对薰露出微笑。

    「……歹势……我吃鳖了……」

    薰一看见他身上的变化，脸色瞬间变得跟真澄一样苍白。由嘴唇之间瞥见的犬齿早已变成一对长度暴增两倍之多的尖锐獠牙，指甲也宛如野兽一般锋利，颈项上更留有两个遭到利物贯穿的小小伤口。

    「小子，带那家伙到后面的房间去。」

    「用不着你说我也知道！」

    薰从饭店人员手中接过虚弱的真澄，挺起肩膀搀扶着他。但被真澄这番凄惨模样吓得魂不守舍的薰并未察觉另一件事。

    「我得付点小费给你们才行。」

    蕾妮开口说道，她那秀丽的脸庞早已十分不悦地扭曲变形。

    「不不，在诸位的朋友伤得如此严重的状况下，我们怎么敢厚着脸皮收取小费……」

    「这不是这个国家的习惯吗？只管收下这玩意儿，当做日后横渡三途川的旅费吧！」

    话一说完，蕾妮的金属锥也同时贯穿了其中一名饭店人员的胸口。前胸后背一起喷出大量鲜血的饭店人员就此颓然倒地。

    「你、你到底在干什么啊！难道你奉行杀害目击者的夸张主义吗！？」

    吉耶感觉有点混乱地放声大叫。此时，薰总算察觉到……除了真澄之外，现场还存在着其他引发寒意的气息。

    「近来的人类在心脏遭到贯穿之后，还有办法保住一命吗？」

    胸口被金属锥贯穿的男子痛苦地在地板上翻滚挣扎。蕾妮以高跟鞋抵住男子的头颅，随后毫不犹豫地踩碎了男子的脑袋。

    剩下的饭店人员——使徒——转身拔腿逃离现场。蕾妮并未追赶上去，她只是如同交响乐团的指挥家挥动指挥棒一样，轻轻挪动缠绕着丝线的手指。下一瞬间，只见原本停滞于半空中的金属锥快速飞窜而出，在冲出门口之后，猛然画出一道九十度直角，追赶逃亡的使徒而去。最后听见门外传来『咕喳』一声悚然声响及人体倒地的声音之后，完成使命的金属锥便悄然回到蕾妮掌中。

    「敌人已经知道这个地方了。待会儿向真澄问清事态详情之后，我们立刻动身离开此地。快去准备吧！」

    ◇

    薰等人扶真澄躺卧在床上之后，蕾妮开门走进寝室。手上端着一个摆有红茶餐具组及毛巾的托盘。

    「很痛苦吧？你的肉体已产生相当程度的变化。」

    蕾妮坐在真澄身旁，拿起毛巾擦拭真澄额上所冒出的冷汗。真澄看起来就宛如一名遭到致死病症侵袭的重症病患。「……你少啰嗦，臭女人……」真澄虽然出言咒骂，却未试图拨开她的手。看在薰的眼中，蕾妮的身影就跟一名照顾生病儿子的母亲一样。只不过小时候便失去双亲的薰，脑海中并没有与那只慈祥手掌相关的记忆就是了。

    她将茶壶里的热茶倒进杯中。虽然茶水呈现如红宝石般深邃的暗红色，但看起来似乎不是红茶。茶水根本不带任何茶香。

    「喝下这杯热茶。」

    「那是……什么玩意儿？」

    「『卡帕拉焰花』，是从另一个世界带来的众多植物当中，少数得以在这个世界成功扎根生长的一种植物。是一种普通人类直接品尝的话，就可能导致休克死亡的强效药物，却具有近似麻醉及镇痛的效果。只要熬煮成汤或当成香加以焚烧，照理说可以多少缓和还没完成契约的使徒所承受的痛苦才对。」

    「你准备得可真周到呢，臭女人。是打算拿给被你咬过的人使用吗？」

    「还有办法说出这些挖苦的话，就代表你可以独自饮用。原本我还想如果你办不到的话，我就要用嘴对嘴的方式喂你喝呢！」

    「呸，真没想到我居然有机会听见你说出这种玩笑话。」

    真澄边抱怨边拿起茶杯送到嘴边。或许是拿『对人类而言过于强烈』的药效没辙吧，一开始虽然被呛到并忍不住吐了出来，但后来还是喝光了剩下的茶水。

    蕾妮从衣袖里掏出她的拿手武器，并拉紧另一只衣袖抽出丝线的另一头，再把从口袋里拿出的另一个金属锥绑在丝线尾端，于是两个金属锥便呈现如同拉炮一般，利用穿越她服装内侧的长线绑在一起的形态。

    「那个，蕾妮小姐……」

    又是一阵恶寒，一阵打从内心深处攀爬而出，通知非人族群已然来到现场的警告讯号。这阵警告讯号逐渐逼近，并且不止一两个，这阵恶寒已彻底笼罩整间饭店。

    「我知道。」

    蕾妮交错双臂，将两个金属锥分别抛向左右两侧。金属锥以极端惊人的速度掠过薰与吉耶眼前，轻轻松松地贯穿墙壁。那片墙壁面对隔壁房间，而从薄墙旁边则传出一阵惨叫声。里拉福特与吉耶总算察觉到自己等人已被包围，连忙掏出自己的武器，只是敌人早已命丧蕾妮手中。她擦拭掉沾附在收回手中的两个金属锥上的血液。

    「或许这是个让你感到不太高兴的问题，但我要你照实回答。你究竟被谁咬中？」

    「……白银亚尔费姆……」

    「你说亚尔费姆！」里拉福特放声大叫。「我的老天啊……没想到那个人居然采取行动了……」

    「一定糟透了吧！明明被那么高阶的家伙咬中，却还拒绝接受它的鲜血，这代表你必然承受着无比剧烈的痛楚……」

    「谁要……接受它的鲜血！」

    躺在床上的真澄边说边猛烈咳个不停。他的身体激烈抽动，鲜血从嘴角缓缓溢出。

    蕾妮一边擦掉他嘴边的鲜血，一边挥动另一只手抛出金属锥。这一击钻过里拉福特的胳肢窝，在窗户玻璃凿出小洞，贯穿了如同爬虫类一般紧贴着玻璃的使徒。使徒撞破窗户玻璃掉进房间里面，边发出痛苦的叫声边在地板上挣扎打滚。

    「没射中要害吗？看样子我似乎变得有点急躁了呢！喂，那家伙在那边鬼吼鬼叫的，实在啰嗦的要命，快点把它丢出窗外吧！」

    「呃，喔……」

    里拉福特瞄准使徒头部轰了几枪结束它的生命之后，再依蕾妮吩咐将尸体抛出窗外。在场众人心知肚明，这间饭店里面的人类——至少还活着的人类——就只剩下自己等人而已。

    「吉耶……麻烦解释一下你之前说过最好别问的『契约』详细内容给我听听好不好？」

    「它们制造使徒的『契约』过程分成两个阶段。首先，是将咬过的人类身体转换成使徒躯体，然后被咬过的人类再喝下主人的血，契约便宣告成立。到时候人类就会变成绝对服从主人命令的生物。最要命的是，如果非凭藉自我意志渴求主人的血，契约就无法成立。而在契约成立之前，只有肉体变成使徒的人类将持续品尝着地狱般的痛苦滋味。该死！它们就是能逼迫人类屈服，就是有办法要人类跪下向它们哀求『请让在下饮用您的鲜血』啊！没有任何一名被它们咬过的人类能够忍住痛苦不去渴求主人的血。无论拥有怎么坚强意志的同志，最后都沦为它们的奴隶。而这些同志……全成了敌人，它们转而杀害直到昨天为止还并肩作战的战友，吞食他们的肉、啜饮他们的血……」

    神盾部门的铁则——碰上被咬的同伴，杀无赦。

    「可、可是，真澄哥绝不可能服从魔族份子！」

    吉耶无法开口做出任何回应。

    等真澄状态稍微稳定之后，蕾妮再次出声询问：

    「说，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为了见老爹一面而前往圣堂，但听圣堂职员说『神父已回教会』，于是我也跟着回到教会，结果目击了银发人妖跟迪杰萨德攻击老爹的场面……」

    独自缩成一团蹲在房间角落的苏菲亚顿时全身一震。

    「我虽然杠上迪杰萨德，但我的魔术对它根本起不了作用，于是我硬是被亚尔费姆咬了一口。之后，老爹他……为了助我逃离现场而被迪杰萨德那个怪物给杀了。」

    「是吗……他死了……那么，亚尔费姆知道LADY·KEY的存在对不对？」

    「嗯，总觉得它好像对此事十分有把握的样子……」话说到一半，真澄突然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不对，我既未泄露这个地方的相关情报，而且为了不留下被它派人跟踪的机会，还刻意错开了时间！」

    「你太小看盟主的力量了。察知咬过之人的所在位置，对它们而言只是易如反掌的小事罢了。只不过从未制造过使徒的我无法斩钉截铁地断定就是了……」

    「……抱歉。」

    曾说过绝不会对魔族份子低头的真澄，如今却向蕾妮低头道歉。

    「我没责怪你的意思，那家伙不是人类有办法抵抗的对象……最后一个问题，」蕾妮隔了几秒才接着开口：「你想死吗？」

    「请等一下！真澄哥并未喝下那家伙的鲜血，他怎么可能会成为我们的敌人！」

    「从今天起，只要时间愈接近夜晚，魔族的咒缚就会变得愈加强烈，追求亚尔费姆之血的渴望也将大幅暴增。即便有办法熬过今晚，到了明天将再次迎接着痛苦煎熬的夜晚来临。在真澄心灵投降并喝下它的鲜血之前，这种折磨将永不止息地跟随着他。而在喝下主人之血的瞬间，将他转变成他最憎恨的生物的程序也同时宣告完成。他会变成对人类血肉垂涎欲滴的丑陋生物。他明知神盾部门奉行『碰上被咬的同伴，杀无赦』的铁则，还特地挣扎回到这里，我认为他是为了死在我们手中才回到此处……」

    「凭我自己的力量……怎么也无法自我了断啊！」真澄转身背对着薰说道。「痛苦越来越剧烈，全身的痛楚及呕吐感始终未曾消退。胃里的东西全都吐光了，还是止不住呕吐，先是吐出胃液，最后呕出鲜血……」

    「这……真澄哥！」

    「原想如果只是肉体上的痛苦，我还有办法忍受，无论如何都要忍耐下去。但是……我体内却发生了另一种比痛苦更加可怕的变化，那就是我的身体开始渴求那个家伙。那股想要再见它一面的欲望迟迟不见消退啊，我甚至开始想像要是能够跪在那家伙面前饮用它的鲜血，不知是多么令人陶醉的迷人滋味啊。我虽然曾用刀砍过自己的脖子，还是没有一命归天。所以，我想至少可以回来请同伴给我个痛快……」

    「不要！我绝不会让任何人动手杀死真澄哥。父亲已经不幸过世，要是现在又失去真澄哥的话，我就再也没有任何家人可以依靠了啊！」

    这将成为他第二次丧失家人的经验。分别是在尚无记忆的久远过往所失去的亲生父母，以及在教会一同渡过十几年时光的家人。由于没有任何关于亲生父母的记忆，以致对亲生父母的憧憬就仿佛存在于自己脚边的巨大缺口一般，总是令薰感到十分不安。但是，拜深津神父及真澄陪伴在身旁所赐，薰的心灵才勉强得到一丝救赎。所以，薰实在无法忍受失去这份依靠的残酷结果。

    「动手的人不是我，」蕾妮一边承受薰的杀气一边开口说道：「应该由你动手杀了他。」

    「你！」薰猛然揪住蕾妮的胸口。手背感受到一阵柔嫩触感的同时，薰随即稍稍放松双手的力道，「你……难道没有任何感情吗！？」

    「虽然我自认早已舍弃殆尽，不过麻烦的是不管感情也好，身为女人的自觉也罢，这些玩意儿偶尔还是会探出头来闹场。不过，我自认我是满怀人情味地说出刚刚那句话。既然身为同出一脉的至亲家人，就该聆听并帮助他实现心愿。他目前正处于明明决定一死，却无法凭一己之力自我了断的状态。」

    「不对！」薰以为她又误会了，「真澄哥跟我不是真正的兄弟。不过，我当然视真澄哥为我的亲哥哥就是了。」

    「你在说什么傻话呀？你们俩身上的血液散发出同样的气味，这代表你们体内肯定流着同样的血脉。」

    所有的人同时大喊一声「什么,」并转眼望向薰与真澄。薰也放开抓住蕾妮胸口的双手，转头注视着真澄。

    就在这个时候，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薰体内迸裂开来。脚步突然站立不稳，心海深处浮现诸多影像，宛如DJ播放唱片似地交错飞窜，片段的影像目不暇给地在脑海中飞掠而过。

    年幼的自己与真澄……横躺在地板上的两具男女尸体。这是某人的家中，尸体布满鲜血，四肢早已不见……将弗拉基米尔斜举于身前的年轻深津神父……好几名长满獠牙的男子……方才满身鲜血命丧黄泉的男性大喊「别伤害那两名孩子！」的身影……男子们吞食这对夫妻……边笑边吃……扯断他们的手脚，活生生地吃进肚子里……当着孩子们的面吃掉……嚎啕大哭的薰与真澄……以及薰从受伤倒地的神父手中拾起弗拉基米尔，挥剑砍向吃掉父母亲的男子……

    薰理解到那是属于自己的记忆，顿时放声惨叫。

    最后，当他的心灵恢复平静之时，包围住饭店的那股可怕气息仿佛溶入黑暗的夜色当中一般消失不见，他再也感受不到魔族份子的气息了。

    「臭女人，局外人干嘛插嘴管我们兄弟的闲事啊！」真澄开口说道。「看样子我似乎有点恍神了吧，真是太丢脸了。不过，拜你所赐，我终于再次清醒过来。方才还差点忘记自己对你这臭女人立下的誓言呢！」

    「我有与你立下什么誓言吗？」

    「没错，当然有。总有一天我要宰了你，就算把你调到最后一个，我也必定亲自送你下地狱。所以，除非那天来到，否则我绝对不会死。」

    「原来如此……入夜之后，如果感觉痛楚过于强烈的话，记得拿出茶壶内的花叶含在嘴里。不过，别吞进肚子里，否则纵使拥有使徒的躯体，那玩意儿还是会对你的内脏造成伤害。」

    「我迟早会要你哭着对曾经照顾我病情一事感到后悔。」他的言词已重拾少许原有的开朗声调。「接下来，是我们兄弟俩的谈话时间，麻烦不相干的人物快点离开房间吧！」

    ◇◇◇

    在纳菲达希亚教堂的某间房间里，只见深津神父静静等待着在隔壁寝室进行的那项仪式完成时刻的到来。

    深津神父身上有好几个地方以绷带包扎起来，全身上下也布满怵目惊心的伤痕。与魔族交手而负伤是昨天才刚发生的事情，不过比起坐在对面的这名少年，他认为自己已经算够幸运的了，因为自己身上这些伤口迟早会痊愈，而少年心灵上的创伤却深深地刻划在心板上。

    神父十分佩服真澄的坚强表现，自从目睹双亲在面前遭到啃杀，自己及弟弟也差点跟着丧命等可怕事件之后，至今还不到二十四小时。然而，他已经不再嚎啕大哭，眼神中也蕴涵着一股坚定的意志。

    不过，神父却对这股意志抱持一丝不安。真澄渴望知悉『它们』的相关情报，吃掉自己父母亲的它们究竟是何方神圣？为何吞食人类？该怎么做才能杀死它们……

    神父将本来只有隶属于教廷台面下组织的人才有权知道的事情告诉他。他那燃烧着强烈憎恨的眼神，带给神父一种如果自已不肯告知，他大概会凭一己之力去调查魔族相关资料的感觉。神父十分担心日后会发生他在毫无抵抗能力的状况下，出奇不意地遇见魔族份子的要命事态。

    房门悄然开启，一名身穿深红色法袍的金发女性出现在两人面前，手中抱着收入剑鞘之中的弗拉基米尔。她边嘀嘀咕咕地念着「真是够了，实在有够累人啊。」边选了桌子旁边的空位坐下，并将弗拉基米尔摆回桌上。

    「薰怎么样了？该不会失败了吧！？」

    真澄起身大吼。

    「哎呀，这位小弟弟究竟把我当成谁啦？讲话的口气给我放尊重一点喔。」

    身穿法袍的女性以流利的日语如此说道。言行举止虽然充满成熟韵味，但年龄看起来却好像只有二十三、四岁左右。

    「我才懒得管那些鸟事咧，死老太婆！薰到底怎么样了？快说！」

    「哪……深津神父，我是为了接受这番无礼至极的粗俗咒骂，才大老远被你请来的吗？一旦被魔术师协会的高层得知我答应了教廷，而且是神盾部门成员的要求，我可是会立刻被扫地出门耶！」

    但她看起来并不怎么生气，反而表现出一副热衷于开真澄及深津神父玩笑的轻松调调。

    「你就别生气了，克劳蒂亚。我不是向你说过这两个孩子遭遇过什么样的惨剧了吗？」

    「……说的也是。我已依照你的要求，封印了那孩子的记忆啰。虽然因为从没使用过这门魔术，所以我得一边翻阅魔导书一边施展术法，不过结果应该很成功对吧？」

    「你、你在胡说些什么啊，死老太婆！要是失败的话，我绝对饶不了你！」

    「饶不了我？对魔术一无所知的你，知道一名魔术师突然动用从未使用过的魔术时，是多么危险的一件事吗？施术者必须冒着跟被施术者几乎一模一样的高度风险呢！我可是为了你那个素昧平生的小弟，冒了极大的风险耶！」

    这次她展露出少许愤怒的神色。被克劳蒂亚这么一瞪，真澄顿时哑口无言。或许是认为气焰全消的真澄看起来有点可怜吧，克劳蒂亚面露优雅的微笑对他说道：

    「不过呢，我想在日常生活上应该不会发生什么令人担心的障碍才对。你也知道，本姑娘是个天才嘛。」

    「能听见你这么说，就令人再放心不过了。只有你能解除他的记忆封印吗？」

    「不，『那孩子知悉真相』就是解除封印的钥匙。只要他一得知真相，记忆就会立刻恢复。只不过由于记忆会以类似播放电影的型态涌现，因此他能否辨识出那些画面正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经历，就是另外一回事啰。」

    「这也无可奈何。那孩子因为遭受惨剧所引发的打击，导致精神濒临崩溃。如果置之不理的话，他将变成一名废人。再加上……」

    神父转眼望向桌上那把长剑。

    「这我就完全没辙了，」克劳蒂亚颇不甘心地摇了摇头，「虽然早有耳闻，但它真是一把有够夸张的长剑呢，甚至连整合式灵视干涉术都产生不了作用啊！」

    「毕竟它是教廷代代相传的圣剑嘛。」

    「我倒不觉得它真是一把来路这么干净圣洁的武器呢……总之，这把剑的所有权已经转移到那孩子身上了。我感觉到剑与那孩子之间存在着一股强烈的羁绊。而我所能知道的事情也仅止于此，要将所有权变回你身上，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务。我不敢想像一旦强行干涉的话，究竟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换句话说，现在那孩子已成为『弗拉基米尔剑士』啰。」

    「我的老天啊……」

    神父掩面低头不语。

    「哪，这纯粹只是出于好奇的一个问题。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导致这把剑的所有权移转到那么小的男孩身上呢？虽然我刚才说是一股强烈的羁绊，不过感觉上却仿佛是这把剑单方面喜欢上那个小孩子呢。」

    「当我与袭击桂木一家的魔族份子及其使徒交手时，我败给了那名魔族。那是一名我从未见过的魔族，然而却是一个极端恐怖的男子。倒卧在地板上的我虽然已有必死的觉悟，薰却从倒地不起的我手中拿起弗拉基米尔，使劲砍向那名魔族。」

    「难道那孩子打败了魔族！？而且是害你苦吞败战的对手？」

    「没有，薰只砍中它一刀。不过，那个魔族却相当愉快地轻声对薰说了一句话，便带着使徒离开现场。『总有一天，我会再次回到你的面前，当你成为配得上那把剑的剑士时』……」

    克劳蒂亚叹了口气，以同情的语调说道：

    「那孩子被它看上了呢。我听说过有些魔族份子偶尔会很想与人类营造出这类关系就是了，不过被它们吸引的人类，最后都会迎接十分悲惨的下场啊！」

    「双亲惨遭杀害的孩子得到名唤弗拉基米尔的力量，并将与它们一决生死……这或许是所谓的命运吧。比起我这种对任务失去热情的男人，长剑还是选择认定需要它这股力量的人为主子。」

    「你那句『失去热情』是什么意思啊？最近的你实在不太对劲喔！」

    「那是一件无法透露给你知道的事情。从某名女性口中得知的事实真相，彻彻底底改变了我……我已经退隐了，薰将继承我的名号，以弗拉基米尔剑士的身分……」

    「不可以！」

    真澄放声大喊。

    「绝对不可以让薰跟那种怪物们交手！由我来就好。我会杀光那群怪物，连同那个叫什么弗拉基米尔剑士必须杀死的数量也一并搞定！我愿意一肩扛起所有肮脏的工作，所以拜托你这辈子都别将事实真相告诉薰，让他好好渡过平凡的人生好不好？拜托啦……就算我求你了……」

    「……这孩子真是可爱呢……」克劳蒂亚十分佩服地嘀咕着。「我说小弟弟啊，要不要大姊姊传授可以打败魔族的厉害魔法给你呢？」

    「我不需要啦，臭老太婆！你滚一边卖毒苹果去吧！」

    听见真澄不加思索地如此回呛，克劳蒂亚顿时面露微愠。

    「……这个死小鬼果然一点都不可爱啊！」

    「真澄，我很理解你替弟弟着想的心情。不过，很遗憾的，弗拉基米尔剑士不是一个随便说让就能让的身分地位。因为在这段横跨千年的漫长光阴当中，历代弗拉基米尔剑士都必须挺身与那些杀死你们双亲的怪物们奋战啊！」

    「可是……」

    「至少等薰从高中毕业之后再说吧，搞不好弗拉基米尔会在这段期间再次挑选其他人做为主人也说不定。况且你弟弟也有替父母亲报仇雪恨的权利。有权决定他未来人生方向的人既不是你，也不是我，而是他自己。一切就等到他恢复记忆的时候，再让他自行决定吧！」

    虽然真澄仍旧表现出一副不太能接受的模样，但他还是勉为其难地面朝下点了点头。

    「你们兄弟俩从今天起就待在这间教堂生活吧，只管把这里当成你们的家。我啊，以前曾经受过你们父母亲极大的关照……」

    从这一刻开始，两个亲兄弟的名字就拆成了桂木真澄与深津薰。为了探视薰的情况而与真澄一同步出房间的神父由衷地向神祷告。

    如他所说，如果可以的话，希望神能够保佑他们过着不再与魔族有所牵扯的人生，不仅是被驱魔妖剑选上的弟弟，也包括这名坚毅不拔的哥哥……

    ◇◇◇

    饭店房间里只剩下薰与真澄。「薰，我们先走一步。由于他并非神盾部门的成员，所以我不会强迫你照规矩了结他。但是，如果不动手的话，事后你一定后悔莫及。」丢下这句话之后，里拉福特等人便先行离开房间。方才虽然听见走廊上传来打斗声，不过如今房间周遭已经恢复宁静。

    「你是我哥哥对吧……真正的……」

    「嗯，可是在你能够不经意地脱口叫出『哥哥』这两个字之前，只要照往常一样叫我『真澄』就好，否则我会觉得很难为情。」

    「好。」

    「我跟老爹瞒着你的只有这件事而已。补充说明一下，之所以一有使徒接近，你就会对它们产生反应，我猜八成是克劳蒂亚小姐过去施展的那门魔术的副作用。我认为应该是沉潜于意识底层那段有关使徒的凶恶记忆，对它们发出的微弱气息产生反应而试图浮出记忆表层所致。因为我是个对这方面一点也不拿手的精灵魔术师，所以无法明确断定对错，不过照理说我的推测应该没错啦。真是够了……明明自称『天才魔术师』，但收尾工作未免也太随便了吧。」

    尽管真澄并未详加描述那个封印了自己记忆、名叫克劳蒂亚的女性相关资讯，不过薰却觉得他们俩好像十分亲密。能够跟毒舌派的真澄处得很好，相信一定是个性格与他完全相反的温柔贤淑的女性才对……薰如此猜想。

    「现在我已感受不到那股寒意了。」

    「还是觉得原来的样子比较方便吗？就像随身带着妖怪雷达……」

    真澄虽然勉强自己展露笑容，却因遭到痛楚侵袭而扭曲身子。薰模仿蕾妮的动作，拿起毛巾擦拭真澄脸上的冷汗。

    「……我很丑陋对吧？」

    「咦？」

    「有事没事就顶撞那个女人，搬出满口脏话咒骂她……自己在别人眼中究竟有多么丑陋，我自己清楚得很。但我就是克制不了，只要一看见使徒或怪物，杀意就会立刻占据我的心。自从那一天起，我就已经疯了，变成一名满脑子充满复仇念头的疯狂外法师。对它们的杀意转化成心灵的力量，支撑着我，让我没有出现一般社会所定义的疯狂模样。可是，我不想让你变成跟我一样的复仇狂人，我希望你能走上迎向光明的敬神之道。」

    「不对，真澄哥没有被复仇的念头逼疯，你为了我挺身承担了这一切，但我却……」

    薰哭了出来。不知真澄内心纠葛的他，昨天晚上竟然对他说出那么过分的伤人言词。

    「你啊，不是怀疑过自己是否被老爹训练成专门对抗那群怪物的杀手吗？」

    「嗯……」

    「老爹他啊，虽然总是把『薰身怀弗拉基米尔剑士的使命』这句话挂在嘴边，但是，实际上他也不希望你踏上这条驱魔之路。等等，我的说法不太对，应该说自从咱们三人生活在一起之后，老爹肯定已逐渐将咱们俩当成他真正的亲生儿子看待。在即将被杀之时，老爹对我这么喊道：『你千万不能死』……我想夹在前任弗拉基米尔剑士应尽的职责，以及身为父亲的感情之间，老爹一定也为了该如何取舍而伤透了脑筋。」

    薰边哭边不停点头。

    「好啦，咱们走吧。先前的我一定是脑筋秀逗了，居然想亲自了断这条被老爹救回的宝贵生命。」

    真澄挺起上半身，喝光剩下的卡帕拉焰花茶，然后吃力地挪动身子离开床铺，不过却因双脚发软而跌倒在地板上。

    「真澄哥，这太胡闹了啦，请你留在这里好好休息吧。况且真澄哥也不能跟我们同行，真澄哥不是会被那个叫亚尔费姆的家伙侦测到你的所在位置吗？」

    「我知道，我并不打算跟你们走。」

    真澄轻轻拨开薰试图扶他起身的手臂，他凭自身的力量站了起来，并伸手拿起法杖。

    「我要杀光出现在这间饭店的所有魔族，这是疯狂外法师重新对魔族怪物们发出的挑战书！」

    ◇

    虽然使徒们接二连三地出现在留下薰及真澄而先行离开房间的蕾妮等人面前，挺身挡住一行人的去路，不过却完全阻止不了他们的脚步。这段路程也让里拉福特与吉耶充分体会到蕾妮真正可怕之处，两人的武器几乎没有机会派上用场。

    （这就是认真起来的『杀戮专家蕾妮』的真正实力吗……）

    不管我采取什么行动，你们都毋须在意，只管全力往前跑。

    一开始她便如此吩咐众人。尽管一路上配合着体力最差的苏菲亚的脚程，但众人还是以相当快的速度推进。服从蕾妮意志而自由舞动的两个金属锥，以人类双眼追赶不及的子弹速度，在没有造成任何擦伤的状况下飞窜于四人的手脚之间，不停屠杀挡住去路的使徒，连接着金属锥的细线也未曾勾缠住任何人的手脚。

    你们只是后勤人员——觉得尊严深受伤害的两人，在见识了如此强大惊人的实力之后，也只能同意蕾妮的认知其实十分理所当然。

    一行人来到地下停车场，周遭不见任何敌人的踪影。

    「蕾妮小姐，薰该怎么办呢？」

    「只等他五分钟。虽然他是必要战力，但如果无法留下他哥哥跟我们一起离开，那也只能忍痛放弃。」

    「……我实在无法理解你这个人，原以为身为魔族的你总是毫不容情地虐杀同类，不过如今你竟放遭到亚尔费姆利牙贯穿的真澄一马。本以为你只会一味娇宠LADY·KEY，但方才你却默默看着我责备她。你的一切行动简直乱无章法，毫无法则可寻啊！」

    「我不期盼你们这些只活了二、三十年的小毛头理解我的为人，我也不会主动求取你们的信任。」

    「……说老实话，我并不喜欢你这号人物，但你的强悍却令我心生敬畏。那不只是来自你身为魔族所具备的战斗力，而是在这长达千年的悠久光阴中，不断保护LADY·KEY、挺身而战的过程所培养出来的意志。」

    里拉福特转身前往取回轿车。

    「苏菲亚，你知道当时我为何没开口袒护你吗？」

    「因为……那是我的责任。」

    「没错。如果说你毋须负责，那必然纯属谎言。我虽然尽可能地任由你随心所欲地采取行动，但如果因此而导致其他人付出牺牲代价，那么你就必须心甘情愿地面对遭人责骂的下场。」

    「我……不晓得该怎么向薰道歉才好，连他哥哥都变成那副模样……啊，对不起，我并不是在说蕾妮喔！」

    「你对我有什么看法，我心知肚明……苏菲亚，你很中意那个小子吗？」

    「才、才不是咧。反正……等这项任务结束之后，我就要跟他分隔两地了啊……」

    「要是没有背负LADY·KEY的宿命，你早已到了可以交男朋友的年龄了呢！」

    蕾妮将苏菲亚拥入怀中，苏菲亚则在蕾妮怀中发出了微弱的呜咽声。

    「圣堂遭毁及深津之死并非你一个人的错，我也认为自己该对深津等人的死负起责任。只不过如今我仅能以完成这项任务来回报他的牺牲就是了……至少日后我将背负起这条罪过，直到这副躯体回归尘土为止。」

    「你……实在太帅气了啊！」在一旁聆听的吉耶边轻轻抽动鼻子边开口说道：「所谓的庞克并不是什么音乐型态，而是一种生活态度，换句话说就是像你这样的风格。你体内保证也流着庞克之血啊！」

    这恐怕是吉耶所能表达的最顶级赞美言辞，苏菲亚却抬起头来，露出带着「你在说什么傻话啊Oo」的眼神看着吉耶。蕾妮好像也感到有点困惑，她突然神情僵硬，大喊：

    「里拉福特，快趴下！」

    听见蕾妮这声大喊，里拉福特并未转身回望，而是立刻做出反应压低脑袋。纵使看起来像极了公认会计师，但他实际上是个经历过许多激烈战斗的男子汉。金属锥则仿佛算准他会采取的行动一样，沿着他头部原本所在的高空直飞而来。随后只听见他头上传来一阵『咕喳』的恶心声响，接着又有某种不明物体从天而降。

    「好烫！」

    虽然看起来仿佛肉片一样，但掉落在手上的暗红色不明物体却灼伤了他的皮肤。他连忙脱下西装拨掉肉片，西装竟如同被强酸泼中一般，冒出阵阵浓烟破了好几个大洞。

    「啧……」

    柱子后面传来一阵沉吟声，一名中年欧美男子出现在众人面前，不过来者只有脖子以上呈现中年男子的模样。此人解开了所有上衣钮扣，存在于衣服底下的竟是一张血盆大口。从肚脐附近垂直裂开至锁骨部位的巨大嘴巴，左右两侧各长满一排尖锐犬齿，另有看似舌头的两根触手从裂口当中延伸而出。方才蕾妮击落的就是其中一只触手的前端。

    吉耶压制不住身体的颤抖。他虽然曾经有过数度遇见魔族并与之交手的经验，但眼前这名中年男子却散发出一股以前那些敌人无法比拟，仿佛位于另一次元的强大存在感。来者正是以『黑执事』这个绰号名闻遐迩，身为特洛瓦努众多部属当中最得力的心腹大将·迪杰萨德。他认为连拥有惊人实力的真澄都苦吞败仗也是理所当然，不对，他甚至觉得真澄光是敢正面挑战这种可怕的敌人，就已经够了不起了。

    「喂，刺猬头，给我好好保护苏菲亚。」

    「知、知道了，大姊，您自个儿小心一点。」

    蕾妮脱掉西装外套，抛至苏菲亚手上。换成衬衫装扮的她，整个人宛如打开瓶盖的香水般，散发出一股强烈的性感魅力，看得吉耶忍不住吞了口唾液。一股靠着男用西装才勉强压制于服装底下，由非人族类施放出来的感官吸引力。如果她脱光身上所有衣服的话……吉耶实在无法说服自己别产生这种想像。庞克族总是忠于自己的欲望。

    「……哪，你在想像什么下流场面对不对？还有，刚刚那句『大姊』又是怎么回事啊？」

    「少、少啰嗦啦！我只是觉得她实在太炫了啦。」

    「我好心提醒你一下，蕾妮绝不会跟你这种留着丢脸发型的家伙发生关系啦！」

    蕾妮以眼神对里拉福特打暗号，示意要他退离现场。他乖乖地顺从了她的指示。自己根本无从插手干涉这两人即将展开的战斗。

    「你又出现了呢，污秽的魔女啊。明明独占了至尊君王的宠爱于一身，却选择与人类联手的背叛者！」

    窸窸窣窣地又见三只触手从迪杰萨德肚子上那张大嘴当中延伸而出，像是挥舞长鞭抽打地板似地蠢动不止。停在附近的汽车则被四处飞溅的腐蚀液溶出数个大洞。

    「我并非这些人类的同伴。不过，你们也没资格以『背叛者』一词来称呼我。如果你已经遗忘，那我就让你透过痛苦及惨叫再次回想起来吧！」

    蕾妮将两个金属锥抛向上空，只见两个金属锥如同进入无重力空间一般，轻飘飘地浮上空中，随后绕着她的身子缓缓开始旋转起来。

    「自从我诞生以来，就注定成为杀戮你们的专家。」

    战斗正式揭开序幕。

    ◇

    较晚离开房间的薰，只看见一幕尸横遍野的光景。其中既有化为怪物姿态的尸骸，也有保留着人类模样的遗体。虽然解除封印魔术的薰无法清楚分辨，但在场所有死者大概都是使徒吧。

    「可恶，该死的臭女人，居然抢了我的猎物……」

    真澄伫立在他身旁。别说走路了，照理说连起身站立应该都备觉痛苦才对，但他却拒绝了薰的协助，摇摇晃晃的身子时常撞上墙壁，每次咳嗽都会吐出鲜血。尽管如此，真澄依旧试图靠自己的双脚步行。

    在即将抵达轿车停放的地下停车场之前，薰感受到一阵强烈的气息。那并非因魔术副作用尚未消退而察觉到的魔族气息，而是由两股憎恨意念激烈冲突所形成。

    「那家伙……出现了！」

    一抵达地下停车场，薰随即发现如同暗红色巨大长鞭般的物体，以及来回飞纵于汽车引擎盖之间的身影。由于速度过于惊人，使得薰无法立刻认清蕾妮就是那道来回飞纵的身影。

    「薰，那边太危险了，赶紧过来我们这里！」

    现场响起里拉福特的声音。他、苏菲亚与吉耶一同抱头躲在车辆后面。

    薰拉着真澄的手准备冲过去与其他人会合，而原本视薰及真澄为无物，只是一味追赶蕾妮的暗红色长鞭——也就是其中一只触手竟突然改变轨道，朝着薰及真澄直扑而来。察觉到不慎闯入它攻击范围的薰，虽然试图以弗拉基米尔挡开攻击，但触手却如嘲讽他一般，在击中目标之前瞬间煞车，避开了猛然挥劈而来的长剑。

    「糟……」

    脑中顿时浮现自己被横劈成两截的模样，但停住的触手并未接着展开追击，反而掉头飞往反方向。所有触手全部集中至一个焦点，在触手前进方向则赫见原本以惊人速度来回飞窜的蕾妮停住脚步伫立于天花板上。不对，仔细一看才发现是高跟鞋的鞋跟刺穿天花板，她本人则藉此支撑住自己的身体。

    （她救了我一命！？）

    虽然蕾妮纵身跃下地板，与展开袭击的五只触手擦身而过，不过她的手臂却被其中一只触手从侧面扫中，整个人弹飞了出去，猛然撞上停放于附近的一辆轿车。「蕾妮！」苏菲亚见状不禁放声尖叫。五只触手再度扑向蕾妮，她却在千钧一发之际成功跳开。触手贯穿车身，导致整辆轿车起火爆炸。

    薰及真澄冲到里拉福特等人藏身之处与他们会合，苏菲亚则刻意转眼不去看薰。

    「哪一方占优势呢？」

    「大姊虽然厉害，但那个触手老爹也不遑多让。感觉上算是平分秋色吧！」

    「大姊……你是指蕾妮小姐吗？」

    「怎样啦？我想怎么叫又没关系！」

    吉耶嘟嘴说道，同时变得有点面红耳赤。

    「再这样下去，战局会变得愈来愈不利。」

    真澄说道，薰也回了句「的确没错」。

    「喂喂喂，你们这对兄弟档别瞧扁大姊好不好？大姊绝不可能输给那种大嘴巴老头啦！」

    「既然那两人实力不相上下，但待会儿如果有援军出现的话，咱们该怎么办？别忘了还有另一个更难缠的该死东西住在这个国家境内，咱们得趁那个死东西来到之前，设法逃离。」

    「真澄，你要我们用什么方法逃走呢？另外，丑话说在前头，我并不打算带你一起离开。」

    「嗯，不用你说我也知道啦。接下来，我要出去援护那个臭女人，你们就赶紧趁机开车逃亡去吧！」

    「别傻了，你看那玩意儿。」在里拉福特手指的方位前面，只见他的**熔成一团废铁掉落在距离他们约五公尺远的地上。「当我为了展开援护射击而从车辆后面探出身子的瞬间，**就变成那副德性了。蕾妮小姐目前正一边保护着我们，一边对抗着那只怪物。只要她一停手，除了苏菲亚小姐之外，我们一定立刻被那堆触手杀害。」

    「只有你们才会落得那种下场吧？但是，不好意思，现在我拥有就算脑袋被轰烂也死不了的体质啊。待会儿见我打出暗号，你们就立刻驱车离开现场。」

    真澄横举法杖，开始咏唱咒文。只见他身旁逐渐浮现出数颗空气球。

    「拜拜啦，薰。咱们兄弟俩后会有期了。」

    ◇

    一完成咏唱程序，真澄随即从车身后方飞纵而出。他快步冲进攻击范围之内，触手也跟着迎面袭来。真澄射出喀拉·艾琉亚珥之刃，飘浮于他身旁的空气球瞬间化为利刃砍断迪杰萨德的触手。

    迪杰萨德的咒骂声自远处传入耳中，触手则缓缓退回它身边。以利刃砍断的触手肉屑纷纷从头顶掉落，灼伤了真澄身上的肌肉。不过，如果跟遭到亚尔费姆利牙贯穿而持续承受的痛苦比起来，这种烧灼感简直就跟毛毛雨没啥两样。

    真澄已察觉到自己身体的变化。术法使起来异常轻松，不管是魔术对身体造成的负担，或是施术必须耗费的体力，都远比以前来得轻松许多。另外，直到昨天为止还如同一匹悍马似地拒绝接受控制的法杖，如今却乖乖地服从自己的掌控。勉强引出法杖力量的感觉已经彻底消失，法杖反而主动襄助自己一臂之力。

    真澄的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微笑。

    （看来这副身体也不是只会带来坏处而已嘛……）

    蕾妮无声无息地降落到真澄身旁。

    「别勉强自己。」

    「我可不想接受你这臭女人的同情啊，我负责应付那个家伙，你就趁机带着LADY·KEY他们逃离现场吧。」

    「我说过了，你毋须为了被它们得知这个地点一事感到自责。」

    「事情并非如你所想那样，而是那家伙还欠我一笔血债。」

    苏菲亚等四人坐进轿车里面，引擎还没发动。虽然轿车位于迪杰萨德触手可及的范围之内，不过由于注意力被现身援护的真澄引开，导致它并未发现他们的举动。

    蕾妮默默点了点头并纵身跳开。触手开始追击蕾妮，朝着车辆停靠地点的相反方向，也就是远离停车场出口位置的方向飞窜而去。

    「臭女人……居然准确地看穿了我的心思。」

    真澄横举法杖开始咏唱咒文。『引力重压术』，是在众多运用大地之力的精灵魔术当中，被归类为威力最强的高阶魔术之一。不过，真澄却从未成功地控制过这门魔术。自从把恩师克劳蒂亚的住家压成瓦砾堆之后，就被下达不准再度使用的严厉禁令。真澄回想起她当时的模样，不禁面露苦笑。

    （当时她可真是气炸了呢！毕竟所有贵重魔术道具全都无一幸免地被瓦砾给压坏了嘛……

    不过啊，现在我就有自信控制得了这门魔术啰，克劳蒂亚小姐。完全拜这具污秽该死的躯体所赐！）

    真澄挥动法杖对坐在驾驶座的吉耶打出暗号。听见引擎发动声的迪杰萨德察觉到一行人的企图，连忙收回追赶蕾妮的触手。即便站在远处，也能清楚看见迪杰萨德手忙脚乱的模样。

    不过，迪杰萨德的触手无法构着轿车。因为改变行进方向，转身冲向轿车所在位置的蕾妮抛出金属锥击落所有触手。由于注意力分散至两个不同方向，致使触手根本无法躲过蕾妮的金属锥攻击。

    「这边还有一波你该提防的攻势咧！」

    真澄解放了引力重压术的力量，停车场的水泥柱持续发出『霹哩、霹哩』声响，并不断迸现裂痕，整座停车场的重力开始产生扭曲。真澄体验到一股全身精力仿佛从脚边渐渐被吸出体外的感觉，晕眩感逼得他双脚逐渐站立不稳。

    （不行！如果无法撑过这个阶段，只会再次落得跟当时一模一样的失败下场……）

    然而，新生的肉体却宛如具备源源不绝地补充精力的机能一般，帮助真澄成功地支撑过去。车辆从真澄身边呼啸而过，坐在后座的薰虽然张大嘴巴呐喊着什么，真澄却没能听见。

    「我就挖一座墓穴当成礼物送给你！」

    轰隆……像有一颗透明铁球从天而降一般，只见迪杰萨德周遭十公尺内的范围突然崩塌凹陷。在那一瞬间，迪杰萨德被压倒在地板上，触手全数遭到切断。尽管这里已是地下停车场，地板上还是冒出一个被掏空的巨大空洞，将迪杰萨德的身体及惨叫声连同大量瓦砾一并吞噬殆圭血。

    绷紧的神经一松懈下来，真澄整个人顿时跪倒在地。

    不过，强大的引力重压术并未就此宣泄完毕。接着，又有一股强大的冲击波从吞没迪杰萨德的轰炸中心点泉涌而出，有如扩散开来的波纹般，一边掀起水泥地板一边扩散至整座停车场的四面八方。

    （看样子这里垮定了啊……）

    虽然遭到自己施展出来的魔术余波震飞现场，真澄的双眼却也同时捕捉到平安逃离停车场的轿车，以及蹲踞在轿车车顶的蕾妮身影。

    ◇

    下个不停的雨水几乎形成倾盆豪雨，雨势已大到连视野都变得模糊的程度。耳边听见由远处传来的警笛声，原先留宿的饭店离史翁吉安蒂圣堂不远，因此根本分不清消防车究竟是为了抢救饭店的火灾——或者该说是崩塌——而赶往现场，还是圣堂火势至今尚未扑灭。

    原先蹲踞在车顶的蕾妮，伸手打开仍在行驶中的轿车后车门，闪身坐进车中。

    「真澄哥……他怎么了呢？」

    薰压抑住担心的情绪问道。

    「不晓得，但他很坚强。以他的表现，或许能够胜过亚尔费姆的血之诱惑也说不定。」

    「可是……只要一天不肯向咬过他的人下跪称臣，那种痛楚将会半永久地折磨他对不对？」

    「嗯，没错。」

    「……真是太残忍了。我觉得承受那种苦楚，是远比吞食人肉来得更加残酷的刑罚啊！」

    坐在副驾座与某人通话的里拉福特挂断电话并转头说道：

    「长谷川祭司及数名神盾部门的成员顺利逃出圣堂，转而在纳菲达希亚教会设置了临时指挥总部。目前正火速召集散布于周边的神盾及战槌部门成员，请同志们到此地会合……另外，薰，同志们已发现被藏在教会地下室的深津神父遗体。」

    「……嗯。」

    「蕾妮小姐，我至今仍不知您及高层干部究竟在想些什么？我认为应该暂时带LADY·KEY返回梵蒂冈才对。不过，假设继续执行任务是持续保护历代LADY·KEY长达千年光阴的『钥匙守护者』的行事准则，那么我也愿意遵从指示。只是我想请您说一句真心话，假如她即将被亚尔费姆掳走的事态已经迫在眉睫，您会动手了结LADY·KEY吗？」

    「废话，我当然会亲手杀了她。」

    「这、蕾妮小姐你……」

    坐在薰旁边的苏菲亚则是颤抖不已地默默低头。

    「小子，你给我听清楚了，要是苏菲亚被亚尔费姆掳走，想从它手中救回苏菲亚简直是不可能的任务。另外，它们已经掌握住我们尚不知道的最后一扇门扉的可能性也颇高。换句话说，一旦抢救失败，人类世界就等于宣告毁灭。如果你不想看见苏菲亚丧命，那就尽全力保护她吧！」

    「您毋须继续再说了，蕾妮小姐。要求您当着LADY·KEY的面讲出这种话，实在非常抱歉。请您指示接下来的目的地。」

    「这个问题该问小子才对。」

    「问我！？」

    「除了你之外，车上再也没有其他熟悉这个国家地理状况的人了。既然不打算公开临时指挥总部及藏身地点，那也只能要求你负责带路。建议你最好先假设教廷所有设施已全数落入它们掌握之中较为妥当。」

    「就、就算你突然要我负责，我也想不到什么藏身地点……」此时，薰联想到一个相当经典的藏身之处。「……有了，我想到一个点子……」

    ◇

    真澄的引力重压术虽然震得饭店地下停车场到处布满瓦砾碎片，不过整体结构仍然勉强维持在尚未崩塌的状态。照明灯光的电力虽被切断，但起火燃烧的车辆却为周遭带来一丝微弱的亮光。

    引力重压术所掏空的巨大空洞底部传出一阵声音，那是一阵某种物体缓缓攀爬上来的声音。刚刚被魔术余波震飞，猛然撞上墙壁而昏厥过去的真澄，则多亏那阵声响才重拾清醒意识。

    （能够在那片重力场当中存活下来，果然『特洛瓦努的心腹大将』这个称号并非浪得虚名呢……）

    真澄脸上浮现一抹笑容，那不是对明明承受了威力强大的魔术攻击，还能保住一命的魔族之力感到绝望的自虐笑容。

    （我还能战斗。只要可以设法压抑住这阵痛楚，我就能跟那群可恨的怪物战成平分秋色的局面，就有能力找它们报仇雪恨！）

    真澄一边强忍着侵袭全身的痛楚，一边找寻自己的法杖。他刚刚看见法杖被引力重压术的余波震飞至一辆翻转了半圈的汽车旁边。

    摇摇晃晃地跑到汽车旁边的真澄弯腰试图捡起法杖，却见一只晶莹剔透的雪白手臂从旁抢走他的法杖。

    「唷，真澄，你看起来似乎比我想像的还要有精神呢！」

    「亚……亚尔费姆！」

    银发魔王面带笑容伫立在他面前，真澄立刻纵身往后跳开。虽然体内每一个细胞都表达出恐惧的心态，不过却马上被一股强烈的怒火取代。那是冲着先前那个渴求亚尔费姆的反应感到绝望而试图寻死的自己所产生的愤怒意念。

    「像这样直呼主人名讳，可是会受到我惩罚唷！我喜欢听见仆人们称我为『吾主』。如果希望得到我临幸，建议你最好记住这点。」亚尔费姆转头望向一旁，「哎呀呀，这边则是惨不忍睹的丢脸模样呢！」

    迪杰萨德终于爬出引力重压术所掏空的巨大洞穴。它身上沾满泥泞及鲜血，脸上则挂着愤怒的扭曲神情。

    「我会替你保守秘密，不将你的失态透露给你的饲主知情。后续就交给我来处理，你乖乖地回国去吧。说真的啦，你这副德性实在是……没错，丢人现眼啊！」

    「……您目睹了在下不慎放任LADY·KEY逃离此地的场面吗？这可是一个隔了千年时光总算来到、能够恭迎至尊君王再次降临这个世界的绝佳机会啊！」

    「想也知道不可能嘛。我只是抽身去了别的地方找东西，然后不小心稍微迟到了一点而已。」

    以雷兽脊椎制成的法杖，在亚尔费姆手中化作尘沙洒落一地。接着，亚尔费姆伸手探入在地板上堆积的白沙小丘当中，只见一支漆黑的法杖像是被拉出地表的植物根部一样悄然现形。亚尔费姆顺手将黑色的法杖丢到真澄脚边。

    「真澄，那是送给你的聘礼。归顺我吧！」

    真澄知道那支法杖的来历。肯络兹兰布勒。无论打算学习哪一种领域的魔术，只要有志追求魔术的人，都对此杖之名略有耳闻。那是一支辗转游走于无论是好是坏都曾名留青史的伟大魔术师手中，带来屈指可数的繁荣及不可胜数的毁灭之后，又突然自历史记载中消声匿迹的法杖。真澄虽然见过许多支赝品，但如今落在亚尔费姆的手中，便是如假包换的真货最佳证据。

    真澄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捡起那支法杖，只觉法杖宛如吸附似地嵌入手中，而法杖所发出的波动则跟心脏脉动没啥两样。

    「这代表你愿意接受我的求婚对吧？」

    「即使你说这是求婚……」

    真澄面露苦笑以肯络兹兰布勒在地面上画圆，并用双手在空中结出五芒星阵。如今明明是下着滂沱大雨的恶劣天气，火焰元素却以极端猛烈的劲势自大地深处汇聚至真澄面前。

    「我老早就已经跟找你们报仇雪恨的怨念互许终身了啊！」

    一道昨晚为了逃命而用的火柱无法比拟的超大火柱猛然袭向亚尔费姆，那是一道漆黑的火柱。一股宛如烤箱微波炉的灼热气息彻底笼罩整座地下停车场，待在远处的迪杰萨德不由自主地压低身子趴在地上。

    成功宰掉一名盟主了！真澄如此心想，实际上却事与愿违。

    当黑焰火柱消散之际，却见衣服连一抹煤灰都未沾上的亚尔费姆再度映入眼帘。

    「你就这么喜欢烧掉我的衣服吗？可是今天不行唷，因为我很中意这套衣服唷！」

    「该死！」

    真澄再度咏唱同一门魔术的咒文，地下停车场瞬间充斥大量火焰精灵之力。这次跳过了召唤精灵之力的程序，因为驱使同系统的精灵魔法，可在所谓的加速状态下施展。虽然随着引发庞大能量而被吸走的肉体精力也会爆增数倍，不过真澄却认为凭他这身使徒的肉体应该承受得住才对，就算承受不了也无所谓。

    真澄接连施放三道黑焰火柱。这三道火柱宛如缠绕着骷髅头的恶龙一般包围了亚尔费姆，并逐渐缩小绕圈半径。庞大的幅射热能烤焦了真澄的肌肤。

    但在即将遭黑焰火龙吞噬之前，只见亚尔费姆高高举起手臂，黑焰火龙竟在转眼间缩小成一条瘦弱的小蛇，最后被吸进亚尔费姆的掌心之中。原本充斥整座地下停车场的热气仿佛幻觉一般消失无踪，倾盆大雨则透过半毁坏的出入口，将湿气及寒气送进停车场内。

    「说真的啦……」亚尔费姆面露苦笑，「运用元素发动的所有魔术对我起不了任何效用。无论是黑魔术也好、精灵魔术也罢，因为在这个世界的物理法则当中，我就是所谓的元素啊！」

    亚尔费姆已在不知不觉间来到真澄面前。虽然脑筋一片空白的真澄猛然回神，试图举起肯络兹兰布勒展开攻击，不过亚尔费姆只凭着轻轻挥手的动作，便震飞了真澄手中的法杖。

    亚尔费姆推了真澄一把，整个人跨坐在倒卧于地板上的真澄身上。

    「你的身体可真火热呢……你感受到了吧？尚未完成契约的使徒不仅承受极大痛苦，同时也享受着无边无际的快感。如今在我面前的你，照理说应该感到极端兴奋才对。我劝你还是趁夜晚尚未来临之前，赶紧跟我完成契约比较妥当喔。我已看过好几名孩子因为逞强，最后只落得精神崩溃的可怜下场呢。」

    亚尔费姆轻咬自己的嘴角，再将舌头伸到真澄的脸颊上方。滴答、滴答，亚尔费姆之血缓缓滴落至真澄脸上。颜色红艳，与人类一样带有铁锈气味的鲜血。但真澄却觉得那仿佛极其甜美的果实汁液，心跳骤然加速。

    亚尔费姆将脸贴近，随即以舌头舔开滴落在真澄脸上的自身鲜血。

    「真澄，我答应你，就算日后我对你感到厌倦，也绝不会狠心舍弃你。我会亲口吃了你，而且是毫不保留地吃光你的血肉骨头唷。」

    原本是真澄最憎恨的行径，但是一听见这名男子脱口说出此话，反而让他觉得那是一种相当舒服快乐的行为。另外，还有恐惧，也就是一股不管再怎么将迄今所学的精灵魔术钻研至登峰造极的境界，也对此人起不了任何作用的绝望念头。

    但真澄硬是压抑住这些软弱的负面情绪。

    「……还记得本人昨天哭着对你这怪物说过的话吗？」

    「当然啰，你哭喊着『求你不要吸我的血！』对吧？当时的你真是可爱呢。」

    「忘掉那段话吧，就当我从来没说过。从此时此刻开始，我再也不会向你们这群怪物下跪求饶、绝不会服从你们、也绝不会放过你们。在找出吃掉我爸妈的家伙报仇雪恨之前，我将永远扮演疯狂外法师这个角色！」

    「……你好坚强喔，害我不禁产生无论如何非得玫陷你不可的想法呢。」

    「想都别想。我的心灵不会渴求你，所以也不可能成为你这家伙的使徒。总有一天，我会设法取得超越你们这群怪物的力量。你所能做的事情，只有亲手杀了我，或是等着被我干掉。」

    「是吗？但我手中还留有能够赏赐给你的东西唷。」

    「什么……！？」

    「只要成为我的使徒，你便可充分运用那股力量，而且不会受到恼人的痛楚妨碍。如此一来，你不就能得到向吃掉你双亲那家伙报仇雪恨的能力了吗？」

    （啊……）

    亚尔费姆这番话化作一根尖锐的楔子，刺穿真澄那宛如强固堤堰般的心防。亚尔费姆也未错过水流从他心防上那个小小破洞逐渐渗出的细微迹象。亚尔费姆挪动双唇贴进真澄耳边，轻声地对他说道：

    「哪，真澄啊，你今后还有办法变得更加强悍唷。成为我这个盟主的使徒，你甚至有能力站在对等立场与魔族份子一较高下。我就顺便传授只有魔族知道的魔术给你吧。啊，对了，我也可帮你找出复仇的对象呢。有我襄助一臂之力，相信你一定能够立刻找到它才对。跟我一起联手找寻嘛……所以，乖乖听话吧。」

    （恶魔……这家伙是个不折不扣的恶魔……）

    眼泪从真澄的双眼之中泉涌而出。真澄体会到亚尔费姆真正恐怖的一面，明知此人轻声所说的话语全是为了攻陷自己的甜言蜜语，但他却无法摇头加以拒绝。而浮现在亚尔费姆脸上的邪恶笑容，则是知道纵使怀疑自己的言词，也明白真澄会做出何种回应的神情。在洞悉一切的状况下，尽情玩弄对象的心灵，并试图吞噬对方的斗志，这种做法远比展示各种压倒性实力还要来得令人畏惧。真澄心想：我这辈子绝对不可能胜过此人……

    亚尔费姆温柔地擦去真澄的眼泪，接着对他说道：

    「如果以言词表达会使你感到心痛，那就张开你的嘴巴、伸出舌头来代替回应吧。」

    （对不起，薰……）

    看见真澄微张嘴巴的小小动作，亚尔费姆十分满意地露出满面笑容。

    「来，吃药的时间到啰。」

    亚尔费姆随即以自己的舌头沾满自身的鲜血，贴上真澄的嘴唇，将舌头探入他那僵硬不动的双唇之间。

    ◇

    「原来如此，这里或许真是个盲点呢！」

    薰选择地下存在着通往圣堂秘道的那栋民宅，做为容纳他们躲藏至今天晚上的藏身地点。丧失指挥总部的机能，内外仍旧挤满消防队员、警察人员及采访媒体的圣堂，理当同时被我方及魔族认定为毫无意义可言的地方才对。

    一行人将轿车停放在远处较不起眼的地方，步行进入民宅当中。

    「呀！」

    苏菲亚突然发出尖叫并抱住蕾妮，原来有尸体横躺在脱鞋区后方。或者该说是被吃剩的部分尸体较为正确。薰对这些尸首还有印象，他们正是原本负责固守此地的特勤人员。

    「你们俩负责把尸体处理干净。」蕾妮吩咐里拉福特与吉耶，「我要出去在这栋民宅周边设下结界。小子，你就留在这里陪伴苏菲亚。」

    「大姊，你所谓的结界是指？」

    蕾妮开始从西装手腕部位抽出丝线。她以指尖不断翻转缠绕，拉出的整体长度极长，而且跟用来绑住金属锥的丝线一模一样，是一条非常纤细的丝线。

    「我会用这条线围绕住整栋民宅，藉此封锁住我的气息。因为魔族及其眷属会散发出一股让同族能够分辨出所在位置的气息。另外，只要有魔族份子一跨越这条线，我也能立刻发现它们的踪迹。」

    「但是大姊不是经常在室外走动吗？」

    「所以我早已用这玩意儿绑住自己的身体了。」

    「喔……原来那条线是绑在大姊身上啊……」

    吉耶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持续从手腕部位延伸而出的丝线。

    「苏菲亚小姐，这边请……」

    薰确认过客厅内没有尸体之后，转身准备带领苏菲亚进屋，这才发现她正心不在焉地凝视着蕾妮身影早已消失的玄关。就连刚刚里拉福特悄悄说了句「方才真是失礼了」向她道歉时，她也只是含糊不清地做出回应而已。

    「苏菲亚小姐。」

    薰用比较嘹亮的嗓音喊了她一声，苏菲亚总算回过神来，两人这才一同走进客厅。带着她坐到沙发椅上之后，薰也跟着坐在她正对面。蕾妮则碰巧行经窗外，外面明明下着倾盆大雨，这位名字隐含下雨意味的女性却丝毫未被雨水淋湿。

    「真澄哥他……」

    薰的声音令苏菲亚浑身为之一震。

    「真澄哥好像是为了我才踏进这条险路的。虽然他自己宣称是『为了替父母亲报仇』，不过他八成是为了代替我扛起我非得承担不可的弗拉基米尔剑士之职吧。对此事一无所知的我却出言责骂他……」

    「薰，真的很对不起，都是我、都是我害的……」

    「请别再说了。至今我仍不认为这是您的错，一切只是发生在巨大命运洪流中的事件罢了。假设我们的父母亲没有遭到杀害，我们根本不可能被找来参与这项任务。在我的认知当中，历史上只有一个人有能力背负起这世上所有的罪过。」

    「为什么……为什么你可以这么温柔地对待我呢？为什么当时你还肯袒护我这种既任性又讨人厌的女孩呢？」

    「一开始我以为苏菲亚小姐很讨厌我们这群神盾部门成员，但事实并非如此，我总觉得您是刻意做出惹人生气的言行举止。虽然您假装提出任性要求以拖延封印作业的时程，但我猜想应该是有什么迫使您非延期不可的理由才对吧？」

    「讨厌的家伙……你简直温柔到令人讨厌啊！」

    她的语气听得薰忍不住笑了出来。

    「什么嘛！你笑什么笑啊？」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您总算变回平常的苏菲亚小姐了。」

    「哼——我就知道！你果然认为我只是个任性的小女孩嘛！」

    苏菲亚虽然气得鼓起脸颊，不过她的声调已恢复原有的活力。薰说了声「对不起」，苏菲亚立刻回一句「你又道歉了」加以指摘。听见两人笑声的吉耶虽然伸长脖子探望，同时抛出「吵什么吵啊？」这个问句，苏菲亚却只回了一句「滚一边去啦，刺猬头。还有，以后别再露出下流的眼光盯着蕾妮！」开开心心地撵走他。

    「……哪，薰，你肯听我说说关于我姊姊的事吗？」

    薰默默点了点头。先前去迪士尼乐园的时候，薰察觉到只要一打开这个话匣子，苏菲亚就会一边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一边设法转移话题。

    「我姊姊的名字叫洁茹薇伊姆。她大我四岁，在我七岁的时候过世。我已经说过我诞生于一个饱受民族纷争与饥饿迫害的国家，对吧？」

    「是的。」

    「我父亲被冠上将情报出卖给对立民族，藉以换取食物的罪名。虽然家人们根本不相信父亲会犯下那种罪行，但父亲却在接受完部落酋长审问的回家途中遭人开枪射杀。族民们甚至不允许我们替父亲建造坟墓，之后母亲及姊姊只好外出工作，竭尽所能地养活那个只有三个女人相依为命的家。然而，那是一片根本无法光靠女人的力量生存下去的土地，同时也没人肯出手帮助被冠上叛徒污名的我们一家三口……最后，姊姊终于在我年满七岁那年不幸饿死。她总是将自己那份食物分给我吃，而我也总是毫不在意地一并吃掉姊姊那份食物。假设姊姊有办法多活个一年，等到我成为LADY·KEY，被梵蒂冈一起接走的话，也就不用死于非命了啊……」

    「请您别这么说好吗？您似乎认定所有的事情都是自己不对……」

    「说的也是，要是这么说的话，我那早已过世的姊姊就太可怜了。但是，我始终认为自己这条命是从姊姊手中得来的礼物。无论薰怎么安慰我，这个想法也永远不会改变。」

    在她那柔和的微笑底下，透出一丝截然不同的情感。那是一张既优雅又悲伤的笑容，薰首度看见少女苏菲亚与圣女LADY·KEY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令堂目前身在何方呢？」

    「在梵蒂冈啊！话虽如此，但自从我们被接到梵蒂冈之后，我也只与妈妈见过几次而已，而且每次都只是站在远方匆匆瞥见妈妈的身影。由于不能让它们发现我是LADY·KEY，因此我跟妈妈的母女关系必须保密到家。但是，我一点都不觉得寂寞喔，因为我有蕾妮陪伴。蕾妮她啊，就好像我另外一个亲姊姊呢。」

    「只不过话说回来，你们俩的年纪差距未免也太悬殊了吧……」

    「我待会儿要把你这句话转述给蕾妮听～」

    「请、请等一下，到时我搞不好真的会被她杀死啊！」

    「好吧，我就好心地替你保守这个秘密。但是，相对的，我也要对你提出一个条件，那就是我之前说过『我想回到曾经跟姊姊共同生活过的那个老家』的这句话，你可不准透露给蕾妮知道唷。」

    十一岁少女带着与她实际年龄相称的淘气笑容说道。

    ◇

    太阳下山了，时钟的指针即将通过晚上八点，距离凌晨粗估至少还有四个小时。在这间用来藏身的民宅当中，只见四人屏气凝神地坐在连灯炮都没打开的客厅里面。

    然而，却有一人表现出坐立不安的模样，实际上也不知『一人』这个数量词是否符合事实，因为此人是一名非人族类的女性。

    只见蕾妮焦躁不安地在客厅内来回踱步，或是反覆站站坐坐，或是伸指猛敲桌面，而且毫不间断地狂抽香烟，总之就是采取许多不符她行事作风的举动。每当里拉福特有点犹豫不决地提醒她，她虽会回句「喔，抱歉。」并暂时沉寂一阵子，不过隔没多久又会开始重覆上述的其中一项行为。自从太阳西沉，周遭为黑暗所笼罩之后，她也同时陷入了堪称情绪不稳的反常状态。

    「我……离开一下。」

    蕾妮起身走向客厅出口。

    「蕾妮小姐……难不成您连今晚都打算离开我们吗？」

    「错，在苏菲亚完成封印作业之前，我不会再离开任务岗位。只是觉得不太舒服，想到户外呼吸一下新鲜空气罢了。」

    再次听见这句不符她风格的发言，里拉福特与吉耶忍不住面面相觑。

    离开客厅的蕾妮并未走出户外，而是举步前往洗手间。

    她洗了洗自己的脸，并定睛凝视着镜子。就算没有打开电灯，凭她的视力也能清楚看见映照在镜子当中的容颜。

    一张极端难看的脸，原本就十分白皙的肌肤因为丧失血色而变得更加苍白。不断渗出的冷汗早已彻底濡湿了西装底下的衬衫。心脏持续快速跳动，全身皮肤变得敏感异常，每次只要衣服与肌肤产生摩擦，双脚就会跟着失去力量。

    蕾妮烦恼不已，她觉得自己还是离开民宅比较安全也说不定。不过，光凭其他三人的力量，根本不可能顺利护送苏菲亚抵达门扉所在地。

    「唯今之计也只好硬撑下去了……」

    试图从香烟盒里面抽出一根新香烟的手掌微微颤抖，导致香烟不小心掉到地板上。弯腰准备捡起香烟的蕾妮发现到那玩意儿的存在，顿时面露惊愕。因为她领悟到明明打算前往户外，结果却摇摇晃晃地走进洗手间的理由。

    惨遭杀害的特动人员尸骸全都摆放在这里，这些都是杀害他们的使徒吃剩的尸块。不过，尸块当中的鲜血却散发出比任何食物更加诱人的气味。这实在太糟糕了，自己居然被这股气味引诱至此。

    不可以……

    理智虽然清楚不过，她还是忍不住弯起膝盖。只要舔一口鲜血，就能让自己感到轻松一些。鲜血的气味持续诱惑着她，但那是绝对不可跨越的一道界线。一旦尝上一口鲜血，先前极力把持的自制力将瞬间瓦解，甚至有可能下手危害苏菲亚也说不定。

    「呜……」

    但她却像跪倒在地一样，如同小狗吃着狗食一般，缓缓将脸凑近尸体。

    口水沿着嘴角不断滴落，这种有如身体认定自己只是一头肤浅野兽的生理反应，使她内心大受打击。「不行……唯有这种行径说什么绝不能做……」两行清泪流过脸颊。

    就在这个时候，她脑中响起一阵『霹哩』声响，那是身怀黑暗血统者跨越包围着这栋民宅的结界时，所引发的警告鸣响。如同瞬间切换开关一样，她变回了『杀戮专家蕾妮』。

    「怎么可能？它为何知道此地！」

    她熟知这股气息，拔腿沿着走廊狂奔。在这条笔直通往玄关的走廊上，她清楚感受到那名男子就隔着玄关大门伫立于民宅外面。来者正是在这周边三千公里的广大范围中，最为声名狼藉的邪恶男子——

    「亚尔费姆！！」

    爆炸声轰然响起，她的视野瞬间化为一片雪白。

    ◇

    蕾妮的呐喊与爆炸声几乎同时响起。以玄关为中心迸射开来的风之魔法，连带导致邻接玄关的客厅有整整三分之一的结构瞬间瓦解。拜蕾妮的呐喊声所赐，及时压低身子趴下的薰等人才得以逃过一劫，不致遭到被破坏而漫天飞窜的房屋结构碎片击中。

    当爆风止息后，只见一名银发男子独自伫立于原为玄关的地方。薰挺身站在苏菲亚前面，缓缓抽出弗拉基米尔。

    「哦哦，你就是薰对不对？果然很像你哥哥呢！」

    「你……就是咬了真澄哥的亚尔费姆吗？」

    银发男子仿佛展示獠牙似地露出狞笑。

    「你哥哥的鲜血滋味实在鲜美极了。」

    杀意彻底占据了心灵，呼应这股杀气的弗拉基米尔开始绽放出微弱光芒。那是一阵仿佛吸收薰的憎恨般，与圣剑之名极端不搭的不祥光芒。

    「那道光芒所绽放的颜色真是迷人呢，搞不好我也会不小心喜欢上你唷。」

    薰准备挥剑砍向亚尔费姆时，却有人伸手扣住他的手腕。原来是蕾妮。她似乎承受了方才那记魔法直击，只见她全身沾满尘沙，嘴角也留有一道血迹。

    「凭你现在的实力，只会落得一击丧命的下场。立刻带着苏菲亚逃离此地，由我负责拖延时间。」

    「但是，我们还能从哪儿逃走啊！」

    蕾妮一语不发地推开薰并走到他前面，随即脱下上衣交给薰。再趁着递交上衣之际，做出一个小动作指向地板。我懂了，是通往圣堂那条秘道吗？楼梯虽然遭到魔法摧毁，但依稀还能透过瓦砾残骸的缝隙，看见位于地下仓库内那个通往秘道的入口。

    「唷，蕾妮，好久不见啦。大概二十年没见了对吧？你依旧美艳动人呢！」

    「你的变态程度似乎也一样没变呢！就算被你这种变态夸奖，我一点都开心不起来。」

    「如果换成至尊君王夸奖你的话，你就会喜极而泣吗？」

    亚尔费姆语带嘲讽地说道。瞬间，薰感受到平常纵使遭受各种恶毒言词咒骂也不当回事的蕾妮，全身突然爆发出一股极端强烈的憎恨意念。

    「你只要一听见至尊的名字，就会立刻脸色大变呢！咱们就别再搬出彼此不想听的话语来抨击对方了，你说好不好啊？同样身为拥有高贵血统的人，不表现得高雅一点怎么像话呢？」

    「我不是在追究你的性癖好，而是在说你的个性本来就很变态。」

    亚尔费姆面带笑容开始咏唱咒文，一阵强风以亚尔费姆为中心盘旋而上，现场随即浮现出一道弹开滂沱大雨的巨蛋型剪影。虽然跟真澄先前在圣堂使用过的风力防护罩极为类似，但规模却远远凌驾其上。这道剪影的半径逐渐向外扩张，一遭到巨蛋剪影吞噬，玄关的石砌地板及民宅残骸立刻被强大的风力震飞出去。

    「刺猬头，把你的武器借给我。」

    「可、可是大姊，这玩意儿的表面涂有克魔镀膜，要是大姊一碰到只怕会……」

    「废话少说，拿出来借我就是。」

    蕾妮头也不回地接住吉耶抛过来的两根尖钗。只闻『滋』的一阵刺耳声响，她的掌心顿时冒出阵阵浓烟，但她却连吭也不吭一声。

    「去吧！」

    蕾妮以嘴叼住自己擅用武器的丝线，纵身穿透即将崩塌的天花板，飞跃至二楼屋顶的上空。身穿白色衬衫用力敞开双臂的她，与其说是杀戮专家，倒不如说看起来更像是振翅飞向苍穹的天使更为恰当。

    某种东西从亚尔费姆的强风巨蛋剪影中飞窜而出，倾盆大雨促使透明利刃的身影清楚浮现。蕾妮抛出金属锥缠住附近的电线杆，改变自身飞行的轨道避开攻击。

    察觉到她手指所打出的暗号，里拉福特连忙抱起苏菲亚冲进地下秘道，薰与吉耶也随后跟上，而在隔了短短几秒之后，暴风便夹带着破坏所有物品的强烈威力从他们头上呼啸而过。

    所有人顺利沿着楼梯走至地道底部。由于没人携带手电筒，因此众人的视野都陷入一片黑暗。

    「老大，咱们该往哪儿走呢？」

    「朝圣堂推进，现在那里算是最安全的出口。」

    「或许没有魔族份子在那边啦，但警察不是还在圣堂里面进行搜证工作吗？」

    「不管了，挡路者轰无赦，妻子就交给教廷去收拾。」

    「帅啊，我赞成这个点子！」

    不……我可不赞成啊！

    「咦？」

    从防空洞般的通路前方传来一阵男子的嗓音，使得众人同时停下脚步。有人伫立于黑暗之中，是薰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熟知的嗓音。

    「这……难道说！」

    「你没猜错，是我。」

    男子咏唱了某种咒文，只见他拿在手上的法杖前端绽放出光芒，真澄的身影也跟着出现。他仿佛在童话故事书里面登场的魔术师一样，穿着一袭漆黑的长袍。

    「你还是一点没变呢……每次玩捉迷藏时，总是习惯跑回之前躲过的地方，藉此扰乱我的注意力。」他脸上浮现薰熟悉的笑容，不过一对獠牙却隐约露出嘴角之外。「抱歉了，薰……我禁不起诱惑，宣告投降了。」

    「你投靠黑暗势力了吗？」

    里拉福特拔出**。「里拉福特先生，快住手！」但这次薰根本来不及阻止，里拉福特已抢先开枪攻击真澄。

    真澄咏唱了某种咒文。他身上的长袍翩然飘动，薰的脸颊感受到一道阵风掠过。真澄周边响起好几声清脆的声响。

    「我应该说过了吧？这玩意儿连**的子弹都能轻松弹开啊！」

    真澄将手中的法杖指向一行人，法杖前端出现三颗橘红色的小小光点。

    「不妙，快退回去！」

    光点膨胀成直径约五公分左右的光球。就在一行人试图让苏菲亚沿着入口楼梯往上爬夕际，薰突然听见某种东西坠落的声音，他连忙抱着苏菲亚趴在地上。随后一个大型块状物以飞快的速度砸落地表，接着猛然弹开。

    「蕾妮！」

    苏菲亚放声大叫。只见一根钗深深刺入蕾妮的腹部，衬衫下半早已被大量鲜血染红。她紧咬嘴唇强忍着痛楚，使尽力气试图起身。不过，双脚完全陷入瘫软状态的她最后还是无法站〦上。

    亚尔费姆则静静地由石砌楼梯上面走至秘道底端，他的手臂遭到另一支钗刺穿。虽然身上还有其他轻微伤口，不过两人所承受的伤势差距已一日了然。

    「太遗憾了。如果换成太阳高挂天际的时间带，咱们至少可以有一场精彩的决斗。」

    亚尔费姆拔出插在手臂上的钗，随即像玩飞镖似地射向蕾妮。这一击几乎刺中与第一根钗完全一样的伤口位置，导致蕾妮发出细若蚊鸣的惨叫声并痛得昏厥过去。

    「……真的非常抱歉，LADY·KEY，请您原谅在下。」

    里拉福特手画十字，举枪瞄准苏菲亚。苏菲亚紧闭双眼，双手合十交握于胸口。「不可以！」薰挺身挡在苏菲亚前面。

    「薰，快点走开！一旦门扉开启，跟那个怪物同样可怕的家伙将会蜂拥而出，彻底占据这个世界啊！」

    「但是，不可以这样！不能为了尚未发生的事而牺牲某人生命！人类必须抵抗到一切宣告终结的那一刻来临才对啊！」

    只听见一阵掌声仿佛嘲笑薰的呐喊般从头上传来。

    「真是有趣的节目啊，建议在上演之时最好打出『喜剧』这个宣传标题比较妥当。那边那个男人，你如果真想杀死LADY·KEY的话，大可一并开枪打死同志不就得了？如果连一个人都杀不了，就别在那边说什么要保护世界的大话。真澄，你可以动手了。」

    光球由真澄手中的法杖飞窜而出。根本无从闪躲的三颗光球像是带有质量的物体般直接撞进三名男子体内，使他们瞬间失去意识。

    「『光之铁球』……一项凭普通人类的肉体绝对无法施展的魔术。如何啊，真澄？能够得到那具新躯体的感觉很棒对不对？」

    真澄恭恭敬敬地点了点头，接着将苏菲亚拉出地下秘道。苏菲亚一边定睛怒瞪亚尔费姆，一边伸手探向自己胸口，亚尔费姆则主动扣住她的手臂。

    「放开我，你这不洁之人。肮脏下流！」

    「如果勉强要说的话，这是我该讲的台词才对。其实就算有人求我，我也压根儿不想触摸女人这种生物啊！」

    「我了解蕾妮方才那段话的意思了，你果真是个只能爱上男人的变态呢！」

    亚尔费姆挥手赏了苏菲亚一巴掌。「我这个人的心灵非常容易受伤，你就乖乖地给我表现得像个淑女吧。」虽然它已尽量放轻力道，却还是让苏菲亚的口腔产生裂伤，鲜血沿着嘴角滴落。

    亚尔费姆抓住苏菲亚的下巴，舔舐掉那道由嘴角缓缓滑落的鲜血。「哦……这就是能够开启门扉的鲜血是吧？」尽管如此，苏菲亚还是目不转睛地瞪着亚尔费姆。

    「吾主，需要杀死那几个家伙吗？」

    「你能对你弟弟痛下杀手吗？」

    「……如果吾主下令要我动手的话。」

    「不用，就饶他们一条小命吧！」

    看见真澄脸上浮现一抹安心的神色，亚尔费姆轻描淡写地接着说道：

    「我可不是为了你才做此决定，这只是保险而已。」

    「您所谓的保险是指？」

    「就是为了防止最糟的事态而加装的门钩啊！」

    回答了一个不成答案的答案之后，亚尔费姆像是拿起肮脏书包似地拎着苏菲亚的衣领，与真澄一起消失在漆黑的夜色中。

    ◇

    薰清醒过来，首先映入眼中的是吉耶的脸庞。他试图起身，立刻感觉腹部残留着一股沉重的痛楚，逼得他吐光胃里所有的东西。

    他好不容易才起身环视了周遭一圈。只见附近一片漆黑，看来自己似乎被搬进了秘道深处。

    「我一醒来，听见了警车的警笛声，马上拚死拚活地拉着你们三人来到这里。只是这里的安全状态也不晓得能撑多久，咱们还是尽快离开此地比较妥当。」吉耶指着附近的某个角落说道。「那座楼梯通往另一间无人民宅，上面没有半个警察。」

    「你所谓的三人是指？」

    里拉福特及蕾妮横躺于一旁，但却不见苏菲亚的身影。

    「小妮子好像被那个银发变态抓走了……我说，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里拉福特老大的伤势相当严重，不但肋骨断掉，还刺穿了他的肺部，从刚刚开始已经吐过好几次血。另外，大姊……她的状况也不太对劲啊├」

    蕾妮呼吸急促地喘着大气，她身体扭曲不断揪着自己的胸口。「呼、呼」的喘气声变得愈来愈激昂，最后只留下一阵「啊啊……」的尖叫声，整个身子激烈地抖了一下。

    「好惨的……痛苦模样啊！」

    「不不不，该怎么说呢，与其说那是承受着痛苦折磨的样子……你果然只是个小男孩啊！」吉耶颇感困扰地支吾其词，他的脸早已变得通红。「那个家伙该不会是趁我们丧失意识这段期间，对大姊干了什么好事吧？」

    「总之，还是先叫醒她比较好。」

    薰跨坐在蕾妮身上，边呼唤她的名字边摇晃她的肩膀。她的衬衫被汗水濡湿而沾黏在皮肤上，导致肌肤清晰可见。她的双眼也流出两道泪痕。

    蕾妮睁开双眼，急促的呼吸迅速恢复平稳。她定睛注视着摇晃自己的人。「蕾妮小……」脸上浮现羞色的她，伸手猛然推开薰。

    「我的西装外套呢？」

    「被我完整无缺地找回来了。」

    蕾妮披上西装外套，从口袋里拿出香烟盒，张口叼住一根香烟，再以微微颤抖的手点燃，仿佛深呼吸似地将烟气大口吸进体内。

    「苏菲亚呢？」

    「对不起，大姊……好像被抓走了。」

    「这就代表你们没能杀死她是吧？」

    那是一种既非诘问亦非责备，只是纯粹确认事实的语调。至少声音已经变回原本那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嗓音。

    妨碍里拉福特下手杀害苏菲亚的薰回了一句「是的……」不对，虽然这并非亚尔费姆的指摘所致，但就算薰没有出面阻止，里拉福特大概也无法扣下扳机射杀苏菲亚吧。他是靠着将这句话挂在嘴边的方式来鼓舞自己，提醒自己为了避免对苏菲亚痛下杀手，就非得竭尽全力守护她不可。

    「这个小组于此时此地正式宣告解散。你们设法联络指挥总部，并送里拉福特去跟教廷有合作关系的医院接受治疗。」

    「啊，我已经联络过总部了，总部人员应该再过不久就会赶抵这里才对。」

    「位于希普诺西斯大饭店那扇门扉的状况如何？」

    「目前尚未接到魔族现身展开袭击的消息。由于猜测魔族可能打算前往我们不得而知的最后一扇门扉所在地，因此总部已派人至国内所有机场把关。」

    「很好，刺猬头的表现很不错。」

    获得夸奖的吉耶「嘻嘻」地抓了抓头发，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

    蕾妮开始迈步走向楼梯，当她消失于楼梯顶端的同时，薰才赫然察觉她打算采取何种行动。「请、请等一下！」薰一手抓起弗拉基米尔，连忙追赶上去。

    薰在玄关外面追上蕾妮。虽然这是一间位于市区的住宅，不过受到连绵不绝的倾盆大雨影响，导致路上行人屈指可数，耳边则可听见由远处传来的电车行驶声。

    「您打算去杀害苏菲亚小姐吗！？」

    「没错，她恐怕是被抓回亚尔费姆的宅邸吧。」

    「只要……只要设法救回苏菲亚小姐不就得了！」

    「你也见识过那个男子的实力了吧？要救出落入那男子手中的苏菲亚，根本就是天方夜谭。如果拿我这条命去换的话，至少还有办法取下她的生命……反正不管怎么做，最后结局都一样。」

    两人来到大马路上，由于才晚上九点出头，所以路上的车流量还十分拥挤，不过受到十二月寒冷天气与这场滂沱大雨的影响，致使来往行人的身影少得可怜。尽管如此，急着赶路回家的上班族们，还是忍不住回头观望这对边争吵边快步从自己身旁经过的奇特双人组。

    「我恨透了这种说词！什么结局都一样？就算没希望的机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九，只要还有一丝可能，就不该搬出『结局都一样』这种说词提早宣告放弃！我情愿竭力抵抗至最后一刻！」

    蕾妮停下脚步，并不是因为被薰这番话说服。她默默地走进位于大马路旁的一间店铺。

    那是一间蛋糕店。集众人目光于一身的蕾妮在店里逛了一圈，买下一个蛋糕之后再走回薰面前。表面画着动物图案的可爱蛋糕盒，以及身穿男用西装、面无表情的美女实在极不搭调。

    「那是……什么啊？」

    「明天是苏菲亚的十二岁生日。我答应过她，要陪她一起庆生。」蕾妮抬头仰望街道上的电子时钟面板，「大概只剩三小时左右吧！」

    「你……」薰顿时哑口无言，连他自己也很清楚自己正发出气得直发抖的愤怒嗓音。「难道你打算在庆生之后，立刻下手杀死那孩子！」

    「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

    怒火攻心的薰试图拔出弗拉基米尔，但他却无法成功地抽出剑身，因为金属锥的尖端已抵住他的额头。

    「换个地点再说吧。要是有人打电话报警，只会造成彼此的困扰罢了，不是吗？」

    ◇

    电车通过正上方铁桥的轰隆声抵消了倾盆大雨的哗啦声。从电车车窗透射出来的光线照亮了两人的身影，当声音逐渐远去之后，黑暗及雨声再度彻底笼罩周遭一带。

    蕾妮将蛋糕盒摆在不会被雨淋湿的地方，随即掏出一个金属锥抛向半空中，金属锥宛如卫星一样在她身边来回盘旋。薰早已充分见识过那颗小小金属锥的可怕威力，就连运动能力远远凌驾于人类之上的使徒们，也只能束手无策地被它贯穿心窝、震碎脑壳。

    地面发生震动，下一班电车的声音逐渐接近。薰丢开弗拉基米尔的剑鞘，摆出施展居合斩的架势。金属锥则仿佛等着他完成战斗准备一般，戛然停于蕾妮胸前。蕾妮拿出携带式烟灰缸捻熄香烟。

    「我不会手下留情……但我会一击取下你的性命。」

    薰拔腿冲向蕾妮。她瞬间从迎面而来的薰身上挪开目光，旋即重新凝视着他的身影。

    （如果纯粹只看起初的第一击，我应该有办法顺利避开。不过，那毫无意义可言。这种小事连使徒也办得到，但是它们终究逃不过金属锥变幻莫测的追杀……）

    蕾妮轻轻挪动手指。

    正如事先算准的时机一样，由正上方行经的电车灯光助他看清金属锥的攻击轨道。薰扭转身体，以毫厘差距避开金属锥之后，立刻停步猛然转身。从薰身旁飞掠而过的金属锥也正巧勾勒出一道急转弯，试图从背后对薰展开袭击。

    （逮到你了！）

    那是薰刻意诱导蕾妮所发动的一波攻势。

    （就算再怎么操控自如，也违抗不了惯性法则。）

    剑身直劈而下，薰面前瞬间迸出一阵火花。

    「什么！」

    蕾妮发出惊愕的叫声。薰这一剑击落了由于勾勒出急转弯轨道而导致速度变慢的金属锥，双手留下了一股仿佛挥击铅球般的沉重触感。被击落的金属锥则沿着地面弹开，飞往离两人极远的空地一角。蕾妮虽然立刻从口袋里掏出另一个金属锥，不过薰的动作却快上一步。

    一鼓作气缩短双方间距的薰，挥剑斩断蕾妮的左手。

    那是薰有生以来首度体验到砍断他人肌肉组织的触感。

    ◇

    薰重新拉开间距，以弗拉基米尔的剑尖指向蕾妮。虽然从昨晚开始几乎彻夜未眠，然而亢奋的精神却使提升了他的神经敏锐度。

    「我绝不会让你动手杀害她！」

    然而，蕾妮尽管身受断臂的重伤，却还是以不带一丝情感的冷淡声调说出「功夫还真不错，你是第一名避开这玩意儿的人类」这句话。

    蕾妮竖指轻拉绑住金属锥的细线。面对宛如获得生命一般动了起来的金属锥，薰虽斜举弗拉基米尔准备应战，金属锥却缠住她那只掉落在两人之间的断臂，将它带回手中。她像是捡起掉落在水洼当中的自动铅笔一样，轻轻挥动断臂两、三下，甩掉上面的水珠。

    「不过也仅止剑技而已，你根本没有真正下手杀过人。」

    「你如果坚持要杀害她的话，我就先杀了你再说！」

    「你办不到，就两种层面而言。就算再怎么气势万丈地呛声，你仍然尚未做好继续深入的心理准备。所以，你才没能把握住难得的唯一一次机会，直接挥剑砍下我的首级。何况，既然已看出你有几分实力，接下来我也不会再粗心大意了。」

    「你说什么！」

    纵使气势十足地回呛，薰还是不经意地肯定了她的说法。假若当真怀着不惜杀死她也要保护苏菲亚的想法，那就应该瞄准首级出手才对。但薰却在即将砍中她之前突然改变攻击位置，心想挨了这一击之后，她或许就会改变想法也说不定……这说明薰心中确实没有动手杀人的觉悟。

    「你只是个小鬼头。从以前到现在，我猜你大概从未凭着自己的意志做过任何决定吧？我不怪你，因为像你这种年纪的小子，本来就无法自行做出决断啊！」

    「不对！我本来就是自己决定走上这条路的，无论是面对战斗或挺身保护她……」

    薰一边说，一边感觉到自己所说的这些话只是很空虚地在心中空转个不停罢了。仿佛看透了薰的心思一般，蕾妮说了句「真是这样吗？」并轻描淡写地将被砍断的手臂断面接回原本的位置。那只断臂的手指开始缓缓蠕动，连方才明明跟手臂一起被砍断的西装，如今都再也找不到任何曾遭劈砍的痕迹。

    「如今你正伫立在分界线上，正准备踏进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中。」

    蕾妮在薰遇见她之后的第三天，首度对他展露微笑。展露出只任由嘴唇微微扭曲的淡然微笑——

    「小男孩，你想与我前往同一个世界吗？」

    ◇

    连根拔除了薰的战斗意识，但蕾妮脸上不见丝毫优越神色，微笑已然消逝无踪。方才浮现在她脸上那抹稍纵即逝的微笑，看起来好像也是在悲怜自己的命运。「我只是一时想不开罢了，就当你刚刚什么都没听到吧！」她苦笑着转身背对薰。

    「看在刚刚那一招的份上，我就饶你一命。忘掉我及苏菲亚的事情，好好活下去吧，你并不适合涉入这个世界。」

    「我……不要。」

    蕾妮转头看向他。

    「只要还有路可走就要抵抗到底……真是一句耀眼的台词，但你却缺少配得上这句台词的觉悟。你在砍中我之前改变了剑身轨道对吧？如果你当真打算阻止我的话，大可顺势一剑杀死我，不过你却期待我会改变心意，所以只砍断我的手臂便罢手不再抢攻。我说的没错吧？你在面对你哥哥的时候也一样。你只是害怕哥哥死掉，导致自己落得孤苦无依，因此才放声大叫『不准你们杀他』。虽然，他最后还是成了亚尔费姆的部属，但你大概连想也没替他想过必须以未完成契约的使徒身分活下去，对他而言是多么痛苦难受的一件事吧……你不是一个能够跟我活在同一个世界中的人，只管回到更为光明的地方去吧。这个世界太过黑暗，像你这种人根本无法生存下去。」

    「不要！我要送她回她曾经跟她姊姊共同生活过的老家！」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曾说过『我想回家』。虽然她要求我别告诉你，难道你听见她的心愿之后，仍然没有任何感想吗？其实，她十分渴望在故乡跟自己的家人过着平静的生活。她的人生已经够悲惨了，就算送她回故乡一趟又何妨呢！而你居然打算下手杀害一名为了不给你添麻烦，就连这么一个小小的心愿都说不出口的女孩，这代表你果然没有人类的悲悯心肠！」

    「……既然她拜托你别告诉我，你就该闭口不提此事才对。」

    「你说什么！」

    「你犯了一个天大的误会。苏菲亚早在很久以前便怀着你们望尘莫及的坚强意志，做好面对死亡的心理准备。所以，我才会说……『结局都一样』。」

    蕾妮弯身坐在桥墩的基柱上，水泥并未被雨水淋湿，旁边则摆着刚刚买来的蛋糕盒。她拿出香烟盒，点燃一根新香烟。

    「如果你觉得后悔也无妨，那就坐下吧。我解释给你听，我保证你一定后悔莫及。你的养父也是听了这段解释而离开神盾部门，因为他承受不了污秽下流的事实真相。」

    薰吞了口唾液。她那平稳沉静的语调远比方才针锋相对之时还要来得吓人。但薰还是在她身旁坐了下来，他非听不可。他觉得如果选择不听，自己根本就无法解救苏菲亚。

    蕾妮静静开口描述：

    「我只对你们说了一个谎，也就是『一旦被亚尔费姆掳走，就只能狠心杀死她。如果不希望她死于非命，那就尽全力守护她』。神盾部门的成员们都深信这个说法而奋战不懈。然而，事实真相并非如此。无论如何，苏菲亚都必死无疑。因为封印作业必须以LADY·KEY的生命做为代价方可完成。」

    「什么……！？」

    「规则很单纯，唯有靠LADY·KEY以生命做为代价所流出的鲜血才能挪动门扉。破除封印需要透过他人之手挖出心脏加以杀害而流的鲜血，但是施加封印就不一样了。在进行封印作业时，门扉渴求LADY·KEY以男一种死法所流出的鲜血。」

    「另一种……死法？」

    蕾妮点了点头，吸了口气之后接着说道：

    「既然不是藉由他人之手让LADY·KEY流出鲜血，那自然只剩下另一种死法了。」

    过于惊人的事实吓得薰顿时全身虚脱。他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嘴唇持续颤抖着。

    蕾妮说的没错，此时他当真认为早知道就别问……

    薰赫然察觉自己等人在这两天当中，究竟对苏菲亚提出了何等过分的要求。自己等人完全不知道她内心怀着什么样的重担，只会一味苛求她。

    为何她总是像说着口头禅一样，反覆将「我一点都不害怕」这句话挂在嘴边。

    为何她会在购买大量新衣服之后，说出「我想通通穿过一遍」这么一句话。

    同时也理解到她神情寂寞地脱口说出「我想回去曾经跟姊姊共同生活过的老家」这句话的真正涵义。

    封印确实是一项必须以她的意志来决定时程，绝非其他人有权插嘴过问的作业。

    而自己等人……竟再三催促她赶紧自杀。

    「很肮脏下流对吧？教义明文禁止自杀，却不得不要求别人自杀。不对，在这之前，应该说一般精神正常的人根本无法挺身保护不管怎么做都非死不可的人。所以，教廷高层干部才选择对担任护卫的人隐瞒真相。以前与深津发生争论时，我将这事实透露给他知道。虽然他还是选择继续执行任务，不过那把剑大概早就知道他的心已经完全崩溃了吧……小子，苏菲亚为何将她姊姊的事说给你听，你能理解她的心情吗？」

    薰捂着脸摇了摇头。

    「苏菲亚喜欢你。大概是希望相信『我只需要两天时间』这番说词的你能够在她死后知道她真正的面貌，因为不希望被你视为一个坏女孩，所以才不小心说溜了嘴吧。苏菲亚她……只希望至少能活到迎接生日来到的那一天为止。」

    「为什么……为什么啊……」

    「她姊姊年仅十一岁就不幸过世，她一直为此耿耿于怀，认定都是自己害死了姊姊。所以她由衷希望至少能在这世上替姊姊多活个一年时光，以求将来见到为了让自己保住一命而不幸饿死的姊姊时，可以说出『多亏姊姊，我才能够渡过很幸福的人生唷。』这句话。大概来到梵蒂冈一年左右吧……她总算打开心房告诉我这件事。当时我们许下一个约定，要一起庆祝她的十二岁生日。」

    蕾妮拿着蛋糕盒站了起来，抬头仰望着一片漆黑的天空。倾盆大雨避开她，持续下个不停。

    「我好希望能在天气更为晴朗的日子，跟她两个人静静地庆祝生日啊……不是在那种位于地下的昏暗小房间，而是在万里无云的蓝天底下，摆上一张放着蛋糕及红茶的桌子，或者加了大量砂糖烤成的小饼干也行。然后两人一同聆听喜欢的唱片音乐……偶尔过过可以如此温柔对待她的日子，相信应该也不为过才对吧。只是我的名字好像很不吉利，每当我与某人许下约定，那一天总会下起滂沱大雨。受诅咒的雨女蕾妮，指的就是我。」

    她以唱着轻快歌曲般的语调说道。脸上带着笑容，并非方才那种带有自嘲意味的笑容，而是一张充满女人味的迷人笑容。但是看在薰的眼中，却只感觉她哭得十分伤心。

    「正因我深爱苏菲亚，所以才决定亲手杀死她。这就是面对一名为了化作这个世界之盾而早已有所觉悟，准备奉献出她那十二岁年幼生命的少女，我所能给予她的爱的表现……再见了，小子，其实我并不讨厌你喔。」

    「……不可以……你不可以动手杀害苏菲亚小姐。」

    「难道你以为我真的想杀死苏菲亚？」

    她的声音变得格外严厉。

    「当然不认为，但是你错了。虽然你先前在真澄哥面前说过『由你这个当弟弟的来了结他』，但正因我是他亲弟弟，所以才不可以痛下杀手。对苏菲亚小姐而言，你算是她另一个姊姊，所以你无论如何也不能动手杀死苏菲亚小姐！」薰伸手拿起弗拉基米尔，「我要去救苏菲亚小姐。虽然如此，假若非得砍杀她不可的那一刻当真来临，那我……就由我动手吧，由我背负起夺走她宝贵生命的罪孽。」

    蕾妮定睛注视着薰的双眼，薰也目不转睛地回看着她。

    「背负起这份罪孽的你或许无法蒙召上天堂，但也绝对不致坠入地狱接受刑罚。」

    「那是圣经里头的……」

    蕾妮轻轻拍了拍薰那头被雨淋湿的头发。

    「小子，这就是所谓的觉悟。好吧，我也奉陪到底，试着采取你所谓的抵抗行动吧。」

第一卷 ACT6 雨天及晴天

    雨水激烈地敲打着窗户。虽然窗户既未上锁也没加装铁窗，但苏菲亚很清楚自己根本无法逃离此地。此处离地面有三层楼高，再加上有好几名使徒在庭院巡逻。在黑暗当中闪耀着红色光芒的眼睛，正目不转睛地仰望着用来因禁苏菲亚的房间窗户。

    苏菲亚被带到亚尔费姆的宅邸。这间摆满高贵家具用品的客房，简直舒适到令人感觉极不愉快。眼前的桌面上摆着好几个餐盘，香料气味虽令身体回想起今天从早到现在都没吃过任何东西的事实，但她当然不屑动口品尝这些料理”天晓得这几道菜肴是以何种食材烹调而成。

    有人敲响房门。苏菲亚刻意加以漠视，房门却迳自开启，亚尔费姆跟着走进房里。

    「感觉是否还满意呢，LADY·KEY？」

    它虽表现出无可挑剔的谦恭，但苏菲亚十分清楚这名男子其实只把自己当成物品看待。

    我才不会输给你咧！苏菲亚如此心想。于是她展露『LADY·KEY』的笑容，看着翘起二郎腿坐在对面座位上的亚尔费姆。

    「不愧是盟主的宅邸，准备得如此完美，让我能够舒服地渡过这糟糕的下雨天。唯一的遗憾就如同在美丽的翡翠表面发现一个小瑕疵般令我感到心痛不已。请容许我表达一下意见？」

    「不用客气，但请直说无妨，我会立刻吩咐下人改善。」

    「布满整间房子的血腥味实在臭得令我难以忍受啊！」

    亚尔费姆瞬间愣了一下，接着放声大笑。它那看起来好像十分愉快的模样反而令人害怕。苏菲亚压抑内心的恐惧，依旧面带微笑地注视着亚尔费姆。

    「我原本听说你是一名不懂人情世故的任性公主，没想到你竟能说出合我胃口的台词。我很喜欢拥有坚强心灵的人，如果你生为男儿身的话，我一定会相当期待你未来的发展啊！」

    「哎呀，这听起来很像是希望我再次说出那句惹怒您的话语邀请函呢！」

    「我劝你还是别说出口比较妥当。不仅是为我好，同时也是为了你。」

    这次苏菲亚真的开不了口了。苏菲亚将双手缓缓举至胸口，紧紧握成拳头状。亚尔费姆则露出坏心眼的表情看着她的动作开口说道：

    「你在等那个女人吗？」

    「……咦？」

    「明知她有可能设法赶来救你，我却没有动手杀死那个女人。难道你一点都不觉得此事另有蹊跷吗？」

    「假如蕾妮真的闯进这栋宅邸，她的目的只会是为了取我的性命而来。」

    「错错错，这不是你的真心话。」

    才目睹亚尔费姆突然从座位上起身，接着又看见它整个人飘向半空中，并在下一瞬间扑向苏菲亚。亚尔费姆伸手探向苏菲亚的胸口。

    「你、你想干什么！」

    「你这句话是对我的侮辱喔，我想都没想过要吃掉你这种小女娃。」

    亚尔费姆的手掌侵入苏菲亚胸口，扯断项链并将那玩意儿给拉了出来。一把收于刀鞘之中的短剑。为了完成这项任务……也就是为了结束自己的生命而由教廷发给她的武器。

    亚尔费姆抽出短剑，让苏菲亚僵硬的双手握住它。

    「我不会妨碍你，你要不要死给我看看呢？只要在这里舍弃生命，你就不必成为门扉的祭品。不管是解开封印也好，或是重新加上封印也罢，你应该很清楚怎么做才是最妥当的方法。否则全世界将会再度被血腥味薰得恶臭难当唷！」

    短剑从苏菲亚手中滑落。亚尔费姆弯腰捡起短剑，当着苏菲亚的面捏碎。钢铁碎片掉落至桌上，发出如同音乐盒的清脆响声。

    「可是你死不得。你怀抱一丝希望，你猜想那个女人会不会跑来救自己脱困。」

    「所以……你才没有下手杀死蕾妮？」

    亚尔费姆像是征求掌声的舞台演员般，优雅地张开双臂。

    苏菲亚拚命忍耐，就是不让眼泪夺眶而出。她无法原谅这个彻底洞悉人心，再无情加以践踏的男子，同时也恨透了随着它的话语而产生动摇的自身心灵。明明早已抱着坦然面对死亡的觉悟，却还暗中期待蕾妮带着自己前往一个没有痛苦、悲伤的快乐天地。

    自从接到好像发现第五扇门扉所在地的报告以来，「我不想再当什么LADY·KEY，只想跟蕾妮生活在一起」这句话曾数度差点脱口而出。她也猜想只要自己放胆说出这句话，她必会一如往常地板着扑克脸说声「好」，并带着自己逃离梵蒂冈也说不定。

    但是，她办不到。她已在梵蒂冈看过太多太多次，深知魔族及其使徒会趁着夜色做出多么可怕的事。教廷也播放过神盾部门的特勤人员及其妻儿惨遭魔族杀害的录影带。明知那是为了逼迫自己……为了让自己选择做出自行了断生命行为的手段，但她仍无法转眼不去看那一幕幕惨剧。因为她觉得逃避身为LADY·KEY的宿命，就等于玷污了为求保全自己而献出生命的姊姊的死。

    「搭乘飞机的手续延误了一些，可能得请您在此多待上一段时间。」亚尔费姆起身离开座位。「还是干脆请您在此待到门扉封印自行解除为止呢？说不定如此一来，您就有机会永远跟那个女人生活在一起了唷。」

    （我绝不能让这个臭男人称心如意。）

    苏菲亚抓起餐桌上那些从没食用过的其中一道晚餐，连菜带盘使劲砸向窗户。窗户应声碎裂，餐盘及玻璃碎片一并洒向室外。在庭院里巡逻的使徒们顿时陷入一片混乱。

    苏菲亚正面瞪视着亚尔费姆。原本她已抱着再次被呼巴掌的觉悟，不料亚尔费姆脸上毫无怒色，反而浮现一抹失望的神情。「请问是否发生了什么事呢？」房门外传来一阵慌张询问的声音，亚尔费姆回了句「没事没事」，撵走赶来关心的部下。接着，亚尔费姆轻轻叹了口气，开口说道：

    「你也太不识相了吧……我原本还想请你舒舒服服地在此待上几天，但你如果照三餐打破我家房间的窗户，我可是会吃不消的啊。看样子阶下因的身分似乎比访客更适合你呢！」

    亚尔费姆一步出房间，苏菲亚立刻跑向窗边。与亚尔费姆互换进入房间的两名使徒动作飞快地压制苏菲亚，将她带往地下室因禁起来。

    （蕾妮……我绝不会认输……）

    ◇

    「吾主，迪杰萨德来了。」

    就在亚尔费姆拿起餐刀切割餐盘上的生肉时，真澄现身报告。

    「难得的用餐兴致又被打坏了。」亚尔费姆一脸无趣地放下餐刀。「真澄，那种不入流的家伙好歹也是魔族份子，就算只是做做表面工夫，也该表现出应有的敬意。我可是很讨厌没礼貌的孩子唷。」

    「……请吾主恕罪。」

    真澄虽语气恭敬地说道，但在这句话背后却透出一丝芥蒂。亚尔费姆极端厌恶有人对它表现出这种态度。我该搬出何种严厉的惩罚来好好折磨这孩子一番呢……原本心生此念的亚尔费姆却又突然改变心意，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说道：

    「让它进来吧！」

    被引进餐厅的迪杰萨德毫无坐下的意思，只是神情严肃地注视着亚尔费姆。

    「何不坐下呢？我才刚被某人害得食欲全失呢！如果你不介意吃我剩下的食物，尽管端去享用无妨。」

    为了服侍亚尔费姆而并排于墙边的使徒们纷纷发出嘻笑声。

    「心领了，倒是在下有事想请教您。LADY·KEY明明已经落入您手中，您为何未动身前往开启门扉呢！？」

    亚尔费姆脸上的笑容瞬间消逝无踪。

    「……你是从谁口中打听到关于LADY·KEY的事情呢？」

    「即便身在异乡，我也拥有自己专属的情报网。另外，特洛瓦努大人也再三吩咐我要睁大眼睛注意您的一举一动，因此……」

    「搞什么鬼，原来你已经知道啦？」亚尔费姆装出一副嘻皮笑脸的模样，不过它的眼神中却毫无笑意可言。「亏我为了给它个惊喜，还特地设法保守这个秘密说。」

    「盟主所言毋庸置疑。既然您都这么说了，在下自然相信您的话语。那么请您立刻动身前往开启门扉，门扉另一侧尚有至尊君王在引颈等待这一刻的到来呢！」

    「目前我正在安排搭乘飞机的事宜。不过，每座机场内都布满了教廷的走狗，那群家伙为了不让门扉被我等打开，说不定不惜连同LADY·KEY一并炸掉整架飞机啊。我总不能冒着这种风险强渡关山吧？」

    在场只有一名无法理解迪杰萨德认真程度的使徒再度发出嘲笑声。迪杰萨德的触手随及钻破衣服飞窜而出，紧紧缠住那名使徒，该名使徒连惨叫声都来不及发出就被触手捏爆，肉片及脑浆四处飞溅。

    「哎——你此举也太过分了吧？」

    「……相信那则宣称您反对打开门扉的谣言应该不是事实才对。但是，您明明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却比我早一步赶抵深津居住的教堂，至于上次晚了许久才抵达饭店停车场，不也是刻意的吗？」

    「我并不反对开启门扉啊，把自己的失败怪罪到别人身上，这实在太不像话了唷！」

    亚尔费姆起身离开座位，缓步走到被杀的使徒身旁。接着，取下原本别在它胸口的胸针，再将弯曲的胸针折直。

    「为求慎重起见，请容在下先行提醒您。LADY·KEY落入您手中一事早已传入特洛瓦努大人耳中。」

    亚尔费姆将针恢复成原状。

    「再怎么想侮辱我也该适可而止啊！我只是为了能够确实达成千年的夙愿，而选择比较安全的作法罢了。难道不是吗？」

    「照理说应该有一扇失传已久的门扉存在这个国家境内才对。他们就是为了重新封印那扇门扉，才决定使用LADY·KEY的能力。」

    「你该不会是想指控我连那扇门扉都隐瞒不说吧？那些被抓住的神盾部门成员，可是由你全权负责拷问耶！反正你一定是拷问到一半，因为肚子饿而把他们给吃进肚子里去了吧？」

    「……他们确实没有吐露任何情报，然而那边那个男妓应该知道才对吧？」

    在场所有使徒的目光全数集中到真澄身上，真澄则紧抿双唇定睛回瞪迪杰萨德。

    「拷问这家伙应该无妨吧？」

    「我可不允许你这种肮脏的家伙触摸我的使徒喔。」

    「请恕在下无礼，但亚尔费姆大人您诚然做出了违背自身话语的行动！假设那则谣言并不属实的话……」

    「我没这个意思，」亚尔费姆打断迪杰萨德的发言，「我只是想说根本不用拷问，只要由我发问就能问个水落石出啦。真澄，如果你知道的话，可以说来听听吗？我不会因为你隐瞒至今就发脾气啦。」

    血之束缚迫使真澄开口回答：

    「……位于希普诺西斯大饭店的地下……」

    「哦，原来在那种地方啊！迪杰萨德，我待会儿立刻带LADY·KEY前往，你就先过去杀光教廷派驻在那边保护门扉的小喽啰们吧。这次可别再输给那个女人啰。」

    「夜晚时分那个女人根本不足为惧。」

    迪杰萨德连低头致意的动作都没做，就这么迳自转身离开宅邸。亚尔费姆一脸无趣地轻声嘀咕着「算了，这也难怪啦」，随即招呼真澄到自己身边。它一边秀出拿在手中把玩的那个原本属于被杀使徒的胸针给真澄看，一边开口对他说道：

    「这玩意儿呢，是我送给那孩子的礼物。虽然只是个便宜货，不过那孩子却视若珍宝喔。它从不肯让任何人触摸这枚胸针。虽然脑筋不太灵光，但它实在是个可爱的孩子啊！」接着，亚尔费姆将胸针递至真澄手上。「真澄，今后你就代替那孩子保管这枚胸针吧！」

    真澄深深鞠躬致谢，伸手收下这枚胸针。为了带苏菲亚出来而准备走向地下室的亚尔费姆，发现真澄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注视着自己。亚尔费姆立刻察觉到真澄似乎有话想说。之所以无法开口，大概是由于使徒所承受的血之束缚促使他心生犹豫。他无法判断想说的话是否会对身为主人的自己造成任何利益损害。

    亚尔费姆就跟刚刚一样，装出不知情的模样说道：

    「接下来，我要动身前往开启门扉，你也跟我一起去吧。记得去地下室带出那个愚蠢的小女娃。」

    ◇

    好一对奇怪的乘客……计程车司机心想。

    一个是看似高中生的小鬼，或许是因为连伞都没撑的缘故，以致整个人被这场倾盆大雨淋成了落汤鸡。另一个却是身穿男用西装的超级美女，虽然不知来自哪个国家，却是自己有生以来见过最为艳丽动人的大美女。

    以前，司机曾经搭载过好几对看似另有隐情的情侣档——例如令人不禁怀疑是否接下来打算找地方殉情的阴沉情侣——不过，这两人的情况实在太明显了。小鬼手中拿着一把怎么看都如假包换的真剑，而女方明明没有撑伞，身上却找不到任何一处被雨淋湿的地方。他们的目的地更是糟到极点，是打从以前便时常传出年轻男子闹失踪的诡异地区。

    司机瞄了时钟一眼。

    『22:16』

    现在还不是幽灵出没的时段啦……他藉此激励自己的勇气。

    纵使心生『不想看』的念头，司机还是不自觉地再三透过后照镜窥视后座的动静。因为有一股令人喘不过气的淫靡气息持续从背后涌向前方，促使他的男性本能蠢蠢欲动，心里不断萌生『该不会已经开始上演某种非常要不得的场面了吧』的妄想。喂，小鬼，你的年龄太小，还不适合享用这个女人啦！

    不过，两人当然并未做出符合司机脑中妄想情节的举动，他们只是以英语进行交谈罢了，内容不得而知。只是女方似乎显得十分痛苦，不断喘着大气。「这位客人，您不觉得还是前往医院一趟比较妥当吗？」刚刚司机虽然试着提出建议，女方却只以日语回了一句「啰嗦」。那是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声调。错不了，这个女人肯定干过杀人之类的勾当。还是别跟他们扯上关系比较好……

    薰发现蕾妮的样子不太对劲。她仿佛遭到高烧侵袭一般，呼吸变得十分急促，额头持续冒出豆大汗珠。另外，她整个人也变得特别美艳动人。

    「蕾妮小姐，你真的不要紧吗？」

    「……我没事。倒是等一下抵达那家伙的住处之后，我会负责牵制亚尔费姆，你就趁机带着苏菲亚逃离现场。」

    薰回答「我知道了」。薰虽未点破，但实际上她已重覆说过三次同样的话。而且，并非再三强调，反倒给人一种她好像忘记自己曾经说过什么的感觉。

    （她说自己在夜晚时段无法担任护卫……这就是她入夜之后的状态吗？）

    「纵使计划顺利成功，负责与亚尔费姆对峙的我大概无法活着离开，所以苏菲亚就拜托你照顾了。只不过……可以麻烦你让苏菲亚自行决定她的未来吗？」

    「你是指她如果说『我不想死』的话，就要我放她一马吗？」

    蕾妮点了点头。

    「即便门扉可能因此开启也在所不惜？」

    她再次点了点头。

    「任谁都不能强逼她舍弃生命，但我实在搞不懂蕾妮小姐的心思。你不是为了保护门扉，而一直投身战场之中吗？甚至连方才你也怀着准备杀害苏菲亚小姐的想法，但如今你却说要我放她一马……」

    「……至今我总共看过四十六名LADY·KEY，其中有三名是因为即将落入它们手中，所以我亲手杀了她们。她们任何一名都并非所谓的『LADY·KEY之一』，我记得她们所有人的名字，也记得她们的长相。她们喜欢什么东西、用什么语调口气讲话，甚至连她们肌肤散发出来的气味，我都记得一清二楚……为了保护她们，要我变得多坚强都不成问题。」

    说到这里，蕾妮神态虚弱地笑了一下，轻声嘀咕着「会讲出这种话，是否代表我也心生胆怯了呢……」

    「但保护门扉与保护她们这两件事常背道而驰，为了不让LADY·KEY落入它们手中，我必须亲手杀害她们。如果想重新封印门扉，就得要求LADY·KEY了结自己的性命。这诡异的理论一再折磨着我……尽管如此，在这千年当中我仍不断重覆着同样的行为。」

    她转脸背对薰，定睛凝视着窗外的雨中景致。

    「我原以为如果有必要的话，就算对象是苏菲亚，我也能毫不犹豫地下手杀害，但我的心意却产生动摇。至今我只对她吐露过自己的身世背景。虽说那是为了赢得自从被带到梵蒂冈之后，就一直不肯打开心门的那孩子的信任，但她却因此而视我为某种特别的存在。只是那反而使苏菲亚在我心目中成为一个特别的存在也说不定。」至此，她不再开口讲话。倒映于如同镜子般的窗玻璃上的侧脸，看起来根本不像是一名由于身怀诸多别称而令人心生畏惧的女性一「感情果真是一种麻烦的玩意儿啊……」

    「你……」

    薰的发言促使蕾妮转头望向他。

    「蕾妮小姐为何挺身保护门扉呢？」

    「我跟人家约好了，跟我所认识的头一名LADY·KEY，她对我说『千万别让门扉再度开启』。那是远在千年之前，我跟一名为了关闭不慎开启的门扉而献出自己宝贵生命的少女立下的约定。」

    此时，薰的行动电话传出来电铃声，是吉耶打来的。「薰吗？你现在人在哪里.」他的声调显得极为慌张。

    「我在前往亚尔费姆宅邸的路上，蕾妮小姐也跟我同行。」

    「听说它们出现在希普诺西斯大饭店，目前战槌与神盾部门联军正展开迎击。我也要赶去支援，你快点请大姊过来一趟吧！」

    薰还来不及将消息转告给蕾妮知情，她的听力早已抢先捕捉到两人的对谈内容。直到方才为止的虚弱身影已不复见，『杀戮专家蕾妮』……不对，『钥匙守护者』蕾妮已经苏醒过来。

    她以日语对「司机」说道：「转往希普诺西斯大饭店遗址，快！」

    听见目的地变更为都内少数灵异地点之一的司机，内心逐渐确定这两人肯定是幽灵，同时卯足全劲踩满油门。

    ◇

    一让两人在希普诺西斯大饭店前面下车，司机立刻加速驱车逃离现场，连车资也不敢收。之后，过不到几天时间，都内将增加一则『在明明无人敢造访的火灾遗址内部，竟传出阵阵人类争吵声』的灵异故事。

    蕾妮顺手丢掉叼在嘴边的香烟，将绑住金属锥的丝线缠绕在手指上头。薰也拔出弗拉基米尔，任凭剑身绽放淡淡光芒，随着战斗气息而逐渐激昂起来。

    「……还真像呢！」

    「咦？」

    「我说你很像年轻时期的深津。」

    「我像……义父吗？」

    「试着秀出与他不相上下的力量来协助我吧！」

    两人纵身冲进饭店用地之中。

    那里已成为一片战场，在看似教廷特地准备的大型探照灯扫射之下，只见数十名人类正浴血对抗着异形怪物。倒地不起的牺牲者已超过十几二十名。

    率先察觉到她出现在战场上的是那群怪物，并非因为感受到同族的特有气息，而是野兽般的本能告知它们已有一名具备压倒性力量的杀戮专家抵达现场。嘴巴叼着蛋糕盒的蕾妮以双手握住金属锥，纵身跃向空中。

    抛射而出的两个金属锥接二连三地屠杀怪物群。明明有数十名人类在场上混战不休，金属锥却未错伤任何一名同伴。

    原本对峙的敌人被她歼灭，手持金属拐棍的男子目瞪口呆地抬头仰望天际。「那就是蕾妮……」他虽是个在最前线与使徒及魔族交手经历超过十年以上的战槌部特勤人员，但连经验丰富的他也对首度见识到的蕾妮实力大感震撼。不对，应该说是深深着迷。其他特勤人员们也都纷纷忘记战斗，迷上了飞翔于半空中的她。这名红发死亡天使远比世上任何一件艺术品都要来得美艳动人。

    持续飞跃至离地约四层楼高之半空中的蕾妮，突然猛烈一晃，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她仿佛被某种东西拉住一般，开始往地表坠落。置身滂沱大雨中的薰定睛凝视，原来有一个头上长角的巨人摆出放风筝般的姿势，将双手高高举向半空中。虽然已有半边腹部被炸得血肉模糊，不过巨人却在挨了蕾妮的金属锥攻击之际，同时伸臂抓住金属锥丝线。

    薰将弗拉基米尔斜摆于腰际，拔腿冲向巨人。察觉到有人靠近的巨人转头怒瞪薰，它的脸上只有一颗巨大眼珠。巨人虽然放开蕾妮的丝线转而对薰展开攻击，最后却维持着高举双臂的姿势，就此气绝身亡。弗拉基米尔一剑便使拥有强韧肉体的巨人上下半身彻底分家。

    遭到砍击的巨人仿佛泄了气的汽球，缓缓变回原本的人类姿态。只见一具极其平凡的瘦弱青年尸体倒卧在地。薰的脸色霎时变得苍白，双手微微颤抖。自己方才首度杀了一个人……

    蕾妮翩然降落薰的身旁。

    「别把它当人看。在吃下同胞血肉的那一刻起，它们就再也不配称为人类。」

    「这句话……义父也曾对我说过。」

    「是我教导他要抱持这种想法的，在他年纪差不多跟你一样大的时候。」

    她再次叼着蛋糕盒，纵身跃向天际。

    （咦……？）

    隐藏于蕾妮话中的某项因素使薰感到耿耿于怀。不过，战场上的喧闹声立刻打消了他的疑虑。他发现旁边有同伴被一头巨大的黑犬扑倒在地，该名同伴将手臂塞进试图咬断自己喉头的黑犬口中，勉强挡住了猛烈攻势。

    薰挥剑斩断黑犬头颅。对薰而言，值得庆幸的是这次这只黑狗并未变回人类的姿态。毕竟如今薰还无法轻易认定『这群怪物并不是人』这个想法。

    「抱歉，感谢你救我一命。」虽然不知姓名，但他是先前曾在史翁吉安蒂圣堂见过一次的神盾部门特勤人员。「你就是弗拉基米尔剑士……」

    「都是我们办事不力，致使苏菲亚小姐落入敌人手中。真的非常抱歉。」

    「别这么说，既然碰到亚尔费姆亲自出马，此事自然不能怪你们。况且我们也没能守住圣堂，导致圣堂遭到大火烧毁。拜她所赐，敌人数量已减少许多，你们就赶紧动身前往地下吧。原本明明有一只操纵触手的怪物，但从刚刚开始就不见踪影。那家伙肯定是魔族份子。」

    薰转眼看着饭店建筑物，虽有数名同伴在正门玄关设下防阵，不过这栋建筑物八成还有后门，因此它们极有可能直接破窗闯进建筑物内部了。

    「我知道了。另外，你有看见一名银发男子的身影吗？」

    「你是指亚尔费姆吗……如果它已现身此地的话，我们早就惨遭歼灭了！」

    他露出一脸僵硬的笑容。

    「既然如此，你们得快点撤退才行……它是个很可怕的家伙啊！」

    「别说傻话了，我们可是神盾。好了，快去吧！」

    薰发现蕾妮的身影而追赶过来。以高跟鞋踩碎敌人头颅的蕾妮，头也不回地问了薰一句「干嘛？」她的肩头不断激烈起伏。虽然她凭一己之力屠杀了现场绝大多数怪物，不过薰却觉得那并非造成她如此疲惫的主因。

    「听说那只触手怪物好像已经来到现场，不过却没看见它的影子。我猜它大概利用别的入口潜入建筑物里头了。」

    「迪杰萨德吗……咱们走！」

    两人连袂进入建筑物当中。薰的双眼虽然尚未习惯黑暗环境，但对蕾妮而言却完全不成问题。薰追着她的背影一路冲向地下停车场，中途曾遇见数只使徒，但他还来不及思考应战或逃亡，这些使徒便已先行死在蕾妮手中。

    前方透射出微弱的光线，同时传来阵阵争闹声，看来地下停车场似乎也设有大型探照灯。

    甫一踏进地下停车场，薰随即听闻一阵破风声钻入耳中，并赫见一条粗大暗红色的长鞭直扑而来。还来不及产生『不妙』的念头，蕾妮已抢先抱住薰一同往旁边跳开。瞬间，原本位于他们背后的老旧水泥柱已被触手连根拔起，整座地下停车场跟着剧烈晃动。「大姊！」耳边听见一阵熟悉的嗓音，看来提前赶抵饭店的吉耶似乎正在此地迎战来犯的迪杰萨德。

    （蕾妮小姐的身体……好烫……）

    交缠着翻滚至楼梯正下方避难的两人，脸颊刚好紧紧贴在一块。她的身体带着一股滚烫的高热，显见她绝非只是遭到发烧之类的小病侵袭而已。

    「蕾妮小姐，你不能再硬撑下去了啦！」

    「少啰嗦！」

    蕾妮起身离开薰的身子，一看见掉落在地板时遭到压扁的蛋糕盒，立刻露出尖锐的獠牙，火冒三丈地开口咒骂：

    「该死的迪杰萨德，只会一再惹火本人……小子，你的剑拿来借我。」

    「你要借用弗拉基米尔！？」薰还记得她先前握住吉耶所用的双钗时，手掌立刻受到烫伤的画面，而弗拉基米尔铁定具备威力更加强大的克魔攻击性。「一旦触摸到这把剑，蕾妮小姐的手会……」

    「无妨，刚好可以助我提神醒脑。」

    蕾妮不允许薰继续反驳，薰只好将弗拉基米尔递交出去。『滋』一声，她那纤美细致的手掌立刻如同被强酸泼中一样逐渐溃烂，迸裂出一道又一道骇人的伤口。

    「……你仍旧是一把好恶分明的剑呢！」

    蕾妮将弗拉基米尔斜举于腰际附近，纵身跃入地下停车场。

    只见两派人马隔着咒封残骸，形成了迪杰萨德在前方抢攻，吉耶和数名同伴固守于后方的对峙局面。另外，还有多具惨死的遗体，包括吉耶在内，迎战迪杰萨德至今仍幸免于难的就只剩下四人而已。假使蕾妮再晚个几分钟赶抵现场，他们大概将全数捐躯沙场吧！

    等待蕾妮现身，迪杰萨德立即伸长触手展开攻击。不过，她已事先识破它的攻势，挥动剑刃砍断触手。敌人原先似乎打着先硬吃她一记金属锥攻击的觉悟，再趁机反击的如意算盘，不料她手中的武器却透过克魔特性发挥出更强大的杀伤力。只闻现场一再响起迪杰萨德的惨叫声，蕾妮接二连三砍断它那些胆怯退缩的触手，一路直取本体。

    （这、这是！）

    蕾妮的动作就跟薰一模一样。不对，其中略有差异。那是每当薰挥剑练习之际，必会在脑海中勾勒的理想动作……也就是他的剑术师父深津神父的剑击动作。

    （难道说蕾妮小姐就是指导义父剑术的启蒙师！？）

    操纵金属锥屠杀敌人的她强得令人心生畏惧，不过手持长剑的她却更胜一筹。仔细想想，金属锥只是单凭指尖力道加以操控的武器，然而长剑却能完全发挥她那非人族类的所有肉体力量。先前白天交手之时，两人的实力虽然看起来不相上下，如今则是连比都不用比了。

    触手几乎被劈砍殆尽的迪杰萨德改用魔术发动攻击。火球凭空而降，猛然袭向蕾妮。她也跟着反握弗拉基米尔，像是打网球似地将火球一颗一颗拨开。

    这波魔术攻击的目的不是为了击败她，而是为求脱身的障眼术法。但她没有放过企图从她身旁飞跃离去的迪杰萨德。她猛然转身，利用回转劲势挥剑砍断迪杰萨德的一只脚。

    蕾妮以剑尖抵住倒在地上发出痛苦呻吟的迪杰萨德，开口问道：

    「苏菲亚在哪儿？」

    虽然弗拉基米尔持续烧灼她的玉手，她却丝毫不为所动。

    「你这受诅咒的魔女！至尊君王可是感到非常伤心啊！难道你一点都不想再见到那位大人的尊容吗？」

    蕾妮面无表情地将弗拉基米尔刺进位于迪杰萨德腹部那个血盆大口之中，此举宛如拿一根烧红的火筷扎进伤口一样。迪杰萨德边发出令人心生悲悯的不堪叫声边在水泥地上来回翻滚。

    「……迪杰萨德，这就是你的不对了。那是她最讨厌听见的禁句啊！」

    耳边传来一阵与现场杀伐气氛极不搭调的悠闲嗓音，接着又听见好几个人沿着楼梯往下走的脚步声。

    「……小子，到后面去。」

    蕾妮的视线已至迪杰萨德身上移开。薰则行经蕾妮身旁与吉耶等人会合。除了吉耶以外的其他三名特勤人员，明明都未见识过这阵悠闲嗓音的主人实力，身体却已开始猛烈颤抖起来。

    银发魔王终于现身。不对，他那头明亮的银发如今已呈现另一种颜色，染上了一层与蕾妮一模一样的鲜红色彩。饭店前方已无任何幸存者了……薰如此直觉认定。抓住苏菲亚手腕的真澄则如同亚尔费姆的影子般跟着现身。「真澄……哥」薰虽脱口叫出兄长的名字，真澄却连看也不肯看薰一眼。

    「哎唷？」亚尔费姆面露装蒜的神情说道：「期待已久的女主角正式登场了，难道众人都不肯给点掌声欢迎一下吗？」

    ◇

    弗拉基米尔从蕾妮手中悄然掉落。并非蕾妮已经宣告弃战，而是弗拉基米尔所具备的克魔特性严重灼伤手掌，导致她再也握不住剑身了。放开长剑之后，她手掌所受的烫伤随即如同快速倒带的录影带一样，在转瞬之间自动愈合。

    好不容易将断脚接回身上的迪杰萨德一拐一拐地从她身旁逃走，单膝跪倒在亚尔费姆前。

    「非常抱歉，在下竟铸成此等大错……」

    「我会替你保守秘密，不将此事透露给那家伙知道，你立刻退出我的视野范围之外吧。光是看到你的嘴脸就让我感到不爽啊！」

    亚尔费姆连瞧也不瞧深深鞠躬致意并退至它身后的迪杰萨德，迳自开口对蕾妮说道：

    「你看起来好像很难受的样子呢，蕾妮。现在应该是你最受不了的时段吧？」

    「闭嘴，你这个死变态。」

    「我没说过我很讨厌这个字眼吗？」

    亚尔费姆说了声「把那小女娃交给我」，从真澄手中接过苏菲亚之后，出奇不意地赏了苏菲亚一巴掌。她口吐血沫，整个人重重跌倒在地上。

    「你做什么！」

    「你不觉得玩弄LADY·KEY，就是用来报复你的最佳手段吗？」亚尔费姆十分愉快地笑道。「乖乖给我搬出对盟主应有的敬意。下次你敢再口出不逊，我可是会挖出她的眼珠塞进你嘴里，好让你再也说不出话喔。」

    蕾妮边紧咬着嘴唇边捡起弗拉基米尔，嘴唇甚至已渗出一丝丝鲜血。

    「蕾妮，别再管我了，你快逃！」苏菲亚挺起上半身开口呐喊。「你应该已经到达极限了，真的不用再管我了啦！」

    「……她都这么说了耶，你打算怎么办呢？」亚尔费姆语带嘲讽地问道。

    「不可以，苏菲亚，别轻言放弃！我会送你回家，回到你跟你姊姊共同生活过的那个老家。」

    「不用了……我是LADY·KEY啊！」

    在场没人能够制止她脸上浮现一抹笑容之后所采取的那项行动，那是连亚尔费姆都始料未及的举动。「不可以，住手啊！」看见她从衣袖里抽出某种银色物体的蕾妮放声大叫。

    苏菲亚以反握在手中的小刀刺穿自己的胸口。那是先前被带往亚尔费姆宅邸时，随同晚餐并排在餐桌上的餐刀。

    「小小淑女……你果真了得。」

    亚尔费姆注视着瘫软倒地的苏菲亚，语调中完全不带一丝嘲讽意味。

    「我彻彻底底被你摆了一道，当时你抓起餐盘丢向窗户的举动并非因为情绪失控，而是经过算计之后的行动对吧……目的就是为了不让我察觉到你已暗中捡起这支餐刀。我太小觑你了，希望你能原谅我先前所做的诸多无礼举动。」

    亚尔费姆单膝跪于苏菲亚面前，伸手拔出刺在她胸口的餐刀，再轻轻抱起她的躯体。「我一向乐于对拥有坚强心灵的人表达敬意，你只管在心爱之人的怀中咽下最后一口气吧。」

    苏菲亚的躯体乘着亚尔费姆创造出来的微风，仿佛花瓣一般飘舞于空中，缓缓送至蕾妮面前。抱住苏菲亚的蕾妮，看起来就如同将刚出生的耶稣基督抱在怀中的圣母玛利亚一样。

    「苏菲亚，生日快乐。」

    「我好开心……原来你还记得呢。」

    强忍至今的泪水终于从苏菲亚的眼中夺眶而出。

    「我当然记得，我是个信守承诺的人。」

    「说的也对……你是一个在这千年当中，持续不断遵守着约定的人嘛……哪，蕾妮，不要浪费我这条小命，趁我还没断气之前，赶紧带我到门扉那边去……」

    「我知道。」蕾妮叫薰过来。「小子，苏菲亚拜托你了。我要再借用这把长剑一段时间。」

    「嗯！」

    薰擦去眼泪抱住苏菲亚，立刻转身冲向通往门扉的洞窟。退至亚尔费姆背后待命的迪杰萨德顿时惊慌失措。

    「亚、亚尔费姆大人，您怎可做出这种事？当LADY·KEY自裁之后，在尚未断气之前流出体外的鲜血将会牢牢封印门扉啊！您果然对开启门扉一事怀有……」

    「住口，别再挑起本人的不悦情绪。你这家伙连那位小小淑女所具备高洁气度的百分之一都比不上。」亚尔费姆斩钉截铁地怒斥它一顿。「……话虽如此，我也不能不善尽身为盟主的职责，那个女人就交给我来对付，剩下的随你高兴去搞吧！」

    「此、此事我必会如实向特洛瓦努大人禀告！」

    迪杰萨德也快步飞冲出去。蕾妮虽然挺身阻挡，由亚尔费姆手中发射的巨大风刃却迎面直逼她而来，迪杰萨德趁她闪躲风刃之际顺利突围，追着薰一并消失于洞窟之中。原本站在蕾妮背后的一名教廷特勤人员则因闪避不及，导致身体遭到风刃剖成两半。

    「一想到非得出手袒护那种下三滥货色，心情就有够不爽。」

    「吾主……」真澄开口向亚尔费姆说道：「属下有事恳求。」

    「劝你最好别跟现在的我讲话，否则只会被我讨厌喔。」

    「此事非得现在开口恳求吾主不可。」

    面对真澄那正经八百的表情，亚尔费姆一脸无奈地伸手往上拨弄头发。不过，当真澄在它耳边轻声说了些什么之后，它那极端不悦的脸上顿时掠过一抹微笑。

    「好吧，下手务必干净俐落一点喔。」

    ◇

    距离究竟有多远呢……薰开始回想。至洞窟终点处约有一公里远，到了开放空间之后，大概还得再跑两百公尺才能抵达门扉前面。真的来得及吗？如果来不及的话，她的自我牺牲将会变得毫无意义。

    由苏菲亚胸口流出的鲜血，早已将衣服胸口至腰际部位染成一片鲜红。苏菲亚虽然抓着薰的手腕，但她的手掌几乎完全使不上力。即便尝试轻轻抱着她前进，也会由于路况实在过于恶劣，而导致不管怎么做都会摇晃到她的身体。再加上从后面逐渐逼近的脚步声，一股强烈的杀气持续烧灼他的背部。薰根本无法回头察看背后的状况。虽然不知来者究竟是迪杰萨德或亚尔费姆，只要不幸被迫上，自己的下场肯定唯有一死。

    「薰……」

    苏菲亚气若游丝地说道。

    「请您放心，我一定会护送您至门扉前。真的很对不起，我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苏菲亚小姐内心一直承受着那么大的痛苦……」

    「不是的……我有事想拜托你……是关于蕾妮的事……」

    「蕾妮小姐的事！？」

    ◇

    「闪边去吧，刺猬头……话虽如此，但你现在根本称不上是刺猬头嘛。」

    真澄与吉耶等人——除了吉耶之外，尚有两名从旁协助的特勤人员——在洞窟入口处形成对峙局面。吉耶那颗最引以为傲的庞克发型，因为被雨淋湿而呈现低垂紧贴头皮的模样。

    「休想通过此地，你这该死的叛徒！我绝不容你出手妨碍苏菲亚小姐的心愿！」

    吉耶脸上浮现浓厚的悔意。透过迪杰萨德方才的对话，他已明确理解到自己等人究竟对苏菲亚提出了何种过分的要求。

    「这次可别以为你还能像当时一样得逞！」

    吉耶双手握钗，纵身扑向真澄。他自认掌握一定程度的胜算。

    （外法师需要一定空档来咏唱咒文。换句话说，只要别留下任何空档给他就行了！）

    他瞄准对手的喉头，像是祭出空手道的贯手式一样刺出手中的尖钗。原以为锋锐无比的钗尖必能贯穿真澄的喉头……不料这一击却未带来任何得手的触感。吉耶早已忘得一干二净，接受过盟主亚尔费姆利牙穿喉的真澄，除了保有原本的魔术师能力之外，还连带得到远远凌驾于吉耶之上的运动能力。

    披着黑色长袍的身影轻飘飘地飞越自己头顶，降落于背后。此时吉耶总算想起对手是一只使徒，不过真澄的肘击已猛然轰向背部。一边吐出胃液一边震飞至墙边的吉耶就此昏厥过去。

    剩下的两名特勤人员掏枪射击真澄，然而真澄却不避不闪，在全身遭到大量子弹击中的状况下，完成了咒文咏唱程序。就在两名特动人员心生绝望而松开扣住扳机的手指时，一阵雷电也同时自真澄手中的黑色法杖迸射而出。

    真澄捡起从吉耶手中掉落的两支尖钗，却因手掌被涂有克魔镀膜的尖钗灼伤而微皱眉头。真澄一边将两支尖钗收进长袍内，一边对昏迷不醒的吉耶说道：

    「算了，看在向你借用这两把玩意儿的份上，我这次就好心放你一马啰，刺猬头。」

    随后真澄也跟着消失于洞窟当中。

    ◇

    「拜托你，薰……待在蕾妮身边陪伴她。等到我一过世，她又将变成孤单一人……她为了千年前的遥远约定一直独自奋战至今，我希望有人成为她的心灵支柱，否则她太可怜了……」

    「您是指她与所认识的第一位LADY·KEY许下的约定吗？」

    苏菲亚点了点头。瞬间，她突然猛咳数下，导致鲜血喷到薰的脸上。

    「够了！请您别再说话了！」

    「不行……我希望你能知道事实真相……其实她一直在寻找可以跟自己在同一个世界并肩而行的人……相信薰一定可以陪伴在蕾妮身边才对……放开心胸相信她，她绝对不会做出背叛我们人类的举动，因为……那是妹妹啊！」

    「什么？」

    「千年前为了封印门扉而献上生命的LADY·KEY……是她的亲妹妹啊。她就是为了遵守与妹妹之间的约定，才投身于战场之中啊……」

    「但、但不是只有降生于人类世界的女性，才有资格成为LADY·KEY吗.」

    「嗯……」

    苏菲亚开口，说出自己相信蕾妮的真正理由：

    「蕾妮她……是人类啊！」

    ◇

    挨了亚尔费姆风刃直击的蕾妮重重地跌落地面。风刃深深划破了蕾妮的腹部，其他部位也留有几道轻微的伤口，此时的她早已浑身是血。

    尽管伤痕累累，她还是缓缓站了起来，举起弗拉基米尔并定睛瞪视着亚尔费姆。相较之下，乘风飘浮于半空中的亚尔费姆则是毫发无伤。

    「还站得起来啊……真是令人傻眼的强韧精神力呢！持续拒绝契约之血的人类到了这个时段，明明必须承受着足以夺走正常理智的痛苦及快感才对啊。更何况你所受的是至尊君王的獠牙，若以男人为例子的话，大概就等于身陷每隔一秒就射精一次的状态吧？」

    「闭嘴……你这死变态……」

    她的声音极其虚弱，却又格外妖艳。尽管脸庞因伤口痛楚而扭曲变形，却也同时显得红润动人，双唇之间也不断发出苦闷难受的喘息声。

    蕾妮企图在不被对方察觉的状况下，悄悄伸手探向西装外套的口袋。

    「我个人一点也不在意，你尽管拿出来使用无妨。我很乐意等你一下。」

    「啧……」

    蕾妮手中握着一只香烟盒。

    「你很想再见到至尊君王对不对？你体内的每一个细胞应该都十分渴望才对。就如同情窦初开的少女一般，你非常非常想念那位大人……我说的没错吧？哪，蕾妮，只要打开门扉，你就可以见到那位大人了唷。」

    蕾妮撕开香烟纸，直接将烟草吞进肚子里。那是以卡帕拉焰花制成的香烟，她也很清楚一旦直接吃下卡帕拉焰花，事后将会受到数倍余威的反噬。

    「叫你闭嘴，你听不懂是不是啊！」

    蕾妮泪流满面地挥剑砍向亚尔费姆。沿着脸颊流下的两行清泪，是为了忍不住肯定亚尔费姆那番言词的软弱自我而流。

    ◇

    「她跟我们一样都是人类……是史上唯一一名尽管承受了魔族獠牙穿喉，却有办法在订定契约途中打消念头的人类。她之所以每到夜晚就从我们面前消失，并非外出猎食人类，而是为了不让自己在失去理智的状况下错手杀了我。她为了避免自己被诱惑打败，受到期盼与位于门扉另一侧的主人重逢的欲望引诱而下手杀害我，总是选择到某个未知的地方渡过漫漫长夜。」

    薰总算领悟到刚才听见蕾妮说出那句话时——在吃下同胞血肉的那一刻起，它们就再也不配称为人类——所感受到的异样感究竟具有何种意义了。答案在于蕾妮是以主观角度讲出这句话。这必定是肉体早已使徒化的她，尚能让自己的心灵停留在人类这边的终极界线。

    「可、可是她为何不肯将此事说给大家听呢？」

    「这不能怪她啊，一旦她说出此事，这世上就再也不会有人愿意相信她。届时，她如果想从这份痛苦煎熬中获得解放，就只能选择打开门扉，主动去见位于另一侧的主人。带着『碰上被咬的同伴，杀无赦』这种想法的人们，根本不可能相信她。如此一来，她与教廷之间的合作关系将宣告破灭，她也无法继续待在LADY·KEY身旁……有一次，碰到她实在无法于夜间离开我身边的状况，当时我偷偷看见了她晚上的模样。真的很可怜。那个蕾妮居然没发现我的气息，躺在床上不停翻滚、伸手揪抓自己的身体、口吐鲜血、痛苦不堪地挣扎了一整晚。你也看过你哥哥被咬过之后，究竟承受多大的痛苦吧？她可是整整被折磨了千年之久啊……」

    苏菲亚再度口吐朱红。

    「薰，拜托你……救救她脆弱的心灵……」

    这个时候，薰听见某种物体破风逼近的声音。薰连忙抱着苏菲亚趴在地上，只见一条暗红色物体从头顶呼啸而过，在岩壁上凿出一个大洞。

    「迪杰萨德！」

    薰终于被拥有血盆大口及触手的魔族份子追上。它与蕾妮交手之际所留下的创伤尚未完全愈合，因此给人伤痕累累的印象。但自己手上也没有专用武器·弗拉基米尔可用。他实在很不希望在这个时候思考『空手的自己跟有伤在身的魔族究竟谁比较厉害？』这个问题。

    「请您再忍耐片刻。」

    薰在胸前互击拳头发出声响，横移身体并用力岔开双腿。薰从深津神父那边学来的防身武术与其说是空手道，倒不如说比较近似太极拳。接着，缓缓调整呼吸，这是任何一门武术都相通的步骤。

    如果是木板的话，大概还有办法轻松击破。但是在空手格斗方面，他几乎没有与人实际交手过的经验。薰很清楚缺乏实战经验的武术根本毫无意义可言。况且纵使成功祭出一记足以震碎头盖骨的打击，他也不认为对方会因此倒地不起。大概认定没有弗拉基米尔可用的薰根本构成不了威胁，迪杰萨德嘲笑似地蠕动触手，静静等待薰发动攻击。

    （不可在此时此刻怯场，非得认定它比亚尔费姆还要好对付不可！）

    薰像是拉弓一般将惯用手挪至背后，并把左臂探至身前。双方间距约四公尺左右。必须边闪避触手攻击边接近敌人，再瞄准下巴前端轰出一记掌击，藉此引发脑震荡现象。

    （如果那只怪物也会脑震荡的话，那就再好不过了……）

    「薰……你那点子也太过有勇无谋啰。」

    迪杰萨德背后传来一阵男性嗓音。薰还来不及产生怀疑念头，迪杰萨德已抢先发出惨叫声。只见转身回看背后的迪杰萨德背上刺着一根银色物体。

    （吉耶的尖钗.可是方才那声音明明是……）

    「你家主人果然打算阻止我！」

    迪杰萨德伸出触手攻击背后那名人物。

    「根本没这回事啦！」

    一阵强风从薰身旁吹拂而过，由黑色法杖引发的强风斩断了迪杰萨德的触手。薰清楚看见真澄的身影映入眼帘。

    「真澄哥，你怎么会！？」

    「……废话少说，快帮我一把吧！」

    真澄的嗓音流露一抹痛苦。虽然击落却没能砍断的触手在真澄的长袍上钻出一个大洞，真澄的脸庞则早已扭曲变形。

    薰一鼓作气缩短与迪杰萨德的间距，对准刺在它背上的尖钗底部猛然一踹。宛如以铁锤敲打铁钉一样，薰的踢腿劲势震得尖钗贯穿迪杰萨德的躯体，克魔镀膜由内侧不断烧灼迪杰萨德的肌肉组织。迪杰萨德面露愤怒回头瞪着薰。

    「接住吧！」

    真澄将另一支尖钗抛给薰。薰左手一接住尖钗，立刻将尖钗前端对准迪杰萨德的眉心，使尽浑身解数朝底部轰出一记掌底强打。

    一只魔族就此结束了它在世上长达数千年的生涯。

    ◇

    真澄拔出刺在迪杰萨德身上的两支尖钗，就如同蕾妮的状态一样，手掌一触碰涂有克魔镀膜的尖钗便立刻遭到灼伤的现象，令薰回想起他已不再是人类的痛心事实。

    真澄像准备拿垃圾出门丢弃一样，粗鲁地拖着迪杰萨德的尸骸转身走向方才来此的通道。

    「为什么要出手救我呢？」

    「我才没救你。这家伙虽然冒犯了吾主，但吾主却不能亲自下手取它性命。所以吾主才决定利用你。接下来我要回去向吾主覆命，说『迪杰萨德大人虽然十分勇敢地挺身与教廷的垃圾小喽啰交战，无奈最后竟不幸战死沙场。』然后将这次的失败全部赖到它头上。」

    「骗人！是因为它……因为它是杀死义父的仇敌，你才决定对它下手对不对！？」

    真澄的脚步顿时停住，回头看着薰。除了从微微张开的双唇间显露出来的獠牙之外，哥哥的容貌看起来还是跟以前一模一样。

    「……你错了。」

    「我才没错！」

    「不，你错了。我们使徒无法违抗主人的心意，抢先完成主人内心期望的事，才算是一个好使徒。」真澄背对薰再度迈开脚步，「如果你决定成为吾主之敌，那我取你性命的时刻迟早来到。我已不再是你所认识的那个桂木真澄，如果不想死在我的手中，奉劝你最好选择走在阳光普照的道路上。」

    真澄的身影消失于黑暗之中。它的言词感觉跟蕾妮在那座高架桥下所说的话颇为类似。

    「薰……」苏菲亚的声音传入耳中，薰连忙跑到苏菲亚身旁。「真澄先生并不是说『如果不想死在我的手中』，而是说『我并不想杀你』啊……」

    「我知道，纵使接受了黑暗之血，真澄哥仍旧是我的……」

    就在薰即将脱口说出『我的哥哥』这几个字时，他突然茅塞顿开，彻底理解到为何蕾妮的心意会产生动摇。

    就如同苏菲亚在蕾妮身上看见姊姊的身影一样，蕾妮也不经意地将千年前牺牲了自己生命的亲妹妹形象套用在苏菲亚身上。

    ◇

    当薰抱着苏菲亚跨步踏上横躺于地面的两块巨大石板之上，石板立刻与昨天一样开始产生震动，并发出『喔喔喔喔喔——』的呻吟声。薰将苏菲亚轻轻摆放在接近门扉正中央的位置。早已染成鲜红色的洋装一触及石板，一道绚烂夺目的蓝色光芒马上自该处逐渐往外扩散开来。

    「在我断气之时，封印作业就算大功告成。可以请你陪我直到那一刻来临吗？」

    苏菲亚以LADY·KEY的语调说道，并对薰伸出手臂。薰单膝跪在她身旁，紧紧握住她的手掌，回了一句「当然可以」。

    「我这两天真的过得很开心。跟薰一起上街购物、一起去游乐园玩耍……原来这世界上还有那么有趣的事情呢。之前我连想都想像不到啊……」苏菲亚神色虚弱地笑道。「但我并不是为了想玩而延后作业时程……请你相信这一点。我……唯独不希望薰……」

    「不是的，应该向您道歉的是我们才对。我们根本不知道您背负着非死不可的命运……我们不晓得您其实只是希望能够活到十二岁生日来临的那一刻……」

    「是蕾妮说的对不对……虽然我也将蕾妮的秘密透露给薰知道了，但蕾妮她也把我跟她之间的约定说给薰听了……这样就算扯平啰。」

    「是啊！」

    「现在……几点？」

    薰看了看手表，一串残酷的数字排列于手表面板上。还剩两分钟，但他根本无法据实告诉已呈弥留状态的她，无法对她说「请您再努力支撑个两分钟就好」……

    「生日快乐，苏菲亚小姐。」

    「是吗……我总算回报姊姊所赏赐给我的这条生命了呢……」

    「原本有买了一个蛋糕过来，但不小心被压扁了。那可是蕾妮小姐亲自挑选的喔。」

    「蕾妮也会跑进蛋糕店吗？」

    「真想让您看见那一幕啊！」

    苏菲亚笑了一笑，然而她的手却逐渐变冷，也几乎使不上任何一丝力气。

    「姊姊……蕾妮她就拜托你了。」

    「我立誓遵守这项约定，苏菲亚小姐。」

    「替我转告蕾妮一声，说她既然长得这么漂亮，最好多笑一点比较迷人。」

    「您、您要我转告她这句话？」

    「你该不会打算拒绝我吧？」

    苏菲亚试着露出笑容。连在这种时候，她还挂念着自己的感受……薰虽然也尝试微笑以对，却只能任由眼泪不断溢出眼眶。

    「……另外还有一件事……如果可以的话，请教廷将我的遗体送回我曾跟姊姊一同生活过的那个老家……」她的声音仿佛陷入沉眠一样逐渐低沉，最后变成了自言自语般的梦呓。她的双眼焦点已从薰身上移开。「蕾妮……多亏有你相伴，我才能过得这么幸福……谢谢……」

    门扉的呻吟声来到了最激昂的境界，这代表门扉承受了LADY·KEY临终之际的鲜血。两块石板完全绽放光辉，照得整个开放空间有如白画一般明亮。受到剧烈晃动的影响，薰再也无法维持住单膝跪地的姿势，整个人趴覆在苏菲亚身上。

    苏菲亚虽然无法持续发出声音，只能挪动着双唇，但薰却清楚听见她究竟说了些什么：

    ……谢谢你，姊姊。

    时钟的指针悄然跨越了深夜十二点。

第一卷 终章 朝阳洒落之家

    「打扰了，吾主。」

    亚尔费姆专用寝室的房门被人敲响，容貌丑陋的侍从长布鲁姆奎斯德随后开门现身。回到宅邸的亚尔费姆维持着浑身沾满虐杀之人鲜血的模样，独自静坐于窗边。

    「属下拿了一套换洗衣物来供您更换。」

    「立刻把那套衣服拿去烧掉，我可不屑穿你碰过的衣物啊！」

    亚尔费姆连瞧也不瞧布鲁姆奎斯德一眼，迳自开口如此说道：

    「遵命。只是吾主，保持着此等肮脏模样的您，实在……」

    「少啰嗦！不用你说我也知道，我讨厌你的嘴脸、声音、气味、一切的一切！我不是说过除非有事，否则打死也不要出现在我面前吗？然而，你却总是一再找理由冒出来惹火我……」

    「属下当然有事禀报。方才属下收到真澄先生捎来讯息，据报迪杰萨德大人似乎因遭到教廷神盾部门成员的毒手已不幸捐躯沙场，门扉好像也被重新加上封印。」

    「喔，是吗？尸体就附上书信一并送回去给那个家伙，务必巧妙地混用表达追悼之意与责备其无能的字句。再加上『因为你派迪杰萨德那种不中用的东西前来，才害得教廷顺利完成了封印作业』这段文字，狠狠地讽刺它一番。」

    「谨遵吩咐。」

    亚尔费姆像是表达「去去去，别留在这儿烦我」的意思一般挥了挥手，布鲁姆奎斯德却毫无转身离开房间的迹象。

    「事情应该都搞定了吧？快点滚出去吧你。」

    「与其说是事情，倒不如说属下心中有个小小疑问。为什么吾主允许真澄先生对迪杰萨德大人展开复仇行动呢？」

    「想也知道，迪杰萨德那种下三滥根本无法与我可爱的使徒相比嘛。」

    「我还以为吾主是由于怀着反对开启门扉的想法，才答应了真澄先生的要求……」

    「那只是看我不顺眼的家伙们捏造出来的无聊谣言罢了。要是对那种蠢话信以为真，只会惹我厌恶……」亚尔费姆一脸不悦地说道：「我已讨厌你讨厌到无以复加的地步了啊。」

    「您这番话诚令属下感到痛心不已。属下听闻这次教廷之所以采取行动，乃是受到一张纸条引导所致，而属下猜测吾主可能就是留下那张纸条的幕后黑手。如果不是的话，那就代表属下大胆说出了一段冒犯吾主的无礼言词。」

    亚尔费姆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布鲁姆奎斯德。尽管说出这段勇气可嘉的台词，但布鲁姆奎斯德似乎一点也不认为自己的想法有误。亚尔费姆放声大笑，它实在很难得在这名丑陋的侍从长面前展露笑容。

    「自从我偶然发现沉眠在这片土地上的门扉，并将写着门扉所在地点的纸条夹进一本书籍当中以来，至今已整整过了五十年。亏我为了让他们明确了解到门扉就在那里，还特地动手制作了一个咒封，只能说教廷那批人迟钝的程度实在令人伤透脑筋啊。然后好不容易等到他们带着LADY·KEY前来，却又因为迪杰萨德现身搅局，害我不得不转而保护LADY·KEY的生命安全……不过，这几天我倒是过得十分开心啦。既然已经玩得那么愉快了，就算门扉真的打开，其实应该也没关系吧？」

    「那张纸条又名『受诅咒的纸条』，似乎是道上颇为出名的物品。大概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顺利地送抵教廷手中吧！」

    「我只是动笔写下门扉的所在地点而已耶！」

    亚尔费姆一脸不可思议地侧头说道。

    「看来吾主似乎过于低估自身所拥有的力量。难道吾主已忘记前一阵子只因您递出一张点选晚餐菜色的纸条，竟引发厨房出现一个特异空间，至今仍未恢复原状的事吗？」

    「原来我就是引发那件怪事的主因啊？」亚尔费姆只用一句话轻松打发掉如果换成魔术师，八成会动用整个派系的人力展开调查的惊人事件。「话说回来，真澄实在是个有趣的孩子呢。虽然它表面上装出一副是为了我而主动请愿去解决迪杰萨德的样子，骨子里却是为了亲手报杀父之仇。明明接受了我的鲜血，却还残留着对魔族的强烈憎恨。如果换成普通人的话，那点怨念应该会被成为使徒的快感吞没而消逝无踪，我还是第一次碰到如此有趣的案例。它是一头野生猛兽，一想到它很有可能突破鲜血束缚反咬我一口，就让我感到极端兴奋。纵使发现真澄做出少许不对劲的行动，还是放任它去吧！」

    「遵命。话说回来，敢问吾主为何反对开启门扉呢？」

    「其实也算不上反对啦。怎么说，我毕竟也是堂堂十二盟主之一。我始终认为总有一天还是得迎接至尊君王再度降临这个世界不可。只不过呢，我也有点担心，要是位于门扉另一侧的魔族大量涌入这个世界，我心所爱的诸多事物会不会就此被它们搞得乱七八糟啊。况且……」

    「况且？」

    「至尊君王实在不是个合我胃口的类型啊！」

    面对大言不惭的亚尔费姆，连布鲁姆奎斯德也不禁面露哑口无言的表情，但它还是立即恭恭敬敬地低头鞠躬，说出「悉听尊便」这四个字做为回应。

    ◇

    门扉的震动宣告终止，两片石板既不再绽放光芒，也不再发出任何呻吟。薰轻轻抱起苏菲亚的遗体，沿路走回希普诺西斯大饭店的地下停车场。

    亚尔费姆已经离开现场，浑身是血的蕾妮则单膝跪倒在地，呼吸急促地喘着大气。薰走到她身边。

    「结束了吗？」

    「是的，苏菲亚小姐已经完成她身为LADY·KEY的使命。」

    「是吗……我是否该说句『你表现得很好』来称赞一下这孩子呢……」

    她接过苏菲亚的遗体，轻声嘀咕着。

    薰将苏菲亚的遗言转述给她，在听见「多一点笑容比较迷人」这句话时，她脸上浮现一抹淡淡的微笑。但是纵使转述完最后一句遗言，她依旧没有落下任何一滴泪。只是转身背对薰，定睛眺望了远方好一阵子。

    薰开口询问亚尔费姆的下落，她嘟嚷着回答「我无法理解那个男子的想法」。据说它虽然与蕾妮战上数十回合，但当她陷入濒死状态之后，它就像是玩腻了一样丢下她不管，迳自动身回转宅邸。

    从她口中得知吉耶还活着的消息，薰便扶着昏迷不醒的他，和蕾妮一同走出饭店。

    先前那场倾盆大雨宛如从未发生过一样，雨势已转为毛毛细雨。当朝阳东升之际，这场雨应该就会完全止息吧！

    「如果在前往这孩子的故乡时，天气能放晴就好了。只不过我的名字向来都很不吉利。」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呢？」

    「找出身在世界某个角落的LADY·KEY并加以守护，就这么简单。正如以往我所秉持的原则，今后我将照样执行。」

    「蕾妮小姐，我想拜托你一件事。能否请你利用找到下一任LADY·KEY之前这段期间，教导我战斗的诀窍与方法呢？我需要更强大的力量。」

    「……假若你想救你哥哥的话，那就代表将来势必会对上那名男子喔！」

    「我知道。就算对手身为盟主，我也非奋力一搏不可。因为，直到今天之前，真澄哥实在替我背负了太多太多的重担啊！」

    「如果时间允许的话，我很乐意指导你。毕竟我现在……也有点希望有个聊天对象跟在身旁。」

    薰没有对她提及自己与苏菲亚立下的约定，成为他人的心灵支柱，绝对不是一件可以轻易由白己主动提出的事。或许只有在她愿意寻求自己扮演此一角色的时候，她才会对自己展露真正的笑容也说不定。

    「可以请你告诉我你的本名吗？」

    薰一开口询问，她立刻换上有点不悦的表情。

    「『蕾妮』就是我的本名。」

    「我想知道你的全名。人类与魔族的差别，就在于人类还有姓氏。我叫桂木薰，我猜自己并不姓深津，这大概是我真正的姓名。可是，今后我仍打算沿用另一名父亲的姓氏。」

    「苏菲亚告诉你了吗……我明明说过这是两人之间的秘密，真是个令人头痛的小女孩啊！」

    「她说『她也把我们之间的约定说给薰听了，所以算扯平啰』。」

    「你不会再告诉其他人吧？基本上，魔族是没有姓氏可言的。」

    「当然。」

    为求保险起见，薰还用手捂住昏迷不醒的吉耶双耳。

    「我就相信你一次，实际上你早已知道我的真实姓名了。」

    「咦？」

    「教廷至今不知窜改过多少历史记载。但历史其实是一种纵使未经窜改，本身就已包含许多错误传承的有趣玩意儿。例如历史上某人物惯用某把名剑的故事，经过一番巧妙的误传之后，导致剑名与人物名称对调，最后只剩下剑名残留在历史记载中……」

    「啊……难不成……」

    「老实说，听见那把剑的拥有者在不知不觉之间叫出我的姓氏，总让我感到有点开心呢！」

    蕾妮注视着薰的表情，就跟首度遇见她的时候一模一样。她露出一对在冷若冰霜的情绪之中，夹带着少许兴趣的眼神凝视着薰。蕾妮指着薰的腰际，指着挂在他腰际的那把长剑。

    「蕾妮·弗拉基米尔，就是我的全名。」

第一卷 后记

    各位读者大人久违了，我是贵子润一郎。

    从上一部作品『眠り姖』倒推的话，大概隔了七个月左右；如果从长篇作品的角度来计算，那就会形成距离出道作品『12月のべロニカ』整整长达两年半的状况，已经彻底超脱『久违』的境界，因此还请各位手下留情，切勿采用后者的计算方式。（玩笑话先撇开不谈，对于期待已久的各位读者大人，真的非常不好意思。）

    没错，本作是长篇作品，而且是系列作品的第一集。哎呀，『创作长篇系列作品』这句话听起来真是舒服呢！总觉得好像打响了招牌一样。

    「依照我个人的构想，预计推出本传六集、续篇六集、外传六集，共计十八集的系列作品。」虽然我很想这样夸下海口，但由于这世界上存在一种专门列出作者明明预告执笔创作，结果却未能完成的书籍，名叫『不存在书籍目录』的恶劣书单，为了不使本作名列其中，就容小弟我撇开今后的预定不谈，专心聊聊本集的内容吧！

    该在小说当中秀出几分作者自身兴趣的尺度，实在是一门难以拿捏的工夫。举个极端的例子来说，假设我是个职棒大联盟的疯狂粉丝，在设定本书登场人物分别是不同球队球迷的状况下，写出一本角色们有事没事就针对登录选手的方式等议题展开讨论，那我想自己大概会被广大的读者群骂到臭头吧！（不过，说老实话，我真的很想这样写写看呢，让薰当西雅图水手队的球迷、蕾妮则成为安纳罕天使队……哎呀，离题了。）

    我虽然采用瞒着读者在某些部分——例如固有名词或篇章标题等——偷偷加入自身兴趣的创作手法，然而当作品完成并重头阅读时，仍旧发现整部作品依然隐约呈现出自己的兴趣。

    例如对魔术道具的偏爱，这根本是恋物癖的领域。光是身为冒险起点的『弗利提雷尔纸条』，我就用了四、五张稿纸的篇幅来描述攸关此物的插曲，虽然这在故事结构中，显然是个比重很不均衡的桥段，但我却因为写得太开心而有点难以停笔。

    这种恋物癖被输入脑中的过程其实相当明显，原因就出在我小时候所阅读过一本名叫『ァィテム·コレクツョン（道具大全）』的书籍上。只不过这本书在武器方面的介绍较为精彩，至于魔术道具方面的知识，我个人分析或许是受到当时延伸阅读的『クロちゃんRPG见闻录（小黑的RPG见闻录）』的影响所致（这两本书都是富士见ドラゴンブック出版，如今已极难购得）。随着欧美物品直接进口而开始的古老奇幻游戏当中，总是充满了各式各样的魔术道具呢！

    如果针对自己偏爱不已的物品探索「为何会喜欢上这种玩意儿呢？」的根源，其实可以重新获得许多乐趣，但其中却也存在着一些搞不清楚究竟是透过何种原因被输入脑海，而使我伤透脑筋的设定元素。像本作的女主角之一·蕾妮便是属于这种不明元素，我从投稿时代开始就反覆不断地描写着她的一切。

    感情起伏极小的冷艳美女，设定服装为男用西装，然后实力又强悍到极点……以上这些特征虽然从未改变，但有时让她扮演杀手、有时让她成为吸血鬼、有时请她担任可怕魔女、甚至我还写过叫她当市政府柜台小姐的情节。（最后一项虽然写到一半就宣告放弃，不过当时自己究竟打算写出一则什么样的故事呢？）能让蕾妮这名女性角色正式问世，固然令我满心欢喜，但其他版本的蕾妮就此消失，却也使我感到一丝寂寞。

    可是，我为什么会喜欢这种角色设定呢？如果在街道上看见身穿套装的女性，我时常会瞬间怦然心动就是了……这与其说是恋物癖，倒不如说已经算是『萌』系话题了吧！

    最后，要聊聊与本书有关的音乐话题。由于我会聊到相当深入的层面，所以请对音乐不感兴趣的读者大人们约略浏览即可。

    本书标题『RAINYDAY＆DAY』是借用※DRAGON·ASH的出道曲名取的。虽然觉得将标题译为『雨天及晴天』有点过于勉强，但如果改用『RAINYDAY＆SUNNYDAY』又觉得太老土，所以最后还是决定强行采用原案。各位学生读者请勿在考试卷上写下这个标题当作答案。（译注：首支将嘻哈音乐推向日本流行乐坛的著名混音乐团。）

    起初我所想到的本系列作品标题并非『炼狱神盾』，而是『FIRE·ON·BABYLON』。但是，担当编辑却说出「不但意义不明，而且如果采用『FIRE·ON·BABYLON：RAINYDAY＆DAY』这个方案的话，会造成主副标题都以同样字体并排在一起的状况，所以我认为应该改掉其中一个标题才对。」这么一段话，因此最后便决定留下后者。

    消失不见的『FIRE～』其实也是借用※辛妮·欧康纳于一九九四年推出的畅销单曲名称所取。这是一首描述『从我人生当中夺走一切事物的女性』的歌曲，当我在撰写魔女版本的蕾妮时，曾经拿这首歌的歌名做为故事标题，后来虽因对曲名念念不忘而直接沿用为本书标题，最后却因上述理由而遭到否决。（译注：著名爱尔兰流行歌手兼作曲者。）

    算了，反正『RAINYDAY＆DAY』才是我无论如何都想使用的标题，所以遭到否决也罢，只不过后来还是造成了小小的遗憾。

    堂堂成为本篇终章标题的「朝阳洒落之家」，是※动物合唱团于一九六四年推出的著名畅销金曲，实际上在欧康纳的「FIRE～」单曲CD当中，也收录了这首歌曲的翻唱版本。无法偷偷将系列作品标题与第一集终章标题联结在一起，真的令人感到相当惋惜。（译注：60年代著名英国节奏蓝调乐风团体，曲名原文「HOUSEOFRISINGSUN」。）

    另外，我由衷希望各位读者在阅读本集终章时所播放的背景音乐，是欧康纳版本的「朝阳洒落之家」。这是一首让原创的粗犷旨趣转化为极具透明质感的经典翻唱曲。遗憾的是收录这首歌的单曲CD已经绝版，如果各位幸运在中古唱片行找到的话，请不用怀疑，马上买回家聆听一番。

    那么，最后出一个小小的谜题代替离别的寒暄。不知该说是我在前作后记所出的谜题太过困难，还是由于事关作者的个性问题，所以想也知道没人答得出来，再加上赠品实在小气过头等等因素，导致上次谜题评价极差，所以这次我会出一个保证大家绝对都能找出答案的谜题。

    由于「朝阳洒落之家」的关联性遭到取消，因此我曾考虑拿另一首具有关联性的歌曲曲名做为终章标题。虽然终究还是觉得「朝阳洒落之家」最为恰当而拍板定案，但在这里就要请各位读者猜猜看，被否决掉的那首歌曲名称。（哎呀，就是带有跟『太阳』相关单字的那首歌曲啦！）我会挑选出几名答对谜题的忠实读者，致赠本人亲手制作的原创商品。

    那么，咱们下一集再会啰。

第一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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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二卷 序章 在山丘的另一端

    台版转自chenlunno1@轻之国度

    八月的天气相当晴朗，穿透森林的清爽微风仿佛在恶作剧一般，温柔地吹动她淡褐色的秀发。

    艾莉丝葛雷亚姆并不怎么喜欢前往森林捡拾木柴的工作。她认为捡柴这种事是五岁小男孩的工作，而十五岁的少女应该要负责做更文静一些——例如缝纫或料理之类的工作才对。但是，跟年老兼有病在身的祖母相依为命的艾莉丝却必须独力完成绝大多数的生活琐事不可。

    尽管如此，这么棒的天气还是能助她忘掉这些烦恼。艾莉丝宛如跳舞一般灵活地穿梭于群树之间。

    （法术真的生效了。）

    艾莉丝心想。

    （奶奶果然无所不知啊！）

    先用火把长有尖牙的野兽脚骨烤焦，然后将骨头仔细研磨成粉末状，再抓起一小撮兽骨粉洒在隔天准备穿出门的鞋子上头，如此一来就不必担心这双鞋会被雨水淋湿——

    这就是祖母传授给她的法术。用邻居大叔送给她的野狼大腿骨烤磨而成的骨粉还剩下很多，她笑容满面地预估未来的这一个礼拜，自己应该都还能开开心心地出门捡拾木柴才对。

    然而，前天为邻居男孩治疗牙痛的法术评价极差，以及五天前拿自己尝试绝不会被酒灌醉的法术压根儿没有产生任何功效，这些事都被她忘得一干二净。她向来习惯快快遗忘这类对自己而言不太愉快的记忆。

    好啦，木柴已经捡够了，差不多也该回家了吧……怀着这个念头折回街道的艾莉丝一看见那玩意儿，立刻吓得动也不动地呆在原地。

    只见一名黑发青年倒卧在道路前方。

    会不会是个旅人呢？穿着打扮虽然十分轻便，但身上却连半件行李也没带，衣服则被泥泞弄得脏乱不堪。

    假使是艾莉丝以外的村民发现他，大概不会随随便便地靠近他身边吧！一方面是因为迪拉索村的村民个个都怀着极高的警戒心。除此之外，最近在村庄周边又接连发生数起虽然与村庄没有直接关系，却令人间之丧胆的可怕事件。

    不过，艾莉丝却将手中的木柴放至地上，不加思索地踩着小碎步靠近俯卧在地上的青年身边。村里的大人们虽然曾警告过她：『有些行经街道的人遭到野兽或其他玩意儿咬死，所以你自个也得小心一点喔！』但她却总是把没什么兴趣的话题当成耳边风听过即忘。

    艾莉丝蹲在青年前面，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倒卧在地上这名没有任何动静的青年脸庞。

    他显然不是出身在芬兰的当地人。虽然艾莉丝分辨不出青年究竟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总之他是个东方人。身高大概跟自己差不多，或者比自己高一点。年纪看起来好像大上自己几岁，不过却有着一张说是男性却显得略为娇柔，说是女性又感觉过于威风凛凛的中性容貌。脸颊上有遭到殴打的伤痕，嘴角还溢出一丝鲜血。

    首先她想到的并非青年究竟是生是死或到底为何倒卧在此，而是『动手殴打这么俊俏的脸蛋，真是令人匪夷所思。就算真的要打，也该挑其他部位下手才对吧！』这个念头，可说是一种很妙的生气表现。正因为如此，村民们才会用『脑筋不太正常』这句话来形容她。

    盯着青年那张受伤的俊脸观赏片刻之后，艾莉丝总算想到『我不是应该设法帮助他才对吗？』这名生性极端漫不经心的少女，能够一反常态地迅速察觉到此事，对青年而言实在是太幸运了。因为姑且撇开伤势轻重不提，要是他就这么昏倒在这种地方接受烈日曝晒的话，最后肯定会死于脱水。

    但是察觉到非得救助青年不可的艾莉丝，接下来却采取了看在一般人眼中必然会感到百思不解的举动。只见她起身离开青年身边，迳自走进森林。

    『呃……红色……我需要红色的花朵……』

    她边喃喃自语边扫视绽放于森林中的秀丽百花。

    『伤脑筋了……现在这个季节找不到盛开的红色花朵啊，但要是少了红色，我就无法使出能够让灵魂驻留在人世的法术了……』

    说着说着，她突然『啪』一声拍了拍手。因为她想起自己身上其实就带着某种红色的物体。散发出妙龄少女气息的艾莉丝嘴唇上涂有一层淡淡的口红。

    『这样会变成间接接吻了耶……』

    艾莉丝的脸颊泛起一抹绯红，忸忸怩怩地注视着青年。她所知道的「让濒死之人的灵魂驻留于人世的法术」，必须将鲜红色涂抹于对方的嘴唇上才行。

    遭受残酷暴行而倒卧在路旁昏迷不醒的青年，以及尽管心想非得救他一命才行，但采用的救命方法却是施展法术，而且还对间接接吻一事感到害羞不已的少女——倘若被第二者看到的话，必然会觉得这是一幅玩笑意味浓厚的光景。

    『现在不是难为情的时候，再拖下去这男孩子会死掉啊！』

    艾莉丝握紧拳头下定决心。

    走回青年前面的她再次蹲在他身旁，并以指尖轻拭自己的嘴唇取下一抹鲜红的色彩。虽然脑海中也曾闪过『直接唇对唇将红色转移至对方身上』这样的想法，但如果这么做的话，施展法术所需的集中力肯定会一下子飞向九霄云外。

    艾莉丝的指头触碰青年的嘴唇，那出人意表的柔嫩触感促使艾莉丝的心跳加快。嘴唇自然不用说，这可是她有生以来首次接触到年纪跟自己相仿的男孩子的身体。为了避免法术失去效力，艾莉丝一边竭力抑制内心的悸动，一边挪动手指将自己的口红转移至他唇上，并开始咏唱祖母传授给她的秘密法术。

    『……心怀慈悲又冷酷无情的掌管生死之女神啊，虽有一名男孩即将蒙召回归您的怀中，然而鲜艳的赤红血液仍旧在他体内流动不息，请您暂时允许让他的灵魂继续驻留在这具躯体之中……』

    接着，她一边曲指比出复杂的手势，一边献上祈祷。

    只见青年的身体微微颤动了一下，接着缓缓睁开双眼。艾莉丝脸上立刻浮现出如同花朵绽放般的开朗神情。

    『呐，你不要紧吧！？请问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的……名字……？』虽然从沾着少许艾莉丝口红的嘴唇当中倾泄而出的是瑞典语，但其中却也夹杂着英文。看来他果然是来自其他国家的人。『我叫……薰……』

    『薰？』

    名字听起来感觉很像某种花朵，不过倒是跟这位容易被误认为女性的青年十分匹配呢。

    『嗯……我叫深津薰。』

    语毕，他露出一抹虚弱的微笑。艾莉丝感到十分高兴地报以笑容，同时这么心想：

    （奶奶的法术果然不同凡响啊！）

    ◇

    在芬兰境内，迪拉索村算是相当偏僻的一座村庄。尽管附近有个名叫赫特堡的现代化都市，但从都会区驾驶马车经由这条穿越森林的道路，得花上整整一天的时间才能抵达迪拉索村。前往都市采购生活必备品就等于是一趟短期旅行。当然，如果换成开车的话，自是有办法更快到达目的地，只不过村里的汽车屈指可数。

    虽然与道路另一端的赫特堡所在位置相反方向，还有一座名叫亚洛尤的城市，但这两座城市的居民们在横越森林之际，基本上不会在艾莉丝等人居住的这个半途上的小村庄歇脚。因为村民们很讨厌都市人，而对方也很清楚这一点。平常大概只有在搞错汽油剩余量时，才会心不甘情不愿地路过这座小村庄，而且也绝不可能是什么开心的访问之旅。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种会让彼此感到不开心的来访每年可能发生不到一次就是了。

    也因为迪拉索村是个如此排外的村庄，因此艾莉丝带回来的这名来路不明的青年，当然也不可避免地引发一阵骚动。

    他被扶进村长家，在一群板着脸的男性村民包围之下，开始接受村长的询问。

    『你说你叫深津薰是吧……』

    村长面无表情地开口对躺在床上的薰问道。与其说他是在向一名受伤昏迷在路上的可怜青年打听事情的来龙去脉，倒不如说他感觉上比较像个在审问犯人的警察署长。

    『首先麻烦说说你的来历吧！』

    『好的，我是来自日本的旅客。』

    青年露出仿佛完全感受不到周遭险恶气氛的笑容说道。他操着一口夹杂着英文的瑞典语。尽管这个国家近来会讲英文的人也增加不少，因此用英文对话自然不成问题，但他那口很像城市人惯用的「装模作样」的英文腔反而惹得村民们更加不悦。青年大概压根儿没察觉到这点吧，只见他依旧面带微笑继续出声说明：

    『我利用暑假来到贵国，搭便车到处旅行。没想到原本要载我前往赫特堡的卡车司机……该怎么说呢……似乎误以为我是个女孩子……』

    薰面有难色地支吾其词。

    『所以你就遭到袭击了，没错吧？』

    『是、是未遂啦。』薰连忙加以否定，『只不过司机先生一得知我是男生，随即大发脾气，接着便毫不客气地动手殴打我，并把我丢在路上，同时又趁机抢走了我身上所有的行李……』

    『都会区的人们都是一群废物。另外，难道你完全不晓得近来这条路上发生了好几起杀人案件吗？像你这么个弱不禁风的人，居然还敢挑这种节骨眼独自搭便车到处旅行啊？』

    『呃……真的很抱歉，我似乎太过轻率了……』

    面对一脸难为情地抓着头发的薰，房间里的所有村民全都露出傻眼的神情。

    『……你该感谢上帝让你捡回一条小命。那你接下来有何打算呢？奉劝你最好别对这个村子抱持太大的期待。』

    『啊，这点您大可放心。我已事先跟朋友约好在亚洛尤市碰面，我这就请朋友过来接我。请您稍等一下，我身上好像只有放在口袋里的这玩意儿逃过一劫……』

    薰拿出行动电话，准备拨打到某个地方。

    但他脸上却立刻浮现困扰的神情，嘀咕着说了句『连半格收讯也没有……』村民们见状同时叹了口大气。

    『由于这八成跟你往后的人生大有关系，所以我就老实不客气地告诉你吧，你不只是「有点轻率」而已，你根本就是个夸张过头的蠢蛋。你真以为那种东西在这个地方派得上用场吗？整座村子只有我家有唯一一台电话。我可以借你用，打完就快快离开这个村庄吧！』

    『真、真是不好意思。』

    薰手忙脚乱地从床上跳起来，但由于遇袭所留下的伤势似乎不轻，因此只见他面露痛苦神色跌倒在地。明明呈现出一副根本无法独力走去村长家打电话的模样，却不见任何村民对他伸出援手。村长使了个眼色，一名壮汉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扶他一把。

    在他接受调查的房间外面，也挤满了想要看看闯入者究竟长什么模样的村民。而将骚动主因带进村里的元凶艾莉丝自然也在其中，她边喊着『薰！』边对他挥手。薰也露出好像完全不了解周遭险恶气氛的笑容向她挥手致意。然而被村长狠狠一瞪，两人随即同时缩起脖子。

    薰被带至摆有电话的房间。感觉像个出国旅游老手的他有条不紊地与接线生进行问答，接着便开始跟接听电话的对象交谈起来。

    『……啊，吉耶，是我，薰啦。我原本已经动身朝亚洛尤出发了，可是半路上被卷入一场小小的风波当中，现在人在中途的小村庄……』薰不经意地回头发问。『请问这座村庄叫什么名字呢？』

    『这里是迪拉索村啦！』

    人墙后面传来艾莉丝活力十足的回应声。薰小声说了句『谢谢』，接着又继续跟话筒另一端的人展开对谈。

    『村民说这里叫迪拉索村，虽然村里的善心人士救了我一命，不过钱包跟行李都被偷走了。所以啊，可以麻烦你过来接我吗？……什么？你还没抵达亚洛尤？那你得再过多久才会到呢？……一星期！？一星期是指七天吗！？……说、说的也是啦，想也知道一星期就是七天嘛。真的很对不起啦，别发这么大的脾气嘛。那你能不能设法再提早一点呢？没钱我哪有办法在亚洛尤撑上整整一周啊！……你手边有一份放不下的工作？是吗，这下子头痛了……嗯，知道了，那我再拜托看看好了。』

    薰挂断电话回头望向背后，而在一旁聆听对话的村长早已完全掌握状况，只见他满脸通红，仿佛即将爆发的火山一样。薰则提心吊胆地开口说道：

    『……我朋友好像得花上一星期左右的时间才能抵达……所以在他来接我之前，那个，该怎么说才好呢……』

    他的声量渐渐变小了。

    『随便你啦！要是把你这种傻得无药可救的年轻小伙子丢回路上，也只会害我们感到良心不安。房间就借你住，但以一星期为限。一星期之后，我就算用拖的也一定会把你带到亚洛尤市丢掉！』

    『真、真对不起。关于住宿费我会请我朋友过来付清……』

    『我才不要你的钱。我会叫人在二楼帮你准备一间房间，等你睡醒七次之后，就立刻给我离开这个村子。』

    ◇

    于是薰被带到村长家的二楼留宿。

    转眼望向窗外，只见为了看薰而聚集过来的村民们通通被村长驱散，各自踏上回家的归途，其中当然也包括了艾莉丝小小的背影。

    真是做了件对不起她的事啊……薰在心中暗自向那名亲切的小女孩道歉。因为先前他必须装出身上有伤且根本无法自行走路的模样，才导致那女孩汗流浃背地扛着薰一路走到村子里。薰表现出基督徒应有的风范，举手在胸前划出十字架，为了欺骗那女孩一事忏悔。

    『好啦……』

    薰放轻脚步走到房门旁边，侧耳倾听门外的状况。他并未感受到有人躲在门外监听房内动静的气息，不过一楼那边好像因为长老们正忙着讲他的坏话，而显得吵吵闹闹。

    这种吵闹程度恰到好处，薰这么心想。如此一来，即便拥有异常敏锐听觉的角色混杂其中，大概也听不到这间房间里的声音吧。

    薰盘腿坐在地毯上，接着拿出原本因为缺少基地台而派不上用场的行动电话。

    『留、刺、猬、头、的、吉耶老哥……』

    他配合电子音效，像是唱歌似地按下通讯密码。

    这台机器虽然也拥有行动电话机能，不过只要输入通讯密码便可快速切换成无线电对讲机。教皇厅神盾部门早已查明这座村庄收不到行动电话的讯号一事，尽管「身上钱包虽然被抢，却唯独行动电话侥幸逃过一劫」这个谎言行不行得通还有待商榷，但毫无联络方法实在不妥，因此薰便大胆赌上一赌。

    『喂，吉耶，是我啦，我成功潜入了。虽然他们觉得我有点可疑，但我扮演的是个「古怪的旅客」，结果自然不成问题啰……想也知道嘛，所以上级才没派你，而是由我负责潜入。因为我没有怎么看都很可疑的刺猬头啊！』

    尽管是为了伪装需求而被狠狠痛扁了一顿，但薰仍旧为了报一箭之仇而出声嘲讽电话另一端的席德·吉耶。吉耶虽然照惯例飙出一长串充满粗俗字眼的叫骂声，薰却只靠一句『哈哈哈，别生气啦』轻松回避。

    『那定期联络就由我这边主动进行，你在那边记得只用简讯传递讯息给我就好喔……嗯，接着就麻烦你依照事前协商提供支援啰。』

    薰一结束通话，立刻将行动电话收进口袋。然后稍微活动一下肩膀关节，再伸手将头发往上梳开。

    感觉就像是取下面具一样，直到方才为止一直挂在脸上的那副「无药可救的愚笨旅客」神情已不复见。不仅如此，甚至跟八个月前动手封印第五扇门扉时还只是个平凡高中生的他比起来，如今的他几乎可说是判若两人。浮现在他脸上那张看起来桀骜不驯的笑容，就像极了他那个向黑暗势力投诚的兄长·桂木真澄。

    （等明天再采取行动好了，毕竟我是个被毒打过一顿的伤患啊……）

    翻身躺回床上的薰突然想起自己嘴唇上还留着小女孩所涂上的红色染料。

    为了潜入村庄而佯装成昏倒在路倒的旅人，薰已事先模拟演练过数种方案，以确保无论他所遇见的村民采取何种反应，都能顺利混进这座村庄。包括丢下自己不管，迳自转身走人的状况；立刻联络都会区警察前来处理的状况；或者是摇身变成强盗翻找自己口袋的状况……

    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嘴唇会突然被轻轻涂上不明物体的情形。

    （真是个格外奇怪的女孩子呢……）

    一边擦掉涂在嘴唇上的口红，再回想起这是原本在那名个性奇特却相当可爱的少女唇上的，薰顿时变得满脸通红。

    这方面的特质倒是跟八个月前的深津薰没什么两样。

第二卷 ACT1 红袍女郎

    在梵蒂冈境内有许多诸如圣彼德大教堂、西斯廷礼拜堂及梵蒂冈宫殿等远近驰名的建筑物，并非基于宗教目的而来访的观光客也不少。

    充当航空玄关口的梵蒂冈机场仿佛紧贴着这面于十五世纪建造、用来隔开罗马市区的巨大围墙——看起来简直就跟城墙没什么两样——座落在梵蒂冈市，而在距离机场短短数百公尺远的地方，则有唯一一扇设置于城墙上的大门。

    前来梵蒂冈参访的观光客必定会利用这座机场，然而经由空路来到这座历史古都访游的观光客，如果不肯接受疾病方面的抽血筛检就无法通过登机门。除非是地位显赫的VIP，否则等上数个小时排队受检可说是司空见惯的事情。只不过人们倒也都觉得『毕竟罗马教皇人在此地，这种严格控管的规定也很符合梵蒂冈的作风』，而乖乖地接受针筒穿刺及抽血。

    然而假如是比较有警觉心的观光客，大概就会察觉到这些手持针筒的白衣男子们均拥有一副以医疗相关人员而言显得过于魁梧的身材；倘若还具备在调查机关上过班的经验，说不定也会发现藏在白衣底下的危险突起物。

    话虽如此，观光客们八成也料想不到实际上他们藏在怀中的玩意儿是经过特殊加工、专门用来诛杀魔族的武器，而他们就是隶属于教皇厅神盾部门的「检疫局」人员吧。抽出来的血液并非滴在显微玻片上，而是滴在能够分辨出非人族群的「帕多格洛斯石碑」上，目的是为了钓出试图潜入梵蒂冈狙击LADY·KEY的魔族份子。

    目前虽然没有LADY·KEY藏身在这个小小的国家当中，但这项检查行动大概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拥有黑暗血统的份子们通通被逐出这个世界的那一天来临为止吧！

    经过一番折腾总算完成「检疫」手续并通过登机口的观光客，接着得前往大厅等待搭乘连接机场与梵蒂冈城墙内侧市区的专用公车——当然是用来管理人员出入的交通工具——只不过挑这天来访梵蒂冈的观光客都将目击到一种基本上不应该生活在梵蒂冈境内的生物。

    也就是一名身穿法衣的庞克族。

    年纪大约是二十出头、或未满二十岁的青少年。他留着一头足以为自己多增加一成身高的高耸刺猬头，耳朵及鼻子上挂满数不清的耳环，嘴巴旁边发出边咀嚼口香糖的声音，耳机还流泄出吵闹不堪的音乐——这是一个连在发源地英国八成早已绝迹的纯种庞克族。他露出肯定有嗑药习惯的危险目光物色着可能身怀钜款的猎物——这是众多观光客对他的第一眼印象。

    但不知为何，这名庞克头身上却穿着一袭设计款式颇为陌生的蓝色法衣。他仿佛是一种具体呈现出「不合理现象遍布全世界」这句话的生物。

    『喂，那边那团东方人，你们干嘛随便拍我照片啊？难道你们看见了什么稀有动物不成！？要不要我拿吉他帮你们独奏一首送葬曲啊！？』

    被顶着刺猬头的神职人员——席德·吉耶竖起中指破口大骂的日本人观光旅行团虽完全翻译不出他那口夹杂大量粗话的英语，但基本上还是立刻察觉到如果继续逗留于原地，原本五天三夜的观光旅游行程将立刻缩短成两天零夜，随即发出尖叫声，飞也似地逃离机场大厅。

    『真是够了，心情有够不爽……』

    虽然大多数同僚对他都有所误解，但实际上他很清楚这头古怪发型跟一般人认定的「中规中矩」相去甚远。然而他觉得这造型远比任何风格都来得更加帅气，同时也认定这就是即便遭人批评，也要全力贯彻到底的生活样式。只不过纵使有所自觉，一旦遭到他人指指点点，心情仍旧会感到很不愉快。

    吉耶弯腰坐回板凳上，小声说着：『该死，薰这蠢蛋，也未免慢过头了吧！』对于号称在神盾部门两千年历史当中用字遣词最没品的他而言，这句话只不过是表达出『薰这小子，好像有点迟到耶』的语气，绝不是代表他开始发起脾气，然而刚好在板凳附近的观光客还是被他吓得一哄而散。

    他来到梵蒂冈机场的目的，是为了迎接在八个月前那场战役当中和自己一样幸免于难的深津薰。

    当薰替惨遭杀害的养父深津神父举办完告别式之后，便与带着苏菲亚遗体回到故乡安葬的蕾妮会合，接着就此启程离开日本。

    没人知道他们俩在启程之前到底谈了些什么，就连教皇厅几乎也掌握不到他们这八个月之间的消息。尽管他们偶尔会应教皇厅要求现身参与任务，但每当任务告一段落，他们就会如同云雾一般悄然消失，甚至连吉耶也只透过电话跟他聊过几次而已。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那两人所经之处必会留下为数可观的魔族及眷属尸骸。

    差不多在一星期前，薰主动致电教皇厅表达了『打算重返日本』的念头。教皇厅除了安排他驻扎日本分部之外，同时又为了正式迎接他成为神盾部门的成员而邀请他拨空前来梵蒂冈。今天正是他预定到访的日子。

    『薰这臭小子，居然跟蕾妮大姊处得这么好……』

    带着一丝嫉妒语气喃喃自语的吉耶突然感受到一股险恶的气息，促使他动手摘下耳机。

    他侧耳聆听，发现远方传来一阵争吵声，接着又听见好几个人朝着他这边跑来的脚步声。吉耶随即伸手轻触暗藏在法衣两袖的双钗发射钮。

    引发吵闹声的来源现出身影，只见一名男子从登机门后方直奔而来，背后则有数名身穿白衣的男性快步追赶着这名男子。白衣男子们脸色大变，手上全都握着枪械。他们是教皇厅「检疫局」的成员，而在机场进行的「检疫」手续并非用来调查旅客是否为传染病带原者。换句话说，这名遭到追赶的男子是……

    『「它们」吗！』

    白衣男子开枪射击，被追的男子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一般，配合枪响腾空跃起，避开了子弹的攻击。男子直接利用这一跳顺势跨越报到柜台，距离及高度都远胜奥运金牌纪录。阵阵枪响使得机场大厅瞬间陷入一片混乱，男子则边推开观光客边加快脚程跑向机场入口。

    『你们通通给我住手，这里可是梵蒂冈耶！』

    吉耶出声制止白衣男子们。要是被这么多观光客目击到那名男子遭子弹打爆头颅之后仍旧活蹦乱跳的场面，事后根本无法堵住所有人的嘴巴。甚至还有些明明吓得趴在地板上，却还试图拿行动电话拍下独家照片的蠢蛋。

    『我是神盾部门的吉耶，那家伙就交给我处理。』

    吉耶取出藏在袖子里的双钗，随即倒握其中一把尖钗，当成飞镖使劲抛射出去。这把他惯用的武器穿越人群缝隙刺中男子脚跟，男子顿时因脚部受创而往前仆倒在地。

    （它是使徒，并非魔族。）

    吉耶由其动作的迟钝程度判断出对方并非道地的魔族，只不过是接受过它们鲜血洗礼的使徒罢了。它八成是个满心希望得到主人夸奖，却不知机场设有「检疫」手续而迳自跑来刺探梵蒂冈动向的蠢蛋吧！

    吉耶像是施展美式足球冲撞技巧似地扑向使徒，翻身跨坐在它身上，并运用体重锁住它的手臂关节之后，随即举起尖钗前端对准使徒脸庞。

    『别动！这玩意儿表面涂有克魔镀膜，要是被这玩意儿烫伤的话，你就甭想安稳归西了！』

    胜负已分。对这帮怪物而言，涂上克魔镀膜的武器就跟滚烫的火筷没什么两样。只要一看见这类武器出现在眼前，照理说应会促使它们产生动弹不得的生理反应才对……此乃吉耶身经百战所体悟到的「常识」。

    然而有时候经验反而会转化为令人疏忽大意的盲点。

    被逼入死胡同的使徒竟采取了出人意表的行动，张口咬住吉耶的尖钗。尽管传出一阵『嘶～』的刺耳声音，使徒的嘴巴遭到克魔镀膜灼伤，但它却毫不在乎地狠狠咬碎尖钗，并使劲扭转被锁死的手臂关节。只见使徒伴随着肩关节脱臼的声音，硬是从吉耶身体下方挣脱出去。

    （完蛋了！）

    当他发现平淡的生活已大幅削弱自已身为特动人员的戒心时已经太迟到了。单就臂力而言，人类根本不可能凌驾于使徒之上，这次反倒换成使徒取得优势。

    使徒脸上浮现笑容。这名领悟到潜入失败而做好赴死心理准备的使徒，此时找到了一个最适合顺道带上路的旅伴。

    使徒举臂往下猛然一挥，长有一排利爪的手掌以刨挖吉耶颈动脉的角度急袭而来，吉耶虽然高举双臂防守，不过此举大概也没什么意义可言。

    （……这下子死定了……）

    就在他以为脑袋即将搬家的瞬间，只见一道小小的蓝色身影快速自古耶面前飞掠而过。伴随着冲击声使徒发出惨叫，吉耶身上的压迫感也跟着消失不见。原本跨坐在自己身上的使徒则跌落在数公尺外的地板上，同时伸手捂着脸庞。虽然那道小小的身影起脚踢飞使徒，吉耶却无法立刻理解到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小小的身影——一名个子比自己矮小许多，留着一头黑发的少年背影——展现出仿佛穿着冰鞋溜冰的速度冲向倒卧在地板上的使徒。使徒虽然起身挥拳试图殴击迎面而来的少年，少年却轻松架开手臂，再度抓住使徒抛向空中旋转一圈，接着重重地砸回地板上。

    少年一跨至使徒身上，随即采取不同于吉耶的作法，以膝盖顶住对方的头部。纵使身为使徒，也无法在小腿骨断折的状况下逃出生天。

    『给我拘束具！』

    少年开口吩咐随后赶来的「检疫局」白衣男子们。少年头也不回地接住白衣男子们抛出的钛制特殊手铐，动作俐落地铐住使徒的双手双脚。看见少年展现出如同舞蹈般一连串流畅的动作，周遭观光客们都不禁发出听起来很像议论声的欢呼。之所以没有形成喝采声浪，八成是因为出手压制这个魁梧壮汉的人物，竟是一名高中生，或者搞不好看起来根本就只是个国中生的纤瘦少年。就连看在吉耶眼中，也觉得这是相当不切实际的一幕光景。

    『奉劝你最好别尝试弄坏手铐。如果你敢做出任何企图逃亡的举动，我们将不得不背负污名，成为在光天化日之下动手杀人的神职人员。』

    少年以尖锐却充满嘲讽意味的从容语调警告使徒。当晚了几步的白衣男子们也举起**包围使徒之际，使徒早已放弃抵抗。并非因为遭到包围，而是由于看见少年游刃有余的伫立身影，已使它彻底领悟到再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

    好不容易才起身的吉耶突然发现这名少年的声音听起来十分耳熟，而将铐上拘束具的使徒交给「检疫局」那些白衣男子们的少年，则是『呼』地吐了口大气，边擦拭汗水边转头往后看。

    少年脸上依旧保留着刚经历过一场激烈战斗的严肃神情，身上穿着已布满污垢的神盾部门法衣，两只拳头都像拳击手一样绑满绷带，残留于脸庞上的数道伤痕则为俊秀的少年增添几分精悍气息。

    深津薰！原本应该是吉耶等着迎接的人物，但此人与记忆中的薰压根儿构不着边，觉得他判若两人的吉耶，当下也只能露出瞠目结舌的表情。原本以为在这八个月之间由「杀戮专家蕾妮」及「弗拉基米尔剑士」合作堆砌起来的大量黑暗份子尸首，肯定都是死在蕾妮大姊手中的方耶，此时却转念认为其中必有几成是出自这名少年的杰作。

    『唷，吉耶，好久不见啊！』

    薰总算放松心情展露微笑。至少他那张看似女孩子的灿烂笑容还是跟八个月前一样没变。

    ◇

    位于圣彼得大教堂二楼的接待室空间差不多跟一座小有规模的舞蹈厅一样宽敞，搭配仿佛自完工时代起就连一只花瓶都未曾移动、保存良好的室内家具及装饰品，再加上从远处传入耳中的圣诗班歌声，营造出一个好像连空气都是从中古世纪撷取过来的庄严空间。

    门扉开启，一名配戴全副重武装的卫兵走进房间，接待室内的三名人物立刻停止交谈。卫兵将拿在手中的资料交给其中一名体格壮硕的老人，看完这份资料的老人似乎颇不愉快地皱起眉头，并将资料转交给坐在隔壁的瘦小老人。瘦小老人也一样眉关深锁，却并未再将资料递给同样在接待室内的第三名人物。

    『等事情全部处理完毕之后，再对机场安检负责人进行停职处分。』

    体格壮硕的老人出声说道。一听见他那跟年龄极不相称、如同锐利刀刃一般的口气，卫兵随即神情紧张地点了点头，并侧目偷瞄了第三名人物一眼之后，这才转身退离接待室。

    『机场那边出了什么状况吗？』

    第三名人物随口出声询问两位老人。此人是个年约三十，留着一头金色鬈发的美女。身材壮硕的老人迳自将头撇向一旁，表现出完全不屑跟她对谈的感觉。她转眼望向瘦小老人，他则以虽然有礼，听起来却很冷淡的语调回答：『那只是件与您这位局外人无关的事啊，玛尔杰斯小姐。』

    『我们赶紧言归正传吧！』

    瘦小老人——神盾部门日本分部部长长谷川祭司开口说道：

    『我必须再次声明，神盾部门其实并没有试图违背双方约定的意思。我们承认确实欠你们人情……总之从刚刚开始，我已经说过十次同样的话了。』

    最后那一部分隐约透露出他难得用上的挖苦语气。就连被喻为在神盾部门干部当中最擅长隐藏自我情感，不让对方看穿自己手中握有什么王牌的交涉名人长谷川祭司都忍不住说出一、两句嘲讽的话，由此显示这名不速之客难缠的程度可见一斑。

    长谷川祭司乃是策划八个月前在日本展开的那场门扉封印行动的负责人，他也只是为了配合涉入此事的深津薰回归时程而从日本飞抵梵蒂冈，单就神盾部门的指挥系统而言，他并没有立场与这名女性交涉。但由于以前跟这名女性交涉的人就是他，因此才不幸地再次被扯进这淌混水当中。

    『哎呀，祭司，我可是一点也不怀疑你所说的话唷。毕竟对你们来说，违反约定就等于触犯诫命嘛。』

    名唤玛尔杰斯的女性嫣然微笑，缓缓端起摆在眼前桌上的花草茶送至嘴边。

    她那讲究的优雅举止看得年纪一大把的长谷川祭司都不禁敌意全消。她拥有一身即便与罗马教皇共进午餐也不足为奇的完美餐桌礼仪。

    然而那样的餐会却永远不可能举行。因为她身上所穿的服装……乃是教皇厅痛恨到甚至不肯公开承认其存在的魔术师协会的红色法袍。

    无论是「中立之红」也好、「混沌之黑」也罢，照理说身穿魔术师协会法袍的人根本不可能有机会走出梵蒂冈机场并踏进市区半步。但由于她是个跟教皇厅有点关系的人物，导致教皇厅也只能认命让步。拜此所赐，圣彼得大教堂顿时陷入一片仿佛在二次大战期间，阿道夫·希特勒突然现身史达林格勒一般的混乱局面。

    她放下茶杯，从法袍内侧掏出一个小小瓶罐，里面装有粉红色的浓稠液体。眼见魔术师拿出成分不明的药剂，长谷川祭司整个人不禁为之一僵。但当她一打开瓶盖，一股随处可见的香蕉水气味立刻倾泄而出。瓶盖底部连接着一串刷毛，她则用这串刷毛沾取粉红色液体涂抹自己的指甲。

    『指、指甲油……

    目睹她边哼歌边涂指甲油的光景，长谷川祭司顿时忍不住额冒青筋。

    『玛尔杰斯小姐……这种事麻烦请移驾至其他地方处理好吗……』

    她却完全不搭理好不容易才压抑住情绪的长谷川祭司，像是唱着歌似地出声说道：

    『嗯，我始终相信教皇厅唷。我当然相信啦，想必诸位一定会遵守约定吧……』她举起涂好指甲油的双手挡在自己眼前，透过指缝注视着长谷川祭司。她双眼透射出一道非常坏心眼的目光，接着改用轻佻的语调撂下狠话：『我的意思是说，既然如此，那就快点依约把该借给我的人才交出来啦！』

    『拜、拜托，你这人未免也太搞不清楚状况了吧！』

    长谷川祭司终于忍不住起身破口大骂，坐在一旁的壮硕男性则出声制止。

    『长谷川，这只狐狸精只是故意装出一副不讲理的模样罢了，别被她牵着鼻子走。』

    『……真对不起。』

    长谷川祭司一脸羞愧地道歉并坐回椅子上。

    体格壮硕的老人将被茂密白胡须遮盖的嘴巴抿成一直线，定睛直视着红袍女性。尽管他看似已届很适合天天坐在安乐椅上含饴弄孙的年纪，但眼光依旧敏锐异常。

    奥普利·柯尼，他是目前身分虽为圣彼得大教堂直属亲卫队长，然而先前却是担任神盾部门副队长职务，直到半年前才卸任的最高干部。神盾部门随着前任LADY·KEY——苏菲亚·莉薇艾尔的逝世而暂时解散，成员们各白被调派至其他组织单位；现在「神盾」迋仙名称只用来代表教皇厅抗魔机关的总称。

    『哎呀呀，如果搬出「狐狸精」之类的粗俗字眼，你最喜欢的天国可是会离你远去唷！』

    她换回仿佛耍诈般的优雅语调，刻意装模作样地挪动手背轻捂嘴角，『哦呵呵呵』地笑了起来，奥普利却只是『哼』地嗤之以鼻，避开她的挑衅。他在年轻时代拥有号称与前任弗拉基米尔剑士·深津神父齐名的传奇资历，如今则是一名被暗中揶揄成老狐狸的难缠人物。

    奥普利模仿她啜饮一口花草茶之后，接着出声说道：

    『如果讨厌狐狸精这个称呼的话，那我就改叫你外法师好了。我们确实亏欠你们一笔债；毕竟就形式而言，那家伙是由魔术师协会派遣至战锤部门的外来助手。依照当时订定的契约，在你们需要神盾部门协助之时，我们就必须履行派遣人才协助的义务。你说的一点都没错，我们当然愿意赌上名誉遵守约定。只不过这个时期不太凑巧，我们手边没人有空可以执行你所要求的「潜入某村庄展开数天秘密调查」的任务啊！』

    『哎呀，真是糟糕呢！』

    她用另一手的手指轻抚刚刚才涂上指甲油的指尖。指甲突然绽放光华，随后只见粉红色指甲油在转瞬之间幻化成鲜艳的蓝色。奥普利忍不住猛然吐光含在口中的花草茶。

    『你、你这家伙，你刚刚干了什么好事！？』

    『你不觉得这样做比较省时省力吗？』

    『你、你、你这该死的外法师！竟、竟敢胆大包天地在这座神圣的大教堂当中使用魔法……』

    奥普利呈现出一副气愤至极的激动模样。她则无视奥普利的反应，再次迳自轻抚指甲，只见指甲随即转变成紫色。接着，她边展示指甲边说：『呐，你不觉得我还是比较适合搭配这种颜色吗？』奥普利的脸色也随着内心怒火而涨成紫红色。

    『啊，奥普利先生，关于你刚刚的主张啊，是否等于「我是借了钱没错，但还没敲定准备在什么时候还钱唷——」的意思呢？阁下该不会打算等到百年之后才肯出手协助吧？』

    『谁会讲出如此卑劣的台词啊！我只是说在先前进行门扉封印作战所造成的莫大损失尚未完全恢复的这个时期，我们无法基于不明确的情报就随便派人奉陪你们的兴趣嗜好……』

    长谷川祭司说了句『这种话还是少说为妙……』从旁制止起身破口大骂的奥普利。感到羞愧的奥普利则面红耳赤地弯腰坐回椅子上。神盾部门当中名气最是响亮的两人，在这名恶质到极点的魔女面前却如同小孩般被玩弄于股掌之间。

    她啜饮了一口花草茶，接着改用完全不同于先前那番挑衅语调的低沉嗓音说道：

    『看在你们眼中可能会觉得那是「兴趣嗜好」吧。我们确实是想收回藏在那座村庄里面的魔导物品。可是呢，就如我从刚刚就再三强调的一样，事实上那座村庄周边的确有人惨遭魔族杀害。我在动身来此之前就已经先将相关资料寄送过来，相信你们应该早已调查过情报真伪了吧？』

    长谷川祭司及奥普利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调查结果还不足以完全断定资料的真假。然而若说是偶然的话，这几个月出现在那座村庄周边的诡异尸首实在过多了点；而且也和魔族乔装成人类住进人类的村庄时所形成的被害者数曲线十分接近。就数据看来，很可能是潜伏于村庄当中数月，并不定时杀害村民以外的人类进食，藉此以避免真面目穿帮……但到目前终究仅止于假设阶段罢了。』

    『那我就提供一份可以帮助你们断定的情报吧。昨天又有一名前往那座村庄的人不幸坠崖身亡，直到河水将尸体冲至位于下游的都市时才被人发现。』

    『光是多了个死人又怎样……』

    话讲到一半的奥普利猛然闭口不语。尽管双方你来我往，但神职人员脱口说出这种话实在极不道德。『呃，这个嘛……』奥普利虽然支吾其词地嘟嚷起来，她却仿佛没听见奥普利方才的失言一般，迳自接着开口说道：

    『只不过那个人并不是开车行驶于街道上的旅客喔，而是我们协会为了找寻那件魔导物品而派遣过去的魔术师……他是我的……我所收的头号弟子啊！』

    她转头背对奥普利等人，微举衣袖轻拭眼角。

    『抱歉……』

    这是奥普利有生以来第一次开口向魔术师道歉。

    『请别放在心上，现在是不管怎么伤心也必须昂首向前的关键时刻啊！』她脸上浮现一抹虚弱的微笑。『自从他潜入村庄开始，就断断续续地传送情报回来，但隔了一段时间之后却突然失去联络，接着便在数天后化作一具死尸被人发现。虽然他的死因是摔死，并非半边身体被吃得七零八落，但你们当真认为这只是一场意外事故吗？』

    『……不可能。』

    奥普利也不得不承认她的说法。

    『太好了，我刚刚还在想说要是听完这段补充说明之后，你们仍旧讲出「现在还无法断言」之类的蠢话，那我究竟该怎么做才好呢！而结论就是有魔族住在迪拉索村。所以，这次才由我亲自采取行动……顺便商借教皇厅神盾部门的力量。如果不派人潜入村里找出魔族份子并加以歼灭的话，搞不好明天又将出现新的牺牲者。这跟我渴望得到的魔导物品毫无关系喔。我想咱们在这件事上应该是处于利害一致的立场才对，两位说是不是呢，神盾部门的两位？』

    ◇

    『这算啥，为什么蕾妮大姊没来啊？』

    在通过城墙大门一路驶向圣彼得大教堂的教皇厅专用车辆中，吉耶很不高兴地反覆嘟嚷着同一句话。

    『这是难得由你当主角的就任典礼耶，大姊果然还是讨厌来梵蒂冈吗？毕竟神盾部门里头有很多人都看大姊不顺眼啊！』

    『我想她并不是会在意那种小事的人喔。蕾妮小姐之所以无法前来，是因为她得去采集某种必备药草。那种药草只生长在很远的某座高山上。虽然她对我说「后会有期」，但她的语气听起来似乎也对这场就任典礼不太感兴趣就是了……』

    薰一决定重返日本，蕾妮便说了句『我要去采集卡帕拉焰花』并与他分道扬镳。薰还没骄傲到心生『她必定是认为自己已能独当一面，所以才决心离开』这种念头的地步，他甚至对她愿意拨空训练自己一事感到非常不可思议。她在这八个月当中，几乎没对自己表露过任何情绪，也始终不肯让他看见她入夜之后的模样。

    只不过在说『后会有期』与自己道别之际，她扬起嘴唇补上『那天八成会下起雨吧』这句少见的自嘲话语，此举反而令他感到印象特别深刻。

    『我问你，等就任典礼结束之后，你就会启程飞回日本对吧？』

    『嗯，我是这么打算。』

    『我干脆也拜托奥普利那个糟老头将我调到日本分部好了。担任什么大教堂直属亲卫队简直无聊透顶，害我一身功夫好像都跟着变差了说。』

    吉耶不禁发出半带自嘲意味的笑声。

    『但是，我可不晓得蕾妮小姐是否真的会再次出现唷？』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但该怎么讲呢，我就是希望拥有可以理解我这种生活风格的伙伴啊。如果大姊能够成为我心目中的这名伙伴，当然再好不过啰……』

    『里拉福特先生还没康复吗？』

    『照理说身上的伤势应该早就完全康复了才对，不过听说啦，知道LADY·KEY的秘密似乎对他造成不小的打击……别看他长得一副很像公认会计师的模样，实际上可是个相当坚强的大叔，或许他会突然决定重出江湖也说不定啊！』

    吉耶的声音显得不太有活力，薰则只回了句『说的也是』。

    车子抵达大教堂。一下车走到教堂门口，薰与吉耶立刻被要求接受抽血检验。吉耶虽然脱口抱怨：『真是够了，每天只要稍微出个门回来就得被抽血，这样只会害我们还没跟那群怪物开打就失血过多而死耶。』但相关人员当然不可能采纳他的意见。

    两人随着卫兵的引领走进大教堂，并被带往长谷川祭司及奥普利在等候的接待室。薰发现卫兵们隐约散发出一股森严的警戒气息，而且感觉这股紧张感愈来愈强烈，于是开口询问走在他们前面负责带路的这名卫兵：

    『发生了什么事吗？』

    『有魔术师协会的干部来拜访，因此目前这座大教堂遵从奥普利大人之令采取第二级警戒态势。』

    比薰年长五岁的卫兵语气恭敬地做出回应。

    『真亏了教皇厅肯放那种人进入大教堂呢，教皇厅跟魔术师协会之间的关系相当不合对吧？』

    『不只是不合而已啊，据说教皇厅好像欠魔术师们一笔人情债……』卫兵苦笑着改变说词：『不对，即便说是人情债，我更相信教皇厅恐怕是落入类似违法高利贷的诈欺陷阱吧。我实在无法想像我们会欠魔术师什么人情债啊！』

    卫兵的态度确实相当恭敬，但感觉上那仿佛只是针对身为弗拉基米尔剑士的自己而来的形式表现罢了。这也难怪啦，跟前任弗拉基米尔剑士深津神父比较起来，薰确实没立下什么显著的功绩；但他还是怎么也无法喜欢他人冲着头衔向自己鞠躬哈腰的举止。薰开口询问吉耶：『这是怎么回事？』吉耶随即以极端直接的语调回答薰：

    『我只是透过无线电听到部分对话，所以详细情形也不太清楚，不过好像是从前教皇厅与魔术师协会缔结合作条约时，内容搞成了由我们欠对方人情债的形式，导致咱们非得出手协助他们不可。然后对方的高层人物突然跑来要求我们依约履行义务，奥普利这老头子因此气得火冒三丈就是了。来者好像叫做克劳蒂亚·玛尔杰斯吧？』

    『克劳蒂亚……？』

    薰虽然觉得自己似乎曾听过这个名字，但却想不起来。

    『算了，反正这件事跟咱们无关。倒是薰啊，离就任典礼还有一星期左右，你准备怎么打发这段时间？』

    『我先前都在忙着打打杀杀，这次是为了好好放松一下而提前过来的。难得有这个机会，我想仔细逛逛整座梵蒂冈！』

    『我就知道，所以我已经事先请好假啰。我会带你去一些有趣的地方，你可一定要奉陪到底喔。』

    『吉耶觉得「有趣的地方」？』薰顿时眉关深锁，『梵蒂冈市内有那样的地方吗？』

    『嘿嘿，拜托别小看庞克族好不好，我们的同胞可是遍布世界各地呢，就算是梵蒂冈也不例外啊！』

    虽然脑海中瞬间闪过潜藏在船上的那种小动物，或者在有人住的房屋里必定会出现的那种黑色昆虫等身影，不过薰总觉得要是拿这些玩意儿跟庞克族比较的话，自己跟他之间的人际关系肯定会出现重大裂痕，因此他选择沉默。

    卫兵在通道尽头的房间前面停下脚步。只见七、八名全副武装的卫兵正神情紧张地注视着房门。那扇门看起来明明十分厚重，却有阵阵微弱的人声由门后倾泄而出，这代表房内发出的声量相当夸张。

    『我带领弗拉基米尔剑士殿下过来了。』

    引导薰等人来此的卫兵一出声，负责监视房间的卫兵们立刻同时转头望向薰。薰一眼便看出他们脸上隐含着不太高兴的情绪。「他们干嘛摆脸色给我看呢？」薰虽瞬间感到有点不悦，但随即想到原因为何。

    （是因为我哥那件事吗……）

    由魔术师协会派遣过来执行八个月前那项任务，最后却屈服于亚尔费姆的淫威之下，摇身变成叛徒的兄长真澄……因他的背叛导致门扉位置泄露给敌人知情，造成己方损失大批战力，这就是神盾部门归纳出来的结论。众人八成又因为魔术师突然造访而燃起内心的不满吧！

    （我来的时机真不凑巧啊！）

    薰在心中暗自苦笑。

    『弗拉基米尔剑士殿下，目前奥普利大人正在应付来自魔术师协会的访客，您何不稍待片刻再过来呢？』

    其中一名卫兵在「魔术师协会」这部分加重语气说道。

    『我只是前来请安罢了，我也会顺便向那位名叫克劳蒂亚的魔术师打声招呼。』

    薰冷静地避过话锋，并闪身穿越刀刃般的尖锐目光。再怎么耿耿于怀也无济于事，他并不打算搬出『我哥真是做了对不起各位的举动……』之类的话来跟他们道歉，这是个总有一天必须由自己了断的问题，他人无权针对此事说长道短……薰如此认为。

    薰打开房门，迎面传入耳中的是三个人的争论声……或者该说是咆哮声更正确。

    ◇

    『我说你这人未免也太不明理了吧！明知事态如此急迫，为何就是不肯采取行动啊？真是个死脑筋耶。快点派人出动啦！』

    『你这个女人真是有理讲不清耶！纵使知道有魔族潜伏其中，不对，应该说就是因为知道有魔族藏身其中，所以必须审慎挑选人才及做好事前准备。岂能轻易讲出「出发吧，记得设法干掉那个魔族」之类的话！』

    『哎呀，是这样喔。真不知在这段期间又会出现多少不幸的牺牲者。你们的使命不就是得保护人类免遭魔族威胁吗？』

    薰与吉耶不禁感到不知所措。只见一名年约三十岁的高雅女性与身材壮硕的老人口沫横飞地吵个不停，甚至丝毫没察觉到薰等人已经走进房间。一旁的长谷川祭司则垂头丧气地露出『拜托你们别再吵了好不好』意味的表情。薰虽然从未见过，但利用消去法便可推敲出争论不休的两人大概就是奥普利及克劳蒂亚。

    『……他们讲的是哪一国话啊？』

    薰小声询问吉耶。两人所使用的虽是教皇厅认定为官方语言的拉丁语，不过他们都表现出在能够活用同一语系之多样化语言的欧洲人身上相当常见的特色，也就是在对话中不经意地混用母语及惯用语的单字，再加上两人都因为情绪激动而大幅提高说话速度，导致薰只能断断续续地听懂其中一些字句。

    『连我也摸不着头绪，对话中夹杂着法语及义大利语啊！但话说回来，还真亏这两人有办法在这种状况下对话。我猜他们大概是单靠感觉在交谈吧？』

    『这应该是一场神盾部门及魔术师协会的高层人士会谈吧……』

    起初克劳蒂亚虽然凭藉着压倒性优势把奥普利等人要得团团转，但总之就是很讨厌魔术师的奥普利始终不肯让步——不对，应该说正因主动提供情报的是魔术师，奥普利才迟迟不肯答应派人执行神盾部门理当采取的行动，导致克劳蒂亚终于按捺不住性子，一场好好的会谈就此演变成唇枪舌战，接着又势不可挡地升级成互相叫骂。

    『我们也深切感受到事态严重。用不着你多嘴，我们会在准备妥当之后，立刻派人前往处理。』

    『什么时候才能准备好啊？』

    『一周后有一场就任典礼。分布于世界各地的神盾部门成员都会配合这场典礼齐聚梵蒂冈，届时我们会先从调整个人行程安排开始着手吧！』

    『你、你说在整整一周后还无法敲定！？别开玩笑了好不好！我可是想尽快取得那玩意儿进行研究耶！』

    『你果然还是把那玩意儿当成首要目的吧？』

    『废话！我为什么非得担心那群素未谋面的乡巴佬是否有生命危险啊？』

    『你终于讲出真心话了吧！你所说的话果然一点也不可信！相信你那番徒弟遭杀的谎言而表示同情的我真是个蠢蛋。』

    『叮咚～你答对了，那只是一篇捏造的故事而已唷——我就知道只要动之以情，肯定马上能骗倒你们这票傻瓜神职人员。』

    克劳蒂亚『咧～』地吐出舌头，尽管这是个跟她年龄不太搭调的超级可爱动作，不过奥普利当然是因为怒火中烧而变得满脸通红。

    『你、你这只狐狸精，受咒诅的魔女！』

    『可是呢，有导师级魔术师遭到杀害一事可是千真万确的事实呦！』

    『导、导师级魔术师沦为被害者！？』奥普利顿时哑口无言。所谓的导师级魔术师，是指在协会内还不到百人，专门负责指导年轻魔术师的高阶魔术师。『你为何隐瞒这则重要情报！』

    『因为我只要一说出来，你们这群胆小鬼绝对会吓得不敢前往嘛。你们必定是打一开始就准备违反约定，才千方百计地找理由搪塞我对不对？』

    『我们才不是胆小鬼，这叫谨慎准备。总之，我们这边真的没有人可以借你用就是啦！』

    『那如果有人间闲没事干的话，你就肯派他们出去对吧！？』

    『嗯，这是当然。好啊，我就派闲闲没事干的人去啊，前提是必须真的有人这么闲。可惜的是神盾部门每一名队员到明年为止的行程都已经排满啰……不对，应该要说已经安排到一百年后才对吧！』

    『你、你说什么！？刚刚你不是才说过会在一周后进行调整？』

    『哼，不甘心的话就设法入侵并下载神盾部门的行程安排表啊。想透过电脑或动用魔法，我们都很乐意接受挑战。要是你能因此找到符合你的需求，也就是有空展开「以数天时间为单位的潜入调查」行动的队员，那就随你高兴无妨啊！』

    长谷川祭司从旁插嘴说了句『我、我说奥普利先生，如此轻易允诺这种事情似乎有点……』。

    『少啰嗦！被这只狐狸精讲成这样，我岂能就此罢休！』

    奥普利无视于长谷川祭司的警告，继续与克劳蒂亚隔空叫骂。两大组织的两名重量级人物的对话水准最后终于急速下降至只剩『蠢女人』、『顽固糟老头』等字眼的可笑境界。

    薰虽然几乎完全听不懂两人的争论内容，但总之他们俩看起来似乎都很忙碌。此时最好还是打完招呼就尽快闪人比较妥当。

    『那个，奥普利先生，请问方便打扰一下吗？』

    会议室内的三人总算察觉到薰等人的存在而同时转头望向他们。其中两人依旧面带愤怒的表情，剩下的一人则露出疲惫不堪的神情。

    『哦哦，原来是薰啊。在机场那边真是辛苦你了啊。真是抱歉，我们这边现在实在忙不过来，可以麻烦你先在外面稍待片刻吗？』满脸疲惫的长谷川祭司瞄了上司及访客一眼之后，接着又补上一句：『……假使待会儿便能搞定就好啰。』

    『没关系，我今天只是来打声招呼就走。在预定一周后举办的就任典礼来临之前，我会留在梵蒂冈市参观，如果有事需要帮忙的话，请两位不必客气，尽管开口无妨。你说是吧，吉耶？』

    『没错，尽管已事先提交申请书，但我仍然得声明我也要从今天开始放假啰。还有，奥普利老爷爷，虽然我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不过奉劝你还是别太过激动比较好喔，毕竟你已经年纪一大把了嘛。』

    原本在房间内争论不休的三人同时倒抽了一口大气。『等、等一下！』奥普利突然脸色大变，然而克劳蒂亚却无视奥普利的阻止，笑容满面地迈步走向薰与吉耶，接着仿佛抓住养鸡场内的肉鸡颈项似地扣住他们俩的手臂。

    『我要带走这两个小男孩，没问题吧？』

    『休想！庞克小子也就算了，但我绝对不准你打薰的主意。况且他还不算是神盾部门的正式成员啊！』

    吉耶像是表达出『……喂，你个糟老头，什么叫做我也就算了啊？』的意思般狠狠竖起中指。看样子他似乎也感到有点受伤。

    『哎呀，你现在就打算违背刚说出口的约定吗？这么做会害你下地狱唷。』

    『神盾部门也有绝不退让的底线！』

    奥普利抽出挂在腰际的短刀，他明明是个年过六十的老人家，薰却感受到他散发出一股远胜先前守在会议室前面那些卫兵的强烈压力。原先跟克劳蒂亚展开一场如同脱口秀般搞笑对谈的性急老人神情也早已悄然消失。

    『……那就由我亲自送你这个骗子下地狱去吧！』

    克劳蒂亚也因受到奥普利的杀气刺激而换上严肃的表情。她放开薰与吉耶，轻挪双掌在胸前组合出奇妙的手势。她尚未开始咏唱咒文，双方都已知道一旦她念出咒语，就会形成宣告战斗正式开始的枪响。她逐渐往后退开，试图拉出一段能够避开对方剑击并同时发动攻击魔法的间距，但奥普利却也为了不让她得逞而绕过桌子朝她进逼。这就跟两名用剑高手在彼此测量出手距离的道理一样。

    当人类试图凭藉肉身发动任何魔法之际，若不咏唱咒文就无法引导出魔法应有的威力——尽管蕾妮曾提及这个基本原则，薰却感受到一股肉眼看不见的不明能量正缓缓汇聚至克劳蒂亚身边。温度及光线明明毫无动静，但一股夹带强大威力的能量却悄然而至。毕竟她是只身一闯视魔术师为眼中钉的组织总部，就算事先准备某种只有高阶魔术师才知晓的方法来保护自身安全，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奥普利似乎也早已察觉到这一点，只见他调整呼吸节奏，为了避开最初的一击而绷紧全身上下每一条肌肉的神经。

    这才是两大组织的重量级人物会面时应有的针锋相对局面。

    （啊……）

    薰倒抽了一口气。虽然从奥普利所站的角度无法看见，但涂在她指甲上的紫色指甲油竟如同墨水滴落般沿着手指滑动，在双手手背上划出六芒星图案，随即静止不动。

    （她已经做好攻击的准备了！）

    尽管脑袋理解应该从旁出手攻击她才对，但薰就是下不了手。他知道她的名字，或者该说不只是这样，薰更确信自己必然曾在什么地方与她有过交集。

    『……这孩子是什么人？』

    克劳蒂亚开口询问奥普利。

    『他的身分与你无关，而且今后我们也绝不会让他跟魔术师扯上任何关系。』

    『哦，看来他跟魔术师似乎关系匪浅呢……』虽然点破对手失言的她试图加以嘲讽一番，不过置身在这股紧绷的气氛当中，要她展露笑容似乎也有点强人所难。克劳蒂亚侧目瞄了薰一眼。『我总觉得好像在哪儿看过你，另外你的名字也有点耳熟。你说你叫薰是吧……』

    『我也觉得我仿佛在哪儿听过您的大名，克劳蒂亚小姐。』

    克劳蒂亚突然『啊！』地大叫一声，而奥普利虽反射性地将短剑斜举至上方，不过由于环绕在克劳蒂亚周遭的「力量」悄然散去，因此他并未一鼓作气往前冲刺。

    『难不成你是桂……』

    她将讲到一半的话吞回肚子里，轻轻放下摆在胸前的双手。手背上的六芒星也跟着变回原本的指甲油状态。

    『……我就等下次有机会再来向你们追讨这笔债吧。要这种小毛头前往那座村庄，等于是叫他们去送死啊！』

    话一说完她便举步走向会议室大门，然而薰也已经察觉到她的真实身分。

    『请等一下，你刚刚原本准备讲出「桂木薰」这个名字对不对？』

    面露惊讶神色的克劳蒂亚回头望向薰。

    『你……该不会已经解开记忆封印了吧？』

    『是的，在八个月前。你就是动手封印住我记忆的克劳蒂亚小姐对吧？同时也是哥哥老师的女性……』

    克劳蒂亚点点头，随即掉转脚步走回薰的面前。她的身高比薰高一点，红色法袍底下似乎只穿着相当单薄的服装，致使她的身体曲线表露无遗。而法袍散发出来那股如同焚香般的气味，八成是由于当作魔法触媒使用的药草香气沾附其上所致吧！

    她像是抚摸头发一样伸手轻轻搭在薰的头上。接着咏唱一、两句法术，只见一阵蓝白色光芒随即笼罩住她的手掌。

    『该、该死的魔女，还不快点住手！我不准你在这里继续动用魔法！』奥普利勃然变色。

    『你很啰嗦耶。我只是检查一下先前加诸在他身上的魔法是否已经完全解除而已啦。假如事关紧要时弗拉基米尔剑士出了什么状况，岂不是很麻烦吗？』

    『这跟那是两回事！』

    『好啦好啦，你这不懂变通的顽固死老头。』克劳蒂亚摆出一张臭脸解除手上的光芒。『薰，待会儿到我住的饭店找我，我再从头到脚仔细地帮你检查一番。』

    『不准！』奥普利放声大叫，长谷川祭司也面露严肃神情接着说出：『……你还是别跟她扯上关系比较妥当。』看来方才卫兵们对自己显露出来的厌恶感，似乎比自己想像的还要剧烈。

    『哈，如果你不希望被这两个可怕的糟老头臭骂一顿，那就别来找我也没关系。反正仔细想想，我所施展的魔法根本不可能失败啊，毕竟我是个天才嘛。』

    薰却毫不犹豫地说道：

    『不，请容我接受你的邀请，因为我也想向你请教一些事。』

    ◇

    『我在十几年前施加的魔法一点问题也没有，我果然是个天才啊！对了，你可以穿上衣服啰。』

    位于梵蒂冈市内的顶级套房。薰连听也不听奥普利及长谷川祭司的劝阻，迳自动身来到她所留宿的套房。检查只花了几分钟便告一段落。

    『我可以问个问题吗？』

    薰边穿上衬衫边说道。

    『请便！别说是一个问题，想问多少问题都随你高兴。』

    『我这门外汉问的问题或许很无厘头，不过我想克劳蒂亚小姐所做的检查应该只是伸手搭在我头上，根本没有脱掉身上衣物的必要对吧？』

    『视心情而定啦，况且我难得有机会可以捉弄一下既年轻又可爱的男孩子嘛。』

    『……你那身打扮该不会也是视心情而定吧？』

    『嗯。』坐在寝室床上的她，刻意打扮成在脖子上挂着一条听诊器的女医模样。『没想到你居然压根儿不觉得难为情，真是一点都不好玩。我去换套更性感火辣的服装好了。』

    克劳蒂亚穿越客厅打开房门。被留在房间外面等待而焦躁不安地抽起烟的吉耶旋即闪身冲进房内，神情激动地开口询问：

    『喂，薰。所谓「只能两人单独进行的秘密检查」究、究竟是什么样的检查啊！就你这副德性看起来，该不会是那种调调的玩法吧η』

    『「那种调调的玩法」是什么啊……她只是伸手搭在我的额头上而已啦。』

    『少骗我了，你的衬衫明明都跑到牛仔裤外面了耶。这、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嘛。呐，只要透露一点点细节就好，快点说给我听啦！』

    『……拜托你呼吸别那么急促好不好？我猜那个人八成只是在开我们玩笑罢了。』

    『是啊。』克劳蒂亚回到寝室，她并未穿上新的服装，只是换回原本的红色法袍而已。

    『只不过这个跟那位著名的绝世美女蕾妮发生过亲密关系的小男孩，似乎无法理解我的魅力就是了。』

    『你、你这臭小子！你居然跟蕾妮大姊有过亲密关系！？』

    『吉耶，拜托你，就跟你说她只是在寻我们开心嘛……』

    薰边拨开吉耶那双试图掐住自己脖子的手掌边开口说道。

    『那么，性冷感的小弟弟，你想问我什么问题呢？』

    『克劳蒂亚小姐……不对，应该说我听闻由于魔术师协会有恩于教皇厅，因此才前来委托教皇厅处理某事。』

    『天晓得，有这回事吗？反正已经无关紧要了。用不着麻烦你们提供协助，魔术师协会也能自行设法解决。』

    『话可不能这么说。虽然我只听到些许内容，但目前有魔族潜伏在某座村庄，并且已经出现牺牲者了对不对？』

    『这就是你想问我的问题吗？』

    『是的。对我们而言，这是无法置之不理的事情。』

    薰的回答惹得克劳蒂亚不禁发出带有嘲讽意味的苦笑。她转脸背对薰，一把抢下吉耶所抽的香烟，迳自送入涂着跟法袍同样红艳的口红的双唇之间。

    『……真是稀奇呢，没想到魔术师居然会抽烟。我听说一旦嗓子受创，术语的正确发音会受到影响，所以魔术师们都会避免染上烟瘾……』

    『这种常识不干我的事，因为我是天才啊！』

    嘲讽薰的音色已自她的语调中消失不见。她面露难以下咽的表情吐出烟气。反正既然有碍健康，倒不如多抽几口还比较划算吧……薰如此心想。

    『是什么事情让你感到不满呢？』

    『我所用的逻辑话术，就是将首要目的伪装成次要目的再设法劝服他人出手相助。嘴上说是为了世人着想，真正的目的则是回收魔导物品。不过，现在你却打算自欺欺人啊！』

    『我没有说谎，我对人类受到魔族……』

    『我并没有说你说谎吧？我只是说你搞错目的顺序罢了。如果你讨厌别人触及你不希望提起的话题，那你就不用助我一臂之力，快快闪人吧。否则会被那两个可怕糟老头臭骂一顿喔！』

    薰陷入沉默。克劳蒂亚说的没错，薰就是因为很想从她口中打听到有关真澄的事情，才会不惜摆脱不希望看见他与魔术师协会扯上关系的奥普利及长谷川祭司，迳自前来此处。

    『……教皇厅亏欠魔术师协会的人情债，就是指真澄哥的事对不对？』

    『没错，当初那小子是以设籍魔术师协会的身分加入教皇厅战槌部门，名义上是由魔术师协会派遣魔术师至教皇厅。当时教皇厅许下「当魔术师协会需要教皇厅的力量时，我等愿意在不违反教义的范畴内，协助汝等完成一件事」的承诺。而身为那小子师父的我，就是这项承诺的债权人。只不过呢，由于我们协会目前跟教皇厅的关系因种种纠葛而陷入低潮，所以教皇厅似乎打算想尽办法拒绝我的要求呢！』

    『……我有深刻的感受。』

    『真是可怜啊，明明身为弗拉基米尔剑士，却因为拥有一名与众不同的哥哥而饱受欺凌。』

    『这一点关系都没有。反正我身边原本就有个由于留着刺猬头而被投以歧视目光的庞克族，还有一位明明挺身守护历代LADY·KEY长达千年之久，却因为身上流着黑暗血脉而仍旧无法获得信赖的女性！』

    克劳蒂亚『哦～』了一声总算转头望向薰。险恶的表情悄然消逝，原先那半开玩笑般的神色又重新浮现在脸上——只不过很难断定这究竟是好是坏就是了。

    『你给我的印象跟真澄描述的真是相差甚远呢。他说你很怕跟别人起冲突，总是习惯察颜观色；还有看起来虽然十分懂事，却常常把所有心事往肚子里吞，然后露出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亏我还很期待要是有机会遇见你的话，非得好好整你不可说。』

    『这应该只是你很恶质地扭曲了真澄哥说过的话而已吧？』

    『哎呀，他耍嘴皮子的狠劲你应该再清楚不过了吧？』

    两人互看对方一眼，同时轻轻笑了出来。

    『请说明任务内容给我听。』

    『算了，有导师级的魔术师惨遭杀害耶。要是害你不幸丧命的话，真澄肯定会跑来要我的命。麻烦透顶啊！』

    她半开玩笑地说道。由于她的目光避开了薰，因此很难判断她讲的到底是不是真心话。但可以确定的是，当她察觉到薰是真澄的弟弟之际，尽管当时她已得到能将薰拉进这项任务的大好机会，却闷不吭声地试图离开现场。

    『那也与这项任务无关。我跟真澄哥不管怎样始终都是兄弟，就算我在任务期间由于粗心大意而死于非命，相信真澄哥也不会因此而跑来找克劳蒂亚小姐出气。』

    『嗯，假使他仍是我所认识的那个真澄，或许的确是这样的人……』

    克劳蒂亚耸耸肩，在薰的身旁坐下。

    『好吧，那就拜托你啰。我们协会自从大约六十年前起，就一直在寻找某本魔导书的其中一页。只不过实际上我们所寻找的并非只是那一页，而是被拆散的整本魔导书的所有内页，而这项搜索行动由数百年前延续至今，最后在六十年前才确认其中一页的所在位置，并引发了一场争夺战。』

    『所谓的争夺战，是指魔术师协会的内哄吗？』

    『不是，那是一场魔术师与魔族之争。这就是我们协会与教皇厅利害关系一致的地方……芬兰境内有一座名叫迪拉索的小村庄。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名手持魔导书，但不晓得究竟是魔族还是魔术师的人物流浪到那里，并将那本魔导书藏匿在某个地方。后来此事不知为何走漏风声，传入双方阵营当中，导致六十年前在迪拉索村那边爆发了一场战争……』

    『六十年前不就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吗……』

    『虽说跟那场大战的真正理由毫无关联，但共通点在于诛杀对象都是魔族就是了。只不过后来在迪拉索村那边似乎发生了某种状况，造成我们协会派往战区的魔术师们全军覆没。不仅如此，迪拉索村的居民们也无一幸免，据说甚至连魔族阵亡的数量也非常可观，只是详情不得而知。协会虽然判断「书籍遭魔族所夺」并下令中止调查行动，但近来却出现了一些异常的动静啊！』

    『就是所谓「有人遇害」的状况吗？』

    『没错。我们收到似乎有魔族潜伏在村里，袭击并吞噬路人的报告。看样子我们以前或许误解了。换句话说，就是魔族搞不好也认为「书籍已被魔术师夺走」而决定结束搜查行动。但它们察觉到自己会错意了，因此重新开始搜索。我们虽然也因此再次展开调查，不过奉派前往调查的魔术师却立刻惨遭毒手……恐怕是被潜伏在村内的魔族识破身分所致吧。结果说穿了，就是魔术师并不适合执行潜入调查之类的任务。果然还是只有战士应付得了暗中偷袭之类的状况啊，所以我才前来请求你们提供支援，谁知你们竟然压根儿懒得理我……以上就是我刚刚跟那个糟老头讲过的话。』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需要一个确切保证才肯继续说下去。我希望你立下倘若成功收回书籍，就愿意无条件将书籍交还给我们的约定。』

    『……那是一本什么样的书籍呢？』

    『你打算跟我讨价还价吗？我只能告诉你那是一项威力强大的魔导物，并且是教皇厅恨之入骨的魔导物喔。我的问题就是这样你还愿意把书交还给我吗？假使没听完后续情报就直接跑去的话，你八成也免不了一死吧！』

    薰思考了一会儿才做出回应。

    『知道了。如果我有机会找到魔导书的话，必定带回来交给克劳蒂亚小姐。』

    『喂喂喂，先等一下！』吉耶连忙插嘴，『那可是一本魔术师及魔族长年以来你争我夺的魔导书耶。想也知道肯定是非比寻常嘛！』

    『这我当然知道，但是目前有魔族躲在那座村庄伺机吞杀无辜民众啊。我只想尽快赶往那里，现在并非多花心思讨价还价的时候！』薰转头面向克劳蒂亚，『请告诉我吧！』

    克劳蒂亚点了点头，轻轻举起一只手掌。只见一张纸条在不知不觉当中出现于指缝之间。虽然看似魔法把戏，但她大概没动用任何手法吧。

    『被杀的魔术师传送了好几次的调查报告回来。但美其名为报告，实际上却只是以条列方式记下他潜入村庄那几天的行动细节等无用的回报，其中并未提及任何能直接引导我们找出潜伏于村里的魔族或书籍的情报。看来他似乎是因「我很努力在进行调查行动唷——」的自我表现欲作祟才传送这些报告书回来的。』

    薰也认为此举确实很不合常理。在潜入调查期间传送报告，是非常危险的行径。如果真要传送报告，就该为防发生自己失败而传回所有情报；否则就应当彻底避开敌人的眼线才对。

    『上一任调查员这么蠢，真是不好意思啊！不过，相信这些情报应该能助你全身而退才是，你就拿去用吧。』

    『非常感谢你。』

    就在薰从克劳蒂亚手中接过纸条的那一瞬间，只见房门突然被人用力撞开，十几名手持机关枪的武装士兵一拥而上，团团包围住薰及克劳蒂亚所坐的床铺。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克劳蒂亚语气冰冷地提问。

    『我不晓得。』

    薰摇了摇头，完全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转眼望向吉耶，只见吉耶一脸尴尬地转脸看着窗外。

    『抱歉啦，狐狸精。』奥普利出现在武装士兵之间，『你必须暂时留在此地，直到这件事获得解决为止。』

    『奥普利先生，请等一下！』

    薰起身大叫。士兵们虽然将枪口对准薰，奥普利却说了声『住手』制止他们。

    『……这应该是一项联合任务才对，我们根本没理由将克劳蒂亚监禁在此啊！』

    『弗拉基米尔剑士啊，你太天真了。这帮人的目的终究只在于回收魔导书，而不是屠杀魔族。只要能够得到书籍，无论我们蒙受多大的损失，他们都不会放在心上。所以绝不能放任她自由行动，让她有机会增添任何不安要素。此事必须在我们主导之下进行。』

    『可是！』

    『没关系啦，薰。如果立场对调的话，我们协会大概也会采取同样的行动吧，我就放宽心边欣赏梵蒂冈的景色边等待结果出炉吧……』克劳蒂亚转眼望向奥普利，『不过呢，我的绰号叫做「复仇女神」，所以你们只管走着瞧吧！』

    『哼，有趣。』

    『话说回来，奥普利先生，这项任务还是确定由薰前往执行吗？』

    『应该会就此决定吧。现在是他必须展现实力给同伴们见识见识的时候，正巧可好好利用这次机会。』

    『真是无聊透顶。』

    克劳蒂亚边出声嘲讽边使劲拉扯薰的手臂，原本站立着的薰被这么突然一扯，随即失去平衡倒向床上，呈现出被克劳蒂亚紧紧抱住的姿态。她双峰整个平贴在自己胸膛上的陌生触感，逼得薰忍不住面红耳赤。『啊啊，薰！你未免太奸诈了吧！』一旁的吉耶则大声叫道。

    『克、克劳蒂亚小姐！』

    『哎呀，你没跟传说中的美女做过这样的事吗？』

    『我跟蕾妮小姐才不是那种关系……』

    克劳蒂亚伸长双臂环抱住支吾其词的薰的头部。奥普利喊着：『还、还不快点给我住手！你这不知廉耻的魔女！你打算对弗拉基米尔剑士做什么？』并冲过来试图拉开两人，但却在离床铺不远的地方被弹开。床铺周遭好像布下一层类似防护罩的力场。克劳蒂亚转头对奥普利吐舌头。

    请不要把我当成用来激怒奥普利先生的工具啊！

    薰虽然试图抗议，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不知克劳蒂亚究竟动用了什么魔法，竟使得薰陷入连一根手指头都动弹不得的僵硬状态。

    克劳蒂亚轻灵地翻转两人的身体，顺势跨坐在薰身上。她那美丽的脸庞逐渐贴近，她的金发则轻轻覆盖住薰的脸颊。

    『我说薰啊……早知道是你要去，那么不管是会遭到监禁或是怎样，我都会打一开始就把纸条交到你手上啊！』

    接着薰就在火冒三丈的奥普利、一脸懊恼的吉耶，以及举起机关枪的十几名士兵定睛注视之下，硬是遭到克劳蒂亚强吻。

    『你可千万不能死唷，薰。』

    克劳蒂亚一边擦去沾附于薰唇上的口红，一边微笑说道。

    ◇

    才刚跨越南方天际的太阳，已为大地洒落一片如同烈火燃烧般的夕阳余晖。

    就算是北欧国家，到了盛夏时分还是会变得相当炎热。这辆刻意选购车龄老旧、烤漆也几乎都快掉光的破烂小卡车上头，当然不可能附有空调系统之类的便民设备，因此坐起来简直就像是被丢进滚烫的铁板当中一样。担任司机的吉耶与坐在副驾席的薰都忙着擦拭豆大的汗珠。

    两人是在昨天半夜抵达芬兰。联络网遍布世界各地的巨大组织一旦决定出手，后续的行动速度果然快得吓人。自克劳蒂亚昨天午后——在众人环视之下亲吻了薰——就直接被软禁在饭店开始，至今还过不到二十小时。

    教皇厅在离任务执行地点迪拉索村最近的赫特堡市设置作战总部，薰与吉耶则为了潜入迪拉索村而驾驶小卡车前往目的地。

    『他×的，屁股痛死了。』

    吉耶出声咒骂。除了街道因尚未铺设柏油而布满碎石子之外，破旧卡车的避震器也早已完全失去效用。但由于此地仍是普遍驾驶马车的民风，所以他们当然不能开着全新高级4轮传动跑车之类的显眼交通工具进入这座村庄。

    目的地迪拉索村就位于连结近代化程度还不算太低的赫特堡以及座落在山脉另一侧的亚洛尤市的道路正中央。虽说开车得跑上将近一天一夜的距离才能横越这条道路，不过据传会想前往既没有半间旅馆，对都市人的态度又称不上友善的迪拉索村休息的好事之徒似乎相当少见。

    自从一大早启程离开都市后，四周悠闲的乡村景色持续了好一阵子。茅草屋顶的农舍及风车极其自然地融入开始蜕变成金黄色的稻穗之中，假如暂且先撇开灼热的阳光不提，这其实还算是一副颇为迷人的风景。

    从早上开始沿着道路行驶了将近八小时路程，如今只剩高山、森林及堪称芬兰国家象征的湖泊映入眼中。仿造行动电话外型的多功能无线电对讲机的GPS功能显示他们已来到目的地，也就是那座村庄附近。

    『喏，别忘记要先摄取大量水分喔。毕竟你得在这大太阳底下伪装成昏倒路旁的旅客啊！』

    吉耶拿出装满开水的保特瓶给薰。心不在焉地看着克劳蒂亚所给的那张纸条的薰，有点慌张地回了声『啊、嗯』，这才伸手接过保特瓶。

    『你还在挂虑那个女人的事吗？』

    『这个嘛……是有一点啦。』

    薰边喝水边回答。

    『居然可以让那么漂亮的美女对你做出那么爽的事。可恶，实在令人羡慕啊！你竟敢同时搞上蕾妮大姊跟那个美女魔术师。我干脆向蕾妮大姊打小报告好了。』

    『才、才不是这个意思好不好！』

    『想也知道只是开个玩笑而已嘛。我对那种徐娘半老的好色魔术师压根儿不感兴趣。』吉耶赏了薰的头一拳。『但是啊，咱们真的不能放任她自由行动啦。她是那种绝对不可相信的老狐狸，况且我也不认为她已讲出所有的情报了。不过，话说回来，奥普利这老头或许也是因为遭到戏弄而意气用事就是了。』

    薰先前已从长谷川祭司口中得知当时在大教堂会议室中，克劳蒂亚究竟是用何种演技狠狠恶整了奥普利一顿。

    （但我总觉得她实在不像是个坏人啊……）

    薰一边在心中暗自沉吟，一边将背完的纸条收进置物箱中。

    （毕竟当时我并未看到这张纸条啊。凭她的本领，明明有办法在转眼之间烧掉这张纸条才对，但是……）

    『好啦，就快抵达村庄啰。咱们来做个最后确认吧……先前潜入的魔术师伪装成赫特堡派遣过来的地质调查员，结果被识破身分而不幸遇害。杀害方法是推落悬崖。只有这次的杀人手法跟其他牺牲者不一样，尸首上并未留下啃噬的痕迹，又因尸体经河川带至下游才被发现，因此也判断不出凶手动手杀人的现场到底在哪儿。看来有必要查明他在临死之前究竟遇上什么状况才行。』

    『说的也是。』薰切换思绪。『我认为最佳方案就是设法追查他的行踪。因为只要一取得克劳蒂亚小姐所说的「书籍」，魔族大概就会立刻撤离村庄……』

    『毕竟它们也是为了寻找那本书而来嘛。要是这样的话，那就必须大肆放出「我们已找回书籍」、「书籍已不在这座村庄里头啰」之类的消息给它们知道不可啰。我总觉得快快把它们找出来干掉反而比较省时省力。』

    『这个方案我们已经讨论过很多次了吧？纵使揪出潜伏其中的魔族并成功收拾掉对方，只要它们的领导中枢还认定书本在迪拉索村，就会再派出人马继续执行任务。因此我们务必确实回收书籍，并将这项消息传达给对方知情。』

    『真是件麻烦的差事啊！』吉耶露出有点僵硬的笑容。『可是薰啊，假如在找出潜伏于村内的魔族份子之前，只要随便哪个村民识破你的真实身分，作战就得立刻宣告中止，届时切记立刻动身逃出村庄喔。』

    『如果我还来得及开溜的话……』

    薰的脸上也浮现一抹苦笑。因为假设被某个村民得知自己是教皇厅派来的人，就代表潜伏于村里的魔族极有可能也已听见风声。如此一来，他将如同在黑暗之中遭到佩戴夜视镜的狙击兵锁定的猎物一样。他还不晓得敌人究竟是谁，但在对方眼中，自己就等于挂了一张写着「我是魔族之敌」的看板在身上。

    『逃就是了。死命跑到喘不过气，不支倒地为止。那是你唯一的保命手段。』

    车子来到目的地的村庄旁边。

    两人在离村庄还有数百公尺远的地方下车。虽然看不见住家，不过却见树丛另一侧窜出阵阵表示有民众在此生活的炊烟。

    在搭便车旅行的途中遭到司机袭击，身上财物被洗劫一空，人也被打趴昏倒在村庄附近，后来幸运被村民发现并救回村里……这就是他们的作战计划。由于伪装成地质学家的魔术师被杀至今还不到一周，因此敌人必定会特别注意外来访客。所以只要装成昏倒的旅客暗示这是偶然的到访，就可降低真实身分遭到敌人识破的机率。

    看看时钟，已是下午两点。阳光依旧毒辣，要是不能立刻被发现的话，没完没了地倒在地上的行动会对身体造成危害。虽说在最糟糕的状况下，薰打算演一场狼狈地拖步走进村庄的好戏，不过如果可以的话，最好还是让某人发现自己比较妥当。这样才能特别强调出到访的偶然性，藉以提升安全指数。如果当地人只在村子里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相信出门打猎或采拾山菜的村民应该会很快出现才对。

    『那接下来该做的就只剩下一件事而已，你已有所觉悟了吧？』

    吉耶站到薰的眼前，边让双拳骨头发出啪叽声响。

    『老实说，真是谢天谢地呢，我这人实在不适合搞什么潜入调查，而且打死也绝对不肯装成被痛扁一顿而昏倒在路旁的旅客啊！』

    吉耶缓缓舒展肩膀关节，边对着空气挥拳边自言自语起来。凭藉着中量级斗士般的结实肉体所反覆祭出的每一记拳头都很豪迈地划破空气，这阵破风声清楚地宣告吉耶的拳头将对自己造成极大的伤害。

    『……你并不适合潜入调查，这点小事我当然清楚。光看你的发型就知道嘛。反正我打一开始就打算自己去，自然没半句怨言啦！』薰的声调逐渐提高。『不过啊，既然你也是个特勤人员，我觉得你实在不该继续留那种发型喔。』

    『你的意见非常正确，里拉福特老大也时常这样告诫我。』

    吉耶边伸手搭住薰的双肩边『嗯嗯』地点了点头，接着一脸认真地说道：

    『不过谁都改变不了我的发型。』

    『吉耶你这大笨蛋！』

    『好了好了，再吵下去会被人发现喔。快点把行李交出来吧，既然设定成遇袭的搭便车旅客，手表及钱包当然都得落入抢匪手中才行嘛。』

    可惜薰完全判断不出吉耶究竟是天兵还是有意恶整他，薰只能边发牢骚边解下手表等随身物品交给吉耶。

    『好啦，我得狠狠扁你一顿，你可别恨我喔。』

    『……我不会恨你啦，我是个神职人员耶。但假如日后换吉耶你遇上这种情形而变成潜入调查员时，我也绝对不会手下留情就是了。』

    『哎呀，我倒觉得被那种绝世美女强吻之类的开心事，应该不可能发生在我这种货色身上才对啦。』

    （哇！这个庞克族果然还念念不忘昨天发生在饭店的事情！）

    当薰领悟到这一点的瞬间，他的脸上随即爆出一阵火花。薰根本无须伪装，就此昏厥倒卧在道路旁。

    之后，经过将近一小时左右，他才被住在村子里那名叫作艾莉丝的小女孩发现。

第二卷 ACT2 一夜狂欢

    『吉耶这家伙实在有够过分，居然毫不客气地赏了我一记重拳。』

    薰一觉醒来便因脸颊隐隐作痛而忆起吉耶所干的好事，而忍不住脱口嘟嚷一番。他照照镜子观察脸部，发现幸好瘀青已经完全消退。

    『在克劳蒂亚引发的那起事件当中，我明明是真正的被害人耶。毕竟我是在众目睽睽之下遭到那样的对待啊，而且她还突然整个人贴到我身上说。不、不过呢，那个啊，要是问我感觉舒不舒服的话……』

    房里明明没有其他人，薰却开始支吾其词起来，镜中的容颜也早已变得满脸通红。

    （总、总之，克劳蒂亚小姐的事情先撇开不谈，我得开始着手进行调查了。）

    吃完简直把寝室当成牢房一样摆在房门前面的早餐之后，薰动身走下一楼。

    『啊，村长您早，感谢您招待的可口早餐。』

    他开口向坐在客厅抽着烟斗的迪拉索村村长·莫泽斯打招呼。村长则只转动上半身对着他，板起一张眉间浮现更多皱纹的严肃神情，并露出凶狠的目光直瞪着他。

    『看来你的状况已经好多了呢，我猜你应该有办法一路走回日本去了吧？』

    无可奈何的薰『啊哈哈』地笑了几声之后，只见村长随即露出一副夹带『难道连讽刺都对这个大笨蛋起不了作用吗……』意思的厌烦表情。看来薰的伤势虽然好转了，人际关系却成反比地逐渐恶化。

    『我到村子里散散步喔。』

    『我不是你的监护人，想干什么随便你。不过，村里有很多人都非常讨厌外来客，所以不要给我惹是生非就好。』

    薰像个乖小孩似地回答一句『我知道了』便离开村长家。

    薰走在朝露未散的村庄当中。由于他是利用遇袭受伤的情节设定潜入村庄，因此无法立刻展开行动，从获救至今已经过将近一天时间。

    沁凉的空气令人感到舒适，耳边也可听见家禽的啼叫声以及从远处传来的潺潺溪水声。村里不仅没有半栋水泥建筑，甚至也找不到以砖瓦砌成的房屋，一间间看似简易旅舍的木造小屋让人不禁联想到高山露营区。清晨的阳光射进笼罩着一层淡淡薄雾的村庄，而男性村民们则扛起铁锹穿越薄雾，走向位于森林另一侧的农田。

    这座村庄光凭村内交易就能满足绝大多数村民的生活需求，跟外界的商业交流仅止于将畜产品及女性村民们制作的手工艺品卖给市区业者，再利用所得购买村里无法制作生产的物资而已。

    薰边向村民打招呼边走遍整座村子。尽管阅读资料所得的地理资讯已熟记于脑海之中，但他还是想实际走过一次，仔细掌握住整体概况，以便事先确保紧要关头时的逃亡路线。

    村庄隔着街道分成南北两侧，感觉就像是家家户户并排于街道两旁一样。顺着街道往东走可抵达赫特堡，朝西走则可前往亚洛尤市。虽然设置了作战总部的赫特堡离村庄比较近，不过无论往哪边走都必须耗上将近半天的车程才能抵达。吉耶虽然曾经说过『不想死就用跑的逃离村庄』这句话叮咛他，但他实在不想陪运动能力远远凌驾于人类之上的魔族份子玩这种长距离的捉迷藏游戏。

    薰开始思考村庄尚未被六十年前那场魔术师与魔族之战搞得残破不堪之前的事情。据说村庄原本好像是座落在不同于现址的其他地点，但是就连赫特堡的图书馆也没有收藏相关资料，所以他只知道旧址的大概位置。而先前那名魔术师似乎已找到该地并前往搜索，因此薰也决定稍后试着寻找看看。

    沿着街道朝东西两边扩展成长条状的村庄长大约一公里左右，南北两侧都各有一大块砍伐部分森林开拓而成的农田。

    薰所留宿的村长家位于村庄北侧；南侧则有一栋显得格外气派的宅邸耸立在小山丘上，前面有一片看似用来举办集会活动的广场。由于这座村庄的土地几乎都归一位名叫费金森的大地主所有，可见那应该就是他的宅邸。只不过在木造平房林立的环境中，那栋仿佛有贵族居住的豪华宅邸不但显得格格不入，看起来也实在太没有品味。

    而在村庄南侧，也就是经过农田再往里面走的地方则有一条河川。

    当初伪装成地质学家潜入村庄的魔术师就是坠崖身亡。虽然死因是严重撞伤，但这并不代表他必定是在坠崖时撞上岩壁而伤重身亡。由于魔术师协会已暗中出手封锁消息，因此他在这座村庄应该仍旧只是个下落不明的访客才对。

    村庄附近的那段河川位于平地区域，好像要朝着亚洛尤街所在方向走到更过去一点的上游山岳地带，才会出现悬崖般的高耸地形。但无论是被推落悬崖摔死也好，或是先遭殴杀才被丢进河里弃尸也罢，手边情报都显示魔术师遇害之际是在某个离村庄有段距离的地方。

    （我得过一段时间再前往悬崖那边调查……）

    薰故意在河边洗了把脸，随后转身踏上返回村庄的路。突然前往魔术师被杀的地点，就等于大肆宣传自己并非平凡的旅客一样。

    薰一回到村庄，马上开口与准备前往农田干活的男子交谈。

    『干嘛啊，日本人？』

    对方给了他一个相当粗鲁的回应。

    『这真是一座宁静的好村庄呢，我的故乡跟这里比起来实在差多了。您每天都这么一大早就……』

    话刚讲到这里，对方马上出声打断他的发言。

    『抱歉，我现在很忙。只要进市区大概就能找到一票专门跟观光客作生意的商人，想聊天麻烦去那边找人聊天吧。』

    离去之际，男子还故意撞了薰的肩头一下。薰一个不稳跌坐在地上。

    薰边抓头发边缓缓起身，接着伸手拍掉沾在衣服上的泥巴。其余村民则以充满侮辱意味的冷淡目光瞥了他一眼并快步通过，感觉像是在讽刺他『被那样欺负居然还笑得出来，真是太不中用了，你还算是个男人吗』。

    （……村子里应该有愿意听我说话的异类才对吧！）

    不过，这是他首次得知要装出被那么一撞就失去平衡跌倒在地，原来是一件如此困难的事。下次被撞的时候，我得演得更自然生动一点……薰一边抱持着求道的心态在意着这件一般人根本分不出个中差异的事情，一边面带和蔼可亲的笑容走向其他村民。

    ◇

    （感觉有点奇怪呢……）

    薰坐在树墩上暗自嘟嚷起来。虽然在那之后他又开口跟许多人攀谈，但村民们都不肯与他对话。

    在跟蕾妮一同旅行的期间也曾到过某座拥有更强烈排外意识的村庄，但是此地的村民们反应实在太过一致。而明明爱理不理，薰却感受到阵阵仿佛从远方监视着自己的视线。

    （我还是改变一下作法好了……）

    双手交抱于面前的薰瞬间换上一张锐利神情。

    他总觉得昨天当自己窝在房间里休养的一整天当中必然发生过什么事。就连村长今天早上的态度，也从他初来乍到之际的露骨厌恶，微妙地转变成刻意保持距离。虽然已经请教皇厅伪造他飞抵芬兰的入境纪录，以及调派亚洛尤市警方上演一场好戏，逮捕了袭击自己的凶恶犯人，但这并不代表所有事情都处理得天衣无缝。既然村民们对自己的身分起了疑心，那不如干脆刻意放出自己手中握有「被杀的魔术师」与「书籍」相关情报的风声，诱使敌人展开大规模行动比较……

    想到这里，薰不禁面露苦笑。我在紧张什么啊？假设性的猜测太多了，目前还不到纵使可能导致潜入搜查失败，也必须改变调查方针不可的阶段。

    （但村里确实出现了针对我而来的集体妨碍行动，我还是过一段时间后再开始调查魔术师的行踪比较妥当。总之，先收集情报再说……）

    当他松开交抱的双手时，脸上已恢复原本的爽朗表情。

    薰眺望着太阳已攀升至天际的村庄景致。原先在薄雾中呈现幻境光景的村庄，已随着阳光照耀而变换成往日美好时光的悠闲姿态。这或许是在都市土生土长的人自以为是的感想，不过薰当真认为能在这种村庄悠闲度目的感觉肯定不差。

    （真想让苏菲亚小姐看看这幅光景呢……）

    薰察觉到自己还是显得有点浮躁，居然忘记了每天该做的功课。或许是由于跟蕾妮分道扬镳，独自一人在此执行任务，才导致好胜心油然而生也说不定。薰在胸前画出一道小小十字，接着交握双手献上祈祷。

    自从那天以来，每当曙光乍现——也就是日子又往前推进一天之际，他都会为苏菲亚献上祈祷。除了感谢神保佑自己又平安度过一天之外，同时也祈望这个世界不会在今天遭到黑暗势力吞噬。

    虽然因她的死而刺在薰心坎上的那根棘刺，时至今日感觉似乎已经变小许多，但是大概永远也拔除不了吧。然而，反过来说，或许正是拜这根刺所赐，薰才得以继续伫足在这个鲜血淋漓的杀戮世界也说不定。

    （可是……在找到新任LADY·KEY之时，我真有办法陪伴在那名女性身旁吗？）

    先前与蕾妮一同浪迹天涯的期间，他拿这个问题问了自己几百次。

    当苏菲亚丧生之际，活在这世上的某位女性也同时继承了LADY·KEY的宿命。教皇厅虽然竭力寻找，不过至今仍尚未发现那名女性的下落。因为前两任的LADY·KEY去世之后，教皇厅也是耗费了数年时光才找到苏菲亚，所以LADY·KEY就此出缺的情形不足为奇。另外，在寻找苏菲亚之时曾被判定成『并非LADY·KEY』的女性，也很有可能因苏菲亚之死而被赋予新任LADY·KEY的使命。因此，每当LADY·KEY进行更替之际，教皇厅都会针对诞生于人类世界的所有女性重新展开调查。

    为此，教皇厅动用影响力向包含世界各国医疗机构在内的各种不同机关收集情报，以求能够早日寻获全世界独一无二的LADY·KEY。人类在这方面确实占有远胜魔族的压倒性优势。或许正是因为这样，人类才有办法在这千年来总是比魔族早一步找到LADY·KEY。

    不过，令薰感到烦恼的是，新任LADY·KEY必须面对极端残酷的命运安排一事。

    根据文献指出，连接人类世界与另一侧的门扉共有六扇。而苏菲亚舍命封印的，是教皇厅成功守住的第五扇门扉。

    目前还有一扇人类依旧未能寻获的门扉。这扇门扉没有得到LADY·KEY鲜血的时间已经超过千年以上，封印应该早就呈现即将失守的状态才对。因此只要一发现第六扇门扉的确切位置，新任LADYKEY将被要求做出跟苏菲亚一模一样的行动，肯定错不了。

    即便自己心中已有为了保护这个世界，纵使抛头颅洒热血也在所不惜的觉悟，但这跟要求别人做好同样心理准备完全是毫不相干的两码子事。不可思议的是苏菲亚也曾这么说过：『如果创造出门扉那种玩意儿的始作俑者是天神的话……』

    一幅有趣的想像画面突然浮现在他脑海当中。

    （身在天堂乐园的苏菲亚小姐，八成会对上帝大发怨言吧。以她生前的火爆脾气说出『你看看你，干嘛创造出那种玩意儿啊？真是麻烦透顶耶！』之类的话……）

    此时，来自背后的女性嗓音亲昵地向薰打了声招呼。

    『哎呀，这不是薰吗？你的伤已经不要紧了吗？』

    站在背后的是将薰扶回村里的少女艾莉丝。只见把衣袖卷至肩膀附近的她，双手各抱着一个大号牛奶罐。

    『早安，艾莉丝。虽然还有一点点痛，不过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那真是太好了，这代表我的法术生效啰。还不快点感谢我！』

    艾莉丝自信满满地说道。昨天在路上被她「救出」之后，薰又被迫听她滔滔不绝地讲了一大串关于「奶奶教我的法术到底有多厉害」的话题。

    薰笑着对她说了声『也是啦，谢谢你喔』。据说村民好像并不怎么相信她的法术，硬要说的话，至今仍旧相信这世上有神存在的薰应该算是她的同道中人。

    （……只不过才刚发现昏倒路旁的旅客，连句『你还好吧？』都没问就直接替我涂上口红，那一瞬间还真是让我吃惊就是了。）

    『呐，艾莉丝啊，我在赫特堡那边听到一点风声，据说这座村庄原本是在别的地方对吧？如果原址那边有留下什么遗迹的话，我还满想过去参观一下的……』

    话讲到一半，艾莉丝突然『啊啊！』地大叫一声，同时不经意地放开了抱在手中的两个牛奶罐。

    『怎么了吗！？』

    『我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啊，害你耽搁在此，真是抱歉。你正在忙对吧？』

    『不、不，不是这件事啦。是有人吩咐过我「那个外来客是个可疑人士，千万不准跟他讲话」，但我却完全忘记这回事了啦！』

    看来先前察觉到的异样感果然并非心理作用。

    『……是谁对你说这句话的呢？』

    『就是地主费金森家的管家昨天跑到我家跟我说的啊！』她毫不犹豫地开口回答，『真的很对不起唷，薰。由于大人有交代，所以我不能再跟你说话了啦！』

    艾莉丝语毕，随即捡起牛奶罐背对薰走开，却在往前走了几步之后突然伫足不前。瞧她那副边发出『嗯～』的沉吟声边微微侧着头的身影，感觉上好像是在烦恼些什么事。

    只见艾莉丝转身改变行进方向，快步走回薰的面前，还边皱着眉头边说道：

    『可是啊，在管家离开之后，奶奶却气呼呼地对我说「不必把那种老顽固所说的话当一回事」。虽然费金森先生在村子里算是个非常了不起的人，因此大家都会听他的话，可是奶奶却不怎么喜欢费金森先生呢。』

    『原来如此。』

    『所以啊，你觉得我该听哪一边的话比较好呢？』

    『你要把这件事……交给我判断吗？』

    『嗯，因为呢，我奶奶有时候会变得既任性又没耐心啊。只要有人对她说「不准那样做」，她就偏会想去做。像主治医生米拉贝利大夫来村庄这边帮村民们看病时也一样，大夫明明吩咐奶奶「乖乖躺在床上休息」，奶奶却刻意出门去诊疗所找他，还因此惹得米拉贝利大夫大动肝火呢。今天刚好是诊疗日，我想奶奶绝对又会引起骚动吧！』

    她仿佛感觉『真伤脑筋啊』似地耸了耸肩。

    『所以说呢，如果拿费金森先生跟奶奶相比的话，那我肯定比较喜欢奶奶，因此我当然会想遵照奶奶的吩咐；不过奶奶的个性又很乖僻，所以就客观角度来看，奶奶的说法并不一定通通都对。搞不好薰看起来虽然平易近人，骨子里却是个超级大坏蛋，那这样岂不就代表「不准跟他讲话」才是正确的选择吗？我这样说应该没错吧？』

    『嗯……虽然有点微妙，但基本上倒是没错。』

    『所以，我才想听听第三者的意见啊。呐，薰，你觉得选哪边比较好呢？』

    薰虽然很烦恼究竟该冷静地吐槽她几句，或是拿『那就听奶奶的吩咐如何？』这句话诓骗她以便收集情报，但他实不忍心使出任何一种手法对待这名找身为当事人的自己商量此事的少女。

    『既然村子里的大人物都这么说了，你还是乖乖遵从指示比较好吧？』

    『那就表示费金森先生言之有理，薰真的是坏人对不对？』

    『我没什么自觉就是了……』

    『不，既然薰这么说，那我当然相信你啦。我决定从今开始不再跟身为大坏蛋的薰说话啰。』

    她高高举起牛奶罐说了声『再见啦——』，便和蔼可亲地边挥手道别边离开现场。

    （我是否应该跟她多聊几句才对呢？算了，光是能得知暗地里做出令人不快之事的人是那个叫费金森的大地主也就足够了……只不过话说回来，艾莉丝这女孩还真是……）

    想着想着，薰突然听到一阵锵啷啷的牛奶罐碰撞声，以及一名个子不算太高的人物跑步声逐渐接近他。

    全力跑回原地的艾莉丝虽然在薰面前『呼、呼』地喘着大气，不过当薰一开口询问『怎么了吗？』她立刻抬起头来说道：

    『我刚刚忘记还有一件天大的要紧事。』

    『呃……什么事呢……？』

    『就是我也有我自己的意见嘛。我终究还是无法相信薰是个大坏蛋啊。如此一来，就变成基本上赞成我跟薰好好相处的有我跟奶奶两票，而反对的费金森先生及薰加起来一样也是两票。结果形成二比二的平手局面耶。呐，这下该怎么办啊！？』

    『……抱歉，我似乎也没辙了。』

    『被你这么敷衍，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啊……』

    艾莉丝一边以她那双又圆又大的眼珠凝视着薰，一边露出困扰不已的神情说道。她的眼睛泛起一抹淡淡泪光。看样子她对这名来自遥远国度的访客似乎非常感兴趣。

    尽管不太想这么做，薰还是决定向她打听一些关于这座村庄的情报。

    『那位吩咐你不准跟我讲话的费金森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这个嘛，他是个超级有钱人唷。』她兴高采烈地脱口说道。『他会带村庄出产的牛奶跟鸡蛋，还有女村民们制作的手工艺品去都市卖掉，再把钱带回村子里唷。』

    也就是说，他一人独占了整座村庄的所有外销收入……薰在脑海中自行翻译她所说的话。

    『可是，为什么费金森先生会说我是「坏人」呢？老实说，我真是一点头绪都没有啊。我明明昨天才来到这座村庄，而且昨天一整天都在村长家里睡觉耶。』

    『听你这样说好像也对……』她稍微沉思了一下，随即拍手接着说道：『他一定是靠占卜判断出来的啦。但费金森先生跟我不一样，他并不那么擅长使用法术，结果才会出错。我这就代替你去找费金森先生讲清楚说明白，告诉他「你误会薰了」。』

    话还没说完，艾莉丝马上踩着小碎步冲向费金森宅邸的方向。

    『呜哇，暂停暂停！』

    薰脸色铁青地抓住艾莉丝的手臂。向借村民之口对自己采取某种可疑行动的村庄当权者讲清楚说明白，是非常不智的举动。

    『被你这么一讲，费金森先生肯定会感到很不高兴啦！』

    『放心吧，虽然惧怕费金森先生的人好像不少，但他其实是个相当风趣的大叔唷。就像大家都误会费金森先生一样，费金森先生其实也误解薰的为人啊。我呢，真的觉得薰是个大好人喔。还是说……』艾莉丝视线上扬仰望着薰，『薰真的是个坏蛋吗？』

    『你误会了唷。』

    如此回答她的并不是薰，而是另一名男性。

    薰转眼望向声音来源，看见两名青年来到现场。其中一名的年纪比薰稍微大一些，另一位的年龄则跟艾莉丝差不多大。从两人拥有相似的容貌这点看来，似乎是对兄弟档。不同于薰先前所遇见的村民们，这两人的打扮带有都会风格的时髦感，衣服也没沾到半点泥巴。看似哥哥的年长人物虽然体格颇为结实魁梧，不过他那身肌肉并非因务农锻练出来，而是给人一种时常运动或竞技的感觉，脸上的表情充满自信的风采。相较之下，弟弟的体格反而比艾莉丝来得纤瘦，而且还战战兢兢地躲在哥哥背后。

    『啊，亚迪亚先生。』

    『直接叫我的名字就可以了，艾莉丝。』

    『知道了，亚迪亚。跟你说喔，我现在正准备去费金森先生家找他。我猜费金森先生该不会是对薰有所误解……』

    亚迪亚伸手打断艾莉丝的发言。艾莉丝虽然率直地闭上嘴巴，但那却是吩咐佣人倒酒时的手势。

    亚迪亚转头面向薰。

    『由于两位讲话的声音颇大，所以我们才会刚好听到。看来其中似乎有点误会，请容我在此向你致歉。』

    『我就说嘛，费金森先生果然误会了薰啊！』

    艾莉丝才刚从旁插嘴，亚迪亚又再次举起手掌挡在艾莉丝的面前。

    『艾莉丝，麻烦你安静一点好吗？你的插嘴只会让事态变得更复杂啊！』

    她活力十足地回了声『好——』，亚迪亚则对她展现嗤之以鼻的不屑态度。薰心想自己绝对无法跟这名男子成为好友。

    『不过我虽然说其中有误会，但我认为误会你的人并非我父亲，而是村子里的所有居民。』

    『请问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因为这是一座归我父亲所有的村庄啊，所以他得负起维持村内治安的责任。最近这座村庄周遭又发生了几起事件，所以父亲只是提醒村民们「务必小心防范来历不明的访客」罢了。看样子村民们好像对这句话过度解读了，就让我代替村民向你致歉吧。』

    亚迪亚以完全不打算道歉的表情说道，接着嘲讽意味十足地咂了咂嘴。

    『我会吩咐村民不准对你表现出失礼态度，但我也不太希望你常常跑到户外溜跶喔。因为村民们并不怎么喜欢来自都会区的访客啊，要是他们对你动粗，导致关于这个村庄的坏话在你的祖国传播开来，那我们可就丢脸丢大啰。』

    『请问，这座村庄周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啊？』

    薰装出一副完全不受他威胁话语影响的模样开口反问。亚迪亚脸上的做作笑容虽然应声剥落，却又立刻浮现另一脸截然不同的笑容。

    『你有兴趣吗？』

    （……这下子头大了，刚刚那是在试探我吗……）

    薰察觉到自己已被请进亚迪亚设下的游戏棋盘中。或许他早就监视着薰的一举一动也说不定。他必是先阻止薰获取情报，接着才为了观察薰见到情报吊在眼前时究竟会作何反应而出现在他面前。

    『呃，算是吧。』

    薰做出模棱两可的回应，现在退出游戏反而显得可疑。

    『由于事件发生在这座村庄附近，因此赫特堡的警方曾派人前来调查。难道你在市区都没听说过什么相关消息吗？』

    薰摇头否定。亚迪亚所用的是调查机关人员惯用的侦讯手法。也就是抛出片段讯息窥视对方反应，并仔细聆听对方是否泄漏出只有当事人才知道的关键情报。

    这场游戏对薰极其不利。对方还无法断定自己是否真是个平凡的旅人，如果这是一场只要不说漏重要讯息就算赢的对决也就算了，但要是讲出可能让对方疑心加重的字句，必将导致薰往后的行动变得困难重重。

    不过，一股出乎意料之外的助力却从天而降。

    『就是先前那个地质学家的事对吧？』

    『艾、艾莉丝你！』

    这次只见亚迪亚的笑容底下浮现一抹措手不及的惊慌神情。艾莉丝则不顾慌了手脚的亚迪亚，连珠炮似地开始发表起长篇大论。

    『告诉你喔，先前村里来了一名自称是赫特堡市派来的地质学家。谁晓得那家伙根本没有着手进行什么地质调查，成天只顾着在村子里头徘徊打转。事后我们才知道，原来那家伙居然当起小偷溜进村民家中耶。可是，说也奇怪，当他突然失踪之后，他原本留在住宿处的行李却在不知不觉之间就……』

    『你、你这笨蛋，还不快给我闭嘴！』

    亚迪亚破口大骂，伸手抓住艾莉丝的手臂。『你、你怎么啦……亚迪亚？』就连艾莉丝也被亚迪亚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一大跳，导致牛奶罐脱手掉落。

    『亚迪亚先生，你对一个女孩子做什么啊！』

    薰闪身切入亚迪亚与艾莉丝之间。亚迪亚几乎出于条件反射似地挥拳将薰打飞出去。个子矮小的薰整个人飞了将近一公尺远才重重跌回地上，遭殴的脸颊则绽开一道伤口并流出鲜血。艾莉丝忍不住发出尖叫声。

    亚迪亚虽然猛然回神，不过一切都为时已晚。亚迪亚想知道的情报，必定就是伪装成地质学家潜入村庄的魔术师与薰之间是否有所关连。尽管他此举已然形同变相对薰招认心中企图，薰却拜艾莉丝所赐成功地瞒混过关。

    『艾莉丝，少在外地人面前提起那些事！还有薰，正因先前发生过这种事情，所以现在这座村子对外人特别感冒。以后请别在村子里到处闲逛了！』

    亚迪亚撂下一句『班西，咱们走！』随即转身背对薰等人。他推开听见吵闹声而聚集过来的村民，迳自迈步走回宅邸。

    『关于我哥哥刚刚对你动粗一事，真的很对不起唷……』

    除了容貌之外，其他特质简直跟亚迪亚形成强烈对比的弟弟班西则是露出一脸哭丧的神情向艾莉丝——而非薰——道歉之后，便追赶哥哥的背影而去。围绕在远处观注骚动的村民们也纷纷重返工作岗位。

    『薰，你没事吧！』艾莉丝连忙跑了过来，她脸上挂着两行清泪。『真对不起，亚迪亚也真是的，他平时明明不是那么过分的人……』

    『大概是我做了什么惹他发火的举动吧？我没放在心上啦！』

    『可是你脸颊上流血了……啊，对了。』

    艾莉丝突然用指尖轻轻沾起薰脸颊上的鲜血，接着缓缓将那根手指伸向薰的嘴唇。薰不由自主地伸手抓住差一点就碰到自己嘴唇的手指。

    『……你该不会是想施展昨天用在我身上的那个法术吧？』

    艾莉丝一脸正经地点了点头，然后使劲缓缓挪动食指逼近薰的嘴唇。

    『你为什么要阻止人家啊？』

    『为什么……这个嘛……我、我说，这个把鲜红色涂在嘴唇上的动作，不就代表你准备施展「拯救快要失去灵魂之人」的法术吗？』

    『真、真对不起，我的思绪好像有点混乱。我想想喔，治疗伤口的法术该怎么施展才对呢……』

    『没关系啦，反正这点小伤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啊。倒是我想问你关于那个地质学家的事……』

    『待会儿再说吧，米拉贝利大夫来啰。』

    艾莉丝打断薰的发言，伸手指向街道那边。只见一辆跟乡村不甚搭调的新型轿车刚好从街道口驶进村里。她拉着薰的手，帮助薰重新站稳脚步。

    『事到如今，干脆就请大夫看看你的伤势好了。』

    看来在她的认知当中，医疗似乎算是法术的替代方案。

    ◇

    车子停在一栋全新的建筑物前面，只见一名手提医疗包的高大男性开门走下车。『米拉贝利大夫——』听见艾莉丝大声一喊，人在远处的高大男性随即回头望向他们这边。

    『呐，艾莉丝，关于刚刚那件事啊……』

    『哎唷，就跟你说待会儿再谈嘛。』

    薰十分在意亚迪亚方才的狼狈模样，可以确定他对遭到它们杀害的魔术师相当感兴趣。正因为这样，才导致薰能找村民询问此事的机会其实并不多。要是随随便便地到处探听的话，肯定会促使村民们跑去打小报告。如今明明是个因对话方向转变而得以向艾莉丝问个清楚的绝佳机会，拉着薰手臂不放的艾莉丝却始终充耳不闻。

    （这样也好，反正我也不想让艾莉丝继续涉入……）

    两人来到米拉贝利大夫面前。

    『这个男孩子是？』

    米拉贝利开口询问。大夫是一名比自己高出许多，体格纤瘦的都会型人物。年龄大约二十七、八岁。虽然散发出一股冷淡且难以相处的感觉，不过容貌却相当俊俏，在他定睛凝视之下还能不脸红心跳的女性大概少之又少吧！

    『他是伤患啊，看也知道嘛。』

    『正因我一看便知他受了伤，所以才没问他发生什么事。但是身分来历不问就不晓得啦。』

    『啊，原来如此。大夫讲话果然很有道理呢！』

    『……艾莉丝，坦率是你最值得夸赞的优点，我很喜欢直来直往的你。』米拉贝利边叹气边接着说道：『然而当他人反讽时，建议你最好直接认定「这个人该不会是打算拒绝自己的要求吧？」比较妥当，否则你往后的人生只会一再吃亏受气喔。』

    『为什么要拒绝呢？米拉贝利大夫不就是医生吗？薰都已经受伤了耶,』

    『我是玛格丽特的主治大夫，而且是因为她无法行走才勉为其难跑到这种乡下地方为她看诊。谁晓得村子里的居民们竟然以此为由擅自建了一间诊所，企图挽留我定居下来。』

    『大家都很感谢您喔。』

    『我却备觉困扰啊！我既不知这名男孩是谁，也不感兴趣。总之今天我并不打算替玛格丽特以外的病患看诊。』

    『什么嘛，大夫真小气。薰可是为了救我脱离亚迪亚的魔掌才挨打的耶。算了啦，我会用我的法术治好薰，不劳大夫费心啦——薰，咱们走吧！』

    艾莉丝对米拉贝利吐出舌头，并拉起薰的手准备离开现场，米拉贝利却说了声『等一下』制止她。

    『好吧好吧，我认输就是。我会帮他治疗伤势，所以不准你再脱口讲出「法术」之类的字眼！』他一脸不悦地说道，接着扬起下巴指示薰进入诊所。『来吧，就让咱们快快解决掉这件麻烦事吧。』

    当着伤患的面说治疗是「麻烦事」，这大夫的嘴巴可真毒呢——薰如是想。

    ◇

    『话说回来，你有在练格斗技吗？』

    米拉贝利带薰进入诊所的诊疗室，帮他消毒伤口并贴上纱布。由于心情差到连半句话也没说的米拉贝利在收拾医疗器具时突然开口切入主题，导致薰不禁感到有点慌张。

    『咦……您怎会这样问……？』

    『外表看起来虽然严重，不过在你挨打之际，对方拳头只是划破你的脸颊表皮而已，冲击力道几乎没有传入口腔内侧。除非你是个练家子，否则伤势绝不可能如此轻微。』

    『这一切纯属偶然啦。』

    『如果纯属偶然的话，那就代表你真的非常幸运。那个有钱的小鬼可是个在扁人时，纵使对象是小孩或女人也绝不会手下留情的家伙啊！』

    真不愧是专家啊——薰暗自心想。米拉贝利的推测完全正确。先前遭到亚迪亚殴打时，薰确实是在拳头即将打中自己脸颊之际转动颈项，藉此避开对方的打击劲道。方才倘若迎面挨拳的话，牙齿肯定会被打断；不过由于成功避开拳劲，因此亚迪亚的拳仅从皮肤上飞掠而过，只在脸颊的皮肤上划出一道轻微伤口。

    『你遭强盗洗劫、滞留在这座村庄，怎么会跟那个小鬼起了冲突？』

    『其实也没什么啦。』

    『我不是说过我压根儿不担心你的安危吗？我只是对你与艾莉丝在一起时，竟然跟那个小鬼起冲突一事感到很不高兴罢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只不过是在村里散步时遇见艾莉丝，然后跟她聊聊天而已。但听说几天前住在村里的地质学家好像给村民造成一些困扰，所以亚迪亚先生似乎也看我这个外来访客不太顺眼。接着，艾莉丝便开口描述那件事情给我听，没想到他却突然发火并用力抓住艾莉丝的手臂，而我就在试图阻止他的时候挨了一拳。』

    『那个愚蠢的小鬼。』

    米拉贝利语气冷淡地出声咒骂。此时，诊疗室外面传来一阵敲门声。『大夫，薰的诊疗结束了吗？』艾莉丝出声询问。米拉贝利回了句『稍等一下』便突然抓住薰的前襟，将整张脸凑近他眼前，并用仿佛刀刃般的锐利语调对他说道：

    『虽然你想跟谁起冲突都不干我的事，但我不准你把艾莉丝拖下水。顺口说溜嘴的习惯已经害她在这座村庄受人排挤了，要是玛格丽特出了什么意外，她很有可能就必须离开这座村庄。这下你懂了吧？』

    医师冷淡的脸庞上浮现一抹严肃的表情。

    薰点了点头，米拉贝利这才放开薰并转头对门外说了声『结束了，可以进来了』。门一打开，只见一名搭着艾莉丝肩膀的老婆婆出现在门口。老婆婆虽然尝试举手向米拉贝利打招呼，却因不停咳嗽而十分难过地弯着身子。米拉贝利霍然起身，面露愤怒的表情说道：

    『艾莉丝，我不是说过由我前往即可，务必让她躺在床上休息吗？玛格丽特病得很重啊！』

    『可、可是……』

    『没关系啦，米拉贝利。我的身体状况我自己清楚得很。』

    艾莉丝的祖母玛格丽特以文雅高尚的语调说道。

    『既然知道，那又为何……』

    『我有说我的身体状况很糟糕吗？』玛格丽特正颜厉色地说道。『大概是拜某个蒙古大夫好一阵子没来所赐吧，我感觉自己的身体状况可是好极了呢！我要再活个一百年给你瞧瞧。』

    容貌虽跟艾莉丝非常相似，但给人的印象却恰恰相反。与其说是主治医生及病患，倒不如说感觉比较像是女工在谒见厅面对臣下。尽管年纪看起来好像已经超过八十岁，然而驼背症状并不怎么明显，而且明明只是穿着一袭素雅的宽松服装，全身上下却散发出一股莫名的威压感。只不过她那因病消瘦的双颊实在令人不忍。

    艾莉丝则凑到面露苦笑的米拉贝利耳边小声说道：

    『大夫，您别生气唷。奶奶只是因为大夫您延后了看诊的日子才闹起别扭而已啦。当我跟奶奶说大夫您已经来了，奶奶她就连忙开始梳理头发了说。』

    『我只是整理一下仪容罢了。艾莉丝，对男士说那种话很不恰当喔。男士可是一种只要会错意就会立刻得意忘形起来的生物啊！』

    『知道了、知道了。』米拉贝利走到玛格丽特跟前，轻轻牵起她的手。『来，请问可否容在下护送您至诊疗台旁边呢，女工殿下？』

    『不必了，我自己会走啦。』

    拨开米拉贝利的手掌并转身背向他的玛格丽特，双眼视线刚好跟薰的目光交会。

    『哎呀，这是哪来的男孩子呢？我还以为我已经记住村子里所有孩子们的长相了说。』

    『奶奶，他就是昨天我提到的那个男孩啦。他叫薰，是来自日本的旅客。』

    『哦哦……我想起来了。那刚好，这位小弟弟，来扶我过去看诊台那边。』

    『喂，玛格丽特，你刚刚不是才说过「我自己会走啦」？』

    『不好意思喔，米拉贝利。就如同男士喜爱年轻女孩一样，我也比较喜欢年少的男士啊！』

    玛格丽特盛气凌人地哼了一声。她的举止着实有模有样。米拉贝利脸色为之一沉，艾莉丝则忍不住笑倒在地。

    『来吧，薰，肩膀借我靠一下。』

    薰依言搀扶着玛格丽特走向诊疗台。虽然讲出来的话意气风发，然而她的身子几乎完全使不上力，显示病情已严重到根本无法独力行走的地步。薰突然觉得米拉贝利及玛格丽特本身大概都清楚这回事才对。

    戴上听诊器坐在玛格丽特面前的米拉贝利，则是一脸急躁地以指尖猛敲桌面。

    『话说回来，薰，可以麻烦你快点离开会诊室吗？有女性准备脱掉衣服耶，你不觉得站在这里很没礼貌吗？』

    『哎呀，我倒是一点都不在意喔。如果你不嫌弃的话，请留下来说些关于远方国度的事情给我听听吧，薰。』

    『玛格丽特……』

    米拉贝利颇不以为然地说道，玛格丽特则十分愉快地以手背轻掩嘴角笑了出来。

    ◇

    薰及艾莉丝走出诊疗室。

    『总觉得啊……她是个跟艾莉丝不太像的奶奶呢！』

    『或许吧，毕竟村子里就只有奶奶敢正面顶撞费金森先生啊！』

    讲到这里，艾莉丝突然『啪！』地拍响双手。

    『啊，对了，我得告诉你刚刚讲到一半的那名地质学家的事。跟你说喔，在他莫名其妙失踪之后，大家跑去他留宿的房间查看，结果发现房间里竟然堆满了从村民家里偷来的东西喔。所以大家就向市区的警察报案，可是当警察抵达村庄时，那个人的房间却已经被弄得乱七八糟。经过调查后，警察发现怎么找也找不到地质学家本人的行李，所以反倒怀疑该不会是村民偷走了，因此搞得大家火冒三丈。我们才是被害者耶！正因为先前发生过这些事情，所以大家才变得神经兮兮啦……咦，怎么啦？你不是想听这件事吗？』

    『算了，不用了。要是我又被怀疑而必须再来找米拉贝利大夫的话，那就真的头大啰。倒是话说回来，都是我害你今天的工作毫无进展对吧？让我帮帮你吧！』

    『真的吗！？我好高兴唷！』

    『我瞧你原本提着牛奶罐，这表示你当时正准备去挤牛奶吗？』

    『嗯，我会请经营酪农业的叔叔分一点牛奶给我，再拿来制作起司。制作起司可是我的超级拿手绝活唷！』

    『那就由我负责提牛奶……』

    『然后，今天的工作还有整理自己那块农田，以及帮隔壁家洗衣服再领取工资。对了，既然难得有男丁帮忙，希达尔戈先生交代我打扫的鸡舍干脆就拜托你处理好不好？结束后应该能分到一些鸡肉跟鸡蛋，你就好好期待今天的晚餐吧！』

    『等等，那个，其实我还满忙的……』

    薰虽然感到很过意不去地说道，不过与生俱来的好人个性却使他的声量大幅缩水，导致他这句话根本无法传入兴高采烈地一边折弯手指，一边思考有男丁帮忙时会想请男丁先处理掉哪些工作的艾莉丝耳中。

    『对了对了，我家用的那辆载货马车的车轴也快烂掉了，所以我早就想找个人修理一番说。对了对了，那件事也不能忘记啊……』

    于是薰展开调查的第一天，就在换来一顿盛满她由衷的感谢与爱的晚餐，却没能得到更多实质成果的状况下宣告落幕。

    ◇

    『那家伙总算离开艾莉丝家了。』

    亚迪亚边透过位于小山丘顶端的宅邸窗户俯瞰山下村庄边开口说道。走出艾莉丝家的小小人影，呈现一副疲惫不堪的模样，摇摇晃晃地横越早已笼罩在一片黑暗当中的村庄广场。

    尽管位在地势较高的地方，但并不代表村子的各个角落都能尽收眼底。当人影一消失在树荫后面，亚迪亚随即说了声『看不见人影啰』，并坐回餐桌前属于自己的位置。

    这里是宅邸内的饭厅。房内家具及摆设在餐桌上的晚餐，全都是跟这座与都市完全隔绝的村庄极不相衬的奢侈品。

    『亚迪亚，听说你好像出手打了那个外地人是吧？』

    顶着啤酒肚的肥胖中年人开口说道，他正是这栋宅邸的主人费金森。

    『是啊，为了提醒他别多管闲事，我稍微教训了他一顿啊！』

    亚迪亚大吹牛皮，并装腔作势地跷起二郎腿喝了口红酒。坐在亚迪亚正对面的费金森则不发一语，露出尖锐的视线凝视着他。那是一张既非地方仕绅亦非父亲的表情，而是花小钱指使不敢违抗的村民工作、为自己积攒大笔财富之人的神情。亚迪亚实在无法继续与他四目相交，只好转头说了句『没错吧，班西？』，向坐在旁边的弟弟求援。个子矮小、手持叉子轻戳水果的弟弟则头低低地做出『呃，嗯……』的模糊回应。

    『是谁叫你干出那种事的啊？』

    语毕，费金森一口吞下一块大小跟成人脚掌差不多的牛排。亚迪亚则支支吾吾地回了一句：『可是艾莉丝那个笨蛋……』

    『算了。』费金森放下肉又，亚迪亚也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你已经确认过那个外地人知不知道那件事了吧？』

    『我、我已经说过啦，当我试图确认的时候，艾莉丝那家伙居然插嘴讲了一堆多余的话，所以才……』

    『所以我才会说你不够聪明啊。你倒是说说看，我为何命令你监视那个小鬼？』

    『不就是因为他很有可能是那个地质学家的同伴吗？因为他手中可能握有藏宝图之类的玩意儿……』

    「藏宝图」这几个字听起来带有揶揄的意思。亚迪亚也是这座村庄的居民，因此他当然听过所谓遗址宝藏的故事。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遭到毁灭的村庄旧址藏有一笔宝藏，而那场战争跟世界大战无关，纯粹是一场为了争夺宝藏而引发的战争等等……已经过世的亲生母亲以前曾经把这段传说当成枕边故事说给他听。

    不过，对于这则狗屁传说他也只相信到他懂事为止。我又不是那个笨蛋艾莉丝，都这么大的人了，居然还玩劳什子寻宝游戏，简直无聊透顶。只是亚迪亚实在没胆当着父亲的面说出这些话，充其量也只敢在字句中加入揶揄以示抵抗。

    『亚迪亚，你还是乖乖听父亲的话比较好唷。』

    只听见坐在斜前方的母亲——罗珊娜开口说道。身为这栋宅邸第三任女主人的罗珊娜跟亚迪亚及班西之间都没有血缘关系；又因年龄也比丈夫更接近义子们，所以她用了仿佛朋友般的语调。虽然打死也不能让父亲发现，不过这位散发出跟村内女性们截然不同的都市性感魅力——她是父亲最近在市区找到的女人——的继母可说令亚迪亚相当在意。

    『罗珊娜，你给我闭嘴。』

    费金森一开口，罗珊娜立刻温柔贤淑地回了句『真对不起』，并如同小鸡一般开始小口享用起摆放在餐桌上的美食佳肴。费金森先被年轻妻子的用餐姿态逗得眯起双眼，接着才转头盯着儿子说道：

    『亚迪亚，给我听清楚了。为了让你能充分理解，我就从头到尾解释一次给你听。我先前是故意不理会那个前来刺探这座村庄的地质学家，让他能够在此为所欲为。因为他可能握有我们不知道的情报，才决定来到这里。不料他突然失踪，后来虽然带走他留下的行李仔细调查，却发现里面只装满一堆莫名其妙的道具，找不到半件值得注意的东西。没错吧？』

    『嗯，他的行李是我偷出来的，我当然知道……』

    尽管亚迪亚声称是自己偷的，但其实他只是利用费金森家的权势威胁地质学家留宿之处的村民，然后殷勤地搬走所有行李罢了。

    『不过，他很有可能将重要物品藏在别的地方，再叫同伴前来回收。所以我才吩咐你要提高警觉监视外来的访客。』

    『可是，他看起来并不像是地质学家的同伴啊……』

    『那可未必。总之，如果他表现出什么可疑的举动，只要动手收拾他即可。』

    『老公，您不觉得应该要注意跟那名小男孩扯上关系的村民才对吗？』

    罗珊娜放下叉子插嘴说道。

    『哦哦，说的也对。罗珊娜，你真是聪明伶俐呢。』

    『我好开心唷，老公。』

    罗珊娜嫣然一笑，接着又默默开始享用晚餐。

    『亚迪亚，除了那个外地人之外，你也顺便把艾莉丝列为监视对象好了。』

    你们这对蠢蛋夫妇在讲什么屁话啊……亚迪亚虽然在心中暗自咒骂一顿，不过由于他知道这个新来的脑残女人在老爸心目中的排名顺位比自己还高，因此亚迪亚并未讲出自己的想法。这个老爸最喜欢新奇的玩意儿，当自己的亲生母亲，也就是第一任妻子换成身为班西之母的第二任妻子时，亚迪亚还清楚记得老爸究竟是用多么残忍的方式抛弃了亲生母亲。

    只不过亚迪亚并未察觉到他非但没将父亲这方面的表现当作反面教材，反而汲汲营营地模仿起老爸的所做所为。

    『可是老爸，所谓的宝藏究竟是什么玩意儿啊？』

    亚迪亚出声询问。由于打从几个月前开始，以往对这种东西丝毫不感兴趣的父亲仿佛变了个人一般，开口闭口都把『宝藏、宝藏』这句话挂在嘴边，致使亚迪亚心生期待，便偷偷找村里的老人们打听宝藏的相关消息。如果真有其物，亚迪亚打算出手抢夺并拍拍屁股离开这个寒酸的农村。

    然而不管再怎么打听也只问到五花八门的说法，导致他根本判断不出宝藏的真面目究竟为何。像是足以买下一个国家的巨大宝石啦、黄金打造的女神雕像啦、精神病患写成的「读了肯定发疯的小说」啦、甚至连不死秘药以及为世界带来毁灭危机的魔王身体的一部分等荒谬说法都纷纷出笼。

    当他一口过神来，发现父亲正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自己。亚迪亚连忙装出一副老实听话的乖儿子表情。

    『告诉你也无妨。』

    费金森举手示意，伺候他们一家用餐的佣人们随即退出餐厅。却见一名年过三十的男子留在原地，他是最近刚从市区来到这栋宅邸上班的男子。虽然身穿管家服装，看起来却一点也不像是个管家，脸上有好几道照理说应该不太可能出现在奉公守法之人身上的深邃伤痕，一身发达肌肉也几乎快撑破身上的管家服。

    『老爸，那家伙咧？』亚迪亚指着独自留下的管家问道，费金森只回了一句『那家伙没关系』。男子露出满脸笑容望向亚迪亚，亚迪亚也不得不与他四目相交。

    『宝藏是书籍的一张内页。』

    『你说书籍？』

    亚迪亚内心顿觉大失所望。

    『那本书名叫「外道祈祷书」，书中记载着相当惊人的内容……不过，这件事跟你无关就是了。』

    瞥见浮现在父亲脸上的笑容，亚迪亚立刻领悟到自己的内心盘算早已被父亲识破，整个人不禁为之一震。

    ◇

    被迫忙了一整天才回到留宿的村长家，薰连忙联络吉耶并汇报调查结果。

    『……以上就是今天的成果，大概算完成了一半的调查进度吧！』

    『还亏你说得出口啊！潜入至今已过整整两天，结果你只见到那个叫做玛格丽特的老太婆而已嘛。你还没跟身为大地主的费金森打过照面吧？』

    『我这边的状况也是一言难尽。』

    『……喂，薰，你该不会是对那个叫艾莉丝的小姑娘产生移情作用，变成她任意差遣的小跟班了吧？』

    『才没这回事咧！』

    『真的吗？纵使那个老太婆真是魔族也跟你无关喔。即便孙女深信她是真正的老太婆，你也非得出手斩杀她不可喔。』

    『这我知道啦，但这只是假设而已吧！』

    薰有点不开心地出声结束这段对话。「斩杀」某人或者「非得挥剑斩杀不可」等等，都是薰不太希望忆起的话题。人在电话彼端的吉耶虽然也想再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将话通通吞了回去。

    （……我怎么也想不到出现在魔术师报告书中的「玛格丽特」，居然就是救了我一命的那名女孩的奶奶啊……）

    在克劳蒂亚交给他的被杀魔术师调查纪录当中，记载了他生前尝试接触的人物及探索过的地方等相关报告，但却完全没提到他为什么调查该名对象、以及为什么动身前往那个地方展开搜索。诚如克劳蒂亚所说，那确实是一份「虎头蛇尾」的报告书。

    根据纸条内容显示，魔术师兴趣十足地反覆向村民们打听周边情报的对象，包括大地主费金森以及艾莉丝的祖母玛格丽特。

    『……对不起，』薰向电话另一端的吉耶道歉。『你说的对，今天吃晚餐时虽然有机会对玛格丽特女士虚张声势一番，不过我却因为艾莉丝在场而决定暂缓行动。』

    『算、算了，知道就好啦。反正就算魔族早已趁机取代了那个小姑娘的祖母，咱们也千万不能当着家属的面斩杀魔族……这就是所谓的神之教义嘛。』

    薰不禁面露苦笑。吉耶有个习惯，就是坏话讲到一半便会不知不觉地反过来帮对方解套。

    『你那边有什么收获呢？』

    『嗯，我重新调查过费金森父子及玛格丽特的户籍资料，截至目前为止并没发现任何疑点。费金森在市区这边开了一家公司，我会针对这条线索做更进一步的详细调查。在结果出炉之前，千万不可贸然接近费金森。照你所说，他似乎握有相当大的权力耶。』

    『我会依言行事。虽然他儿子曾说「之前好像有些误会，所以我会吩咐村民不准对你没礼貌」，但当我回到宿舍时，反而察觉到村民改以监视的目光取代了先前的冷漠态度啊。接下来我大概会变得难以动弹吧！』

    『那你明天打算怎么办？』

    『尽管迟了点，我还是会按照预定计划，前往迪拉索村的旧址调查一番。』

    『意思是说你认为魔族可能潜在遗址当中吗？』

    『虽然魔族即使不吃人肉也可以靠其他食物活下去，但我并不认为它们会因此潜伏在远离人迹的地方，过着只靠兽肉及果实充饥的生活。我觉得如果那个地方真有什么东西的话，那大概就是克劳蒂亚小姐苦心寻找的「书籍」。反正只要取得那本书，魔族就会跟着离开此地了吧。那你查到遗址的所在位置了吗？』

    『关于这个嘛，想不到城市里的图书馆内居然没留下任何相关资料。虽然我还特地派人拍摄空照图，不过由于森林太过茂密，结果什么都拍不到啊！』

    『这样啊……算了，那我就自个儿设法找找看吧。』

    只不过想找遗址就得向村民打听，而针对自己而来的监视目光既然已转趋严苛，那整件事将会变得有点棘手就是了。

    准备挂断电话的薰突然想起一件事情。

    『对了，虽然魔术师的报告书上并未提及，但有另外一个人让我感到耿耿于怀，可以麻烦你帮我调查一下吗？』

    『谁啊？』

    『就是玛格丽特女士的主治医生米拉贝利大夫。他在赫特堡当开业医生……我猜那个人八成已察觉到我并非只是个寻常旅客。』

    ◇

    在诊所的诊疗室内阅读厚重医学丛书的米拉贝利，突然听见一阵轻敲窗户的声音。

    他那俊美的脸庞立刻浮现一抹不悦的神色。米拉贝利离开座椅，伸手打开窗户。虽然窗外只是一片黑暗，米拉贝利却定睛瞪视着黑暗说道：

    『有何贵干？』

    只见黑暗中微微蠢动，发出一阵风鸣般的声音。

    ——白天来这儿的小鬼是魔术师协会的人吗？

    米拉贝利眼中并未映照出任何物体，不过却有一股黏腻的气氛积聚在窗外。

    『不晓得，但他并非如同外观所见的平凡小子。虽然故意装糊涂，但他的身体锻炼得相当强壮，有着一身宛如钢筋般结实的肌肉。』

    ——哼，哀家讨厌布满筋脉的肉体。

    『在道路上袭击人类啃蚀肉体的你，确实很适合发表这种感想！』

    ——哀家也在思考其他事情。既然练就一身强壮的肉体，那就代表那个小鬼并非魔术师。

    『那又与我何干？』

    ——汝在嚣张什么？汝有资格跟哀家如此对话吗？这可是特洛瓦努大人正式发布的派遣命令喔。只因汝是这个地区的「领主」，哀家才尊重汝的意见执行任务耶！

    『我不是「领主」，我只是碰巧住在村庄附近的都市罢了。又由于选用「医生」这个假身分，才会变成前来这座村庄看诊，以及协助你进行任务的麻烦差事全都落到我身上。』

    ——那哀家就算杀光所有村民也无妨吧？这样做比较省时省力啊！

    『……别干这种蠢事！』米拉贝利的语调中透出一抹怒火。『一旦所有村民同时消失，到时不仅魔术师协会，甚至连这个国家的警方及教皇厅都有可能采取应对行动。难道你连这点道理都不懂吗？』

    ——长久以来定居在这一带却迟迟没察觉到那玩意儿存在的汝，就少跟哀家耍嘴皮子了。

    米拉贝利默默地转身背对窗户。

    ——嘻嘻……又不是三岁小孩了，大夫您就别再闹别扭啦。接下来要请汝将主导权转让给我啰。记得用心监视那个小鬼，看看「钥匙」是否落在他手中。听清楚了没？

    『……知道了。』

    ——这样就好。只要乖乖守规矩，哀家就不会欺负汝啦！

    窗外的黑暗再次微微蠢动，原先囤聚于窗外的黏腻气息也跟着消失无踪。

    米拉贝利就这么对着漆黑的夜色瞪视了一段时间，旋即换回原本的表情。

    接着他静静关上窗户，坐回椅子上重新开始翻阅医疗丛书。

第二卷 ACT3 黑夜阴暗处

    鸡啼声唤醒了薰。

    翻身起床打开窗户，一股饱含黎明湿气的清凉空气迎面流进屋内。他如往常一般双手交握置于胸前，献上每日必做的祈祷功课。

    今天进入滞留于此的第三天。昨天与吉耶联络时虽然脱口说出逞强的字句，但实际上自己的动作还是太慢了。

    打从自己潜入村庄之后，就不再收到有人于周遭道路惨遭杀害的消息，唯独这点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如果对方对自己这个出现在村子里的异类产生警戒心，决定在摸透自己的真实身分之前暂缓觅食行动的话，那么自己来到这座村庄的举动应该就不算是白费力气了。

    只不过这种状态八成也无法维持太久。只要不消灭魔族，它们的生理欲望终究会衍生出新的牺牲者。一旦如同那名遭到灭目的魔术师一样，在掌握对方真面目之前自己的真实身分就先被查明，那么自己的血肉终将沦为对方裹腹的美食。

    （我得加快动作才行……）

    在被杀的魔术师调查纪录中，虽然注明了数位他尝试接触的人名，然而关于他曾经去过的地方，却只有迪拉索村遗址一处。后者自是为了寻找书籍下落，前者则大概是为了调查魔族行踪与收集书籍相关情报吧。他尝试接触的村民虽多，但绝大多数都只交谈过一、两次而已，只有费金森一家及玛格丽特成为他频繁接触的对象。

    想要追查魔术师行踪的话，目前有三种方法可供选择。分别是探听费金森或玛格丽特的相关情报，或者前往遗址搜索。基本上，薰已经跟费金森身边的人及玛格丽特有所接触，因此当初打算直接前往遗址。

    （等等，还有另一个方法……我该如何抉择呢？）

    薰吃完摆在房门口的早餐来到一楼，村长随即从客厅探头跟他交谈：

    『唷，你又打算到哪溜跶了吗？』

    过度巧合的时机加上一副仿佛刚好撞见的口气，然而却目不转睛地观察着自己的吊诡表现，看得薰不禁在心中暗自苦笑。

    『是的，这座村庄实在太漂亮了，我想趁早晨出门散散步啊！』

    『哼，你可不能再惹是生非喔。』

    『我知道。啊，对了，请问这里的河川允许人家钓鱼吗？』

    『钓鱼！？』

    村长一脸傻眼地开口反问。自己的行动尽在费金森掌握之中，毫无自杀意愿的薰当然不会傻到直接向村长询问遗址的所在位置。

    『嗯，我看上流好像是一座溪谷，所以想去那边抓些河鱼回来。』

    另一个目的就是找寻魔术师坠崖的地点。提起行踪，想到的当然就是脚印啦。既然目前尚未查出遗址位置，那么只要装出去河边钓鱼的样子，然后逆流而上，在断崖谷底一带详细调查的话，或许会有血迹残留在岩块上也说不定。虽说纵使找到血迹也不一定就代表有所收获，总之薰就是按捺不住性子。

    『还是到上游那边比较钓得到鱼……』

    就在他话刚讲到一半时，玄关大门突然像是被陨石撞到一样猛然开启，村长家中跟着响起一阵朝气十足的女孩子嗓声。

    『早安啊，村长先生。』

    『艾、艾莉丝！？』

    赫然见到造成昨天调查行动中断主因的女孩登场，薰顿时发出倒嗓的尖叫声。

    『啊，薰，看样子我来得刚刚好耶，你似乎已经准备好了呢！』

    『你、你所谓的准备，是指哪方面的准备啊？』

    虽然开口反问，但薰早已凭直觉猜出她话中的含意，因为她的双手就跟昨天一样，提着两只空牛奶罐。

    『你在说什么啊？你不是已经答应今天也要帮我分担工作吗？』

    『我有答应过吗！？』

    『……你不记得了？』

    艾莉丝难过地皱起眉头，但薰却压根儿不记得有这回事。

    『……艾莉丝，他真的曾说过那句话吗？』侧耳聆听两人对话的村长迳自走到他们身旁。『我记得你刚刚说他昨天也帮你分担工作对不对？』

    艾莉丝相当不满地嘟起嘴唇猛点头。于是村长转眼凝视薰，等待他做出回应。他的眼里可说充满了怀疑的神色。

    薰这下子也不禁慌了起来。魔术师生前反覆尝试接触的玛格丽特，是必须最谨慎与之接触不可的对象。再这样发展下去，将会导致「外地人在跟玛格丽特身边的人厮混」这么一则对自己非常不利的报告传入费金森耳中。更何况薰已经心生离艾莉丝远一点的念头，因此绝不可以答应她这件事。

    『不、不是……』

    正准备否定的薰，听见艾莉丝泪眼汪汪地低头轻声说出『人家真的没说谎啦……』一语之后，便下意识地把嘴边那句话吞回肚子里去。

    『经她这么一提……那个，我好像有说过这句话……』

    薰以细若蚊鸣的声音说道，丝毫不知他内心感受的艾莉丝立刻露出灿烂的笑容。

    『耶，你看吧，你果然说过嘛！』

    『呃、嗯，对不起，我忘了。』

    『薰，这样不行唷，约定就该遵守到底才对嘛。』

    『……艾莉丝，他马上就跟你走，你先到外面等一下，我有些话要跟他说。』

    村长对艾莉丝说道。只见笑逐颜开的艾莉丝活力十足地回了声『好——』，随即转身冲出门外。

    『呃，等等，那个，你误会了……』

    『这我明白。看来你是个好人，而且是个非常接近「好好先生」的好人。』

    『啊？』

    『那孩子啊，有常常用对自己有利，或者该说让自己感到开心的角度去解读他人话语的坏习惯。就你的状况而言，八成也是她把你在道别时所说的「明天见」这三个字解释成你愿意再帮她忙的约定吧！』

    『我记得好像说过这句话……但这对周遭的人来说，不是满大的困扰吗？』

    『嗯，虽然有很多家伙因此瞧不起那孩子，然而看在我们这些老人家眼中，她那项特质简直可爱得不得了啊……』

    只见总是皱着眉的村长嘴角浮现一抹微笑。发觉薰双眼盯着自己的村长感到有点难为情地清了清嗓子。

    『谢谢你没有做出伤害那孩子的举动。费金森先生虽然把你形容得很糟，但我对你刮目相看了。不好意思，就麻烦你拨空多陪陪那孩子吧！』

    伸手搭住薰的肩头，边发出『嗯、嗯』沉吟声边感慨万千地点着头的村长，脸上的表情就跟一名慈祥的祖父没什么两样。而薰虽然也对村长产生些许好感，不过问题出在薰无法用『其实我还有潜入调查的任务得执行……』这个藉口来回绝村长及艾莉丝的要求。

    ◇

    到了将近正午时分，艾莉丝家的农田已搞定二期耕作所需的一切事前准备工作。

    当薰坐在树墩上看着自己刚刚耕作完的农田，脑中不禁浮现『搞不好比起特动人员，我更适合从事农耕的工作呢……』等自虐的想法时，口袋里的手机型无线电发出来电震动。除了透过高功率无线电波接通教皇厅专用的电话回路之外，这支无线电的使用方法跟一般手机没什么差别。他先确认附近没其他人在场，接着打开手机检视，发现是吉耶传了封简讯过来。

    「那个地主老爹跟他两个儿子在户籍上并没有什么问题。费金森设在赫特堡的公司是由长

    子亚迪亚主持，就算我找员工打探情报，也没问出什么疑点。但这小子为人的风评实在糟到极点就是了。至于玛格丽特的丈夫及她的儿子与媳妇……也就是已经过世的艾莉丝的爷爷跟双亲嘛，在死因方面也没什么疑点﹒另外，就是那个叫米拉贝利的大夫也有详细户籍资料，同时也确认过他在市区确实开设了一间私人诊所。」

    （我猜错了……吗？）

    米拉贝利拥有明确的户籍资料一事令薰颇感意外。虽然纯属直觉，但在先前与米拉贝利对峙时，薰感受到一股肌肤仿佛遭到烈火烧灼的刺痛感。

    不过，薰也明白户籍调查的结果只是仅供参考而已。他也曾见过钻进自己所杀的人类体内，并在人类世界生活了几十年的魔族。薰始终无法说服自己减轻对米拉贝利的警戒心。

    吉耶的简讯还有下文——

    「只是我查到一件令人颇为在意的事，就是费金森的前妻在三个月前惨遭杀害。先前因为这起杀人案件并非发生在联外道路上，而是发生在赫特堡市内，才导致我漏掉此事。然而，被害人的死状异常凄惨，她只剩一颗头颅，身体其他部位全都不知去向，我猜八成也找不到其余的尸块了。」

    这代表……她被吃掉了。

    「现在我正全力调查此案，但费金森这个大地主果然有令人作呕的一面，所以在调查结果出炉之前，千万别随便接近这家伙。以上。」

    我知道啦——正准备输入这几个字回传简讯的薰，突然动作飞快地将无线电收回口袋。因为远处传来一阵呼叫自己的声音。

    『……薰，你没听见吗？要不要过来喝杯茶啊？』

    （机会来了……）

    艾莉丝从刚刚出门到现在都还没回来。

    名字在魔术师报告书上出现最多次的人物，同时也是与米拉贝利有亲密交流的人物。如今正是与她单独对谈的绝佳机会。

    『对不起，我这就过去。』

    薰拍拍脸颊提振精神，随即起身走向艾莉丝家。

    ◇

    一走进屋内，只见玛格丽特拖着日趋恶化的双脚将茶杯摆到茶几上。

    『啊，请您赶紧躺下休息，我来就好了。』

    『你这叫做多管闲事喔，招待客人是一家之主该做的事。在外工作辛苦啦，稍微休息一下吧。』

    薰边说『喔……』边坐了下来。虽然她的语气听起来似乎压根儿没有款待客人的意思，但好像也并非全然不欢迎他。这种感觉大概是个性使然吧。

    玛格丽特的一举一动都充满高贵的气质。她那肌肉已完全消瘦的手臂光是要端起装满热水的茶壶都显得相当吃力，而颤抖不已的泡茶动作也绝对称不上优雅。然而，她毫不隐瞒自己既老迈又遭病魔侵蚀的躯体，且不借他人之手完成自己当为之事的身影，却令薰感受到一股威严。

    『请问艾莉丝跑哪儿去了呢？』

    『她说农田有你负责打理，所以她要去希达尔戈家把还没扫完的鸡舍给打扫干净。』

    『她也真是辛苦呢！』

    『活着就是这么一回事啊。她干劲十足地说中午要用分来的鸡蛋做蛋包饭，你就留下来吃完饭再走吧！』

    『啊，是，那就叨扰了。』

    薰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变成负责伺候她的家臣一样。

    薰开始观察玛格丽特。她斜坐在薰的对面，仿佛眺望着窗外似地微倾手中的茶杯。遭到年逾八十岁的高龄及病魔折磨的她，看起来如同即将淡离人世一般，气息奄奄。

    『你的伤已经痊愈了吗？』

    玛格丽特放下茶杯转头询问薰。虽然不知她本人是否有此意思，然而她还是展现宛如女工陛下开启尊口向臣下问话的言谈风格。

    『那点小伤不算什么。』

    『这样啊，请务必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我虽然听说明天你仍愿意过来帮助，但可别太过勉强自己喔。』

    『嗄！？』

    压根儿没料到此人思考模式竟与艾莉丝一模一样，薰忍不住放声大叫。玛格丽特见状不禁轻轻一笑。

    『我猜那孩子肯定又对你说了些奇奇怪怪的话吧？明明有伤在身，还劳烦你迎合她的要求，真是不好意思啊。但那孩子似乎非常中意你，甚至还说出「要嫁就该找像薰一样勤劳的人当老公」之类的话呢！』

    看来自己是被开了个玩笑。他笑着回了句『谢谢夸奖』，心想自己应该会喜欢上这号人物才对——如果她是人类的话。

    『那个……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

    薰装出懦弱青年的语气，欲言又止地打开话匣子。

    『什么事呢？』

    『为何我会突然被那个人打呢？我是否在不知不觉中违反了村子里的什么禁忌？』

    『习惯凡事归咎到自己身上的人，只会害自己一再吃亏喔。你只是来的时机不太凑巧罢了。前一阵子，有一名地质学家来到村庄里，但他好像是个恶劣的小偷，窃取了许多村民的财物，后来又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不见，因此导致这个村子现在对外来旅客十分感冒。只不过……一方面也是由于那个恶少性格上有问题，才会为此突然动手打入吧。』

    玛格丽特毫不隐瞒对费金森之子的轻视心态说道。

    这个答案几乎完全在薰预料当中。截至目前为止的情报已全数在他掌握之中，后续重点就在于该如何把话锋引到自己想问的问题上。

    『请问那个地质学家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呢？』

    『你为何问这个问题？』

    『他不是犯下多起窃案就逃之天天了吗？我等朋友抵达之后就会前往市区，因此想到时如果刚好发现此人的话，就可以向警方报案抓人。』

    『此人身上没有什么显眼的特征，是个长得一脸寒酸相的中年男子，眼神不太和善，给人一种阴沉险恶的感觉。不过，仔细想想，我才发现他打一开始的表现就有点反常呢。他一抵达村子就立刻搬出「这座村子附近应该有个遗址才对，知道在哪儿吗？」这句话到处打听，然后接连几天往遗址跑，回来后又四处找人询问村庄的历史……甚至也到过我这里好几次呢。我明明指责他给我造成困扰，他却充耳不闻。最后是前来看诊的米拉贝利对他大发脾气，一脚将他踢出我家。』

    愈来愈接近啰……薰露出一副兴趣十足的表情说道：

    『原来这附近有遗址啊？』

    『嗯，尽管不完全正确，但那边也算是这座村庄的前身，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被摧毁，如今在村庄西边仍保留了当时的遗址。』

    『请问……到那边去应该不会挨骂吧？』

    『哎呀，你对那个地方有兴趣吗？应该没什么关系吧，那儿与其说是遗址，倒不如说只是座废墟，我不觉得那是个能让你看了感到有趣的观光景点喔。』

    『没关系，我就是想参观这类遗址才踏上这趟芬兰之旅啊。假使前往，那个……也不会挨揍的话，我非常希望过去参观一番就是了。』

    薰目不转睛地观察玛格丽特。自己固然很想知道废墟的地点，但更重要的是他想瞧瞧当一个外地人开口说想去遗址参观时，她究竟会有什么反应。是就算拚了老命也不肯放行呢，还是若无其事地任由他前往……如果她愿意放行的话，接下来又会采取何种行动呢……这是一张只能打出一次，而且以自身安危当作筹码的王牌。

    『是啊，或许那真是个让旅行者感兴趣的地方吧……』

    就在她话刚讲到一半时，玄关大门突然像是被陨石撞到一样猛然开启，只见一名用双手抓着裙摆当作袋子，上头盛满一大堆鸡蛋的少女出现。

    『奶奶、薰，我回来了——希达尔戈先生给了我这么多鸡蛋耶。今天我可以煮鸡蛋全餐给你们吃啰！』

    『你怎么啦？』艾莉丝出声询问神情凝重、嘴巴怎么也合不拢的薰。

    『薰说在吃午餐前，想先去遗址那边走走。』

    『啥——那种地方根本没什么好玩的啊！』

    『对咱们村里的居民来说或许是这样没错，但对外来客而言搞不好是个很有趣的地方呢！』

    千万不可以再说下去……薰的小小愿望宣告破灭，只见玛格丽特对殷勤工作到满身泥泞的可爱孙女说道：

    『这样吧，艾莉丝，你就带薰去遗址逛逛吧！』

    ◇

    据说该遗址位于村庄西侧约三公里处。

    薰随着艾莉丝的引导走出街道进入森林之中，一路上坡度相当陡峭。过去似乎有一条通往遗址的专用步道，地面上依稀可见遭到树木及花草遮盖的石板。由于只有步道附近并未长出茂密的花草，因此搞不好纵使没人带路也能独自抵达遗址，只不过一切为时已晚。

    『薰，你怎么啦？』

    跟薰手牵手的艾莉丝盯着薰的脸问道。

    在他另一只没有跟艾莉丝牵在一起的手上提着一只篮子，里面装着艾莉丝作的三明治及水壶。无论怎么看都像是要去野餐。

    『嗯，没什么。』

    薰简短回答道。

    『你该不会是肚子饿了吧？』

    当他勉强挤出笑容回答『嗯』，艾莉丝马上笑着说『我就知道』。薰在心中不禁叹了口大气。他都大胆打出「对遗址充满兴趣」这张只能动用一次的王牌了，却因艾莉丝搅局而导致玛格丽特只出现含糊不清的反应。

    大概沿着石板路走了两公里左右，只觉得与步道平行流动的河川已经从潺潺的流水声转变成湍急的溪流声。

    （就在这附近吗……）

    虽然不知究竟是坠崖身亡，还是遇害后被推下悬崖，但魔术师坠落的地点肯定就在这附近。仔细想想，事发地点不可能远离遗址，毕竟魔术师是在探索遗址时不幸丧命的——可见遗址那边果然有问题。

    薰一直感到很烦恼，他不知该如何安顿艾莉丝才好。

    老实说，有艾莉丝陪伴对薰而言是一项利多。虽然不知哪个村民才是魔族，但如今他们两人看起来只不过是要出门野餐罢了。

    基本上，在这种还搞不清楚薰是什么身分的状况下，敌人绝不可能主动出击。敌人应该也不希望因贸然行动而导致底牌尽现。就算有所作为，顶多也只是躲在远方监视，所以艾莉丝便成了最棒的掩饰工具。

    （……不行，我不可以带着她前往。）

    上述只不过是薰依照经验的猜测。就特勤人员的角度来看或许正确无误，然而当敌人采取出入意表的行动时，他实在无法冷酷地将艾莉丝身陷险境一事解释为「成就大我之前的小小牺牲」。

    于是薰停下脚步对艾莉丝说道：

    『艾莉丝啊……』

    『什么事？』

    『非常不好意思……』

    当薰话讲到一半时突然闭口不语。

    艾莉丝一脸讶异地凝视着薰。

    『你怎么啦……总觉得刚刚的薰好像变了个人……看起来有点可怕。』

    （可恶……出乎意料的行动是吧……）

    正如艾莉丝所说，薰方才露出一抹僵硬的锐利神情。她因为感受不到薰所察觉的事而困惑不已，薰只得勉强挤出笑脸说道：

    『对不起啦，麻烦你先走好吗？那个……该怎么讲呢，我想上个厕所啦。』

    『哎呀，你很脏耶，便当交给我吧！』

    艾莉丝面红耳赤地顺着步道向前跑。

    薰很后悔自己太慢作出判断，一股陌生的气息已从背后悄然接近。

    薰随着艾莉丝跑步离去慢慢隐藏住自身的气息，仿佛声量逐渐变小一样，营造出自己也跟着离开现场的假象。要是敌人警觉心够高的话，八成会发现少了一个人的脚步声，关于这点他也莫可奈何。

    薰抓住身旁的树枝，像是利用铁棒后空翻似地爬到树干上。树木虽然「沙沙」作响地微微晃了一下，但停在树上忙着鸣叫的小鸟及蝉却连半只也没飞走。这就是所谓的隐藏气息。要是修练至蕾妮的境界，那么纵使从小狗鼻子前面经过，它也绝对察觉不到完全隐藏住气息的她，而依旧趴在地上呼呼大睡。

    背后那阵脚步声只对艾莉丝的跑步声产生反应，也同时加快了行进速度。薰则闭上双眼，过滤掉现场各种不同杂声，并将所有神经集中到某种声音之上。缓缓靠近的人影仿佛热感应仪般在薰的脑海中形成一张图像，十公尺、五公尺……此人刚好走在薰正下方的路线上。

    （必须一击毙命……要是让它逃脱的话，会对艾莉丝造成危险。）

    尽管看起来只是一双普通的鞋子，不过薰这双鞋的鞋跟及鞋头部位都加装了铁板。重量虽然不值一提，但若配合薰的攻击技巧，基本上还是有办法踢碎使徒的头盖骨并破坏它的脑部组织。

    （什么……！？）

    薰睁开双眼。来者的步伐根本称不上专业，同时也只是一阵小小的脚步声而已。连躲在树上的薰都没发现就直接行经树下的人物，竟是昨天打了薰一拳的亚迪亚的弟弟班西。

    （这下头大了……）

    薰试着流露气息并对他发出杀气，他依旧没注意到自己的存在。

    尽管他似乎只是为了监视，并非为了发动攻势而来，但薰实在百思不解，为何费金森要吩咐这么小的孩子，而且是自己的亲生儿子跟踪他？他这么做岂不等于主动向薰坦诚自己「对遗址深感兴趣」吗？

    话虽如此，薰除了继续装成人畜无伤的旅客之外，也没有其他方法可用了。因此明明穿着加装铁板的鞋子，薰还是无声无息地爬回树下，并开口向班西打招呼。

    『呐，你怎么了？』

    只见他发出了如同女孩般的尖叫声，整个人跌坐在地上。

    『抱歉，不小心吓到你了。我听说这附近有座遗址，便跟艾莉丝一同来参观……你也是来参观遗址的吗？』

    薰向他伸出手掌，但班西并未握住薰的手，只露出一脸不安的神情，抬头直视着薰。

    『发生什么事了吗？』

    『那个……』

    『嗯？』

    『我、我希望你别到处张扬这件事！』

    听见这句出人意表的话语，令薰感到十分困惑。这应该是薰要对他说的台词才对。

    『我、我只是担心艾莉丝的安危罢了。虽然他说绝对不可以被你发现，所以要我静静守在原地就好，但我实在很担心艾莉丝……』

    『你为何担心艾莉丝？吩咐你这么做的人是谁呢？』

    班西赫然闭上嘴巴。

    『是哥哥吗？』

    班西再也无意回答薰的问题。他那吓坏的模样看起来也相当反常。虽然觉得继续追问下去令人感到于心不忍，但既然听见他说出「担心艾莉丝」之类的话，自己当然也不能置之不理。

    就在薰说了声『那么……』准备再问他之时，通往遗址的步道前方传来艾莉丝喊着『喂，薰——』的声音。

    只见班西霍然起身，朝着相反方向拔腿就跑。

    『啊，等等……』

    『拜、拜托你，请你务必陪在艾莉丝身边！』

    班西丢下这句话便一溜烟地跑离现场，取而代之走回薰身边的艾莉丝则开口问他：

    『刚刚那不是班西吗？』

    『嗯，他对我说了几句莫名奇妙的话就跑回去了……他是个什么样的男孩呢？』

    『他是个乖巧温柔的小男生喔。以前他总是跟在我后面一起到处玩耍，但你也知道，我不是必须照顾奶奶及工作养家才行吗？所以后来就没什么时间陪他玩了。可是，我很喜欢班西唷，因为他并不像亚迪亚那样坏心眼。』

    『咦……你讨厌亚迪亚啊？』

    只见艾莉丝脸上的笑容倏然消失，她边发出『呃……嗯』的沉吟声边低着头说道：

    『……因为奶奶曾说过只要讲别人坏话，就会连带弄脏自己的心灵，所以我其实不太想讲……但因为亚迪亚总是瞧不起我，说我是个穷光蛋，所以我讨厌他……』

    （原来她早就察觉到啦……）

    薰对自己先前视艾莉丝为麻烦的心态深感后悔。或许她已敏感地察觉到自己因调查行动受阻而产生的焦躁感，心灵更为此大受打击。但又因为不想受伤，所以才刻意解释成「令自己开心」的意思也说不定。

    每个人或多或少都会在无意间掩饰自己的本意。苏菲亚也曾对自己说过：「习惯动不动就道歉的人，不过是害怕破坏了人际关系罢了。」

    『走吧，往遗址迈进。』

    薰主动牵起艾莉丝的手，只见她活力十足地回了声『嗯』，脸上也露出到目前为止看起来最开心的笑容。

    ◇

    『这就是遗址？』

    薰感到有点失望地说道。

    只见数间砖瓦房屋的骨架及部分外墙遭到草木埋没，稀稀落落地伫立在林中略显空旷的地带。房屋遗迹和及膝丛生的杂草，给人一种空荡荡的感觉。微风悠闲地吹拂着周遭的林木，缓缓自这片冷清的风景中飞掠而过。

    『早就跟你说过这里不太有趣对吧？喏，咱们吃完午餐就回家吧！』

    艾莉丝走进坍塌残破的房子里面，打开提在手中的篮子。

    『嗯……不过我想再多逛一下耶。艾莉丝知道这个旧村遗址的历史吗？』

    『只要是村里的居民都知道啊。据传我们那座村子啊，原本是来这里寻宝的盗掘集团建立的。』

    『什么……寻宝？』

    『哦，你也有兴趣啊！可是根本就没有什么宝物啦。因为听到以前有宝物理在这里的传说而跑来寻宝也就算了，但实际跑一趟之后却发现此地只是一座废墟而已对不对？大部分的人都认定这只是谣言而打道回府，不过有些无法死心的人留下来拚命寻宝，结果什么也没找到。最后花光身上财产、有家归不得，便在河川下游建立了一座村庄啰。』

    『这么说来，旧迪拉索人跟现在的迪拉索人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族群啰？』

    『嗯，奶奶说当时所有村民都因战争爆发而死光了。倒是薰……』

    『抱歉，你先吃吧。我还是想多花点时间参观这个地方。』

    『真是的。』

    手里拿着三明治的艾莉丝气呼呼地鼓起腮帮子。

    薰则留下艾莉丝，独自走进茂密的树丛中。

    遗址内虽然到处都留有疑似盗掘痕迹的凹洞，却见沙土仿佛填补伤痕似地囤积于凹痕之中，沙土之上更是杂草丛生。整座遗址找不到半点看得见泥土的区域，这说明村民们对此地已经毫无兴趣。草丛上留有最近刚被踩平的痕迹，这肯定是遇害的魔术师所留下的足迹。

    （感觉似乎有点奇怪……）

    自从抵达遗址前方不远处，薰的心里就觉得不太对劲。某种无法解释的东西令他耿耿于怀，但他却不晓得究竟是什么。

    （仔细想想，自己已在不知不觉间走到离河川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啦……）

    如今他不再听见湍急的溪流声。为了获取生活用水而在河川附近建立城镇，此乃从四大河古文明时代就流传下来的风俗习惯；然而旧迪拉索村并非成形于石器时代，而是建立于短短六十前年，当时既有自来水管，也有下水道设施。由于旧村原址并非座落在河边，因此听不见溪流声自然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但……

    『艾莉丝啊，这座村庄……』

    他试着再向她打听一些废墟相关情报，但他的声音竟然完全没在森林中形成回音。

    『咦……』

    起初他以为是自己的耳朵出了状况，那就像是攀登高海拔山脉时，三半规管因为气压变化而失常的感觉。不过，事实却非如此。

    现场连半点声音也没有。直到方才都还相当吵闹地回荡于耳边的蝉鸣鸟叫声，也在不知不觉间戛然而上。透过群树间隙所能看见的就只有一片黑暗，间隙前方则宛如被漆黑木板团团包围般，将整片森林切割开来。

    （空间封锁！）

    薰顿时血色全失。方才专心沉思有关废墟不对劲的地方，并未察觉到另一股不对劲的感觉已悄然逼近，导致他被关进这个透过魔法之力强加隔离的空间当中。

    听见脚底传来一阵『咕噜』声响，薰连忙纵身跳开。此地明明没有沼泽，地面却涌现一滩如同柴油般的液体。但这滩不明液体并非柴油，而且散发出一股仿佛腐肉的难闻恶臭。薰捂住鼻子往后退。

    薰转眼环视周遭一圈。大致上这类状况应该都配有「钥匙」才对。一把如同在返回家门时不可或缺的钥匙，专门用来打开这个空间之门。

    愈是遭到强大魔力封锁的空间，脱困之钥就愈有可能存在于空间内侧。而钥匙并未配置在内侧的封锁空间虽会随着时间流逝而自动消失，或者可以由其他魔术师自外部加以破坏，但内含钥匙的强力封锁空间则是找不到钥匙就永远无法脱困。付出代价以提升法术威力，正是这类魔法所具备的共通倾向。

    话虽如此，但薰并不是魔术师，无法判断术式的强弱，而且假如这是缺少钥匙代价的微弱空间封锁术，反而会让对魔法一无所知的薰更难脱身。

    （只要经过一段时间就会消失……不行，别傻了。再不快设法脱困，我会被这股毒气毒死……）

    此时，薰被发生在眼前的光景吓得倒抽一口大气。

    从地底渗透出的黑色腐液竟无视重力作用开始膨胀。

    当汇聚将近两个成人体积的分量之后，腐液逐渐转变成具有四肢的动物外形。那是一条狗，外观轮廓虽然神似狼犬，体格却比狮子还要壮硕，牙齿及利爪、甚至连双眼都是由腐液所形成。

    腐液凝聚而成的黑犬立起上半身，发出如同猛兽般的凶恶咆哮。

    『原来如此……』

    薰则掰响双拳骨头。

    『这么浅显易懂真好。你就是所谓的逃生口是吧？』

    黑犬朝薰直扑而来，薰则配合对方的步调轻灵地踏出步伐。那并非从养父，也就是深津神父那边学来的东洋格斗技。在这八个月的战斗当中，他的体术融合了各式各样的格斗技巧，再扣除只能用来对付人类的招式，进而衍生出一种自创的独特体系。

    当那头黑犬纵身飞扑而来，薰随即往斜后方跳开，避开黑犬攻击，并瞄准它的头部祭出一记回旋踢。

    出招时机恰到好处，加装铁板的鞋尖准确命中黑大头部。只见黑大头部伴随着『砰』的爆裂声炸开，连半点骨头肉屑都没留下。

    然而命中的触感实在过于微弱。失去头部的黑犬虽然一时静止不动，不料它的头部竟如同泉水涌出般自动再生。

    『好烫！』

    薰发出痛苦的叫声。只见方才踢中黑大的脚部窜出一阵烟气，除了加装于鞋底内侧的铁板已裸露于空气中，甚至连这块铁板也仿佛被强酸泼中似地惨遭腐蚀。

    黑犬轻轻抖动躯体，身上腐液随之四溅，树木及聚集成堆的枯叶都因遭到腐蚀而冒出阵阵白烟。薰与黑犬相隔十公尺左右的间距展开对峙。黑犬发出『汪呜～』这么一阵听起来有点傻呼呼的狗叫声。看样子它似乎是在开薰的玩笑。

    『……你还真是从容不迫呢，小狗。』

    领悟到一般物理攻击对它起不了功效的薰，伸手取下戴在脖子上的项链。项链上挂着一颗如同鲜血般红艳的宝石，体积跟拇指差不多大。薰是藉由遭强盗打劫的身分设定潜入这座村庄，要是被人发现身上挂着这玩意儿，后果肯定不堪设想，但他也不会傻到只穿这双跟玩具没两样的铁板鞋就深入敌营。这颗宝石才是薰的随身武器。

    『啪叽』一声，拔下宝石的薰，不知为何竟将宝石含于口中。

    接着，薰背对黑犬往前奔跑，黑犬立刻动身追赶薰。两者的奔驰能力根本无法相比，双方间距一下子就被大幅拉近。

    当黑犬逼近离薰约一公尺左右的地方，薰突然急踩煞车停下脚步，藉助转身劲势祭出一记回旋踢。

    薰那只施展蹴击的脚上缠裹着一层黑色光气。薰的脚由侧边直接轰中黑犬躯体，这脚宛如利刃一般将黑犬从头到尾剖成两半。腐液飞溅四散，这次就并未重新再生，而是直接被吸入地底消逝无踪。

    当腐液自地表完全消失之后，周遭环境瞬间重现光明。在透过树叶间隙洒落的夏季阳光之中，知了及小鸟依旧若无其事地鸣叫个不停。

    薰则就此含着宝石往森林前方移动。他提高警觉注意周遭环境，以防敌人发动第二波攻势。

    『呐～薰～你在干什么啊？』

    耳边听见艾莉丝发出感到有点不耐烦的声音。薰这才松了口气，吐出口中的宝石。

    他一回到艾莉丝身边，她随即将脸凑到薰身上，抽动鼻子闻了几下。

    『薰……你身上有一股怪味道耶。』

    『抱歉，我刚刚不小心掉进沼泽了。』

    『谁教你丢下我跑到别的地方，活该啦。』

    她鼓起腮帮子撇头不理会薰。薰的脑海中则瞬间闪过『难不成刚刚是她施展了空间封锁术法……？』的念头。

    但艾莉丝却依旧转脸看着旁边，同时把刚好剩下半份三明治的篮子递给薰，开口问他一句『那你吃不吃？』，薰说了声『我开动啰』就将三明治送进嘴里。当他诚实地说出『好吃』时，她才展露开心的笑容。

    （不太可能吧……）

    两人吃完午餐便动身离开遗址。虽然最后并未能查出他感受到的不对劲究竟为何，不过下次前来之时绝不能再带艾莉丝同行。因为敌人确实存在，而且还对自己表现超乎监视目光的明显敌意。由于自己成功破解了空间封锁法术，因此敌人接下来八成会展开更激烈的攻势吧！

    （……我是处在来自某处的监控下呢，还是刚刚跑回家的班西向费金森报告后，他才派人来袭击我呢……）

    薰虽然为了提防敌人再次来袭而一直暗中将宝石紧握在手里，但耳边的湍急溪流声却是平平顺顺地变回潺潺流水声，同时也看见村子里的烟囱开始冒出阵阵炊烟。

    薰突然想起一事并停下脚步，艾莉丝开口问他：『怎么啦？』

    （难道说敌人特地施展空间封锁术的目的，是为了确保艾莉丝的生命安全！？）

    ◇

    当天空开始染上橘红色彩之际，薰回到了寄宿的村长家。虽然看见遭到黑犬腐液烧出破洞的裤子及鞋子时，村长不禁面露讶异的神情，薰却随口说了句『我只是不小心陷进沼泽里罢了』便走回二楼寝室。

    尽管目前处于真实身分大概已经曝光五成的状态，薰还是照惯例先确认过四下无人之后，才拿出无线电联络吉耶。

    『现在才傍晚时分耶，你不用简讯联络没关系吗？』

    吉耶压低声音说道。

    『我这边出了点状况，待会儿马上说明给你听。』

    『算了，反正我这边也刚好收到一则必须知会你一声的大新闻，正准备发送简讯呢。现在就先听听你的报告吧！』

    『其实啊，我今天已经去过那座遗址调查……』

    吉耶默默听完薰的报告之后，只丢出一句：『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原以为会被你用「笨蛋，立刻给我回来！」臭骂我一顿。』

    『我是觉得应该这么做才对啊，毕竟我们就是这么计划嘛。可是你的语气已透露出「打死我都要继续作战」的意思。虽然就立场而言，我非得想尽办法说服你不可，但我这个人又很讨厌不分青红皂白的作法。拜这项原则所赐，里拉福特老大基本上也都很愿意听听我的看法，但获得采用的次数并不多就是了……』吉耶的声音渗透出一丝寂寞的神色。『所以，你的意见是？』

    『我已不小心刺激了敌人，要是我在这个节骨眼撤退的话，往后就再也没有人能够潜入调查了，所以我希望能够坚持到底。』

    『这种想法果然很像你的作风，我个人也不讨厌就是了……』

    『问你喔，现在有其他人跟你一起接听这通电话吗？』

    『啊？就只有我而已啊！』

    『……虽然不必再强调我不想在这节骨眼放弃，但说真的啦，我稍微想过与其为了避开敌人耳目而小心翼翼地窥探周遭状况进行调查，还不如「敌人若敢放马过来，反而比较省时省力」呢！』

    吉耶瞬间哑口无言，接着放声狂笑。

    『我非但不讨厌，反而还超喜欢这种想法耶。很好，就这么办吧！』

    『OK，那你要告诉我的情报是什么？』

    『呃，这个嘛……』

    吉耶的语气突然变得很低落。

    『这事有点难以启齿，其实是那个女魔术师……已经溜出梵蒂冈饭店了。』

    『不会吧！』

    『是啊。负责看守饭店的所有卫兵都被用魔法迷昏，她本人则完全失去踪影，而且还拿麦克笔在卫兵脸上写下「YOUMUSTGOTOHEAVEN」这句涂鸦字才开溜。你应该想像得到奥普利这老头抓狂到什么程度吧？』

    『……嗯，非常容易想像。』

    『不仅如此，在发觉那个女人早已开溜的不久前，她曾在饭店打电话跟魔术师协会联络。虽然说我们监听了所有电话，但没想到监听录音带却只录下反覆重播的※〈O～VRENELI〉这首歌曲而已。』（译注：瑞士著名民谣。）

    『〈O～VRENELI〉就是有「请问你家在哪里呢」这句歌词的那首歌吗？』

    『没错，这女人还跟通话对象合唱了「YOHOHOTRALALALA」这段歌词咧。虽说她似乎是动用某种稀奇古怪的魔法妨碍了我们的监听行动，不过仔细想想，魔术师这帮人根本不必透过电话互相联络。她一定是故意为了唱给监听电话的我们……或者是奥普利这老头听，才搬出这种花招。你应该想像得到他有多抓狂吧？』

    『……嗯，相当容易想像。』

    『事情还没完咧。』

    『够、够了啦，别再讲下去了。我已经怕到不想再听了啦！』

    『少啰嗦，给我仔细听。因为我想讲！套房里还留下一具裹着红色法袍的充气娃娃，看起来似乎打从好一段时间之前，她就已经用那具充气娃娃伪装成自己了。虽然无法得知在电话里引吭高歌的到底是不是这具娃娃，但它脸上也写着一行字。』

    『……什、什么字？』

    『「奥普利专用」。』

    明明不愿想像，但脑海中还是不经意地浮现奥普利紧紧抱着充气娃娃，坐在录放音机前面边聆听克劳蒂亚所唱的〈O～VRENELI〉边额冒青筋的身影，致使薰忍不住发出一声有点干的窃笑声。

    『由于不知她是在什么时候跟充气娃娃对调，因此目前仍追查不到她的下落。但我猜她八成会往你那边去，你自个儿小心一点啊！』

    吉耶讲完这句不祥台词之后便挂断电话，薰的脑子里则开始响起电影《大白鲨》的主题配乐。

    （等等，其实我根本不必与她为敌啊。只要别争夺那本书，她跟我们之间就不会产生对立关系。要是她愿意动身来此，我还可以找她商量有关先前在遗址察觉到的不对劲，对我反而比较有利……应该啦，总、总之呢，克劳蒂亚小姐的事稍后再思考吧。嗯，待会儿再想好了……）

    薰半逃避似地决定先放下复仇女神，转而思考起有关森林袭击者的事情。

    （在林中展开袭击之举对敌人而言也是一把双刃剑，对方因为没能取下我的性命，反而明确地向我宣示了白己的存在。由于对方八成明白我会提高警觉防范下一波袭击，因此我不认为对方会笨到采用正面攻击……只是情势依旧对我不利。因为敌人知道我的存在，但我却还不晓得敌人究竟是谁……）

    此时，耳边传来有人上楼的声音，是两个人的脚步声。薰立刻从口袋里掏出宝石。

    但来者并未放轻脚步声。其中一方是老人的脚步声，另一方则是小孩子的脚步声。来者在门前停下脚步，伸手敲了敲门。

    『薰，你有空吗？费金森先生说有事找你。』

    『什么！』

    打开房门一看，只见村长及白天见过面的班西站在门前。双眼一接触到薰的目光，班西随即颇感困扰地任凭视线到处游移。

    『费金森先生似乎想招待你共进晚餐喔。』

    （给我来这招是吧……）

    ◇

    薰与班西两人一同前往费金森的宅邸。途中薰虽然试着跟班西谈话，他却露出一副怕到极点的模样，始终不肯开口与薰闲聊。

    当两人抵达这栋与宁静乡村极不搭调的奢华宅邸门口时，薰悄悄开口询问班西：

    『你是怎么向你爸爸报告我的事呢？』

    『咦！』班西神情讶异地抬头看着薰，『呃，嗯……我就说「我看见你跟艾莉丝两人一同前往遗址」……』

    『知道了。放心，我不会说我曾在森林里遇见过你。』

    『谢、谢谢你！』

    班西脸上的表情顿时豁然开朗。

    （话说回来，他惧怕的模样也太夸张了吧……）

    一按响宅邸的玄关门铃，女仆立刻现身迎接。『您是深津先生对吧？老爷早有嘱咐。』女仆恭恭敬敬地退下通知他的到来，随后只见宅邸后方出现一名行动缓慢、年近五十的肥胖男子，身穿一袭跟宅邸的低俗品味十分搭调的睡袍，嘴里叼着一根雪茄。薰倒抽了一口气，此人肯定就是费金森。

    『来自遥远国度的客人，欢迎你大驾光临。你应该知道我是谁吧？』

    费金森刻意加强语气，让最后一句话听起来却别具意涵。

    『是的，费金森先生。』

    『很好。』

    费金森主动伸手要求握手。虽然甫握住他的手掌，便因一股不太舒服的滑溜触感传回掌心，致使薰不由自主地皱起眉头，但这名浑身肥油的大地主似乎有所误会，竟小声对薰说了句『用不着那么提防我啦』，嘴角也跟着浮现一抹微笑。

    『哎呀，你那条裤子是怎么了？』

    『只是白天外出散步时不慎跌进沼泽罢了。』

    『原来如此，散步是吧……』费金森又以耐人寻味的语调说道。『算了，没关系。我会吩咐下人替你准备衣服，记得在用餐前换上干净服装啊，我可不准你穿着那套脏兮兮的衣服与我的家人共进晚餐喔……对了，你有什么想吃的料理吗？要什么菜色都不成问题。』

    薰边注意对方的表情变化边如此说道：

    『除了狗肉以外，我什么都吃。』

    『狗肉？你的祖国习惯吃那种食物吗？』

    不料费金森却只是打从心底感到恶心似地皱起眉头。

    （怪了……难道派出那只狗攻击我的凶手不是这家伙？）

    ◇

    （嗯……）

    薰总觉得此人跟他原先抱持的印象截然不同。薰原以为他应该更像是个暗中掌控着整座村庄的黑帮老大才对，然而无论怎么看都只不过是个单纯的乡下暴发户。就连带着十足恐吓意味脱口而出的话语也太过俗气，害得薰想惧怕都觉得有点困难。

    （算了，魔族八成也有不少苦衷吧……）

    就某种角度而言，薰获邀进入的餐厅跟费金森这名男子可说十分相衬。虽说每项家具看起来确实都是相当昂贵的上等货，但连不太熟悉室内装潢的薰也能一眼看出家具年代及样式全都不一致。例如，纵使是同样来自亚洲的家具，倘若看到有人在纯日式的茶室内摆上中国明朝陶瓷作为装饰品，再穿着※奥黛盘腿坐在其中的话，大概也很难不失笑吧！（译注：越南国服。）

    打从一千年前起便长期定居在这个世界的魔族份子当中，似乎有许多成员都颇为挑剔及讲究这方面的事情。据传诞生于神圣罗马帝国时代的蕾妮，好像也有收集珍贵艺术品的倾向。这就是魔族之所以被形容成充满贵族气息的主因。

    尽管连那种生物可能也会认为这是个令人难以忍受的空间，然而被蕾妮训练成面对所有事物均不轻易松弛戒心的薰，却只是边微侧着头想『假如是伪装的话，那这一招实在高明』边保留最终判断。

    当女仆将开胃冷盘端上桌并退出餐厅之后，费金森随即开口说道：

    『那么，虽然有点突然，咱们还是直接切入主题吧。听说你今天好像去过那个遗址了是吧？』

    『是的，我跟艾莉丝去那边野餐。』

    费金森回了句『哼，野餐是吧？』并发出耐人寻味的笑声，而与薰之间隔了个位置的亚迪亚也枪口一致地接了一句『亏你说得出口』。

    另外，还有两名人物坐在餐桌前。分别是坐在薰身旁的班西，以及坐在费金森隔壁的妻子罗珊娜。尽管早已感受到班西动不动就转眼偷瞄自己，薰却装出一副毫不知情的模样。而罗珊娜虽然呈现出跟周遭紧张气氛完全无关的感觉，心无旁骛地小口小口享用着眼前的美食，但当她与薰四目相交之际，还是温柔婉约地向他点头致意。

    除此之外，餐厅里还有另一名人物。有位年过三十、身穿管家服的男子伫立在餐厅角落。由于未经介绍故不知他的姓名，然而他却是个脸上布满大小伤痕，感觉实在不太适合担任管家职务的男子。费金森明明下令要所有佣人全部退出餐厅，只有他很理所当然似地留了下来。

    『你不吃吗？』

    费金森问道。薰迟迟未动筷子享用眼前的料理。薰一说：『我没什么食欲……』费金森立刻别有意涵地笑着回答：『里面什么东西也没加……至少今天是这样啦。』亚迪亚也跟着笑了出来。薰在意的是这究竟是用什么肉烹调的料理，不过照这样子看来，就算吃了应该也不成问题才对。另一方面，薰又觉得被对方视为孬种似乎也太过窝囊，于是便夹起开胃冷盘送进口中。

    『呵呵……胆量似乎也不差呢，难怪敢单独前来啊！』费金森对薰开口享用料理一事感到十分佩服。『老实说吧，你是前来寻找传说中隐藏在这座村子里的宝藏对不对？』

    『艾莉丝有对我讲过这则传说，但那只是一则传说而已吧？』

    『哈，直到不久前我也一直认定那只不过是传说，然而……』

    费金森的视线瞬间挪动了一下。薰并未转眼追寻目光焦点，因为他很快便看出费金森的视线前方就只剩下那名管家而已。

    『你不是那名地质学家的同伴吗？』

    『我听说他是个小偷，您想说我是他的伙伴吗？』

    『用不着跟我装蒜，你不是早已从同伴手中接收了什么东西吗？』

    这种出牌方式未免也太乱无章法了吧……薰不禁感到有点恼怒。

    受到天生烂好人个性影响而极度不擅交涉的薰，在这方面的训练过程中被蕾妮臭骂了几十次，可说吃尽苦头。而所谓的臭骂呢，其实也只是被她以瞧不起人的冰冷目光盯着看，同时遭到『你是笨蛋不成？』或『简直不像话到极点』等等字句责备罢了。

    而费金森的交涉——纵使好心地称之为「交涉」——根本就像把蕾妮交代『绝对不准这样做』的事全部依序做上一遍。他没事先确认对方究竟拥有多少情报；要是对方当真一无所知的话，这样做就等于免费奉送大量重要情报给对方。

    女仆端来今晚的主菜，对谈因局外人的出现而暂时中断。今晚的主菜是三分熟的牛排。雠管牛排在铁板上发出清脆声响，但薰对这道菜就真的有点提不起胃口。

    『请问所谓的宝藏究竟是什么东西呢？』

    『哦，你是在试探我吗？那我就奉陪到底啦。答案就是一本记载了宝藏埋藏地点的书……书中写着藏有百吨金块的地点。』

    一旁的亚迪亚只嘀咕着说了声『太猛了……』并张大嘴巴，但薰心中却不禁浮现『什么？』这两个字。魔术师及魔族不惜持续付出庞大牺牲也要追查到底的宝物竟然只是金块？

    『如何，要不要跟我联手呢？虽说藏宝图是属于这个村子的东西，也就是属于我这大地主的东西，但你大可期待事后能够得到的报酬，只要你肯交出开启藏书房大门的钥匙。』

    语毕，费金森『嘻嘻嘻』地笑了几声。

    他是个让人讨厌不了的人，却也是个绝对不能跟他订定任何契约的货色。虽然也不能排除他是个极端工于心计的伪装天才的可能性，但总觉得称他为魔族反而是一种侮辱魔族的说法，因此薰暗自将他踢出嫌犯名单之外。

    『真的非常抱歉，在下着实听不懂您在说些什么。』

    薰起身离开座位。或许是从来没人对他采取过这种态度吧，只见费金森先是哑口无言，接着随即面露凶狠的神情瞪着薰。

    『臭小子……你明白自己说出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吧？』

    『我只是因为不知道，所以说了声「不知道」罢了……不过呢，我就试着找找那份宝藏了，咱们来比赛看谁能先找到宝藏吧！』

    这句话并不是要讲给费金森听。薰为了观察站在餐厅角落的管家作何反应，而转头望向餐厅一角。

    （什么……）

    自从踏进这栋宅邸以来，薰脸上首度露出惊愕神情。直到方才为止都还在场的管家，竟在不知不觉中失去踪影。

    （那家伙是个大麻烦啊……）

    面对费金森所说『呵呵，你知道吗？那个地质学家好像已经死掉了喔』这番恐吓字句，薰则是一边抛出『假如我是后继调查员的话，肯定早就知道这回事了好吗？』一语在心中吐槽，一边转身走出费金森家。

    ◇

    薰将那颗宝石握在手中，一路走回村长家。虽说他格外提高警觉，不过那名管家并未现身袭击。

    只见村长站在家门口等他。他张开紧抿成一直线的嘴巴，开门见山地对薰说道：

    『抱歉，麻烦请你离开我家好吗？』

    『……是费金森先生的吩咐吗？』

    『嗯，刚刚他的管家来过一趟。那个管家进到我借你用的房间翻箱倒柜一番之后这样命令我。因此我再也无法收留你了。』

    『我知道了，我方便回房间查看一下吗？』

    『别花太多时间就是了。』

    薰走上二楼，发现房间已经被搞得一团乱。虽因他带进村里的东西全都收在身上，所以没有任何损失，然而对方却连地板也不放过，显见他似乎相当仔细地在找寻某种东西。

    薰回到一楼，发现村长手里拿着一双新鞋在等他下来。

    『先前都答应让你住下来了，真是抱歉啊。如今恐怕再也没有任何村民愿意收留你了吧。这就是这座村庄的现况啊，请你谅解。这里离市区相当远，至少换上这双新鞋再上路吧。』

    『谢谢您的好意，不过我非常喜欢这双破鞋。』

    薰谢过村长美意之后，便动身离开他家。

    无处可去的薰边漫步边整理他在费金森家所得到的情报。

    （那个有趣的大叔在寻找「书籍」，至少这点跟克劳蒂亚小姐的说法一致。如此说来，就表示他是被告知这一部分的真相之后，才遭某人蒙在鼓里啰……我猜他恐怕是被那名管家蒙骗。那名管家则认为书籍落在我手中，所以便闯进我房里翻箱倒柜……不对，等一下，费金森并没要我交出「书籍」，而是说『只要你肯交出开启藏书房大门的钥匙』……真令人摸不着头绪啊……）

    薰开始觉得思考「书籍」相关问题是件相当麻烦的事。

    （我该动用帕多格洛斯石碑吗……？）

    据传这是位于梵蒂冈地下门扉周边的雕像及石碑，在千年前门扉敞开之际蒙受不明力量影响，而变成只要吸收黑暗血液就会绽放出光芒的物品——薰暗中藏了一小块石碑碎片在无线电对讲机里面。

    假如管家敢现身袭击的话，薰当然有能力打到对方流血，但若对方没这么做，事态反而会演变成薰突然动手殴打管家。而且一旦误会对方，薰很有可能因为情势所迫，而不得不依序把所有村民抓来痛殴到流鼻血，这是在开这项任务的作战会议时，由某名刺猬头男子提出，却被奥普利痛殴一顿并加以否决的点子。大概扁到第三位村民的时候，就会惨遭众人围殴并一脚踢出村外吧！

    （反正我已确定遭到驱逐出境了，至少抓那家伙来测试一下也好……）

    就在薰开始产生跟那名刺猬头男颇为类似的想法时，突然听见一阵脚步声迎面而来。薰把宝石含在口中，再将宝石传送出来的力量集中于双脚。但出现在他面前的人却是艾莉丝，他见状随即将宝石收进口袋。

    『啊啊，薰，我正好要来找你说。快跟我来！』

    艾莉丝突然抓住薰的手臂拉着他跑。她气喘吁吁，神情显得相当慌张。

    『到底怎么了！？』

    『奶奶跟米拉贝利大夫大吵起来了啦！而且好像是为了你的事而起争执。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们俩那么大声地互骂……拜托你，快跟我回去阻止他们啦！』

    『他们两位为什么因为我的事吵架呢？』

    『我也不知道啊！当我回到家准备煮晚餐的时候，米拉贝利大夫刚好来拜访，然后就跟奶奶吵了起来。由于奶奶吩咐我到外面去，所以我压根儿搞不清楚他们到底在争论什么事，不过似乎是因为我们白天跑去遗址参观的缘故。薰，拜托你跟我一起回家。他们俩都是我很重视的人，我不希望看到他们吵架啦！』

    虽然在敌方魔爪逼近自己的当下，他已经下定决心不再接近艾莉丝，然而薰却无法抛下哭成泪人儿的她不管。

    连在门外都听得见屋内的怒骂声。尽管两人的情绪都相当激动，而导致薰听不太清楚他们究竟在对骂些什么，不过他还是能勉强听见『你不要命了是不是c"a』及『我的事与你何干？』等话传进耳朵。

    薰一走进屋内，两人同时闭口凝视着薰。玛格丽特很不高兴地将脸撇开，米拉贝利则是快步走到薰身旁，一把揪住他的前襟。

    『你来干嘛？』

    『那个……艾莉丝说两位正在吵架，所以要我过来……』

    『只要你离开村庄就能解决所有问题。刚刚费金森的使者也跑去我的诊所找我，还命令我不准收留你过夜。现在你来得正好，我要你马上滚出去！』

    『哎呀，你在胡说什么啊？』玛格丽特背对着两人开口说道，『既然没地方住，那你尽管留下来过夜无妨啊！』

    米拉贝利先是哑口无言地张大嘴巴，接着随即放开薰冲向玛格丽特身旁。

    『玛格丽特，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米拉贝利抓住玛格丽特的双肩，她却依旧甩头不予理会。米拉以利粗鲁地晃动她的肩膀，只见玛格丽特捂着嘴不断咳嗽。米拉贝利顿时脸色惨白地松开双I﹒血花则从玛格丽特捂嘴的手掌间飞溅而出。

    『快住手啦！』

    艾莉丝纵身扑向米拉贝利，她边嚎啕大哭边责骂『大夫，你太过分了！』同时举手敲打米拉贝利的身体。米拉贝利说了声『抱歉……』并从玛格丽特身旁退开，艾莉丝立刻像要保护祖母似地跨坐在她的膝盖上。

    米拉贝利转身走向玄关，薰则站在玄关处，完全无法动弹。

    他在从薰身旁擦肩而过之际，小声且简短地说了一句：

    『……今晚我将猎下你的项上人头。』

    那是一种既不带半丝憎恨，也感受不到任何威胁意图，只是平淡地预告即将发生之事的语调。

    当米拉贝利的身影溶入黑暗之中消失不见时，薰总算察觉到自己的双脚正在发抖……

第二卷 ACT4 彻夜燃烧

    被安排在顶楼小仓库过夜的薰屏息以待。他的精神如同一触即破的汽球一样敏感，全身肌肉更是一发现屋外昆虫停止鸣叫便产生反应，不由自主地采取应战姿态。

    沿着额头滴下的汗珠并非夏夜的闷热现象所造成。薰忘了夜晚竟是如此可怕，或者该说他试图忘掉此事。那名男子却促使他回想起惧怕人类捕食者的感觉。错不了，米拉贝利是魔族。他觉得光是打乱呼吸节奏都很有可能吸引那名男子前来，甚至连从紧握的手中微微透射出来的宝石光芒，都令他感到极不可靠。

    时间已经超过深夜十二点，村内一片寂静，如今也已经听不到艾莉丝在楼下发出的啜泣声。

    虽然想了又想，薰还是搞不清楚米拉贝利与玛格丽特为了自己而大吵一架的理由究竟何在。不仅如此，他甚至也想不透到底要在什么状况下，才会爆发人类与魔族争论的场面。在薰所知道的范畴之中，魔族绝不会把人类当成平起平坐的对象。一旦意见对立，它们只会动手除掉对方罢了。

    （该怎么办呢……）

    玛格丽特有着令人摸不透的一面。虽说在深夜时分离开魔族蓄势待发的村庄，实在是过于危险的举动，然而留在这里是否真的就安全呢？

    不过再怎么绷紧神经也有极限，薰最后总算有时间可以看看周遭的东西。

    收放在顶楼小仓库里的物品里面，摆满了祖母及孙女在相依为命的生活中派不上用场的东西。包括男性西装与适合年轻女性穿着的洋装、好几人份的餐具、不知谁曾经使用过的断弦吉他，以及两张被从小窗射入室内的月光照亮的椅子。

    这间房子的餐桌前面摆着三张椅子，分别是给艾莉丝与玛格丽特、以及偶尔前来拜访的米拉贝利使用的椅子。而总数多达五张的椅子，表示其实以前应该是由父母亲、祖母祖父及艾莉丝围着餐桌坐在一起才对。

    薰能够理解将其中两张椅子收进这间小仓库的心情。当他回到曾与深津神父及真澄一同住过的纳菲达希亚教会时，自己八成也会不自觉地把失去主人的两张椅子搬进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收起来吧。失去主人的椅子强行唤醒的那股空白感，实在令人心痛不已。就连爱说话的艾莉丝，也未曾聊起任何跟离世亲人有关的话题。

    （……我根本没什么好烦恼的嘛。）

    薰下定决心。

    他打开顶楼小仓库的地板，沿着附设的梯子爬下楼。阵阵微弱模糊的油灯亮光自一楼客厅透射而出。薰彻底抑止脚步声爬下梯子，老旧的木制梯子连一丝轧吱声响都没发出。

    他悄悄探头窥视客厅，只见坐在椅子上的玛格丽特背影映入眼中，耳边则听见两个人睡得很沉的微弱呼吸声。而艾莉丝似乎是跨坐在她的膝盖上。无论玛格丽特究竟是何方神圣，只要自己留在此地，就会导致艾莉丝被卷入这场风波当中。这种事他办不到。薰向两人鞠躬致谢，接着从客厅前面走了过去。

    当他伸手握住玄关门把的那一瞬间，手掌突然感受到一股如同静电般的微弱痛楚。由于这是一扇木制大门，因此根本不可能冒出静电。该不会是起毛刺了吧……当他心生此念之时，只听到客厅内传出一阵平静的声音。

    『给我留下来等到天亮，这是命令喔。』

    是玛格丽特的声音。薰忍不住逃也似地抓住门把，但门把却仿佛涂上石膏固定般纹风不动。

    （这、这是怎么搞的！？）

    当薰使出浑身解数拉扯门把之际，人在客厅的玛格丽特又再次出声呼叫薰。

    『你没听到我说的话吗？到客厅这边来吧！』这次的声音则显得有点尖锐。明明是由饱受病魔侵袭的虚弱躯体口中发出的声音，却夹带打一股难以抗拒的魄力。薰只好走向客厅。

    『坐下。咱们来小聊一下吧，可是麻烦讲话别太大声。我不希望吵醒这孩子！』

    玛格丽特轻轻抚摸着斜靠在她膝盖上睡觉的艾莉丝的头发。大概是哭累之后就直接睡着了吧，只见艾莉丝脸颊上还留有两行泪痕。

    『……您在门把上动了什么手脚吗？』

    『就你一无所知的反应看来，你似乎并非我等待的人。』她满脸遗憾地说道。『由于你身怀「有力之物」，害我以为你是那个组织的人，才开口告诉你遗址的所在位置，但看来我好像猜错了。』

    『您是明知我渴望得知遗址位置，才故意说给我听的吗！？』

    『当然啰。想从我口中套出情报，回去练个一百年再说吧！』

    玛格丽特淘气地笑了出来。尽管对这种年龄的女性并不适合说出这种话，但她那轻遮嘴角的动作实在很迷人。

    她的笑声惹得膝盖上的艾莉丝『嗯嗯……』地轻轻扭动身子。玛格丽特说了声『哎呀……』便连忙闭上嘴巴，接着以同样的命令口气对薰说：

    『薰，把这孩子抱到床上去。』

    薰照她的吩咐抱起艾莉丝。接受到她的身体隔着衣服传递过来的意外感触，薰不由自主地『啊……』了一声。

    『怎么了？』

    『没事……』薰含糊其辞说道：『她明明是个女孩子，却有着一身结实的肌肉……她的身材明明如此娇小……』

    『那是这孩子吃尽苦头的痕迹啊！自从我丈夫过世，那孩子的双亲也离世，而我再也无法外出工作的那一刻起，那孩子就独自扛起养活我们祖孙俩的责任。可是，就算她再怎么鞭策自己的小小躯体努力工作，始终还是无法换得三餐温饱，因此我们总是必须接受村民们周济。村民们虽然看我们可怜而乐意伸出援手，不过偶尔也会遇上连想养活一家子都很困难的严酷寒冬。在那种季节出门找其他村民施舍食物的时候，这孩子大概吃了不少苦头吧。所以，自从我丧失工作能力之后，这孩子就养成了微妙地曲解别人的话的习惯。』

    『她应该是不想受伤害吧……』

    『是啊，为了避免无情之人的尖锐字句刺伤自己的心灵，这孩子选择对自己说谎。要是等我过世，有个优质男性愿意娶她为妻的话，这种现象八成也会跟着慢慢消失就是。这孩子好像把你视为她的白马王子喔。』

    『艾莉丝从来不认为您是所谓的沉重负担。』

    『别说得好像一副什么都懂的样子好不好？才刚认识这孩子的你为何敢如此自以为是地断言呢？或许她心里充满了好想再多玩几年、真希望活得更轻松快乐一点之类的念头也不一定啊！』

    玛格丽特眼中浮现一团平静的怒火。

    『我……背负着某项职责，但我直到前阵子都对此事一无所知，并让某人……也就是我的兄长替我扛起了这项职责。』

    『你哥哥吗……？』

    『是的，兄长为了我不断受伤流血，但在我这个毫不知情的小弟面前却总是笑脸迎人。虽然那是遮掩住辛酸的笑容，却不是虚伪的假笑。艾莉丝八成会在您辞世时流下大量的眼泪，但我相信她心中必定连想也不会想到「这下子总算轻松了」之类的念头才对。』

    被带往黑暗世界的真澄身影清晰地浮现在脑海当中，而导致自己的情绪变得格外激动。薰察觉后又补上一句：『这或许只是件毫不相干的事情就是了……』

    『……不，没这回事。或许我也抱着「反正生活在富裕国家的人大概很难理解吧」的态度而瞧不起你也说不定，真是非常抱歉。』她彬彬有礼地低头致歉之后，脸上随之浮现出原有的优雅。『你是个温柔的好孩子。那么，这次就请你也温柔地对待我那可爱的小公主吧。』

    薰将艾莉丝抱至床上。当他轻轻为她盖上凉被之际，睡得迷迷糊糊的她则抓住薰的手，嘀咕着说了声『奶奶……』。只见她的指甲龟裂，田里的土壤仿佛刺青一般染黑了她的指甲缝隙。薰非常庆幸自己并未冷落这名小姑娘。

    薰回到客厅，开口询问玛格丽特：

    『请问您是？』

    『哎唷，艾莉丝一离开现场就变得这么直来直往啦？』

    她不改笑容地说道，仿佛西洋棋名家接受新手的挑战般。

    『反正小手段对您似乎也起不了什么作用啊！』

    『这种心态很好。不过，想问我这个问题的话，首先应该要由你先报上自己的真实身分才对吧？』

    『这……』

    『说不出口了对不对？因为你活在另一个跟我们截然不同的严苛世界当中……那么这场对话就到此为止。为了报答你善待我家的艾莉丝，我会负责保障你的生命安全。米拉贝利对你怀有极端强烈的戒心，要是现在走出门外，你将必死无疑。可是只要你肯待在这里，我就不会给他任何出手的机会。等到太阳东升，你再逃出这座村庄吧。』她的侧脸又重新展露出感觉十分愉快的笑容。『那个人啊，最讨厌太阳了。每次在白天跟他碰面时，他总是显得很不开心，连半句温柔的话都不肯说出口。然而，我到晚上也都很想早点休息，因此我们俩可说半斤八两就是了。』

    『您果然早就知道那名男子是魔族……』

    就在这句话讲到一半时，薰听见有人敲响玄关大门的声音。薰正准备前往应门，玛格丽特却说着『不行，客人就该由一家之主出面迎接才行。』制止了他。她手提油灯站了起来，踩着摇摇晃晃的虚弱步伐走向玄关。

    『更何况呢……』玛格丽特伸出手掌抵着门扉，只见她的手掌绽放出蓝色光芒。『我在门上施展了法术，所以你无法打开这扇门啊！』

    （她果然是魔术师！）

    难道方才说过不肯透露自己真实身分的她，这次也是「故意」露这一手给自己看吗……？玛格丽特则在薰沉思之际打开了大门。

    尽管有人伫立在黑暗之中，薰却看不见来访者的长相。玛格丽特则突然以不开心的语气对来访者说道：

    『……回去吧，我讨厌你那个浑身腥臭味的主人。请不要把那股讨人厌的气味带进我家好吗？』

    『你说谁的主人浑身腥臭味啊？』

    『哼，真亏你有办法服侍那个被欲望撑得脑满肠肥的男子呢！』

    就在玛格丽特冷淡地讲完话并转身背对来访者之时，她提在手上的油灯光芒刚好助薰看清了来者容貌。

    『玛格丽特女士，快逃啊！』

    薰边大喊边快步冲向玛格丽特。而在她背后那个先前出现在费金森宅邸的可疑管家已高高举起手臂，并见利爪撑破手掌皮肤延伸而出。

    就在管家猛然劈下手臂的前一秒钟，薰及时推倒玛格丽特一同趴在地板上。管家手臂由薰的身体上方呼啸而过，将组成玄关墙壁的圆木轰成碎片。

    『呜……』

    薰只觉背上窜过一股滚烫的痛楚以及黏稠触感。管家那只手臂光是轻轻掠过薰的背部，就在他背上刨出了一道深邃的伤口。

    但薰也并未白白挨打，薰在趴下的同时赏了管家的膝盖一脚。加装铁板的鞋子踢碎了对方的膝盖骨，致使管家翻滚至数公尺远的地方。

    『有一套喔，小子。』

    明明挨了一记反击，管家脸上却展露出笑容。只见他霍然起身，像是修理玩具一样将关节被扭曲至奇异方向的那只小腿折回正常位置。他脱掉上衣，收起原本应该为武器的利爪，双手紧握成拳头状，接着踩起轻快的步法。

    『看来你在决定不当人类之前，似乎曾是个拳击手呢！』

    『战绩仅止于轻量级国内第三名罢了。毕竟跟拳击手比起来，我的才能还是比较适合担任俱乐部保镖啊！』管家挥出一记右直拳，薰的双眼完全追不上这一拳的动向。『不过，凭我现在的实力，就算是重量级冠军出马，我也能把他打到送医急救。』

    『如果没因为服用禁药而遭到逮捕的话……对吧？』

    态度与管家完全相反的薰则静静地摆出应战姿势。他大大张开双脚，几乎纹风不动地站稳脚步，嘴里则含着那颗宝石。

    管家踩着敏锐的步伐拉近彼此的间距，对准薰的脸部挥出一记钩拳。薰无法凭双眼视力成功追上这一拳的动向，但他却藉由对方的步伐宽度准确预测到拳头来袭的时机。

    薰仿佛通电似地在瞬间由静转动。他以左手侧击对方拳头，稍稍改变其行进轨道，随即运用多出来的空间旋转身子避开这一拳，再藉旋转劲势瞄准对方颜面回敬一拳。

    不过，对方也是经验老道的格斗高手。他上半身往后一仰，闪过薰这记裹着黑色光气的拳头，快速拉开双方间距。薰的左手掌伴随着一股焦臭味流出鲜血，这是方才在拨开对方拳头之际，遭到摩擦形成的烫伤。

    『哦……』管家轻点脚步，一脸开心地说道：『这下子有趣了，原来你是熟悉拳击的内行人啊！』

    世界上没有任何格斗技比拳击更擅长调整与交战对手之间的距离，因此薰并未选择轻点脚步且动且战的动态步法，而是采取了只抓准身形交错瞬间进行攻防的静态步法。

    『我会在第二回合将你KO击倒。』

    『哈，你办得到吗？』

    管家脱光上半身的衣物，布满结实肌肉的上半身仿佛痉挛似地开始蠢动，随后只见双臂下方又各自冒出一只手臂，接着连同上颚也往前突出，全身上下立即被一层兽毛覆盖，管家就此变成一只四臂狼人。

    『米拉贝利，这是怎么回事！』玛格丽特对着管家后方的黑暗大吼。『为何有使徒出现在这座村庄里头！你不是答应过我绝不会对村民出手吗！』

    然而，管家背后却未传出任何回应。

    『老太婆，你搞错啰。我的主人才不是那个无能又不中用的东西。』

    『什么……』跟玛格丽特想着同一件事的薰顿感困惑，『你不是米拉贝利的使者吗！？』

    『我会带你去见我家主人，这是我的工作。但是，为了惩罚你对成年人夸下海口，我要让这场对决打到最后一回合，并拆散你全身上下所有骨头！』管家依序挥动四只手臂出拳威吓。『用这股力量玩垮脆弱的人类，感觉实在有趣极了。你就快快招出钥匙的下落，也跟我一同跪求主人赐咬如何？』

    管家完全没察觉到他这番话已惹得薰内心涌现一股强烈的杀意。

    管家展现出远胜方才所踩步法的速度猛然逼近，挥动两只右手祭出直拳。不过这两拳都扑了个空。下一瞬间，管家赫然发现自己的小腿骨已被震碎。拳击的确是最擅长测算双方间距的格斗技，不过那终究仅止于预测拳头的攻击距离而已。薰早就事先将足技设定成致胜招，方才他一压低身子躲过管家的攻击之后，随即如同转动的罗盘针一样出脚扫中管家双腿。

    『请、请等一下！』

    管家用四只手臂做出求饶姿势。

    倘若换作是平常的薰，那么即便交手对象是使徒，他还是会犹豫是否该对跪地求饶的敌人痛下杀手。然而，管家方才却不自觉地触及他内心深处最不该触碰的角落。

    宝石衍生出来的退魔光气一边席卷薰心中的憎恶情绪，一边沿着薰的身体集中在鞋尖那块尖锐的金属之上。鞋子瞬间爆发出一团骇人的黑暗气息，对准头部踢出的这一脚，宛如使劲劈下的巨大铁锤一般粉碎了管家的头颅。

    四臂狼人因为丧命而变回人类的模样，看着这具维持求饶姿势的爆头尸体，薰才猛然回过神来。

    （糟了……）

    即便明知对手是个使徒，薰还是对自己下手杀害求饶敌手之举产生罪恶感，并忍不住转眼避看那具尸体。谁知艾莉丝就在他转头所看的方向上，薰顿时哑口无言。只见艾莉丝站在脸上满是苦涩神情的玛格丽特背后，面露惊愕表情、全身僵硬地杵在原地注视着薰。

    『事、事情不是如你想像的那样……』

    此时，薰背后响起一阵『呀啊啊啊啊！』的女性尖叫声。他回头一看，赫见一对大概是利用深夜外出幽会的年轻男女同时指着管家尸体大叫。这阵尖叫则引来附近住家的村民纷纷嚷着『怎么啦、怎么啦』边出门查看。尽管在开打前仔细确认过周遭并无旁人，然而失去理智的薰却出了个让无关民众目睹他与使徒之战的超级大洋相。更要命的是如今躺在地上的，乃是一具已变回人类模样的尸体。

    （我的天啊……）

    薰拔腿朝着无人的方向跑开。如今薰唯一的选择，就是赶紧逃离现场。

    （这座村庄里有两名魔族份子！）

    ◇

    在村庄那边发生骚动之际，这名男子也几乎于同一时间出现在费金森宅邸。当佣人们开始商量是否该找个人去看看比较妥当的时候，男子则紧抿嘴唇出现在宅邸之中。

    因为宅邸主人费金森凭藉狠辣的经商手法到处塑造敌人，所以他压根儿不知白己何时会遭到强加购并的公司原经营者或被他抢走大把钞票的人的亲友们袭击，而实际上确实也出现过不惜潜入村庄的热心、或者该说是恨透费金森的复仇者，因此宅邸内有许多费金森在市区挖角回来的年轻男子。尽管如此，他们不仅无法阻止这名入侵者，甚至连出声吓止他都办不到。此人的步伐虽然平静，然而他每踏出一步，铺设在宅邸走廊的地毯就会仿佛被他身上那股炽盛的怒火烧出一个大洞。佣人们如同红海海水分开一般倒退数步，让出通道给男子经过。

    『哎呀，这不是大夫吗？』

    第一个出声向米拉贝利打招呼的，是守在费金森夫妇寝室门口的巨汉。他是费金森重金聘用的贴身保镳。

    『不好意思，如果有事找老爷的话，可以麻烦您明天再来吗？现在老爷跟夫人……该怎么说呢，正为了繁衍子孙而忙着啊！』

    这名看来原本该送往脑细胞的养分全被脖子以下的肌肉吸收殆尽的壮汉，好像自以为开了个风趣的玩笑似地发出下流的窃笑声，但米拉贝利却简短地对他说了些什么。

    『咦，你说什么？』

    起初壮汉以为自己听错了，因而再次开口反间。天底下怎么可能有人敢叫自己『滚开』呢！从小时候起他就扁过许多人，有时甚至会把对方打到半身不遂，不过最后一次遭人挑衅早已是国中二年级的往事了。像这种弱不禁风的医生哪有可能大胆向自己叫阵？

    谁知米拉贝利这次不再开口回应，而是像在驱赶小狗一样『去去去』地挥了挥手。

    『你、你这混帐东西！』

    壮汉火冒三丈地抓住米拉贝利的前襟。跟其他佣人比起来，他果然比较迟钝。只要被那种生物散发出的杀气扫中，一般正常人明明会立刻动弹不得并赶紧跪地求饶，但此人充满暴力的前半辈子却令他自以为是地产生『世上根本没人能够赤手空拳打赢我』的想法。

    『咦……？』

    壮汉无法理解那一瞬间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他明明打算抓住米拉贝利的胸口将他提到半空中，但双脚离地的人反而是他。实际状况是米拉贝利抓住自己的手腕，单凭一只手就高高举起体重超过一百四十公斤的自己。

    『好、好痛啊，大夫！』

    壮汉以小孩子般的语调发出悲鸣。米拉贝利的身体宛如千斤顶一样纹风不动，但他那副庞然巨躯根本无法单靠一支手臂支撑起来。现场只听到一声令人感觉很不舒服的「咕叽」声，壮汉的手臂随即应声折弯，人也跟着掉落铺着地毯的走廊上。

    『你、你干了什么好事！你太过分了，快点医好人家的手臂啦！』

    壮汉边哭边举起弯成L形的手臂。米拉贝利则抓起他的手，朝着他的脸上塞过去。『呜喔……』逐渐掰断壮汉所有门牙及五指骨头的拳头，最后完全没入壮汉的口中。壮汉的嘴巴被拳头堵住，鲜血不断自嘴角滴落。米拉贝利在壮汉耳边轻声说道：

    『……算你好运，多亏我跟她约法三章，你才得以逃过被我吃掉的命运。但是，闻到你散发出如此迷人的气味，害得我都快丧失自制力了。喏，快点逃离我身边吧。现在、立刻，逃到我这口尖牙构不着的地方去吧！』

    壮汉磕头如捣蒜，就这么维持着嘴巴被自己拳头堵住的模样逃出宅邸。

    米拉贝利一走进寝室，立刻忍不住皱起眉头，同时伸手捂住嘴巴。

    这间昏暗无光的房间内充满令人喘不过气的淫靡空气。一对全裸的男女在床上交缠着。全身肥油的痴胖男子将年轻女性压在床上，疯狂地摆动下半身。女方的下半身则深陷在床垫之中，看起来仿佛只有在透窗洒落的微弱月光照耀下，显得光辉动人的四肢生长于床垫上一般，而四肢宛如溺水挣扎之人痛苦地猛抓空气。

    『啊啊啊，老爷，请您饶了人家。快坏掉了……罗珊娜真的快坏掉了啦！』

    罗珊娜发出夹杂着煽情叹息及呜咽向她丈夫求饶。

    『哼！』

    费金森嗤之以鼻，一把抓住罗珊娜的乳房。『咿！』一声，只见罗珊娜的身体在费金森下面大大地往上仰起。

    『啊啊，求求您……求求您……』

    『嘿嘿……只管坏掉吧！像你这种活在市区垃圾堆中的女人，还能得到这机会让我用到坏掉，就该好好感谢才对啊！』

    脸上浮现残忍神情的费金森未曾停止折腾罗珊娜的动作，而受到更剧烈撞击的罗珊娜，也只能不断发出欢愉的尖叫声。

    各式各样的声音如同为罗珊娜的呻吟声伴奏似地回荡在寝室当中。两团肉彼此撞击的声音、汗水淋漓的肉体交缠在一起的声音、床垫弹簧的轧吱声、以及随着费金森腰部抽插而响起的猥亵液体声……自罗珊娜腰际滴落的液体蒸发并扩散至房间各个角落，再与她的汗水及叹息相互混合，让整间房间充满一股如同鸦片般的空气。

    『到底是怎么回事？』凝视这幅光景到有点入迷的米拉贝利出声说道。『我应该说过那小鬼的事由我负责处理才对。』

    沉迷于做人行为的费金森此时总算察觉到有人闯入寝室。下半身依旧与年轻妻子黏在一起的他顿时破口大骂：

    『你、你这家伙，你出现在这里做什……』

    他的怒骂声至此宣告中断。原来站在房门口的米拉贝利瞬间来到床边，轻轻挥出一记手刀劈中费金森的颈项。只见费金森两眼一翻，就此丧失意识倒卧在年轻妻子的身上。

    米拉贝利像是看见脏东西似地提脚踢开昏迷不醒的费金森。费金森在床上翻转成仰躺姿态，而原先被他压住的罗珊娜裸体则毫无保留地呈现在米拉贝利眼前。被踢成仰躺姿势的费金森下半身的那话儿则仍旧处于屹立状态。

    『啊啊……你想做什么……』罗珊娜抱着自己汗水淋漓的身体颤抖不止。『请你住手：：我是个有夫之妇，请你别对我动粗……』

    半开的唇断断续续地发出『呼、呼』的急促呼吸，散乱的发丝也随汗水沾黏在脸颊上。然而，她那泪水盈眶的双眼之中却浮现出期待些什么的神色。

    她的动作、表情、肢体，所有的一切在在挑逗男性的嗜虐本能。只要看见她现在的模样，再怎么洁身自爱的圣人八成都会摇身一变为充满兽欲的暴徒吧！

    『啊啊……原来您也是跟老爷一样的生物啊……』

    她战战兢兢地放下遮住胸部的双手，展露晶莹剔透的白皙肌肤。

    『那、那我从现在起就是属于您的，随您怎么使用都没关系。所以……求求您，只求您千万别吃了人家……』

    『你闹够了没！』米拉贝利以夹带怒火的语调对一脸惊恐地张开双腿的罗珊娜说道。『我们应该早已说定不准拖村民下水才对，但是为什么明知那家伙在村民家中，你仍派遣使徒前往袭击？』

    『呵呵……』

    罗珊娜的表情仿佛取下面具似地产生变化。那是一张跟方才的惧怕模样恰恰相反的残虐笑容。

    『没办法，因为哀家再也不想把此事交给汝处理啦！』

    『这是我的领地，而尊重领主一向是特洛瓦努大人的行事原则才对。』

    『所以哀家不也给汝整整三个月的面子了吗？流浪狗！』

    罗珊娜像蛇一般扭动身体缠上她视为丈夫的男子，她的肌肤如同软体动物般绽放出黏滑的光泽。

    『汝自己不也说过吗？虽然美其名为领主，但自己只不过是在那场战争之后定居在此的异乡人罢了。反正汝八成是打听到「梦见师」预言藏在此地的「外道祈祷书」即将发生某种变化的风声，才连忙跑来这里来寻宝的对吧？流浪狗啊，以领主自称的汝已经替哀家找到失落的遗址位置了吗？』

    米拉贝利不发一语地摇了摇头。

    『汝在这个地方待了几年呢？说来给哀家听听。』

    『自从赫特堡市成形以来，大约四十年左右。』

    『这样的人不就是所谓的无能吗？在哀家来此之前，汝不是连遗址失落一事都没发现吗？来，汝自己说说看，汝是什么货色啊？』

    面对以黏腻语调发言的罗珊娜，米拉贝利连半句话都答不出来。

    『嘻嘻……流浪狗，汝就别再闹别扭啦！看在同族情谊的份上，等哀家取得书籍之后，会在特洛瓦努大人面前替汝美言几句。话说回来，方才哀家感受到自己的使徒已经遭到杀害，成是那个小鬼干的好事吧？』

    『……你藉此试探他的实力吗？』

    『没错。身为人类竟能杀死那么强悍的使徒，可见他并非泛泛之辈。虽然装做一无所知的模样，但如此一来可以肯定他必是为了某种目的而潜入这座村庄的。那个小鬼后来怎么啦？』

    『好像逃进森林里去了。』

    『那就搜山吧！哀家要以这男人的名义命令村民，叫他们把那个小鬼抓到哀家面前。可别杀了他喔！』

    语毕，罗珊娜大大敞开双腿，跨坐到依旧昏迷不醒的丈夫身上。她那无懈可击的妖艳身躯，与堆满脂肪的丑陋中年男子叠合在一起。费金森明明失去意识，却还是发出了『呜呜……』的微弱呻吟声。

    『这个男人实在很有趣呢，明明每晚在哀家体内射精数十次，却还自以为是他搞得哀家呼天喊地，所以哀家也好心陪他玩这种游戏。』

    罗珊娜备感怜爱地眯起双眼，伸出舌头轻舔冷汗直冒的丈夫颈项。平常虽然改变形状隐藏起来的舌头，如今则变回分岔模样。罗珊娜像是吸盘一样与丈夫接吻。

    『抓到他之后，你准备如何处置？』

    『哀家会亲自动手叫他招出自己的真实身分。』

    『你打算把他变成使徒吗？』

    『汝还看不懂吗？任何人类在品尝过魔族的肉体滋味后，必将成为魔族的俘虏。正如这个男人肯花一整晚时间疼爱哀家一样。』

    费金森光是被罗珊娜用舌头抵着他的皮肤来回轻舔，就下意识地发出悲鸣般的呻吟声。罗珊娜则抓住费金森那话儿，缓缓送入自己体内，接着便开始侵犯费金森。

    遵照盟主特洛瓦努的指示前来此地重新展开调查的罗珊娜，盯上费金森而假扮成俱乐部歌手接近他。照理说应该还满疼爱的第二任妻子明明在当天宣告失踪，然而到了隔天天亮之时，费金森却马上开口向罗珊娜求婚。费金森当然不晓得当他在床上贪恋着她的肉体之时，罗珊娜的胃部也正忙着消化他那行踪成谜的第二任妻子……

    『无知真是一种幸福啊！』

    米拉贝利转身背对他们。

    跨坐在失去意识的费金森身上，仿佛骑着悍马一般激烈地晃动身躯的罗珊娜，已不再是先前那个妖艳美女。

    她那晶莹剔透的白皙肢体宛如从头顶到脚趾都长出坏疽似地变成黑色，全身上下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皮膜。下颚呈扁平状往前突出，嘴巴裂开至耳垂附近，正圆形的眼睛有一半体积凸出于眼眶之外，颈项也冒出如同鱼鳃的裂缝。原来她是一只像是由半鱼人及蛇混合而成的生物。

    这名妖女有时喜欢以这种解放魔力后的姿态与人类男子交合，当然她也会对她丈夫用这一招。费金森虽然会因此体验到跟人类女性做爱时绝对品尝不着的无上快感，同时度过足以令他发疯的恶梦之夜，但到了隔天早上，他的记忆就会被夺走，只留下一股模糊不清的恍惚感。

    走到门口的米拉贝利突然停下脚步并回头间道：

    『做那种事有什么趣味可言吗？』

    先前只露出憎恨或厌恶等负面情绪的米拉贝利，此时脸上则浮现一抹颇感兴趣的神色。

    『汝从未跟人类交合过吗？』

    罗珊娜一边发出急促呼吸声，一边语带轻蔑地说道。

    『我们没有生殖能力，如此模仿人类的生殖行为又有何意义呢？』

    『他们也未必只会冲着繁衍后代的目的而到处播种吧？就是因为这样，汝才一直只是条流浪狗啊。高阶魔族不会把人类变成使徒，只会将他们视为充满欲望的肉壶加以使用。等哪天汝找到了中意的人类，可以试着在吃掉她之前先跟她交合一番。这样就能清楚了解人类的可爱之处啰。不过，记得动作要温柔一点，因为人类很轻易就会被我们玩坏掉喔。』

    米拉贝利只说了句『是这样吗』，便转身离开这间充满淫靡空气的房间。

    ◇

    薰屏住呼吸，躲藏在离迪拉索村约一公里远的森林当中。

    自从他杀死乔装成管家的使徒之后，至今大概已过了半小时左右吧。村民好像已正式展开搜山行动，不久之前也有一团火把亮光从他身边经过。透过村民们彼此交谈的内容，薰已得知是费金森下令要村民们上山捉拿自己，但以为是邻居遭到杀害的村民则异口同声地说出『咱们非宰了那个臭外地人不可』等令人不安的字句。

    （有两名魔族，其中一名是米拉贝利，另一名则是那个管家的主人……）

    薰也不禁开始思考有关撤离此地的事情。一旦少掉蕾妮相助，世上根本没人有能力同时对付两名以上的魔族。

    收在裤子口袋里的手机型无线电发出震动。这次并非收到简讯，而是有人打电话进来。

    『吉耶，我现在不方便接电话，待会儿我再打回去给你，搞不好得麻烦你亲自跑一趟……』

    话讲到一半的薰，却听见电话彼端传出一阵轻快的女性歌声。

    『O～VRENELI，请问你家～在哪里呢～』

    薰好不容易才强忍住差点脱口而出的尖叫声。

    『克劳蒂亚小姐！？』

    『哎呀，光这样就能立刻认出是我，可见教皇厅果然监听了饭店电话对不对？』

    『这事先撇开不谈，为何你有办法打这支电话？这可是教皇厅的专用无线频道耶！』

    『这就是魔法不可思议的、地、方。』

    挪开对讲机观看荧幕的薰顿时感到毛骨悚然。只见一串从未见过的陌生文字排列在荧幕上，而且此时此刻仍眼花撩乱地不停改变形状。

    『你为何偷偷溜出饭店啊！现在教皇厅那边正闹得不可开交耶。我猜你大概在世界各地都已经成为通缉要犯了！』

    『还不都是因为他们的手段太过下流。除了抢走我拥有的情报之外，又把我软禁起来……』

    『请别装出一副受害者的模样好不好。奥普利先生确实很狡猾，但他的反应也在你的计划当中对不对！？我还很纳闷你怎会如此轻易束手就擒……』

    『当然啦——』克劳蒂亚大言不惭地承认。『因为那帮家伙就算成功回收了那玩意儿，八成也无意转交给我吧。我的计划就是由你杀死魔族，再让你趁魔族递补人选现身之前找到那玩意儿。你应该差不多已经替我干掉魔族了吧？』

    『很遗憾的，还没。』

    『动作有够慢耶，那就快点去完成教皇厅应尽的义务吧。』

    『请等一下。』薰制止了准备挂断电话的克劳蒂亚。他听见电话另一端传来车辆行驶的声音。感觉似乎是行驶于路况不佳的道路上，车身咪哒味哒地晃个不停。『你该不会就在这附近吧？』

    『嗯，我想去迪拉索村确认一件小事。不过呢，等我确认完便会立刻闪人。我才不想逗留在有魔族的村庄里头。』

    『就算不逗留也很危险，目前有两名魔族份子正在寻找我的下落啊！』

    『……你说有两名魔族份子？』

    原本拿薰寻开心的克劳蒂亚语气中多出了一丝认真的色彩。

    『是的，一个是名叫米拉贝利的大夫，另一个则因身分尚未查明而无从下手。我因一时疏忽，在众人环视之下杀死了沦为使徒的村民，导致它们目前利用村民展开搜山行动。等收拾掉它们之后，我会再主动联络你，在那之前请千万别接近迪拉索村』

    『……果然只要一加入什么神盾部门之后，就连小鬼头也会变得心高气傲呢！』

    克劳蒂亚语带讽刺地说道。听不出她话中涵义的薰则『咦？』地出声反问。

    『你打算跟你的自尊心一起殉情是吧？只要老实对我说「救命啊」不就得了？』

    『喔，原来是这个意思啊！但这样会让我感到很为难耶，因为克劳蒂亚小姐基本上也算是我们神盾部门应当守护的人类，所以我不想害你卷入这场风波之中。』

    『你这句话……是真的吗？』

    由于她的口气听起来好像十分意外，导致薰不禁感到有点火大。

    『我这样说有什么不对吗？』

    『就是因为没有才叫人生气啊！亏我还打算好好利用你一番耶。生性爱耍小聪明的人只要一看到光明磊落的家伙，不是都会觉得有点生气吗？你应该可以理解吧？』

    『就算你讲得这么直接也无济于事啊……』

    『算了，』她稍微思考了一下，接着换回原本的语调说道：『我决定为你们神盾部门的历史添上一笔「曾向魔术师协会求援」的污点纪录。你知道旧迪拉索村的遗址位置吧？咱们就约在那边碰面吧！』

    『但是你如果开车过来的话，肯定一下子就被逮个正着啊！』

    她则自信满满地说着。薰虽一无所知，但却是兄长真澄过去也曾当面听她说过的一句台词：

    『哎呀，你究竟把我当成谁啦？』

    ◇

    『虽然事先听说过，但这里果然是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呢……』

    克劳蒂亚感到有点碍事地压着因为反射月光而闪闪发亮的金发边开口说道。

    旧迪拉索村遗址位于林中较为空旷的地带。穿透群树间隙的夜风，吹拂着站在草丛中环视着遗址的克劳蒂亚的长发及法袍。白天来时只觉一片冷清的废墟，如今仅因克劳蒂亚置身其中，便呈现出宛如女神降临至惨遭战火摧残的村庄，为人类所犯过错感到忧心忡忡的氛团。

    由克劳蒂亚现身与薰会合时的情景来看，便可知道她有多么神秘莫测。当率先抵达遗址的薰躲在废屋里等待时，忽闻耳边响起一阵窸窣作响的野兽脚步声，接着赫见一头全身长满亮丽红毛的雌狼现出身影。深知在森林中遭到野狼袭击有多么可怕的薰吓得连忙摆出应战架势，不料红毛野狼竟说了句『我该唱〈O～VRENELI〉给你听比较好吗？』并微微抖动身体，随即在转眼之间变成裹着一袭深红法袍的克劳蒂亚。难怪她敢自信满满地表示不会被大举搜山的村民们发现。

    （这就是魔术师的实力吗……）

    薰再次感到惊叹不已。

    据说在门扉开启之时，因另一侧的物理法则与人类世界的物理法则掺杂而产生的扭曲现象，正是令数种魔法得以成立的力量源头。这股无视质量守恒定律或热力学三大定律的能量，可藉由小小的动作及咏唱咒文的方式发挥无遗。

    那么，为何就算做出同样动作及念诵同样咒文，绝大多数的人类还是无法召唤出这股力量呢？

    连魔术师也尚未研究出这个答案。虽然「使用魔法之人乃是人类与魔族交配所生的受诅混血儿」此一无凭无据的谣言造成了中古世纪的狩猎魔女风潮，但在得知魔族与人类无法交配生出后代一事之后——不仅如此，教皇厅甚至未能掌握魔族的繁殖机制——这股歇斯底里的风潮就归于平静。教皇厅虽然透过非官方文章承认那是一场误会，然而魔术师协会大概永远不会原谅那起大规模屠杀的惨剧吧。双方明明直到这几年才营造出和解气氛，却又因为真澄事件而再次决裂。

    （只要互助合作的话，明明能跟魔族打成平分秋色说……）

    当他心生此念之际，夜风中突然送来一阵焚香的气味。那是沾附在克劳蒂亚所穿法袍之上的魔法触媒气味。她已伫立在薰的眼前。

    『咱们就互相交换一下情报吧，你先请啰！』

    她那副理所当然地讲出「你先请」的态度实在很符合克劳蒂亚的行事风格，惹得薰不禁面露苦笑。

    『话虽如此，但我方才那通电话几乎就已交代完所有的情报了啊。村里有两名魔族，其中一个是米拉贝利大夫，另一个恐怕是费金森身边的人……不过，我觉得并非费金森本人就是了。另外，就是我曾在此地遭到魔法的袭击吧！』

    『你是笨蛋不成？干嘛通通讲给我听啊。这种作法简直就跟玩扑克牌时将底牌掀给别人看一样嘛。你连交涉技巧都一窍不通吗？』

    『我又不是在跟你进行什么交涉。况且我如果不讲清楚的话，岂不是会害克劳蒂亚遭遇生命危险吗？』

    她盯着薰看了一阵子之后，才脱口说了句『傻孩子』，不过话中并未夹带任何恶意。

    『那名叫玛格丽特的女子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吗？』

    『啊，对不起。我忘记讲这件事……我猜玛格丽特女士八成是位魔术师。』

    『果然不出所料。』

    『此话怎讲？』

    『我啊，就是为了见她一面而来。她的本名叫玛格丽特修恩怀思，六十年前她以最年少的天才魔术师身分参加在此爆发的战争。我记得当时她年仅二十一岁。玛格丽特诞生于苏格兰的贵族世家，未满十岁就被英国的修恩怀思伯爵收为养女。在英国的魔术师世家中，修恩怀思是名门中的名门。比起命脉断绝，修恩怀思家更不愿见到一族精心培训的魔法继承人就此消失，于是便对养女玛格丽特施以顶尖的英才教育。他们付出的心血终于得到回报吧，她成了足以获召参与六十年前那场战争的精英份子，不料当时齐聚于此的所有魔术师及魔族全都命丧黄泉……』

    『然而，却有人侥幸逃过一劫。』

    『没错。她是被视为悲剧英雄的著名人物，更被魔术师协会册封为圣人。相信谁也料想不到这么了不起的人物竟然定居在战场附近的农村，满身泥泞地耕种糊口吧？当然啦，碰到魔术师进入村庄时，她大概都故意躲起来吧……由于「玛格丽特」这个名字出现在遇害的前任调查员报告当中，本来我心想怎么可能，后来稍微调查了她的户籍资料之后，才开始怀疑她们很有可能是同一个人。因此便决定前来确认一番啰。』

    『真亏你有办法察觉到这件事呢！』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啦。』克劳蒂亚耸了耸肩，『我是她的粉丝啊！在混合多种魔法创造出新型魔法的领域中，她堪称天才。同时控制数种魔法的难度非常之高喔，她在未满二十岁之前就开发完成的「积分式物质记忆检索术」及「量子重组术」，如今仍是在魔法史上占有一席之地的划时代魔法呢！以前，我非常崇拜她，于是呢，心想「要是她还活着的话，真不知该有多好呢」……就这么不知不觉地跑到这种乡下地方来啦……我十分好奇那个人究竟是为了什么原因，而选择隐居在如此落后的乡间。不仅舍弃能拥有荣华富贵的身分，而且明明身怀强大的力量，却毅然抛下追求魔法真谛的理想，情愿待在这种不毛之地终老一生……她的决定实在令我难以置信啊！』

    虽然听起来好像跟平常的漫天扯谎没什么两样，不过为了见崇拜的对象一面而不惜涉险的举动着实不符她的行事作风，因此薰也觉得搞不好她所说的真是句句属实。

    『……能请你回答我一个问题吗？如果你不肯回答的话，我就无法与你一起行动。』

    『什么问题呢？』

    『克劳蒂亚小姐你们拚命寻找，以及魔族也倾全力追查的「书籍」究竟是什么玩意儿？假设那真是一本必须由教皇厅送进梵蒂冈禁忌图书馆永久封印的危险物品，那我就不能把书交给克劳蒂亚小姐带走了。』

    『你打算跟我进行交涉吗？只不过这场交涉真的算数吗？』

    『我手上还有一项尚未告诉你的情报。』

    『我指的并非这回事，你不是早就答应过以那张纸条作为代价，愿意无条件将书交到我手上吗？难道在那个臭老头设计软禁我的同时，这项约定也跟着宣告作废了吗？』

    薰『啊』了一声，随即低头不语。他当真忘记这回事了。

    薰似乎把「书籍」一事想得太过简单了。虽然他觉得魔术师与魔族引爆战争的故事十分可疑，但是一看到竟然有两名魔族份子跑到这座小村庄来追查那本书的下落，他才开始感受到「书籍」所带来的威胁。

    然而，这样做未免太卑鄙了。纵使教皇厅背叛克劳蒂亚，而克劳蒂亚又装出遭到背叛的模样反过来利用自己，薰还是讨厌违反已经立下的约定。

    『……对不起，我说就是了。米拉贝利之外的另一个魔族是……』

    『等一下。』克劳蒂亚开口打断薰的发言，『接下来换我说了。』

    『可是……』

    『没关系。就算你出手干预，最后赢家仍然非我莫属啊。那本书名唤「外道祈祷书」。』

    『我记得那是号称史上最凶恶的魔导书……』

    『唷，你知道的还不少嘛。』

    『仅止于书名罢了。』

    薰是在八个月前那场争夺门扉之战揭开序幕时听到这本书的名字。当深津神父在说明记载着第五扇门扉所在位置的骇人纸条「弗·利提雷尔纸条」之事时，真澄提出来作为比较的书籍正是「外道祈祷书」。

    『据传那是一本由一百张内页构成，光是打开就能拥有强大魔力的书籍。例如这本书曾让一名才刚学会咒文发音的新科魔术师杀光魔术师协会所有长老并掌控了整个协会，以及有办法保持理智看完整本「外道祈祷书」的魔族便能晋升为盟主等等，像这类真假难辨的谣言多不胜数。距今七百多年前，惧怕书籍魔力的魔术师们联合红袍及黑袍两大派系之力，将这本书拆成一页一页，再带往世界各地加以销毁……不过，这也只是传闻而已。就连被拆散的书页也流传许多相关传说，但是能够确定的只有一件事。』

    『什么事呢？』

    『就是在魔术师协会的悠久历史当中，书籍被拆散成页那段时期的历史已经彻底遭到抹煞。即便对当时遗留下来的物品施展「积分式物质记忆检索术」，也只发现那个时代像是被挖了个大洞一样，完全得不到任何线索。这代表那是一本协会不惜抹煞历史，也非彻底删除所有相关机密不可的书籍。魔术师协会虽然有在收集，但截自目前为止却连半张都没找到。官方是如此对外宣称啦！』

    薰倒抽一口大气。让某人拥有这种可怕的玩意儿真的没有问题吗？

    『……克劳蒂亚小姐，你取得这项骇人的物品之后，究竟打算拿来做什么呢？』

    『我问你，难道你不想知道那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吗？我超想好好深入研究一番耶。』

    克劳蒂亚脸上浮现一抹不似她往常风格的激情，不过那份情绪稍纵即逝。只见她换回一如往昔的装傻表情说道：

    『等调查完之后，或许我会动手征服世界也说不定喔。』

    『那换我提供情报了。』

    『哎呀，你还真相信我说的话啊？』

    『除了最后那句「征服世界」之外，我并不认为你有说谎……米拉贝利之外的另一名魔族份子好像在找寻一把「钥匙」，那似乎是入侵「外道祈祷书」藏匿地点的必备道具。』

    『嗯～』她伸手轻抵下巴陷入沉思。『我虽然想去一趟村庄，但村子里有两名魔族，再加上你的真实身分已经曝光，看来也只能针对遗址展开调查啰。可以接受吧？反正只要取走「外道祈祷书」，魔族逗留在村庄的理由就会跟着消失啦！』

    『你打算摸黑挖遍这座遗址吗？』

    『不，那玩意儿八成不在这里。』

    『嗄！？』

    『当我找去过旧迪拉索遗址的人询问相关状况之后，才发现不少地方都有所出入。不过呢，我想书籍大概已经被魔族带走了，所以也没有进行太深入的调查就是了。』

    薰张口结舌地愣了一会儿，接着才以责备语调说道：

    『这么重要的事情你为什么不打一开始就告诉我呢！』

    『因为我担心书本被你们抢走，所以才极力避免透露任何有关「外道祈祷书」的情报啊！』

    薰顿时恍然大悟。

    『啊！难不成那张纸条！』

    『叮咚，答对了——那个送回虎头蛇尾情报的傻子调查员根本就不存在i除了人物，相关情报之外的线索全都被我刻意隐瞒啰～』

    『奸、奸诈！克劳蒂亚小姐，你真的太奸诈了啦！』

    『又没关系，反正你在搜索魔族的行动期间也没碰到什么问题吧？』

    克劳蒂亚调皮地吐出舌头，薰则觉得这次行动之后，最好别再跟这名女子扯上关系比较妥当。

    薰清清嗓子，重新打起精神说道：

    『我一直感到一股异样感，总觉得这座遗址不太对劲……只不过啊，要是克劳蒂亚有先提醒我这点的话，搞不好我的调查行动早就得到更多进展了。』

    面对薰的讽刺，克劳蒂亚只回了句『嗯嗯，说的对啊——』轻松地加以化解。

    『……你刚刚说「有所出入」，具体而言到底是哪部分不对呢？』

    『简言之，就是风貌吧！阅读当时的调查资料，与当事人描述的内容对照起来，感觉就是不太一样，像是显眼的建筑物也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所谓显眼的建筑物是指？』

    『例如高塔或教会，还有大型豪宅等等，据说当地原本是个十分繁荣的城市喔。以前住在市区的人口似乎也相当多，但是当调查队在战争结束几个月后前来查探时，却发现连尸体数量也变得格外稀少。这表示当时大概有一股非常庞大的魔力在此引发了强烈爆炸吧！』

    薰转眼环视周遭，只有几间被森林及茂密草丛围绕的民宅伫立于此。即便推进到森林深处探索，遗址的民宅数量也远远比不上现在的迪拉索村。

    （啊……）

    薰察终于察觉到异样感的真相，答案就是城市的规模不一样。

    『克劳蒂亚小姐，你是怎么来到这边的？你应该是首度前来此地吧？』

    『问我怎么来的……你当我是傻瓜啊？路上还留有街道的痕迹啊，想也知道绝不可能迷路嘛。』

    『我刚刚确实也自以为是顺着街道痕迹抵达此地。』薰边说边指着脚边，在他脚下只有一片长满杂草的砂石地而已。『可是，现在我却四处找不到所谓的街道痕迹啊！』

    两人同时面露僵硬的神情。石砖砌成的街道明明一路延伸至遗址外围，但在这里却看不到石砌路面。没错，此地并非规模大到能够铺设石砌路面的城市。

    『咱们往回走吧！』

    克劳蒂亚转身便走。

    ◇

    『我就知道，那果然是你的错觉啦。街道痕迹在途中就剥落不见了。当时可能因为发生巨大爆炸而导致街道的石砖全被炸飞，而爆炸范围刚好就到此为止啦。』

    方才明明还一副脸色惨白的模样，如今克劳蒂亚却得意地搬出「我就知道」一词来否定薰的看法。

    笔直贯穿森林的石砌街道痕迹在距离遗址约数百公尺左右处戛然中断。看起来好像真如克劳蒂亚所说，过去有一股庞大的能量在旧迪拉索引发爆炸并震飞所有街道上的石砖，而爆风半径刚好就在此处。

    『真是如此吗？』

    薰一边打开手机型无线电对讲机，一边走向街道中断的地方。克劳蒂亚则站在留有石砖的位置，薰一走到她面前，随即又掉转脚步走回街道中断的区域。

    『你干嘛？』

    『请你看看这个。』

    薰回到克劳蒂亚前面，秀出无线电荧幕给她看。画面上映出GPS机能所使用的指南针。由于他面对着现在的迪拉索村，所以荧幕上显示出「E」方位。

    『请跟我一起走。』

    两人转身对准相反方向，指南针也指向相反的「W」方位。克劳蒂亚边嘟嚷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啦』边盯着荧幕看，但在行经街道中断的区域时，她的神情突然凝结，因为指南针竟瞬间指向「N」方位。

    『若以迷宫探索型的电玩RPG游戏来比喻的话，这大概就是类似所谓的回转区块吧！』

    『对不起喔，我连你在讲什么都听不懂啊！』

    『简言之呢，就是明明想笔直往前走，却遭到外力强制改变行进方向啦。要是行进方向明明改变了，但周遭景色看起来却一模一样的话，先前费尽心血制作的地图就会被搞得乱七八糟。这种设计的评价简直糟到……』

    『停！我对这个话题没兴趣，反正我听懂你想表达的意思就够了。』

    克劳蒂亚退至留有石砖的区域，薰也随后跟上。

    『嗯……这跟所谓的回转区块不太一样喔。外表看来明明是往前直走，但行进方向却遭到改变，这就代表整个空间被扭曲了。我猜行进方向大概又会在某处产生变化，好让那个假遗址的座标，能够差不多吻合真正遗址的位置吧……』或许是因为被薰这个门外汉上了一堂魔法相关课程而感到有点火大吧，只觉得她这番说明显得格外强烈。『走开！让我来破解这道法术。』

    克劳蒂亚从法袍内侧掏出一罐小药瓶，利用附在瓶盖底部的毛刷将瓶内的粉红色液体涂抹在双手拇指延伸至食指之间的侧边，接着双手平举至正面的她开始咏唱咒文，于是方才涂抹的液体开始绽放光芒。宛如霓虹灯在双手形成的菱形图案中闪闪发亮一般。隔着克劳蒂亚肩头注视着这一幕的薰，看见只有菱形图案之中浮现出不同于周遭森林景致的昏暗光景。

    菱形霓虹灯『砰』一声往前飞出，接着只见仿佛烙印在半空中似地停住的菱形霓虹灯缓缓扩大，直到变成像是横着看一块跟成年男子差不多高度的凸透镜的形状之后，扩张现象才宣告停止。

    『……没办法再扩大了吗……』

    气喘吁吁的克劳蒂亚一脸懊恼地嘟嚷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

    『我明明抱着摧毁这个结界的心情施展魔法，没想到居然只能撑出这么个小小的裂缝而已。不仅如此，这个结界就如同克莱因瓶一样，将结界本身散发出来的强大魔力吞进结界之内，藉此完全消除结界的存在气息。我实在无法想像究竟得耗费多么庞大的魔力，才有办法创造出如此惊人的结界啊！』

    她边说边伸出双臂探向裂缝。感觉宛如隔着一根细木棒试图推开从左右两侧阖上的厚重大门一样，裂缝眼看着就要消失不见了。

    『结界制造者会是玛格丽特女士吗？』

    『我不知道。打死我也不相信这是凭人类资质能创造出来的玩意儿……这裂缝无法支撑太久，想陪我一起进去就快点跟上吧！』

    『呃，知道了。』薰回应一声之后，随即纵身钻进裂缝之中。空间发出仿佛金属互相摩擦的轧吱声响，试图关闭这道裂缝。薰实在不太愿意想像要是克劳蒂亚放松力道的话，自己究竟会有什么下场……

    薰一钻进裂缝立刻发现原本中断的石砖街道再度笔直往前延伸。『这是……』薰捂住嘴巴，清凉的森林悄然消失，周遭笼罩着一股宛如肉块腐败的臭气，天空则像是被漆黑披风包裹起来一样，根本找不到月亮及星星的踪影。

    紧接着，只见克劳蒂亚边滚落至地面边钻过裂缝。裂缝有如被巨大夹子咬住似地关上，克劳蒂亚的法袍则硬生生被撕出一道如同旗袍裙衩一样的裂口，导致她露出几乎接近大腿根部的白皙美腿。

    『真是够了，别创造出这么棘手的玩意儿好吗？』克劳蒂亚边发牢骚边站了起来。『啊，薰，我刚刚忘记告诉你，我可不敢保证有办法从内侧撬开这个结界喔，因为这是个麻烦到极点的玩意儿！』

    『什么……』面对轻描淡写地说出这件紧要大事的克劳蒂亚，薰不禁哑口无言地张大嘴巴。『你、你为什么不先讲清楚呢？』

    『因为人家就是死也不希望孤孤单单一个人啊！』

    『请别一边微侧着头装可爱，一边讲出这么吓人的台词好不好？这种行为根本就是「拉人陪死」嘛！』

    『哎呀，如果我说「有可能回不来」，你就会选择不跟上吗？』

    薰虽然一时说不出话来，但他还是摇了摇头。因为只要能够取得「外道祈祷书」，他就可以在不与魔族发生战斗的状况下顺利完成任务，这一点确实毋庸置疑。

    『对吧？那不就得了？』

    克劳蒂亚笑容满面地说道，但他心里还是难以释怀。『等平安完成这项任务之后，打死我都再也不跟这个人扯上关系……』薰在心中暗自发誓。

    『哎呀……』

    克劳蒂亚的表情变得有点僵硬。皱紧眉头的她用法袍衣摆捂住嘴巴，接着轻声咏唱并举起另一只手探向前方，只见掌中冒出一颗小小的光球，照亮了周遭环境。

    光球照亮的这座森林跟外部世界截然不同，针叶树如同松树般扭曲变形，街道旁边的地面则仿佛沼泽一样囤积了大量液体，并散发出阵阵恶臭。感觉好像每呼吸一次，身体就会由内往外逐渐腐朽一样。

    此时，她又满不在乎地抛出一句可怕的台词：

    『外壁固然麻烦，里面却更加棘手呢！』

    ◇

    时间明明已经超过午夜十二点，迪拉索村却处在一个与往常截然不同的夜晚氛围中。村庄广场上升起一堆篝火，男村民们杀气腾腾地拿着**及剥兽皮所用的宽刃利刀聚集在一起。

    『找到那个小鬼了吗？』

    『还没。』

    他们是为了揪出薰而聚集起来。在这股紧张肃杀的气氛当中，只见一名少女为了阻止村民们而来回奔波。

    『呐，请听我说，薰他并没有杀人啊！』

    艾莉丝确实看见了，薰挺身对抗的管家并不是人类，而是一头身上长满兽毛的四臂怪物。从睡梦中醒来的艾莉丝起身走到玄关时，薰正在对付那头怪物。虽然不知事出何因，甚至完全搞不清楚那头怪物究竟是什么东西，但艾莉丝认为薰必定是挺身救了白己跟奶奶一命，所以这次该轮到白己出面帮助薰才对。

    『……艾莉丝，别再胡说八道了。』扛着**的邻居大叔边叹气边对她说道。『你也看到那具尸体了吧？那个小鬼竟然打爆了跪地求饶的那个人的脑袋耶！』

    『你、你们搞错了啦。或许他真的下了毒手，可是他杀死的并不是人类，而是一头怪物，是一只长有四条手臂的野狼啦。』

    邻居大叔露出哑口无言的表情之后，接着换上同情的眼神瞄了艾莉丝一眼并转身背对她。

    又来了，无论跟再多村民解释，就是没人愿意相信。纵使向好几十个人说明，结果还是不会有所改变吧。『真是个要不得的小鬼。』『是啊，虽然费金森先生说「务必给我活捉回来」，但咱们不用理会，直接干掉他就是了。』之类的凶狠对话不断从四面八方传入艾莉丝的耳中。

    再不赶紧想想办法，薰真的会被杀死……

    艾莉丝忍住泪水跑回家中，只见玛格丽特坐在客厅的椅子上，不发一语地注视着窗外。

    『奶奶，大家都误会薰了，求求你出面阻止大家啦！』

    艾莉丝趴在玛格丽特的膝盖上说道。

    『奶奶也看见了吧？薰他……杀、杀死的那个管家，其实是头怪物。薰那么做或许并不正确，但是我相信其中一定有理由啦。可是，不管我怎么说，大家都不肯相信啊。换作奶奶的话，大家应该就能接受才对。拜托啦，求求奶奶救救薰吧！』

    艾莉丝清楚记得好几年前有一头大熊出现在村庄时的场景，当时也是动员所有村民搜山，那头熊挨了好几十发子弹才遭射杀，被剥下来的毛皮则一直挂在广场上展示。艾莉丝一想到自己若不出手相助，薰也会落得同样下场，原本忍住的泪水逐渐堆满眼眶。

    『怪物？』开口反问的玛格丽特看也不看艾莉丝一眼。『奶奶并没有看到什么怪物啊！』

    『你、你说谎！』

    『你只是因为睡昏头而分不清现实与梦境罢了。等明天天亮之后，所有事情都会告一段落，赶紧睡觉去吧！』

    艾莉丝顿时哑口无言。奶奶明明比自己还早出现在玄关那边，绝对不可能什么都没看到。溢出眼眶的泪水就这么一路滑落至脸颊上。

    『不要连奶奶都把我当成傻瓜好不好？至少我还分得出梦境跟现实的差别。奶奶根本就是想要骗我嘛！』

    『奶奶为什么非得骗你不可呢？』

    面对始终冷言冷语的玛格丽特，艾莉丝的情绪顿时爆发出来。

    『因为奶奶觉得薰会带我离开村庄对吧！奶奶以为如果我跟薰结婚的话，就再也没人可以照顾自己，所以打算撇下薰不管对不对！算了，我自己去设法说服大家。我最讨厌奶奶了！』

    艾莉丝掩面冲出家门。玛格丽特注视着孙女消失的方向片刻之后，随即开口对走廊阴暗处说道：

    『……出来吧，米拉贝利。』

    米拉贝利默默走进客厅。米拉贝利并不是与艾莉丝擦身而过之后才走进屋内，他方才一直在聆听祖孙俩的对话。米拉贝利伫立在黑暗之中，静静地等待玛格丽特打招呼的时刻来临。

    米拉贝利坐在艾莉丝平常所用的椅子上。那张椅子是在艾莉丝出生时，由她父亲亲手制造的。

    『真的没关系吗？』

    『不必理她，反正没人会相信那孩子所说的话。』

    『我问的不是这件事，而是你们之间的关系。你不是已经被艾莉丝讨厌了吗？』

    『你真是一点也不了解人类的感情呢！』

    面对语气颇呛的玛格丽特，米拉贝利不禁露出苦笑。『同族女性也曾对我说过类似的话。』米拉贝利起身离开椅子，从背后伸臂抱住玛格丽特，仿佛抚摸鸟类羽毛一般，极其温柔。

    『据她所说，好像只要抱过人类便可互通情意。早知道我就应该趁你身体还健康时，找机会跟你好好温存一番才对。如此一来，或许我与你心灵就更能相通吧。』

    『我倒是认为自己与你心灵相通的程度，就跟我那已逝的丈夫差不多喔。』玛格丽特将自己的双手轻轻叠放在米拉贝利手上。『我们既是情侣、朋友，也是主治医生与病患的关系，更是曾经赌命交锋过的敌人。与你共度的这六十年真是一段不可思议的经历啊……不过，最近你的心灵似乎已离我远去。你为何没告诉我有其他魔族混进这座村庄呢？』

    『因为我不希望失去你。那家伙是奉盟主之命前来寻找「外道祈祷书」的下落。』

    玛格丽特的眉弓微微抽动了一下。

    『我虽然设法转移她的调查方向，但已经到了极限。一旦被她得知你的存在，你大概也必死无疑吧。你愿意跟我一起逃吗？就你跟我，加上艾莉丝三个人。幸好我的寿命远比你们要长上许多，等我目送你离开人世，并于数十年后看着艾莉丝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后，我会抱着与你们共度的回忆，找个隐密的地方度过余生。』

    玛格丽特轻轻地摇了摇头并拨开米拉贝利的手。

    『我不能离开这座村庄。你应该也很清楚吧？我必须在此赎罪啊！』

    ◇

    与祖母吵架而负气离家的艾莉丝，又开始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抓着村民替薰申冤。

    但是已经杀气腾腾的村民根本不理会艾莉丝的陈情。在薰逃走之后，只留下一具头颅被打爆而不幸丧命的可怜管家尸首。

    『你闹够了没！』一名气愤填膺的村民粗暴地推开艾莉丝。『现在不是吹牛皮的时候，难道你连这点小事都不知道吗？低能儿！目前可是有个杀人犯躲在森林里头耶！』

    艾莉丝跌倒在地，额头同时重重地撞上地面。某个村民说『别理她啦！这小女孩不是经常跟那个外地人混在一起吗？那就表示有人连这种小鬼也吃得下去啰。』艾莉丝虽然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但她清楚理解到随后爆出的猥亵笑声是在贬低自己。

    她觉得只要自己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笑着站起来，然后再讲出一些无厘头的台词，大家就会丢出『真是个脑袋少根筋的小女孩啊』这句话放自己一马。但她又觉得不能继续逃避下去，因为自己一旦放弃，薰就很有可能遭到村民杀害。

    一道黏稠的液体由撞伤的额头部位缓缓流出，好像是方才跌倒时刚好被石头割伤所致。然而包括推开他的男子在内，现场竟然无人愿意伸出援手扶她一把。

    『住手！』人群当中传来一道女性的嗓音。『你们对这小女孩做了什么？』

    哈哈大笑的村民们全都一脸尴尬地闭上嘴巴。拨开人群现身的女性弯腰蹲在依然跌坐于地上的艾莉丝面前，接着拿出手帕压住艾莉丝的伤口。

    『谢谢你，费金森太太。呃……』

    『我叫罗珊娜，小姑娘。』

    随后罗珊娜吐舌轻舔明明没涂抹唇蜜，却显得格外光滑细嫩的嘴唇，并伸手扶艾莉丝站了起来。

    『瞧你伤成这样，真是可怜啊！跟我回家吧，我帮你治疗伤口。』

第二卷 ACT5 永恒之歌

    每往前推进一步，空气就跟着变得更加沉重。仿佛被覆盖住遗址的瘴气压垮般，这颗飘浮在半空中为薰及克劳蒂亚照亮前方的光球，如今只能绽放出如同萤火虫般的微弱光芒。

    臭气愈来愈浓烈，不仅街道旁边的地表，就连街道石砖之间的缝隙也渗出来路不明的黏稠液体。只要一踩偏街道上的石砖，就会立刻掉进沼泽里。而吸收腐液遭到侵蚀的杂草则如同试图捕捉猎物的食虫植物一般，在沼泽中蠢动不已。

    『你还好吧？』

    薰开口询问喘不过气的克劳蒂亚。她并不是受到瘴气侵袭，而是因为动用防御魔法持续净化这股会导致身体由内开始腐坏的有毒空气而感到十分疲惫。

    『我只不过是香烟抽太多了。倒是我好像有点搞错了，我原本以为对方是为了隐藏此地才创造出这个结界，但实际上并非如此。此人的真正目的是为了避免这玩意儿公诸于世……』

    听她这么一说，薰也下意识地望向原先刻意不看的脚边。只见早已化成白骨的尸体躺卧在街道上，而且不只一具，乃是一具接一具地出现在眼前。由服装看来，大概是过去住在这座城市里的居民吧。随着能在黑暗中依稀看见市区建筑物的轮廓开始，尸体数量也持续增加。

    『你发现了吗？』

    『当然啦……想不发现也难啊！』

    尸体几乎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倒下，而且是与薰他们行进的方向相反，看起来就像是在连滚带爬拚命地逃离市中心的途中力尽身亡一样。克劳蒂亚满脸苦涩地咒骂道：

    『八成是「禁咒」，而且杀伤力远胜在车诺比引发爆炸的咒文还要强上几十倍。虽然不知祭出这招的究竟是哪一方，但是只为了避免「外道祈祷书」落入对方手中，而不惜施展禁咒……此人根本就是个疯子啊！』

    『车诺比那件事应该是核爆意外吧？』

    『窜改历史并不是专属于教皇厅的独门绝活啊！那是在核武竞赛中落后美国的苏联因为一时心急而染指了某种要命玩意儿，才造成那场浩劫啦。如今由于苏联已经解体，所以改由魔术师协会接手处理就是了。』她环视周遭并叹了口大气。

    『此地八成也会由我们负责管理到整个空间恢复正常为止。大概得花上好几百年才办得到吧……』

    『原来魔术师协会也会进行这类重建工作啊？还满令我意外的。』

    『反正教皇厅对我们抱持的印象，不是企图征服世界的邪恶炼金师，就是只会利用诡异魔法破坏地球环境，我说的没错吧？』

    『……对不起，克劳蒂亚小姐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会为了世界和平而努力奋斗的人啊。但没想到你竟然愿意主动负责净化如此险恶的地方，真叫人钦佩不已啊！』

    『我！？』克劳蒂亚睁大双眼指着自己叫道。『别开玩笑了，我怎么可能想成为这块麻烦地区的管理人！』

    『但总得有人出面处理吧！』

    『那为什么非我不可呢？我只是来寻找「外道祈祷书」而已喔。像这种鬼地方，想也知道我会欺骗某人再把管理责任推到他身上去嘛。』

    『真、真的吗？』

    『当然了，毕竟我呢……是个坏人。』

    两人总算抵达了市区。

    漆黑的建筑物虽然还保留着当时的风貌，不过此地早已成为一座死城。

    有人抱着小孩冲出家门，有人则呈现趴在餐桌上的姿势，总之这些过去身为本市居民的人们，如今全都化作白骨尸骸。其中还有穿着法袍的尸体，以及身上看起来分明就是长有皮翼组织的尸体。

    薰在克劳蒂亚引导之下走向市中心。她并非事先知道市中心的位置，纯粹只是朝着腐蚀了整座城市的禁咒——若比喻成核子武器的话——残留魔力反应最强的爆炸中心点前进罢了。

    『……就是这儿啰。』

    她在一栋平房前面停下脚步，虽说这是一栋主屋及相邻房舍都只有两层楼高、面积也不算太大的宅邸，但却好像是一间颇具身分地位的人居住的高雅建筑物。用地内有一座庭院，步道中间还留有喷水池的旧迹。

    然而，如今却呈现如同地狱般的景象。

    以往碧草如茵的庭院中，只剩步道如同桥梁般飘浮在腐臭漆黑的沼泽上。所有遭到腐液侵蚀的宅邸外墙全都染上一层漆黑，喷水池畔只剩一具似乎为了喝水而命丧黄泉的枯骨。

    两人钻过宅邸大门，步道内留有最近有人来过这里的模糊足迹。

    一走进主屋，克劳蒂亚随即咏唱咒文再变出一颗光球。

    『咱们分头调查吧。你负责楼上，楼下就交给我。』

    『要找什么东西呢？』

    『就是能用「钥匙」打开的门呀。不过纵使真的找到类似的门扉，也千万不可伸手触摸喔。毕竟那可是一扇连魔族都已追查至此，却还是无法打开的门扉啊！到时要是你被搞得不成人形，那可不干我的事呦。』

    薰踩着楼梯来到二楼。克劳蒂亚变出来给薰使用的光球，则仿佛卫星一般跟在薰的身旁不停打转。

    （虽然她说「纵使真的找到类似的门扉，也不可伸手触摸」，但……）

    面对并列在走廊左右两侧的诸多房门，薰脸上不禁浮现一抹僵硬的笑容。

    （总、总之，魔族应该也打开了房门才对吧，嗯……）

    自我激励一番之后，薰伸手握住身旁的房门旋钮。

    ◇

    才到第二间房间，薰已经不想继续查探下去了。因为房间像是早已被彻底搜查过似地零乱不堪，所有家具摆设都呈现出翻箱倒柜的状态。

    最让薰受不了的是，看似死在房内的居民遗体，竟如同对搜查行动造成妨碍一样被弃置于房间角落。他们因为六十年前那场灾难而不幸丧命，死后又因为有人前来寻找造成灾难的间接原因而被糟蹋，甚至连薰本人也被迫参与这项糟蹋遗体的行动……薰在胸前划十字，替不幸遭到灾难波及的居民们祈祷。

    然而，自己并不能因此放弃探索行动，于是薰接着走进第三间房间。

    这间卧房看似少女的个人寝室，可爱的小饰品及小件洋装被散乱地弃置一地。少女的白骨则七零八落地覆盖在残破不堪的钢琴残骸上。

    （真是太过分了……）

    准备替少女祈祷的薰，突然发现一样跟这间房间极不搭调的物品。

    那是一朵枯萎的花朵。就一项六十年前被插在花瓶观赏的东西而言，这朵花不仅未受遗址的腐液污染，而且保有原本的雪白色彩。

    （这种东西怎会出现在这儿？）

    『薰，你来一下！』

    他还思考着，就突然听见克劳蒂亚出声叫他，便将枯萎的花朵摆在少女的遗骸旁边，随即转身离开房间。

    走回一楼，却发现克劳蒂亚的声音是由更下面的地方传入他耳中。

    『克劳蒂亚小姐，你在哪里啊？』

    『客厅地板下面有一座隐藏楼梯。别拖拖拉拉的，快点下来啦！』

    他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发现正如克劳蒂亚所说，在一间过去似乎被用来招待客人的房间中央出现一个大洞，一座石砌楼梯往下方延伸而去。这座楼梯原本好像被一块大石板盖住，石板上还摆了一张桌子，不过桌子及石板已经被震成碎屑。就薰在楼上探索时并未听见任何巨响这一点推断，动手破坏的并非克劳蒂亚，八成是粗鲁地丢弃楼上那些遗骸的人吧！

    （啊……）

    这房间也有白骨散落一地。虽然那并非宅邸居民，而是身穿魔术师法袍的人物，但同样有一朵花掉落在遗骸附近。

    （难道有人为了祭拜在此丧失宝贵性命的人，而特地前来献花致意……？）

    薰将那朵花摆到尸骸旁边，随即动身走下楼梯。

    这座楼梯很快就到达底部。下面有一间约十公尺左右的石砌正方形小房间，克劳蒂亚则蹲在小房间的正中央。除了围绕在周遭的石墙之外，再怎么检视也没任何收获。

    『你看看这个。』

    薰一走到克劳蒂亚身边，她立刻指着脚边说道。只见地板上有一个大小等同漫画单行本的长方形凹洞。仿佛可以用某种既薄又平坦的物体嵌入其中一样，在凹洞几近中央部位，画着看起来很像英文字母「ZOSO」的奇特几何图案。

    『这是……』

    当薰试图伸手探向凹洞时，克劳蒂亚立刻抓住薰的手臂制止。

    『不准碰！』只见她的脸色一片惨白。『方才我虽然抱着吓唬你的心态说了「要是被搞得不成人形，那可不干我的事」，但这可不是那么容易就会放过你的玩意儿啊！』

    『难道这就是「钥匙孔」！？』

    『错不了。咱们回村庄去吧！』

    『咦……你就不能像刚刚破除结界那样，设法靠魔法搞定这个钥匙孔吗？「外道祈祷书」应该就在这里面吧？』

    『别开玩笑了好吗？』克劳蒂亚擦去额上渗出的冷汗，面露嘲讽的笑容说道：『假设协会肯动员所有魔术师出马，那么纵使缺少「钥匙」，应该还是能平安打开这扇门也说不定。不过呢……我打死也不会参与这项行动就是了。』

    ◇

    即便走在宅邸的回廊上，户外的喧嚣声还是传入艾莉丝的耳中。

    她望向窗外，从仿佛俯瞰整座迪拉索村似地耸立于小丘上的费金森家望出去，可以清楚看见位于山丘下的广场。假使围绕着篝火的村民们手中拿的是锄头或铁锹，那么看起来或许会很像是一年一度最令人期待的收获祭典，然而如今他们却都手持**。

    艾莉丝抬头看着与她并肩前进的人物，此人正是费金森之妻罗珊娜。

    她将艾莉丝带回宅邸之后，随即在客厅替她治疗方才所受的伤。她在伤口涂上黏稠的绿色液体，拿出绷带包扎伤处，接着再凑到她眼前对着伤口轻轻吹了一口气，伤口的痛楚竟难以置信地瞬间消失。大吃一惊的艾莉丝忍不住开口问她：『这是法术吗！？』罗珊娜笑着回答：『是啊，真亏你看得出来呢！』

    艾莉丝悄悄观察她的侧脸，在灯火尽灭的昏暗走廊上，被透窗射入的篝火照亮的罗珊娜，有着连同为女性的艾莉丝都不禁屏息凝视的美艳相貌。她那跟自己截然不同，肉感十足的玲珑曲线令她羡慕不已。

    其实艾莉丝根本拿她没辙，虽然艾莉丝从未跟她讲过半句话，但自从她在三个月前嫁进费金森家开始，艾莉丝就莫名其妙地觉得她很难亲近，甚至只要一看见她在村里散步，就会不自觉地避开或躲起来。

    但是，她或许是个好人也说不定……艾莉丝如此心想。只要我一说出关于『法术』的话题，村民们总是瞧不起我，唯有费金森夫人没有对我露出难看的脸色……

    『夫人，我有事想请夫人帮忙……』

    艾莉丝提心吊胆地开口说道。艾莉丝之所以跟着无法喜欢上的罗珊娜回来，目的是希望能透过她向费金森拜托一件事。

    『呃，那个，关于薰的事情啊，我相信薰动手杀人这件事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所以拜托夫人阻止这次的搜山行动好不好？』

    『你为何如此包庇那名来自外地的陌生人呢？』

    『这……』

    因为夫人家的管家是一只怪物啊……这句话实在说不得。她记得那名管家是罗珊娜嫁给费金森时，跟着她一起从市区来到这座村庄的。

    『你喜欢那个男孩子吗？』

    『我、我并不讨厌啦……但，要说他是我男朋友嘛……反正我这辈子大概都没机会交到男朋友吧……』

    『为什么？你很可爱呢。』

    『这……您骗人。我的身体不但又瘦又硬，而且因为每天都得出门耕作，所以皮肤也被太阳晒到黑得发亮，再加上我家又很穷，村里根本就没有半个人肯搭理我啊……』

    『人的外表或许很重要没错，但内涵更重要喔。要是一个人心地邪恶的话，他的外貌迟早也会跟着腐坏啊。你是因为看薰是个外表英俊帅气的年轻男子，才决定袒护他吗？』

    艾莉丝用力摇头加以否定，只见罗珊娜伸手绕过艾莉丝肩头，轻轻将她拥入怀中。

    『好吧，我立刻叫他们住手。』

    『真、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啊，可爱的艾莉丝。不过，我也有事想要拜托你喔。』

    『有事……要拜托我？』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啦。请你留下来跟我一起用餐，陪我聊聊天。我虽然无法怀孕生育，但其实我一直都很渴望拥有像你一样的小孩呢。另外啊，我还希望你能顺便说说你那个好朋友的事给我听听。』

    罗珊娜宛如肉食动物面对鲜血直流的猎物一样伸出舌头轻舔嘴唇，但由于宅邸梁柱形成的阴影刚好遮住她，导致艾莉丝并未看见她的举动。

    『没问题吧？我想了解一下可爱的艾莉丝究竟交了什么样的男朋友啊！』

    艾莉丝满脸通红地回道：『如果是我知道的事情……』

    『那我们就一起前往餐厅……』

    话刚说到一半罗珊娜突然停下脚步，发出尖锐的嗓声说道：

    『班西！』

    背后传来一阵伴随着小小悲鸣的跌倒声。回头一看，只见一道小小的身影惊慌失措地试图起身，但好像因为惊吓过度而跌坐在原地无法动弹。

    『班西，你怎么啦？怎么从刚刚开始就偷偷摸摸地跟在我们后面呢？找我有事吗？』

    罗珊娜边说边回头往后看。

    『那个、那个……』

    这阵答不出话来的声音确实是班西没错，只不过她怎么会知道……艾莉丝感到很不可思议。走廊上依旧一片昏暗，现在艾莉丝还是看不见任何东西，而且罗珊娜刚刚连头都没向后转就认出是班西尾随着她们。

    『艾莉丝……』班西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话，『你要对艾莉丝做什么……？』

    『怎么着？你这句「要对她做什么」有点莫名其妙喔。妈妈只是要请她用餐兼聊聊天罢了。哎呀，对了，班西，你要不要也跟我们一起吃顿饭呢？』

    班西以近似尖叫的声音喊出一句：『我、我才不要！』

    『这样啊……那就快点上床睡觉去吧！』

    罗珊娜语气严厉地开口一说，班西立刻像被电到似地飞奔离开现场。

    『这孩子实在太没礼貌了，真是对不起啊。好啦，咱们走吧！』

    罗珊娜伸手搂住艾莉丝的肩头。看班西一副相当害怕的样子，或许他们家向来都采用如此严格的教育方式吧……艾莉丝微微侧头感到不解。仔细回想起来，当罗珊娜嫁过来的时候，艾莉丝就算拿『这次的新妈妈是个什么样的人呢？』这个问题询问班西，他似乎也只是脸色惨白地猛摇头……

    『……咦，您刚刚说了什么吗？』

    察觉到罗珊娜好像边走边轻声嘀咕了什么的艾莉丝开口反问。

    『没有，我什么也没说啊！』

    是我想太多了吗……艾莉丝再次侧头面露不解的神色。或许真的只是会错意也说不定，因为她压根儿无法理解『那孩子的观察力实在敏锐极了呢』这句话究竟代表什么意思。

    ◇

    获邀进入餐厅的艾莉丝，被摆在眼前的料理奢华程度吓得睁大双眼。包括只有在海上才能抓到的鱼、在艾莉丝家一整年大概也只会在餐桌上出现个三、四次的牛排，以及完全联想不到正确吃法的一整锅滑嫩起司加面包，还有不合时节的新鲜水果……这些食物全都盛放在好像国王专用的亮丽器皿当中，冒出阵阵热腾腾的蒸气及诱人的香气。

    『呃，那个……』

    艾莉丝抬头交互看着坐在餐桌正对面的罗珊娜及桌上的料理。对食欲旺盛的艾莉丝，在自己家吃的晚餐分量根本不够填饱她的肚子。虽然肚子很丢脸地发出咕噜声，但她却觉得一旦动口享用眼前这顿豪华料理，自己肯定会遭天谴。

    『艾莉丝，你不吃吗？』

    『因为……我没有理由承蒙夫人招待这么丰盛的餐点啊！』

    艾莉丝强忍着空腹感说道。

    『用不着这么客气唷，这算是害你因我家佣人之事受伤的赔罪啦。我已经吩咐村民千万不可对你的朋友动粗，你就放心尽情享用这些料理吧……哎呀，你怎么啦？』

    艾莉丝的眼中渗出泪光。

    『讨厌啦，你真的这么饿吗？』

    『不、不是的，其实……我以前并不怎么喜欢夫人，但我明明从来没跟夫人讲过话……也不晓得原来您是如此温柔和善的好人……真的很对不起。』

    『没关系啦！毕竟我长期生活在都会区，在这座恬静的村庄中本来就会遭到排挤啊。就连班西他也丝毫不肯亲近我这个新妈妈呢。好啦，用餐时不可以边哭边吃，应该要带着笑容享用才对喔。你说是不是呢？』

    『吃吧！』罗珊娜再度出声催促，艾莉丝便抓起叉子将牛排送进嘴里。简直好吃到不像话！明明为了保持形象而决定细嚼慢咽，但她却不由自主地渐渐加快用餐的速度。只见罗珊娜微眯双眼凝视着艾莉丝狼吞虎咽的模样，艾莉丝则忆起因为罹患传染病而不幸身亡的母亲。

    原来还是有这么温柔的人啊……艾莉丝如此心想。

    这座村庄的居民们心眼都很坏，都只会欺负我，都只因我家贫穷而暗自轻视我。有些事明明是再怎么拚命工作也改变不了的。我好想离开这座讨厌的村庄。或许是薰，也可能不是薰，但要是哪天有个很棒的人出现在我面前，那么……

    『啊……』

    艾莉丝的手突然停止不动。『怎么啦？』罗珊娜一脸困惑地问道，艾莉丝放下伸进起司火锅内搅拌的叉子。

    『请问……我可以带这道菜回去吗？只顾自己吃的我实在太奸诈了，我猜奶奶大概也饿坏了，所以……』

    艾莉丝认为独自享用这一大堆丰盛餐点的行为非常不应该，竟忍不住哭了出来。同时，她也很后悔刚刚对奶奶讲了那么过分的话。

    为什么自己会讲出那样的话呢？明明没有那个意思的……不，一定是自己心里曾偷偷那么想过。我真是个坏孩子……

    『哎，你真是个心地善良的乖孩子啊。我会派人送同样的料理给你奶奶品尝，你尽管吃光桌上所有的菜肴无妨。』

    『真的吗？』

    『当然，你显然是瘦过头了。』罗珊娜任凭双眼视线在艾莉丝的身上来回游走。『我呢，比较喜欢体态丰满一点的女孩喔。』

    艾莉丝虽然被她黏腻的视线盯得瞬间感到毛骨悚然，却又自以为只是错觉罢了，便重新开始享用眼前的美食。

    等到桌上餐盘大多已经空空如也的时候，罗珊娜开口说道：

    『差不多可以讲讲关于薰的事情给我听了吧？我呢，对他很感兴趣呢。』

    『嗯，好。』

    艾莉丝吞下塞满整个嘴巴的蛋糕并点了点头。

    『我啊，一直在寻找一样东西。照理说那样东西肯定就藏在这个村庄的某个地方，但我找了整整三个月仍旧一无所获。我想搞不好那样东西其实就在薰的身上喔。』

    『薰是客人，为什么会拥有应该在村子里的东西呢？』

    由于她讲的话听起来实在太过奇怪，导致艾莉丝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坐在餐桌正对面的罗珊娜。然而，她却以依旧不变的柔和笑容凝视着艾莉丝说道：

    『哎呀，好几天前不是有个地质学家突然消失不见的吗？听说那个人是个小偷耶。我猜一定是那个人从村子里偷走了那样东西。我想或许那个人其实是薰的朋友，而薰或许已经收下那个人偷偷藏起来的赃物也说不定喔。』

    这样岂不是连薰都变成小偷了！艾莉丝虽然试图提出抗议，不过当她盯着罗珊娜的双眼看了一阵子之后，不知为何竟产生了『嗯，搞不好真是这样呢！』的同意念头。

    罗珊娜以双手的拇指及食指组出一个长方形。

    『那是块大小形状跟这差不多的雕版。我猜是金属制品，上面还刻了这样的纹章——』

    当她用不晓得是哪国语言轻声咏唱一番后，只见她以手指组成的长方形正中央浮现出蓝白色光线描绘而成的几何图案，看起来很像「ZOSO」这几个英文字母。呜哇，夫人果然会使用法术耶……脑筋一片迷糊的艾莉丝如此心想。

    『啊……我曾看过这项东西。』

    『嘻嘻，这玩意儿果然在那小鬼身上是吧！』

    罗珊娜的语气突然转变，她伸出舌头轻轻舔了嘴巴周遭一圈。

    『那表示汝已经无用武之地啰，哀家虽然很喜欢像汝这样的可爱小女孩，但是更喜欢吃掉像汝这样可怜的小女孩啊。反正汝在上路之前似乎已经尽情享用过许多美食佳肴，那接下来也该轮到哀家用餐啰。真是可怜啊，汝即将被哀家吃掉了唷。像汝这么温柔的女孩实在令哀家不忍下手，但汝用不着感到孤单，因为汝喜欢的那个小鬼也会马上跟着进入哀家的胃脏喔。』

    对于罗珊娜脱口说出的骇人言语，以及她的舌头分岔等等现象，艾莉丝一点都不觉得奇怪，因为艾莉丝早已遭到罗珊娜施展的魔法所囚。

    但由于罗珊娜误解了一件事，因此艾莉丝觉得必须赶紧纠正过来才行。

    『不对喔，拥有那项东西的人不是薰，而是我奶奶啦。我知道奶奶床铺底下藏有一些施展法术的必备道具，那项东西就在那堆道具当中啊！』

    『……什么！』

    纹章发出「啪嘶」声响并悄然消失，罗珊娜的语调则由原本的黏腻妖艳，转变成仿佛划破空气一般的尖锐声调，艾莉丝身上的法术也有如呼应语调变化似地随之解除。

    『咦……？』

    虽说方才的对话内容全都记得一清二楚，不过艾莉丝却觉得自己如同刚从睡梦中清醒一样，还分不清那到底是不是现实。她记得刚刚罗珊娜好像说过要吃掉自己……

    『汝祖母就是那个身染重病，名叫玛格丽特的老太婆对不对？』

    『呃，对，可是夫人，现在……』

    『小姑娘，要是汝不希望活生生被吃掉的话，就闭上嘴巴乖乖回答哀家的问题！哀家记得米拉贝利那家伙应该是你祖母的主治医生对吧？』

    『呃，嗯……大夫已经替奶奶看了好几年的病了。自从奶奶身体变差之后，大夫还愿意大老远地跑来村庄帮奶奶看诊……那个，请问您刚刚说的吃掉是……』

    『该……』浑身颤抖的罗珊娜霍然起身。『该死的流浪狗，哀家绝对饶不了汝！汝打算诓骗哀家以便独占功劳是吗？』

    艾莉丝顿时哑口无言。罗珊娜用力抓住的餐桌竟如同蜡制工艺品一样『啪叽啪叽』地裂成碎片，手上长出了穿透皮肤的利爪，外露的牙齿则有两根尖锐的獠牙并列其中。

    艾莉丝吓得全身瘫软，但她却十分客观地分析了这幕过于不切实际的光景。

    ……这个人跟薰杀死的管家都是同种类的生物。

    ◇

    班西在森林中拔腿狂奔。

    搜山行动如今仍持续进行中，他也时常在路上撞见手持火把及**的村民。

    『少爷，这里很危险喔。那个外地人身上肯定带着某种武器，否则绝对没办法那么残忍地打爆一个人的脑袋啊！』

    班西虽然做做样子回了句『是、是啊，我马上就回去。』实际上，他却继续往森林深处推进，目的是为了向薰求救。

    班西早就知道继母及那名管家都是怪物的事实。

    那是发生在三个月前的某天晚上，一家人连袂前往位于赫特堡的别墅过夜之时的事。当他因为担心出门之后就再也没有回家的母亲，而保持清醒眺望着夜景之际，突然发现有人拖着另一个人来到别墅下方的小巷子里面。拖着人的是之后以管家身分住进自己家的男子，而被拖着走的不是别人，正是班西的亲生母亲——也就是费金森的第二任妻子。当时母亲已经毫无反应。

    有一名女子坐在巷道的尽头，男子将母亲摆在女子面前，并轻轻松松地扯断母亲的手臂交给女子。女子则如同女工一般得意地点了点头，随即将手臂送至嘴边。

    尽管班西是在很高很高的楼层目击了这一幕——或许也因此才没被他们发现吧——当时他觉得好像听到咀嚼声传入耳中。男子如同分配肉类料理一样，在女子面前动手解剖自己的母亲……班西敢看的就到这里为止。

    他以为那是一场梦，同时也试图相信那幅情景与母亲彻夜未归而闹得全家沸沸扬扬一事毫无关系。然而，到了隔天早上，当父亲介绍那名女子并说出『爸爸决定再婚』这句话的时候，他才知道自己已经永远没机会讲出当天晚上看到的光景。因为只要一说出口，自己肯定也会被罗珊娜吃掉。

    之后，班西开始过着提心吊胆的生活，小心提防以免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两头怪物发现自己已经知道秘密。虽然一听说有人在附近的道路上惨遭咬杀的消息，班西马上就察觉到那是谁干的好事，但他仍持续保持沉默。

    ……可是，我不能再逃避下去了，因为艾莉丝快要被那只怪物杀死了啊……

    虽然总觉得那个女人就快从背后的黑暗中现身，班西还是强忍着泪水持续找寻薰的下落。比起自己被杀，他更讨厌看见艾莉丝被怪物吃掉。

    ——请等一下，我认识这名小男孩。

    班西『咦』了一声并停下脚步，他觉得风鸣声听起来好像是人的讲话声。他抱紧自己的身体环视周遭一圈，却没看见任何人影。

    ——那种小鬼就别甩他了啦，现在不是理会迷路小孩的时候吧！

    这次又传来一阵女性的嗓声，这是一阵好像有点不耐烦的声音。班西心想，如果「那种小鬼」指的是自己的话，那就麻烦你们尽管走开，不要管我好不好。

    ——话可不能这么说啊！

    ——你喔，太过正经八百了啦，他会引来那票正在搜山的村民喔！

    ——我这样算普通好不好，总之，请你解除这道魔法吧！

    原来幽灵也会吵架啊……当班西心生此念之时，只听见女性的声音叨叨絮絮地讲出『你这小子的个性真是跟你家老哥一样顽固呢！我干脆施法让你当上一辈子的透明人好了……』这句话之后，便像在唱歌似地轻声念出一串奇妙的语言。

    『呜啊啊啊啊！』

    班西顿时放声大叫并吓得跌坐在地上。上一秒钟才发现空气产生扭曲，下一秒钟立刻看见两名人类现出身影。一个是身穿红色法袍的金发美女，另一名则是……

    『对不起喔，我好像又吓着你了呢！』

    出现在眼前的，正是班西找了又找的那位青年，也就是薰。

    『我猜村民们大概正忙着找我，但可以麻烦你等到明天早上吗？我会在明天天亮之前搞定所有事情并离开此地。』

    『什么嘛，你还不晓得另一名魔族的庐山真面目，居然如此轻率就立下这种约定？』

    『没问题啦，只要克劳蒂亚小姐愿意帮忙的话……再见啰，班西。虽说要你相信我可能有点强人所难，但如果可以的话，尽量别在天亮之前回到村庄。因为该怎么说呢……提早回去可能会害你看见某种奇怪的生物啊！』

    只见叫做克劳蒂亚的女性又开始咏唱奇妙的甜言，他们俩的身影也随之缓缓消失不见。

    『等一下！』

    班西紧紧抓住已经完全透明化的薰的身册不放，他发现薰果然知道那些怪物的存在。

    『求、求求你们，救救艾莉丝好吗？艾莉丝快被那个女人吃掉了啦！』

    ◇

    薰及克劳蒂亚两人就这么隐藏住身影来到村庄附近。

    『你打算怎么办？如果你打算同时杠上两名魔族的话，那我可不奉陪喔。』

    『咱们先铲除罗珊娜。这样讲或许有点奇怪，但米拉贝利搞不好是一名可以交涉的对手。』

    『总之呢，我是因为想要外道祈祷书，才肯在不危及自身安全的前提下配合你行动，但要是对我抱持过多期待，只会增加我的困扰而已啊！』

    她还在碎碎念个不停。

    村庄映入两人眼中，村里似乎升起了一堆营火，将针叶树映照成橘红色。根据班西的说法，村民们好像并不准备活捉自己，而是打算找到后当场开枪射杀。

    『克劳蒂亚小姐，这门魔法真有办法同时骗过所有村民吗？』

    她的魔法并非真的让他们俩变成隐形人，而是让他人意识不到自己的存在，也就是类似将

    「特别没存在感」这种感觉提升至极限状态。薰之所以能看见她的身影，好像是拜她将薰设成「排除于适用对象之外」所赐。

    『人数不是问题，识破这门魔法的关键在于是否拥有魔力。有魔力资质的人或许会瞬间心生「怪了？」的念头，但要行经他们身边倒是不成问题。然而，这招对魔族起不了功效。虽然很不甘心，但跟身为人类的我比起来，它们天生就具备超乎常理的强大魔力啊！』

    『只要不会被村民看见就不成问题。』

    薰一模仿克劳蒂亚方才说过的台词，她随即轻笑着回了句『亏你说得出口啊』并拍拍薰的肩头。

    两人走进村内，整座村子分成南北两侧，费金森的宅邸位于南侧，而聚集在如同宅邸庭院的集会广场上的村民们则如克劳蒂亚所说，完全没注意到快步穿越人群而过的两人。薰压低声音对她说：

    『罗珊娜由我负责牵制，克劳蒂亚就趁机竹救艾莉丝……』

    话刚讲到一半，薰便闭口不语并停下脚步。

    或者该以再也开不了口来形容比较正确，因为有一股比篝火更为灼热的可怕杀意自前方缓缓逼近。虽然那是一股纵使有只饥饿的狮r出现，人概也会被吓到战意全失的强烈气息。然而边向村民点头致意边现身的人，竟是一名身穿低胸洋装的贵妇。

    『哎呀！』罗珊娜也在离薰等人十几公尺前的地方伫足不前。『没想到你居然自投罗网，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只是我现在很忙，等以后有机会再陪你玩玩吧。这次我就暂且放你一马，立刻给我滚。』

    『夫人，您怎么啦？』

    某个村民一脸不解地询问对着奇怪的方向讲话的罗珊娜，她却不予理会。

    『艾莉丝人呢？』

    薰的声音惹得村民左顾右盼地环视周遭，克劳蒂亚小声对薰说道：

    『……别问了。你若发出声音，就会导致「感觉」敏锐的人看见你的身影啊！』

    『哦哦，原来如此。』罗珊娜拍了拍手，『是班西跑去向你求救的对不对？真是个坏孩子，竟然反抗妈妈。事后我再好好教训他一顿。』

    『我在问你对艾莉丝做了什么？你听不懂是不是！』

    薰对着依旧维持优雅语调的罗珊娜大吼，村民则似乎是瞬间辨识出薰的身影，因而忍不住伸手揉了揉眼睛。

    『我还在烦恼该把那小女孩当成今晚的宵夜……』

    『你！！』

    『……或者留到明天当早餐享用比较妥当，你说我该怎么选择才好呢？』

    罗珊娜脸上浮现邪恶的笑容，那是只有用尽各种淫荡及暴虐手段在这个世界活了千年之久的女人才表现得出来的神情。村民们也被罗珊娜的异常表现吓得开始议论纷纷，而聚集在广场上将近二十名的村民当中，更有一、两位村民在说了声『好像感到一股寒意』后，便连忙转身离开现场。

    『还是说小子……』罗珊娜突然改变语调，『汝想趁哀家还没享用之前，先好好品尝一下那个小姑娘的滋味吗？那小姑娘好像很喜欢汝喔。』

    『……好样的，你这浓妆艳抹的女人！』

    薰撂下一句不符他平素风格的话语，接着从口袋里掏出那颗宝石。

    『哎呀呀，你拥有一样与众不同的玩意儿呢，就连哀家也是首度见到这种东西；但汝光凭那个小玩具就有办法满足哀家吗？』

    『基于职业的缘故，无法对你说声「由我亲手送你上天堂」实在令我感到遗憾。』

    『……原来汝是教皇厅派来的人啊！』

    罗珊娜收起脸上的笑容。

    『这下子看来非得先动口吃掉汝这小子不可啰。』

    罗珊娜的身影仿佛切掉电视开关一样，突然从薰的视野当中消失不见。

    『咦……夫人跑哪儿去了啊！？』

    村民们左顾右盼地环视周遭，薰的反应也跟他们一样。

    罗珊娜施展的招数，正是克劳蒂亚潜入村庄时所使用的扰乱对方认知能力的魔法。克劳蒂亚虽然勉强追得上她的身影，但缺少魔力的薰却必须得到施术者「允许」，否则根本无法辨认出施术者的所在位置。

    『薰，她在你左边！』

    克劳蒂亚朝着薰放声大叫。眼看罗珊娜伸出利爪直扑而来，薰却依旧面向不同的方向。

    当克劳蒂亚以为罗珊娜的利爪已钩中薰的颈项那一瞬间，薰却像侧翻一样上半身往后闪过对方的利爪。

    『什么！』

    罗珊娜十分讶异地大叫一声，薰则顺势锁定罗珊娜脸部发动反击。薰早已将宝石含在口中，加装了铁板的鞋子则裹着一团漆黑的光气。

    不过，人类的运动能力根本无法与魔族的反射神经相比，只见她以另一只手接下薰这波出乎意料的反击，并猛然将薰震飞出去。

    『……你看得见那家伙吗？』

    克劳蒂亚跑到被震飞了数公尺远的薰身旁问他。

    『她如果散发出那么强烈的杀气，我就能勉强在她攻击的那一刹那捕捉到她的身影。』薰露出略显僵硬的笑容站了起来。薰的双眼已经辨识不出罗珊娜的确切位置了。『克劳蒂亚，这家伙交给我对付，艾莉丝就麻烦你了。』

    『别胡说八道好不好！对方不是你有办法独自解决的敌人耶！』

    『我会设法搞定她。只要远离在场的村民们，我就可以……』

    『别傻了，汝休想得逞。如果转身逃掉的话，汝前来此地的行动就毫无意义啰！』

    罗珊娜话一说完，随即咻一声地挥动利爪。只见在她身旁的村人手臂被割出一道深邃的伤口并喷出鲜血。罗珊娜掬起村民之血，涂抹在自己方才因挨了薰的反击而冒出烟雾的手臂上。

    『没想到区区人类竟能练就这身高强功夫。以汝的实力来说，要是周遭村民全数净空的话，八成就能单凭气息掌握住哀家的行动吧。但遗憾的是，哀家并不希望这具美丽的躯体受到任何伤害。因此，哀家打算动用有点肮脏的千段来对付你这只小虫子……汝可以接受吧？』

    薰直接转身面对声音出处并摆出应战的架势，以此取代他的回应。

    『呵呵，明明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但汝的态度真是叫人钦佩呢。哀家……感觉好像快湿掉了呢！』

    明明不见踪影却能听见声音，以及手臂明明突然裂开并喷出大量鲜血，村民们却只是感到惊慌失措，而没有立刻离开现场的意思。

    罗珊娜穿越人群直袭而来。薰虽然凝神查探周遭的气息，却因受到情绪混乱的村民们的喧闹声及篝火的烈焰干扰，而无法准确掌握到罗珊娜的动向。

    『她从穿蓝衣服的男子背后冲过来了！』

    在克劳蒂亚大喊之时，罗珊娜高高举起的手臂已准备扫向蓝衣男子及薰。

    如同打闪光灯一般，薰利用对方的杀气瞬间目击到的身影位置，纵身撞开蓝衣男子。尽管好不容易化解了遭到直击的危机，不过罗珊娜的利爪还是扫中了薰的手臂。

    料想可能还有一波攻势会由上直扑而来的薰立刻祭出一记勾勒出半圆形轨道的蹴击，但附近早已感受不到任何杀气。

    『咦……你是？』薰跟他刚刚保护的男子四目相交，薰随即从男子身上跳开。『搞什么鬼啊？你怎么突然跌倒？』『呃……我总觉得刚刚好像看到了什么人……』村民们如此谈论着。

    （这种局面真的相当不妙……）

    不管是边躲避村民视线边与敌人交手，或是边保护村民边对付敌人，他都已经无法应付下去了。

    此时，薰被后方传来的声音吓得连忙回头查看，这才发现克劳蒂亚正在咏唱咒文。或许是因为集中精神咏唱咒文的缘故吧，村民们全都察觉到她的身影并指着她嚷嚷起来。

    『住手，克劳蒂亚小姐！村民们会遭到波及啊！』

    『只要用对方法不就得了吗。』克劳蒂亚的手指在空中划出一颗五芒星。黑魔法使用的是六芒星，五芒星所代表的则是精灵魔法。『……真澄，我真是庆幸自己有奉陪你的兴趣，下工夫练过这种魔法呢！』

    克劳蒂亚的精灵魔法攻击的目标是篝火，只见那团篝火仿佛有人丢了喷雾罐之类的东西进去一样，毫无预兆地猛然迸射开来。

    『呜啊啊啊！』

    罗珊娜站在那堆篝火旁边，爆开的火花转眼之间便延烧到罗珊娜所穿的洋装上。

    就算她施展了妨碍辨识能力的魔法，燕也绝不可能看漏遭到烈火缠身的敌人。薰一鼓作气缩短距离，对准罗珊娜的心脏发出一记踢腿。

    一股踢断肋骨、贯穿肌肉的讨厌触戚傅回薰身上。罗珊娜则是边遭到火焰吞噬边发出惨叫。

    但是，薰的脚却在半途停下。单凭宝石在一次攻击中发挥出来的能量，并不足以彻底破坏罗珊娜的躯体。

    （威力太弱了吗……）

    薰虽然以刺穿罗珊娜胸口的脚为轴心，再度朝她的脸部祭出一脚，但这一击却被她轻松接下，整个人也被她顺手抛了出去。

    『薰，给我闪开！』

    在薰背后的克劳蒂亚早已咏唱完新的咒文。她这次运用纯质六芒星衍生出光箭射向罗珊娜，薰来不及逃开，『呜哇！』光箭掠过大喊一声并连忙趴倒在地上的薰的发梢，直接命中罗珊娜，同时引发一阵剧烈的爆炸。

    卷起漫天尘沙的爆风由薰头上横扫而过，而在这阵爆风的前方，则可看见双手挡住正面，任凭一袭深红色法袍随风飘扬的克劳蒂亚。她仿佛表达出『分出胜负了吧？』的意思般，展露出自信满满的表情对薰眨了眨眼。

    『拜、拜托，克劳蒂亚小姐，虽然承蒙搭救还讲这种话可能有点过分，但我说的「只要不会被村民看见就不成问题」那句话，也含有「不希望让无关的一般民众得知魔族或魔法等事物存在」的意思耶！接下来到底该怎么隐瞒此事才好啊！』

    这场魔法秀终于吓得村民们一溜烟地逃离现场。

    『我会一鼓作气删除所有村民的记忆，所以这种小事不成问题啦！』

    『请别说出那么不妥的字句好不好？』

    从克劳蒂亚魔法轰炸出来的陨石坑中传出一阵咪啦声响，薰及克劳蒂亚立刻换上严肃的神情，采取应战姿势。

    罗珊娜从尘沙当中站了起来，身上的衣服全被烧毁的她呈现全裸状态。双乳之间多出一个方才薰踢穿的斗大窟窿，涌出与人类同样颜色的鲜血。她那自称『美丽』的身材确实相当完美，不过如今却被克劳蒂亚的魔法划上数不清的大小伤口。

    罗珊娜露出怒张獠牙的神态冲向两人。看在两人眼中，这显然是一次怒火攻心的鲁莽暴冲。下一击就能消灭她……薰开始将宝石之力集中至拳头上，不过克劳蒂亚却早已备妥第二道攻击魔法。只见上空浮现一片看似玻璃板的物体，朝着发动突击的罗珊娜急速坠落。

    玻璃板将罗珊娜由肩膀至腰际劈成两半并插入地表，然而理应被削成两截的罗珊娜却穿透玻璃板，继续朝着两人直冲而来。薰虽蓄势待发，岂料罗珊娜却仿佛逐渐淡出的电视画面一样缓缓消失。

    『幻像！？』

    克劳蒂亚失声大叫。眼前的罗珊娜一消失，在她背后的光景立刻映入两人眼中。只见另一名罗珊娜刚好撞破大门冲进费金森的宅邸当中。

    『快追！』

    克劳蒂亚拔腿奔向宅邸，薰也随后跟上。

    『刚刚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就是她制造出幻像来阻碍我们啦！由于刚刚她曾施展过妨碍辨识能力的魔法，而我只顾着应付那道魔法，才会被她摆了一道啊……』

    由宅邸内传出的凄厉惨叫声，掩盖了克劳蒂亚一脸苦涩撇下的这句话。

    ◇

    在村民动员寻找薰的搜山行动进行了几个小时之后，身为宅邸主人的费金森总算从睡梦中清醒过来。『老爷……求求您，快点醒来……』他总觉得好像在睡梦中听见了他所溺爱的妻子罗珊娜开口呼唤他的声音。

    宅邸外传来村民们吵吵闹闹的声音，由于寝室窗户面对着山区，所以不晓得到底发生了什么状况，但费金森却感到非常生气。无论是怎么微不足道的事情，只要在这座村子里发生任何他不知道的状况，都会惹得他勃然大怒。

    ——老爷，请您过来这边。过来救救我……

    费金森觉得似乎又听见罗珊娜出声呼唤他，便披着睡袍来到走廊上。

    他发现有人从走廊的另一端跑了过来，也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见一道橘色的光芒由窗外射入屋内，助他看清来者的容貌。

    『罗、罗珊娜！你到底怎么了！？』

    一看见她的模样，费金森顿时哑口无言。她不仅全身赤裸，身上更是伤痕累累。大量鲜血自压着胸口的手掌底下泉涌而出，连纤细苗条的双腿脚掌都被染成一片血红。

    『是谁对你下了此等毒手！我绝对饶不了他！』

    『啊啊……我好高兴，』罗珊娜目泛泪光，语调轻微转变。『你很爱我对不对？』

    『这是当然了，罗珊娜。我敢向神起誓，我最深爱的女人只有你。』

    『我也很爱你，虽说我是为了潜入这座村庄才嫁你为妻，可是在这三个月当中，我真的用心爱过你。尽管你是个既俗气且丑陋又愚蠢到无可救药的男人，但你却比我以往睡过的任何一名男子更深得我心喔……喏，你看。』

    罗珊娜挪开压着胸口的双手，费金森吓得不禁张大嘴巴。只见在他不知埋首过多少次的柔嫩双峰之间多出一个拳头大的斗大窟窿。无论怎么想，那都是会令人当场丧生的致命伤，而在伤口内侧更见血红肌肉如同数十只昆虫一样蠕动不止。

    『罗、罗珊娜……那是……』

    『我刚刚虽然吃了亚迪亚，伤势却完全不见好转。都是因为我既不爱那孩子，那孩子也只认定我是个为钱而来的妓女所致啊！』

    罗珊娜依偎在费金森身上，她箝住费金森的双臂，将他整个人压在墙上。费金森虽然试图甩开罗珊娜，却受到一股女性纤细手臂根本不可能发挥出来的惊人力道所制，致使他完全无法动弹。

    两排牙齿直打寒颤的费金森，有生以来首度体验到何谓真正的恐怖。不过，他下半身那话儿却也同时鼓涨成最坚硬的状态。

    『啊啊……老爷，我好爱你，所以请让我用你的血肉来治疗我这身伤势好吗？』

    她似乎也显得格外激动兴奋，只见她口吐诱人的叹息，双眼露出迷濛的目光，双峰紧贴在费金森身上，轻声咕哝着『老公……老公……』的她，远比以往在床上共度的任何一个夜晚都要来得美艳动人。

    罗珊娜的獠牙一边咬碎费金森的锁骨，一边刺穿他的颈项。她下颚一收，顺势连根咬掉一大块颈部的肌肉。剧烈的痛楚导致费金森连惨叫声都来不及发出，意识便已渐趋模糊。罗珊娜像是为了不漏掉任何一滴鲜血似地，一边发出猥亵的声音吸吮血液，一边动口咀嚼与她结为夫妇关系之人的血肉。

    我每晚拥抱的这个女人到底是什么呢……

    费金森觉得至少她那句「我爱你」是不带虚情假意的真心话。

    ◇

    两人拨开四散奔逃的宅邸佣人进入宅邸，随即发现一名看似遭到罗珊娜袭击而不幸丧命的男子倒卧在玄关入口处。看来罗珊娜好像打算藉由吃人来医治伤口，只见据说拥有最多能量的心脏及生殖器都被她大口咬断。

    薰等人顺着罗珊娜咬死的尸体追查她的行踪。两人一爬上通往二楼的楼梯，又看见亚迪亚面露惊愕表情死于楼梯口。他的心脏及生殖器也一样被吃掉了。

    『可恶，这下子牺牲者已多达四人……』薰掩面说道。『假如当时我能一举击败她的话，事情也不致演变到这种地步啊！』

    『要后悔就等事情结束后再说吧！』

    『可是！』

    『后悔终究只是为了帮助自己的行为，如果真想为别人做些什么的话，应该没空回首过往才对。我可是一直奉行着这个大原则喔。』

    克劳蒂亚语毕立刻转身跑开，薰也点点头随后跟上。

    在没有打开灯火的二楼走廊上奔跑了一段距离之后，克劳蒂亚停下脚步指着地板。

    薰默默紧咬嘴唇，是第五名牺牲者。地板上留有一大滩血泊，一道看似由血泊中拖走尸体的痕迹一路延伸至走廊尽头的房间。走廊尽头那间房间的房门半启，漏出一丝微弱的灯光。

    『这次绝不能放过她。』

    『嗯。』

    两人调整呼吸，加快脚步走向最后面的房间。与薰并肩而行的克劳蒂亚双手在昏暗的走廊中绽放出光芒。

    薰在门口转眼看了克劳蒂亚一眼，她以眼神示意并轻轻点了点头。意思就是说——攻击魔法已经准备妥当。假使罗珊娜人在门扉后面的话，她的敏锐听觉应该早已察觉到自己等人已经接近才对。

    薰也点头示意，提脚猛然踹开房门。两人边维持应战态势边冲进房内，但呈现在眼前的光景却令他们瞬间无言以对。

    『来得可真慢呢……梵蒂冈的小子。』

    那明明是一间相当宽敞的餐厅，里面却充满鲜血散发出来的腥臭味。全身赤裸的罗珊娜摆出近似避邪翼魔奴雕像般的姿势端坐在长条形的餐桌上。一具尸体就摆在罗珊娜面前，尸体上有一道从颈部延伸至下腹部的撕裂伤，罗珊娜则伸手探入伤口，拉出尸体的内脏送进嘴里。

    尸体的头部对着薰及克劳蒂亚，这名牺牲者正是费金森。

    『不过，哀家的伤尚未痊愈，要跟那家伙交手还太过勉强。』

    『你说……那家伙？』

    『就是米拉贝利那家伙啰。明明只是一只流浪狗，竟然敢抢在哀家前面，企图夺取特洛瓦努大人下令寻回外道祈祷书的功劳。哀家虽想亲手了结那条狗的生命，但这次就把机会让给汝等吧。』

    『用不着你让出机会，我们也会动手解决他。不过，我们要先搞定你再说。』

    『哈，汝想得美。』

    罗珊娜面露讪笑神情，伸手探向背后的椅子。

    『艾莉丝！』

    罗珊娜像抓小猫似地拖出来的人竟是艾莉丝。她虽然失去意识，不过还有生命迹象。罗珊娜将她拥入怀中，边展现着自己的獠牙，边用脸颊轻轻磨蹭艾莉丝。

    『这小姑娘的祖母拥有遗址入口的钥匙。不对，或许钥匙早已落入米拉贝利手中也说不定。哀家会在遗址那边等候，汝等就去杀死他再把钥匙带来给我吧！』

    『不管我死或米拉贝利亡，你都能占尽便宜是吧……』

    『嘻嘻……要是汝拒绝与米拉贝利交手，也没抢到钥匙交给哀家的话，那哀家就用这小姑娘的血肉医好身上的伤势，再亲自动手宰了汝及米拉贝利。虽然汝横竖免不了一死，但汝若肯依照哀家的吩咐采取行动的话，哀家倒是很乐意放过这小姑娘一马喔。』

    『你凭什么要我相信你这种货色所讲的话？』

    『问题并不在于「相信」或「不相信」啊！』罗珊娜以沾满血污的手指玩弄起艾莉丝淡褐色的头发。『而是汝唯有乖乖听命行事才能救回这小姑娘的性命。总之，可以确定的是，不管如何你都必死无疑。尽管只是片刻，但哀家绝对不会忘记必须转身从人类眼前逃走的这份奇耻大辱！

    罗珊娜紧紧抱住费金森那具内脏几乎都被吃光的尸体，一次又一次地吻上他的嘴唇。或许只是错觉，但费金森的遗容看起来似乎浮现出一抹心满意足的笑容。

    罗珊娜抱着艾莉丝跳下餐桌，边牵制薰等人边缓缓退至窗户旁边。

    『话说回来，汝等身边有什么关系亲密的人吗？』

    『有。』

    薰开口回答。克劳蒂亚则面露侮辱神情瞪着罗珊娜，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哀家绝不会忘掉汝等的气味，记得先去向汝等的亲兄弟、亲戚朋友，以及跟汝等有过肌肤接触的所有人警告一声。哀家将会出现在身上沾有汝等气味的人面前，每晚选定一人加以吞噬。他们都将因跟汝等扯上关系而葬身哀家口中。』

    『奉劝你最好别做傻事，否则你会后悔。在找上第一个对象之时，你就会被反将一军。』

    『那可真令人期待呢！』

    罗珊娜撞破窗户，留下一阵笑声后消失于暗夜之中。

    薰等人则开始顺着原路折返。

    『……呐，我这样问或许不妥，但你说会反将罗珊娜一军的第一个「关系亲密」之人是指真澄吗？』

    『可能是真澄哥，也有可能是蕾妮小姐。』

    『这下子……』克劳蒂亚不禁面露苦笑，『她绝对会后悔莫及啊！』

    ◇

    村内依旧处于喧嚣之中。克劳蒂亚施展的魔法，加上罗珊娜在宅邸展开的虐杀，光凭教皇厅之力根本无法彻底掩饰掉这些事。果然只能请魔术师协会伸出援手吗……薰如此心想。

    两人靠着克劳蒂亚的魔法消除身影来到艾莉丝家，一阵微弱的灯光由房屋窗户透射而出。

    『呐，克劳蒂亚小姐，要是米拉贝利早就察觉到玛格丽特拥有钥匙的话，他为何没夺取外道祈祷书并离开此地？』

    『你直接问当事人不就得了！』

    『麻烦你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好不好？假如罗珊娜跟米拉贝利不和的话，或许咱们还有机会透过协商解决此事也说不定啊！』

    『这事交给你处理就好。我只想向玛格丽特请教许多问题，我终于可以跟她见面了啊！』

    克劳蒂亚表现出一副兴高采烈的模样。

    『拜托，克劳蒂亚，我们接下来要与魔族展开生死对决耶。』

    『放心啦，他只是个实力比黏液女还差的家伙吧？与其在这儿抱怨连连，不如快点动手收拾掉敌人吧！』

    两人沿用方才的突击模式，由克劳蒂亚在后方准备发动魔法攻击，薰则打头阵冲入屋内。

    然而，袭击者并未出现。不仅如此，甚至也感受不到有人在家的气息。

    两人保持高度警觉，举步走向灯火通明的客厅

    只有三张没人坐的椅子，桌上摆着一盏油灯，旁边留有一块刻着华美装饰花纹的金属雕版及一张信纸。薰拿起信纸扫视内容。

    『什么东西啊？』

    『……是米拉贝利留下的讯息。』

    两人一同观看信纸。纸上记载着一段以平铺直叙的文体构成，内容跟罗珊娜所说出入颇大的纪录。

    「我与玛格丽特在六十年前的那场战争中相遇，也同时深受对方吸引。以往虽然过着分住两地、偶尔碰面谈心的平静生活，不过自从那个女人出现之后，玛格丽特便有了生命危险。一旦得知玛格丽特是那场战争的幸存者，罗珊娜必会动手杀死玛格丽特，当然也不会放过我，于是我们决定远走他乡。负责管理那座腐败死城的玛格丽特虽然拒绝离开，但现在她最需要的，是能够平静迎接死期来临的时间。我深知这是个任性的要求，不过处理那本受咒诅的书及罗珊娜之事就拜托你了。」

    读完整封信之后，薰轻声嘀咕：

    『换言之，米拉贝利的目的并非抢在罗珊娜之前收回外道祈祷书，而是守护玛格丽特女士避开罗珊娜的追查……』

    克劳蒂亚从薰手中抢过信纸，从头开始阅读整封信。

    『怎么了？』

    『嗯……只是觉得有点想不通罢了。我总觉得由你口中听说的米拉贝利形象，跟只因可怕黏液女现身就决定赶紧溜之大吉的丢脸男子的形象有所出入。不过，魔族之间的力量差距好像也无法拿人类的标准加以对照，所以我猜他大概只要被位阶较高的魔族轻轻一瞪，就会吓得全身发抖吧。』

    克劳蒂亚将信及雕版收进法袍的衣袖内，随即转身离开屋子。

    经她如此一说，或许真是这样也说不定……薰也边思考此事边走出艾莉丝家。

    等两人离开片刻之后，天花板上传出一阵微弱的声响。通往顶楼小仓库的门板开启，一名身穿白衣的男子没爬楼梯，轻巧地纵身降落到地板上。此人正是米拉贝利，双手则抱着已经失去意识的玛格丽特。

    米拉贝利带她进入寝室，将她轻轻放在床上，接着仿佛用绢丝包裹宝石一般，轻柔地为病入膏肓的她盖上棉被。

    米拉贝利盯着玛格丽特的睡脸注视了一段时间，突然轻轻趴到她身上，有样学样地模仿罗珊娜吻上玛格丽特的唇。这实在是一次生硬到不行的亲吻。

    带着人类身分在赫特堡开了间诊所的他，可说每天都有女性上门向他求爱。不只是容貌，他对女性丝毫不感兴趣的冷淡态度，更令市内所有女性为之疯狂。那些视服从强悍男性为喜悦的女性，全都受到沉睡在米拉贝利体内的魔族本性所吸引。

    但是从来没有任何一名女性曾经成功攻陷米拉贝利的心。即便采取主动也得不到丝毫青睐的女性们，都以『他大概有一名更加美丽动人的女朋友吧』这个想法来安慰自己。米拉贝利始终没有与女性接吻的经验，不同于明明缺乏生育子孙的能力，却仍旧处心积虑与人类男性温存交合的罗珊娜，米拉贝利完全摸不透这种行径到底有何价值可言。

    米拉贝利首次品尝到的女性嘴唇触感，并未在他心中激起任何涟漪。他对玛格丽特的爱情既未因这种触感而增加，也没有因此有所减少。米拉贝利露出感到有点困惑的表情，嘀咕着：

    『我还是无法理解……』

    『那么……』

    米拉贝利脱掉身上的白衣。先前怒火攻心地痛扁了费金森的保镳一顿时，不经意地触动了封藏在『医生』这张面具底下长达六十年光阴的本性。动手破坏并让脆弱的人体流出鲜血之举，使他体会到一股近似兽欲般的快感。『如果不想被我吃掉就快逃』这句话不只是为了威胁保镳，而是他真的忆起了渴求人类血肉的欲望。

    米拉贝利为了违反约定一事在心中向玛格丽特道歉之后，随即亮出堪称魔族象征的獠牙。冷淡的医生相貌也逐渐转变成肉食野兽的凶残面容。

    『……小子，别怪我无情。』

    ◇

    薰与克劳蒂亚两人经由那条半途中断的街道闯入结界当中。罗珊娜似乎在不久之前也刚从同一个地方入侵结界，克劳蒂亚表示『结界变得稍微松散了一点』。

    在克劳蒂亚的魔法保护下，两人动身前往那间宅邸。就算重新再看一次，这仍旧是一幅令人不寒而栗的光景。绝大多数的遗体都是因为试图逃离爆炸中心而气绝身亡，所以无论愿意与否，视线总是会跟骷髅头的空洞眼窝产生交集。遗体仿佛藉此向他们倾诉自己的痛苦及恐惧。

    『……咦？』

    就在两人来到那栋宅邸附近之时，薰及克劳蒂亚察觉到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大马路上蠕动，便闪身躲进一栋看似礼拜堂的建筑物阴影处。克劳蒂亚则收掉魔法光球。

    只见一道小小的人影从位在数公尺前方的白骨堆中站了起来。两人提高警觉，然而那道人影的身体却小到一点都不像是罗珊娜。显得相当虚弱的人影脚步踉跄地往前走，通过大门进入那栋宅邸之中。

    （怎会有人出现在这种地方？而且还是个小孩子……）

    薰动身追赶人影。他在穿越宅邸大门之际，发现有一具身穿眼熟服装的小小躯体倒卧在地上。薰脸色苍白地跑了过去，抱起那名小孩。

    『班西，你怎会出现在这儿！』

    『啊……薰……』

    班西虚弱地抬起头来。大概是已经遭到遗址瘴气侵袭吧，只见连开口讲话对他来说都相当困难。

    『我躲在森林里头，看见妈妈带着艾莉丝一路奔跑，所以我偷偷跟在后面，然后看见空间冒出一个大洞，就跟着跑进这里……』

    『我知道了，别再说话了。克劳蒂亚小姐，麻烦你也对班西施展防御魔法！』

    『嗯。』

    克劳蒂亚边咏唱咒文边接近他们，班西则宛如受到恶梦侵扰似地反覆说着『然后啊……然后啊……』这几个字。

    『呐，快点啊！』薰转头望向背后，却赫见克劳蒂亚脸上露出惊愕的神情。因为克劳蒂亚隔着薰的肩头，目击到班西笑容满面地张开血盆大口的光景，那是一张天真无邪又满心欢喜的笑容，嘴里则有两排工整的骇人獠牙。

    『薰，快闪开！那孩子已经被她咬过了！』

    班西以双手抓住薰的衣襟，嘴巴对准薰的颈项直扑而去。衣襟被紧紧抓住的薰根本无从闪躲。

    死定了……当薰心生此念的瞬间，突然有人从背后使劲撞开他。原来是克劳蒂亚以纵身飞扑之势猛然撞开薰，班西的獠牙则顺势深深嵌进克劳蒂亚的肩头。鲜血泉涌而出，她忍不住发出痛苦的悲鸣。

    『对不起唷，薰。我啊，被妈妈咬了一口。』

    班西如同跳蚤似地左蹦右跳，轻轻松松跳上宅邸别馆的屋顶。接着又出现一道新人影，伸手轻抚跪在脚边的班西头发。

    『嘻嘻……哀家吩咐他只要能跟汝等其中一人打成两败俱伤就够了，看来这孩子还满中用的呢……好啦，小子，这次汝想在缺少那个女人协助的状况下，单独跟哀家交手看看吗？』

    薰跑到克劳蒂亚身旁。出血情况相当严重，她虽以单手捂住伤口并使用了某种治疗魔法，不过却只发挥出稍稍减轻出血量的效果。而原本围绕着两人的防御魔法也因为她受了伤而自动消失，一股浓烈的臭气立刻朝薰直扑而来。

    『艾莉丝人呢！』

    『哦，在这种状况下还牵挂着其他女性的安危，果真是个值得钦佩的小子呢。放心吧，即便对手是小蝼蚁，哀家依旧会遵守约定。汝自个看吧！』罗珊娜像是捡起背包似地从脚边提起一道小小的人影。『不过，她似乎被这座死城的瘴气搞得奄奄一息啰，真是可怜啊！』

    『你这混帐东西，竟然没有替艾莉丝采取任何防护措施，就直接将她带进这个空间吗！』

    薰眼中燃起一股强烈的杀意。

    『这又不代表她已经死定了，或许她还有机会获救也说不定啊！只要汝肯交出贡品给哀家的话。』罗珊娜伸手轻抚站在旁边的班西下巴。『在接受哀家的獠牙之前，这孩子一再搬出「请你别杀艾莉丝！我变成什么模样都没关系，只求你不要杀死艾莉丝就好！」这句话向哀家求情。哀家，似乎有点受到感动呢！』

    但是如今的班西，却完全陶醉在先前避之唯恐不及的继母之手带给他的快感，并以双手隔着裤子紧紧压住自己的下半身。

    『薰……』

    克劳蒂亚一手捂着被咬伤的肩膀，一手拿出金属雕版。

    『你无法医好自己的伤口吗！？克劳蒂亚小姐应该是个天才没错吧！』

    『我偏偏不擅长这类有益世人的魔法啊，实在太不符合我的个性了……』

    『那你干嘛保护我啊！』

    『什么嘛，明明被我救了一命，还敢在那边……』她硬是挤出一丝笑容。『我也很无奈啊，因为你实在太像真澄了……』

    话讲到一半，克劳蒂亚猛然咳出大量鲜血。不同于传说中的吸血鬼有办法像传染病般制造同族，使徒并不具备制造使徒的能力。因此，她虽然不会被迫变成黑暗生物，但反过来说，如今她若不变成黑暗生物的话，便极有可能死于非命。

    『怎么啦，小子？汝不觉得自己应该开溜比较妥当吗？』

    背后突然传来一阵嗓声。薰还来不及心生『不妙』的念头，整个人已被罗珊娜紧紧抱住。她那雪白，却长出如同刀刃般锐利钩爪的手掌已扣住了薰的颈项，而另一只手则先将抓在手上的艾莉丝丢进步道，再一把抢走薰手中的金属雕版。

    『小子，其实哀家十分中意汝。』罗珊娜柔嫩的双乳紧紧贴附在薰的背上，赤裸美腿则探入薰的双脚之间。罗珊娜以煽情的声调在薰的耳边喃喃细语。『如何，汝愿不愿意成为哀家的人呢？要变成使徒也好，维持人类的身分也罢。只要汝下半身那话儿够坚挺就可以了……』另一只手则伸向薰的重点部位，猥亵地在上面来回游移。『跪下亲吻哀家的脚，为以往种种无礼行径向哀家赔罪吧。这样哀家便让汝成为哀家的人。如此一来，汝就可以尽情享受哀家这具肉体。只要汝愿意的话，哀家可以每晚都让汝好好品味一番喔。汝至今曾见过像哀家如此艳丽动人的美女吗？』

    『当然有。』

    薰不到一秒立刻作出回应。

    『老实说，你的容貌压根儿比不〡那个人啊！』

    薰感受到背后的罗珊娜顿时陷入哑口无言的状态。『汝、汝说什么！』罗珊娜情绪激动地推开薰，直到方才为止的妖艳美女已不复见，身体已覆盖上一层仿佛坏疽的漆黑皮肤、嘴巴大大咧开并露出两排尖锐的獠牙。变回魔族原始面貌的罗珊娜，乃是一只就算跟蕾妮比较都嫌太过不自量力的丑陋怪物。

    『看哀家怎么吃了汝，该死的臭小子！』

    罗珊娜目泛憎恶凶光朝着薰直冲而来，薰则将宝石含于口中。

    『哀家不会再被那种寒酸的玩具所伤！』

    薰不予回应，迳自用臼齿咬碎宝石，接着对准直扑而来的罗珊娜吐出口中的宝石碎片。深红色的宝石碎片化作一道灿烂的光线。

    『汝在干什么蠢……』

    罗珊娜的嘲笑突然转变成惨叫，只见原本是一道光的宝石碎片在半空中凝聚成剑形，深深刺穿了迎面而来的罗珊娜。

    『不好意思喔，我把王牌保留到最后一刻。』

    薰握住剑柄，让刺穿罗珊娜胸口的剑身往水平方向横劈过去。罗珊娜发出痛苦的惨叫，伤口不断冒出鲜血及焦臭浓烟。

    弗拉基米尔。

    拥有那位红发美女之名的妖刀。

    薰先前使用的宝石是弗拉基米尔改变型态之物……那是请某位魔术师替他施展的魔法。由于施术重点在于避免弗拉基米尔被魔族发现，因此呈现宝石型态时顶多只能发挥出原有的数成威力而已，但现在就不一样了。回到持有者手中的漆黑妖剑，一边散发出如同海市蜃楼般的不祥光气，一边因割裂魔族肉体的喜悦而不停震动。

    班西也跳回附近的地面上。全身颤抖不已的他，脸上带着跟身为人类之时一模一样的惧怕神情。

    （这孩子已经不是人类……）

    但薰却维持着高举弗拉基米尔的姿势僵在原地不动。

    先行失去主人的使徒称做「游魂」，虽然血之束缚会就此消失，然而至今仍无人发现能够让使徒肉体变回人类躯体的方法。与其放任这孩子日后因渴求人类血肉的欲望而偏离人道，倒不如……

    『啊啊啊！』

    班西大叫一声。并非薰挥剑砍杀他，而是罗珊娜动手贯穿班西的胸口，挖出他的心脏所致。罗珊娜把心脏送入嘴里，接着像蛇一样撑开喉咙吞了下去。她为了医治伤口，竟不惜吃掉那个才刚变成使徒的继子。

    罗珊娜一拳揍飞尽管身体逐渐瘫倒，却仍试图紧抓着主人不放的班西。罗珊娜眼中浮现二度被人类打成重伤的屈辱泪光。

    『饶不了汝……哀家绝对饶不了汝！哀家必利用外道祈祷书之力彻底毁灭你！』

    罗珊娜翻身朝宅邸直奔而去。

    （对了！只要借助那本书的力量，克劳蒂亚小姐的魔法便可获得提升！）

    『克劳蒂亚小姐，请等一下。我这就去取回外道祈祷书，在那之前你可千万不能死啊！』

    薰只留下这句话便动身追赶罗珊娜，而克劳蒂亚虽试图对着薰的背影说些什么，不过她讲到一半就把话吞了回去。

    克劳蒂亚轻轻转头，放开捂着自身颈项的『，再以双手对准艾莉丝所在的方向。只见一阵微弱的光芒裹住艾莉丝的身体，然而克劳帝亚的出血状况却变得更加严重。

    心脏被挖走的班西即将气绝身亡，他也轻声嘀咕了些什么。

    因大量出血而导致意识模糊的克劳蒂亚！无法听清楚他所说的话，而这或许只是克劳蒂亚的希望吧，她总觉得班西在死前已变回原本那个既胆小且温柔的少年，并说出『艾莉丝……对不起』这么一句话。

    ◇

    沿着走廊奔向地下室之际，整栋宅邸突然猛烈晃动起来，害得薰差点跌倒，而地下则传来一阵轻微震动。

    （这是……）

    当薰抵达地下室之时，震动已经完全止息。

    只见金属雕版被嵌入地板上的凹洞，而现场仅剩那块地板独留原位，周遭则形成一个在地板上勾勒出圆形轨迹的大空洞。薰边观察周遭边靠近一看，发现那是一座继续往地下延伸而去的螺旋状阶梯。雕版绽放着光芒，并如同心脏将血液送进血管一般延伸出数道光芒，顺着石阶缝隙照亮整片地板。

    另有一对血迹斑斑的脚印往楼下走去。薰举起弗拉基米尔沿着螺旋阶梯下楼。周遭虽飘着一股霉臭味，不过空气中却未掺杂任何毒气。看样子下面似乎形成了一个特殊空间。

    螺旋阶梯结束于下探数十公尺的地底深处，狭窄的地下通道分成左右两条岔路，而右侧岔路则留有模糊的脚印。通道一路延伸至遥远的彼方，途中又再三衍生出许多岔路。

    此时，薰察觉到在罗珊娜留下脚印的通道上出现了一大滩血泊。倘若暂时伫足于此的话，或许真有可能形成这种现象也说不定，但她没有理由在此停下脚步。

    薰捡起石头丢向血泊附近，瞬间只见数十把小刀由两侧墙壁疾射而出。薰立刻理解到血泊所代表的意义，此地必是用来守护外道祈祷书的迷宫。

    （……我有办法边闪躲陷阱，并抢在她之前取得书籍吗？）

    她如果知道外道祈祷书的藏匿地点，那么就算随后追赶也无济于事。既然如此，也只好赌上能够捷足先登的可能性了。薰拔腿奔向没有留下任何足迹的左侧通道。

    （艾莉丝……克劳蒂亚小姐……拜托你们可千万不能死啊……）

    ◇

    （实在糟透了呢……）

    克劳蒂亚的意识即将宣告中断。

    （我真不该来到这种鬼地方啊……）

    看着积在石板上的鲜血，克劳蒂亚事不关己似地嘀咕着：『这下子再活也没多久了啊……』

    克劳蒂亚贴着地面爬向艾莉丝，伸手摇了摇她的肩头。

    『快起来……靠自己的力量逃离此地……这里应该……』

    艾莉丝毫无反应，她的身体已彻底遭到腐败都市之毒所侵蚀，大概会和自己在同一时间迎向死亡吧。只要动用剩下的所有魔力，那么纵使是不擅治疗魔法的克劳蒂亚，或许还是有办法唤醒艾莉丝的意识。

    但她察觉到那样做也只是白费力气。即便自己能够赌上性命赋予艾莉丝可以独自步行离开的生命力，艾莉丝还是无法破除包围住这座遗址的结界。所以，克劳蒂亚决定将希望押在薰身上，这也是唯一可行的方法。

    （不过……）

    克劳蒂亚从法袍衣袖里拿出米拉贝利留下的信纸，用血迹斑斑的手掌打开观看。

    有件事她并未对薰提起，她在看过这封信后感到耿耿于怀的，并不是关于惧怕罗珊娜而逃走的米拉贝利之事。由于这件事还停留在假设阶段，所以她原本想等在此地确认过后再说也不迟，岂料那件事竟成了左右自己生死的关键。

    （接着就是可能性的问题了。如果外道祈祷书还残留在这个地方的话，我们就能捡回一命，如果没有的话……那也没办法啦……）

    此时，克劳蒂亚听见一阵脚步声。这阵脚步声来自薰所前往的相反方向，也就是通往遗址外头的方向。『这……』克劳蒂亚感到不解。

    她看见远处出现一道人影，踩着平静的步伐逐渐靠近她所在的位置。习惯了黑暗环境的双眼帮克劳蒂亚看清此人的真实面貌。

    『这位是……』

    ◇

    『呵呵……啊哈哈哈！』

    罗珊娜的哄笑声回荡在这间小房间当中。她身上除了薰所留下的伤口之外，又多出好几道伤痕。这些新伤痕全拜设置在这座多达四层的地下迷宫中的陷阱所赐。虽然那些都是能够轻易夺走人命的残忍陷阱，罗珊娜却凭藉着魔族的肉体能力硬是突破重重关卡来到此地。

    位于迷宫最深处的这间房间，是一间约十公尺见方的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具像是由石头砌成的棺材或者是类似祭坛的物体。自地面延伸而来的数条铁链则仿佛封印一般团团围绕住该物体。

    『走着瞧吧，该死的小鬼。哀家非杀了汝不可。哀家会花上千年光阴折磨死汝，直到哀家洗净所受的痛楚及耻辱为止！』

    罗珊娜接到盟主特洛瓦努的命令，指示她假如成功寻得外道祈祷书的话，不可伸手触摸，要立刻回传消息请自己前往。在接受指派之时，罗珊娜完全无法理解盟主为何采取如此不合理的方法。基本上，罗珊娜既不晓得外道祈祷书到底是什么玩意儿，也不知道特洛瓦努怀着如此惊人的热忱，不惜花费数百年光阴寻寻觅觅的理由为何。不仅她不知道，就连特洛瓦努麾下绝大多数的部属们也毫不知情。或许迪杰萨德这名盟主的心腹大将略知一二，但它已经撒手西归。

    只要集满整本书籍，便能获得足以匹敌至尊君王的力量……在特洛瓦努的部下之间流传着这样一则谣言。罗珊娜虽然心想难怪特洛瓦努不愿见此书落入他人手中，但她却始终未曾萌生不惜背叛可怕的特洛瓦努，也要设法得到书籍力量的念头。

    对她而言，特洛瓦努的命令在她心目中占有绝对地位，只要能回应它的期待，便可获得最高荣誉——或许当门扉再度开启之际，特洛瓦努会允许她谒见至尊君王也说不定——以及假使违反特洛瓦努的命令，它将毫不留情地动手除掉自己。

    不过，因憎恨薰而失去理智的罗珊娜，却连特洛瓦努的命令都忘得一干二净，迳自动手扯断将棺材团团围起的铁链。

    『……你这怪物，给我等一下！』

    背后传来青年的嗓音。

    『小子……』

    手持退魔妖刀弗拉基米尔的薰赶抵现场，他虽气喘吁吁，身上跟罗珊娜一样留有看似触发陷阱所造成的伤口，不过伤势好像比白己轻上许多。

    『汝不愧是哀家看上的男子……但很迪憾的，哀家赢定了！』

    罗珊娜单手震飞压在棺材上那块至少数而公斤重的石盖，石盖猛然撞上墙壁，发出轰然巨响化作碎片。接着，罗珊娜伸手探人棺材之中，她看见一张纸片。高举弗拉基米尔的薰自背后发动斩击，罗珊娜则边抓起纸片边跃向帘中。她只觉一阵痛楚贯穿腿部，看来似乎是没能完全闪过攻击而导致小腿附近被砍中，但她己懒得理会这点小伤。

    『去死吧，小子！』

    罗珊娜用书页对准薰。薰则缩起身子﹒利用弗拉基米尔保护自己。

    但罗珊娜却面露惊愕神情。

    『这、这是什么玩意儿啊！』

    罗珊娜顿时哑口无言。她拿在手上的老旧纸片只是一张白纸而已，感受不到任何魔导之力。翻到背面依旧是空空如也。

    『小子，难不成汝已捷足先登……』

    不过就连紧握弗拉基米尔的薰也是一脸困惑表情，定睛注视着罗珊娜手中那张纸片。

    脚步声响起。

    罗珊娜及薰同时望向声音出处。一阵『喀、喀』的脚步声由房间外面缓缓靠近。

    『米拉贝利……』

    薰轻声沉吟。

    现身的是潜伏在迪拉索村的另一名魔族——米拉贝利，完全不同于罗珊娜与薰，他身上的衣服连一点伤痕都找不到。

    ◇

    『米拉贝利，这究竟是什么玩意儿！？』

    罗珊娜从薰眼前经过，一路走向米拉贝利面前。得知拯救艾莉丝及克劳蒂亚的唯一手段不在此处而怅然若失的薰，甚至忘了挥刀斩杀罗珊娜，就这么不知所措地伫立在原地。

    罗珊娜表现出可怜至极的困惑神态，一边展示空白羊皮纸给米拉贝利看，一边开口对他说道：

    『这该如何是好？哀家什么事也没做。麻烦汝跟哀家一起回去解释给特洛瓦努大人听好不好。外道祈祷书打一开始就不存在于这个地方，那本书早在六十年前战争之际就已落入魔术师的手中了。』

    『……不对，你错了，那本书还在村子里。』

    『汝……找到那本书了吗！？』

    米拉贝利点了点头。

    『干得好，米拉贝利！那咱们这就把书带回去，让特洛瓦努大人好好奖赏我们一番吧。哀家等人将可获得仅次于盟主的地位喔。哀家就原谅汝隐瞒此事的行径，咱们联手宰了那个教皇厅的小子，赶紧离开这个不舒服的地方吧。那家伙是弗拉基米尔剑士喔。哦哦，这下子岂不是也可顺便立下除掉此人的功劳吗！』

    罗珊娜早已喜出望外，但米拉贝利只是一边以冷漠的视线俯瞰紧抓着他不放的罗珊娜，一边自言自语地嘟嚷着：

    『真没想到你竟是弗拉基米尔剑士……由于你用奇特的宝石做为防身武器，害我以为你是魔术师一派。』

    『……你怎会知道宝石一事？』

    薰开口询问。薰从未在米拉贝利面前施展过宝石之力。

    不对，事实并非如此。他曾使用宝石对付过森林的神秘袭击者。

    『……派出那头腐液大的人就是你吗？』

    『没错。』

    『难不成之前那名潜入村庄的魔术师也是被你所杀？』

    米拉贝利点了点头。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米拉贝利。那个魔术师不是自己坠崖摔死的吗？』

    思绪一片混乱的罗珊娜交互看着薰及米拉贝利，同时开口询问。

    『那个魔术师察觉到玛格丽特的真实身分，并开始打听她的相关情报，因此我只好杀了他。至于小鬼嘛，我原以为你是那家伙的后继者，所以本来也打算动手杀死你，但错就错在我竟没料到你是教皇厅的人。要是我采用更聪明的作法处理此事，或许就不会惹得玛格丽特大动肝火了吧……』

    『汝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啊，米拉贝利！汝到底……』

    罗珊娜的发言突然中断，因为米拉贝利一把抓住她的脸，硬生生地将整颗头压到墙壁上。墙壁冒出数道裂痕，罗珊娜的头盖骨也逐渐扭曲变形。『汝、汝作什么……』以利爪猛抓米拉贝利手臂的罗珊娜虽然奋力抵抗，米拉贝利却始终纹风不动。

    『外道祈祷书已不在此地，是教皇厅的人杀死你并夺走祈祷书……罗珊娜，你该感到开心。因为你将成为一名与弗拉基米尔剑士玉石俱焚，并且流芳百世的悲剧英雄。』

    米拉贝利那只抓住罗珊娜头颅的手掌染上一层仿佛烙铁的火红色彩，罗珊娜不禁失声惨叫。房间里充斥着肌肉被烧焦的气味，薰连忙伸手捂住口鼻。

    罗珊娜的惨叫声并未持续太久，她就在头颅边遭到烧灼边被压碎的状况下命丧黄泉。直到临死的那一瞬间，她才赫然惊觉原本认定位阶不如自己的米拉贝利，实际上竟是一名拥有自己望尘莫及的强大力量的魔族。

    『接下来……』

    米拉贝利觉得相当肮脏地一边擦拭沾染着罗珊娜体液的手掌，一边定睛注视着薰。

    『只要杀死你，便可完成足以博得特洛瓦努大人认同的情节。这座村庄再也不会有魔族前来探索。不好意思，纳命来吧！』

    ◇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薰边吃力地闪躲米拉贝利的快拳边放声大叫。『你究竟试图隐瞒什么事啊！』

    米拉贝利不发一语地对薰展开攻击。

    薰已察觉到米拉贝利毫发无伤地抵达此处一事所代表的意义。这显示他曾来过这里，所以才没有触发设置在迷宫之中的诸多陷阱。

    （他在这里取得外道祈祷书，并摆放一张白纸作为替代品。假设在他所留的那封信中提到的内容句句属实，那就代表他早已在六十年前取得外道祈祷书。既然如此，他为何没将书带回去交给特洛瓦努呢？）

    米拉贝利动作的锐利程度远远凌驾于罗珊娜之上。虽然薰边以弗拉基米尔牵制边竭尽所能地闪躲攻势，但只要随便挨上一击就会轻易丧命。薰只能拚命防守，根本找不到任何反守为攻的机会。

    『你跟玛格丽特女士在六十年前的战争中究竟做了什么！玛格丽特女士动用禁咒毁灭了这个地方，又是为了隐瞒什么事情呢？』

    米拉贝利的动作戛然停止，两人隔着棺材互瞪。

    『玛格丽特并未使用什么禁咒，此地的惨剧是外道祈祷书失控暴冲所造成的。』

    『……什么？』

    『尽管我觉得根本没必要将此事说给你这个将死之人听，但我实在无法忍受有人抱着误会玛格丽特的想法命丧黄泉。』米拉贝利不屑地撂下这句话，他眼中透露一丝难以言喻的焦躁神色。『就如同你跟那个妓女一样，我与玛格丽特也曾为了争夺「外道祈祷书」而在这座迷宫中大打出手。率先抵达藏书地点的人是我。我打开棺材取出书籍，不料却因解除封印而导致书籍力量失控。书籍腐蚀了这片大地，杀光住在这座城市中的所有居民，连当时在地面上交战的魔族及魔术师也一并死于非命。只有人在这间房间里面的我及玛格丽特侥幸逃过一劫。之后，玛格丽特将此地封入结界当中，并以此地管理者的身分过生活。然而，那个妓女及魔术师们却接二连三地现身打扰她平静的生活……』

    米拉贝利突然中断发言。

    『……不过，这一切将到此为止。』

    这句话并非出自在薰面前的米拉贝利之口，而是由薰背后传来。

    （糟……）

    『糟糕，中计了！』的想法还来不及成形，米拉贝利已从背后箝住薰的双臂，并打掉薰手中的弗拉基米尔。这招就跟罗珊娜在费金森宅邸前面用来逃亡的魔法一模一样。

    他感受到米拉贝利张开嘴巴露出獠牙的气息。随着涌上心头的死亡预感，让他清楚领悟到自己在战斗水准方面远不及这名魔族份子的事实。

    但他的獠牙并未刺穿薰的颈项。

    『说谎是不对的喔，米拉贝利。』

    房间外面传来一道女性的嗓声，一道病重虚弱……却又正气凛然的声音。米拉贝利缓缓松开他的双手。

    『玛格丽特……』

    从房间外面传入耳中的脚步声共有两道。玛格丽特先拖着蹒跚的步履走进房间，抱着依旧昏迷不醒的艾莉丝的克劳蒂亚也随后跟了进来。克劳蒂亚脖子上所受的伤已经完全愈合。

    『你到底在摆什么架子呢，米拉贝利？』玛格丽特笑着说道。『六十年前那场竞争的赢家应该是我才对吧？为了得到与你交战之力而解除了外道祈祷书封印的人是我，而造成书籍失控暴冲，杀光此地所有无辜居民的凶手也是我。』

    ◇

    米拉贝利松手放开薰。薰虽然捡起弗拉基米尔，不过米拉贝利似乎已经丧失斗志。

    薰走到玛格丽特身旁。

    『……可否请您告诉我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

    『够了！』米拉贝利语调尖锐地说道。

    『闭嘴，米拉贝利。我们给这孩子添了那么多麻烦，他当然有权利知道事实真相。只不过我刚刚讲的那番话几乎就已经交代完所有的事实了啊！』

    玛格丽特踩着蹒跚的步伐走向棺材，米拉贝利轻轻伸手帮助想要弯腰坐下的她完成动作。她说了声『谢谢』便端坐在棺材之上。

    『在六十年前那场大战打得如火如荼之际，我跟米拉贝利发现了这座遗址，两人争先恐后地冲向外道祈祷书的所在地点。而率先来到此地的人是我。至于米拉贝利呢，则是不断误触陷阱，当他抵达之时，全身上下早已伤痕累累。那可真是一副丢脸到家的模样呢，你说是不是啊？』

    米拉贝利微微翘起嘴唇点了点头。

    『这座迷宫似乎是出自过去某位伟大的魔术师之手。那名人物深知外道祈祷书是多么可怕的东西，才设下封印以免书籍外流。但当时年轻气盛的我根本不知道这回事，为了与追赶过来的米拉贝利交战而取出书籍。』

    『这么说来，外道祈祷书如今是在玛格丽特女士手上啰？』

    『要这么说的话，确实是在我手上没错啦！』

    『……八成就藏在与你密不可分的地方对吧，大前辈？』

    克劳蒂亚如此一说，玛格丽特立刻面露惊讶的神情。

    『你怎么知道呢，连治疗魔法也不会用的青涩小姑娘？』

    『这个嘛……我也有许多苦衷，所以目前正在进行相关研究啊！』

    克劳蒂亚嘟起嘴唇说道。总觉得这两人其实还满相似的……薰如此心想。

    『看来你也吃了不少苦头呢！』

    玛格丽特边说边敞开衣襟露出胸口部位。薰顿时哑口无言。只见仿佛印刷在肌肤上一样，有好几排奇形怪状的字体并列于玛格丽特的胸口。那是一张书页，而书页像是讨厌光线似地快速躲进衣服下方。

    （这些字有生命吗！？）

    当薰试图进一步窥视她衣服底下的模样，米拉贝利随即轻轻咳了几声。玛格丽特边整理服装边搬出『怎么着，你在吃醋吗？』这句话来调侃他。米拉贝利则是闷不吭声地迳自将头撇向一旁。

    『……外道祈祷书钻进了我的体内。虽然尝试过各种方法，不过看来除非我死，否则这张书页大概永远也不可能离开我的身体吧……我并不晓得自己在战争时动用这股力量击败米拉贝利之后，接下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最后，我只感受到体内涌现一股好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似的庞大魔力，接着我就失去了意识。不知经过多久之后，我们才清醒过来，并协议暂时停战，一同离开迷宫回到地上。结果却看见城市已经呈现死绝状态……』

    脸上浮现沉痛表情的玛格丽特就此陷入沉默。

    『那并不是你的错。那本书是人类，不对，应该说连魔族都不该触碰的危险物品。』

    『谢谢你，米拉贝利。可是呢……那确实是一场由我亲手引发的惨剧啊。所以我将此地封入结界之中，并为了避免外道祈祷书落入其他人手中而在这座村庄定居下来。而同意我作法的米拉贝利，也在赫特堡市过着融入人群之中的生活。我虽跟村子里的男性结婚生子，不过偶尔也会跟米拉贝利见见面喝喝茶……我们之间的关系很奇怪对不对？』

    『我始终认为我们是一对情侣。』

    『说得可真好听，你明明从没跟女性接吻过不是吗？』

    『很遗憾的，我已趁你刚刚昏迷不醒的时候做过那件事了。但我仍搞不懂接吻这档事到底好在哪里就是了。』

    玛格丽特虽然满脸通红地『哎呀』一声并显露生气的表情，不过她愤怒的表情却立刻消失在灿烂的笑容之中。

    『当伪装成地质学家的魔术师来到这座村庄之时，我心想总算可以卸下这份责任了。我原以为把管理这片受诅咒之地的职责转让给魔术师协会之后，自己终于可以乐得轻松了，没想到米拉贝利他……』

    『那个家伙只打算从你身上夺走那张书页！而倒在那边的那个妓女一旦发现书页在你身上，八成也会这么做吧。就算不惜痛下杀手，她也会抽走你身上那张书页！』

    『或许吧……可是这种玩意儿究竟有什么好呢？』玛格丽特露出苦笑。『如今回想起来，当时还只是个小姑娘的我，似乎也曾渴望能够得到这项东西呢……』

    『不要讲出那么轻率的话！那张书页可是勉强维持住你那遭受病魔侵袭的躯体的最大功臣啊！』

    薰十分讶异地转眼注视着玛格丽特。她回以淡淡的微笑，并隔着衣服轻抚书页躲藏的部位。

    （原来……所以米拉贝利无论如何也绝不能将外道祈祷书交给任何人……）

    『可是，我的痛苦也该结束了。』

    玛格丽特缓缓起身，解下戴在脖子上的项链交给克劳蒂亚。

    『这是我为了自己获得解放之日而精炼出来的东西，它具有封印外道祈祷书的功效。等我死了之后，请你将这条项链连同空白羊皮纸一同摆在我身上。潜伏在我体内这张书页就交托给你了。你需要这张书页对不对？』

    克劳蒂亚收下项链并对她说了声『谢谢』。

    玛格丽特大方点了点头，但她身旁的米拉贝利却放声怒吼：

    『玛格丽特，你在胡说些什么！我绝不会让你死。这个妓女已经死了，只要再杀掉那个女人跟小鬼，你身上的外道祈祷书便可彻底瞒过特洛瓦努大人的耳目。就让我陪你走完你人生的最后一段时光吧！』

    『你也打算杀死我孙女吗？』

    米拉贝利及薰的目光同时投射到克劳蒂亚抱在怀中的艾莉丝身上。她的肌肤发黑、呼吸急促，全身剧烈颤抖，显见她的治疗尚未告一段落。

    『只要动用我剩下的所有魔力，应该就可以治好这孩子所中的毒，但我大概也会因此丧失生命吧……』

    『不行，你不可以这么做！』

    『呐……你就让我安详离开人世吧。身为魔族的你或许无法理解，但疾病真是一种痛苦的折磨啊！』

    『我怎么会不晓得。我就是为了找到方法治疗为病所苦的你，才成为医生学习人体构造耶！』

    『谢谢你，米拉贝利。我最爱你了。可是啊……虽然我非常非常喜欢你，但我也同样喜欢这孩子啊。你看，她显得这么痛苦不堪。我之所以延后治疗这孩子的手续来到这里，就是希望能好好跟你说声最后的道别啊！』

    米拉贝利掩面跪倒在地。玛格丽特走到他身旁，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之后，才开口吩咐克劳蒂亚将艾莉丝抱过来。克劳蒂亚点了点头，把艾莉丝轻轻放在房间的地板上。

    『这孩子就拜托你了，青涩的小姑娘。』

    『嗯，大前辈。还有，再见了。』

    玛格丽特站在艾莉丝身旁，出声开始咏唱术语。现场卷起一阵强风，她的衣服随风飘摇。

    只见看似黑蛇的物体，在伸向艾莉丝的玛格丽特双臂之上翻腾蠢动。原来那是外道祈祷书的文字列，它们仿佛从旁协助她的魔法般，在手臂上勾勒出复杂的图案。

    玛格丽特的身体受到强光包围，而这阵光芒则沿着她的手臂钻进艾莉丝体内。艾莉丝那身因中毒而发黑的肌肤逐渐恢复成原有的色调，而玛格丽特则换来一身血气尽失的惨白肤色。

    当光芒完全进入艾莉丝体内之时，玛格丽特整个人随之瘫软倒下。薰及克劳蒂亚虽想冲过去扶她起身，米拉贝利却制止他们，轻轻抱起玛格丽特。

    『这样近距离仔细一看，你还真是个帅哥呢……』

    玛格丽特的声音就如同老旧唱片一般断断续续。

    『你也很漂亮啊！』

    『抓着像我这样满脸皱纹的老太婆……你还说谎骗人。』

    『不管你再怎么说，我都觉得你很漂亮。自从初次见面之时，我的心灵早已被你夺走。』

    『就算只是客套话，我也感到很开心喔。』

    玛格丽特边抵抗痛楚边勉强露出笑容。此时她猛烈咳嗽起来，血花溅到自己的嘴巴周边及米拉贝利脸上。她临终的瞬间即将来到。

    『……呐，米拉贝利，回答我一个问题好吗？当我还年轻貌美之时，还未染上这身重病之时，你都从未动过干脆把我变成使徒的念头吗？如此一来，你不是就可以让我有更长的时间陪伴在你身边了吗？』

    『我不懂人类挂在嘴边的爱或恋情是什么东西，但我不认为自己有办法对化作使徒、只懂服从自己的女人产生某种感情。或许你会觉得我讲的话很奇怪就是了……』

    『你真是个笨男人啊……』玛格丽特对米拉贝利露出最迷人的笑容。『如果这不叫恋情的话，又该称为什么呢？』

    玛格丽特举起完全使不上力的双手勾住米拉贝利的头，动用她身上残留的所有生命之火，让自己的双唇吻上米拉贝利的嘴唇。薰则首次看见眼泪由魔族眼中夺眶而出。

    仿佛接替熄灭的生命之火一样，只见玛格丽特的衣服底下立刻有什么东西开始蠢动起来。这代表外道祈祷书的书页知道宿主已经失去生命。

    『走开。』手持空白羊皮纸的克劳蒂亚发出压抑住感情的声音说道。『这次它准备钻进你的体内了。那玩意儿搞不好会使用魔族之力引发更严重的失控暴冲喔。』

    米拉贝利默默从玛格丽特的遗骸旁边退开，克劳蒂亚则将羊皮纸摆在玛格丽特的胸口。

    书页文字瞬间钻进羊皮纸中，这些文字如同化成一列的蛇似地在纸上横冲直撞。克劳蒂亚高高举起项链对准书页，只见项链应声碎散；书页则被两块透明的板子紧紧夹住。最后，书页文字放弃抵抗，变回原本应有的形态。克劳蒂亚边捡起羊皮纸边嘀咕着：『……什么嘛，你也太厉害了吧，大前辈。』。

    『……年轻的玛格丽特后继者啊，你体内也有一张书页吗？』

    『不是我啦。该怎么说才好呢……那家伙应该算是我朋友的朋友的朋友吧？』

    『你是为了那人才来到这里的吗？』

    『怎么可能？谁会为了那种小毛头跑到这种鸟地方啊。我的目的是要用这张书页征服世界啦！』

    『那你好好加油吧！』米拉贝利苦笑着说道。『艾莉丝就拜托你了，那孩子对我而言就跟亲生女儿没两样。』

    『嗯，我会以个人名义收养她，再把她培养成一名了不起的魔术师……』

    就在克劳蒂亚话说到一半之际，现场传出一声『这里……是什么地方？』的女孩子嗓音，原来是艾莉丝清醒过来了。她环视周遭一圈，一脸狐疑地说：『薰及米拉贝利大夫……一还有你是谁？』

    在场众人都没有开口回应。克劳蒂亚主动趋前，像是以自己的身体挡住玛格丽特的遗骸似地站在她眼前。

    『嗨！初次见面，小姑娘。我叫克劳蒂亚，今后我将以你姊姊的身分……』

    『奶奶！』

    但艾莉丝却已经发现倒卧在地板上的玛格丽特。她一把推开克劳蒂亚跑向玛格丽特身边，连忙蹲下摇晃玛格丽特的身体。

    『呐，奶奶，你为什么躺在这种地方睡觉呢！？奶奶不是曾说过睡觉就该躺在床上睡才对吗！』

    艾莉丝又试图欺骗自己了。她已察觉到祖母之死。米拉贝利伸手轻搭她的肩头，对她摇了摇头。

    『我不要！我都还没向奶奶说声道歉耶。米拉贝利大夫，求求你救救奶奶！我得向奶奶道歉才行啦！』

    『她已经寿终正寝了，你就静静送她的灵魂前往安息之地吧。』

    米拉贝利以医生的口气说道，但艾莉丝却大喊一声『不要！』，并左顾右盼地环视着周遭。没人知道她到底在寻找什么东西，后来她发现沾附在祖母脸颊上的红色鲜血，接着以指头蘸起血液，像是涂口红似地涂抹在祖母的嘴唇上。

    『心怀慈悲又冷酷无情的掌管生死之女神啊，虽有一位女性即将蒙召回归您的怀中，然而鲜艳的赤红血液仍旧在奶奶体内流动不息，还请您暂时允许让奶奶的灵魂继续驻留在这具躯体之中……』

    那是她先前为了让昏倒在街道上的薰复活重生而使用的「法术」。艾莉丝边哭边一次又一次地将血擦在玛格丽特的嘴唇上。

    『奶奶，快点活过来啊，拜托……』

    但玛格丽特的身体依旧毫无动静。用光了飞溅至玛格丽特脸颊上的血之后，艾莉丝接着咬破自己的指尖，让伤口流出血液。

    现场响起『咚』一声轻微声响，原来是米拉贝利轻轻敲昏了艾莉丝。米拉贝利以眼神向薰示意，薰随即点点头抱起艾莉丝。

    米拉贝利弯腰蹲在玛格丽特身边，像是要让肌肤深深记住逐渐消逝的情人体温一样，紧紧依偎着她的脸庞。

    『呐……』克劳蒂亚对米拉贝利说道：『你接下来有何打算呢？要是外道祈祷书被我们带走的话，你应该就无法回去向特洛瓦努覆命了吧？』

    『我没有回去的必要，我要跟玛格丽特一起留在此地。请你毁掉那块身为这座地下迷宫之钥的金属雕版吧。当你们的同伴找到无需雕版便可开启迷宫之门的方法时，我的肉体大概早已朽坏了吧。』

    克劳蒂亚微笑着说了声『我知道了』。

    米拉贝利抬起头来，露出有点不开心，却又有点困扰的神情问道：

    『我想永远跟玛格丽特一起待在这里，这对人类而言算是一种很奇怪的想法吗？』

    『天晓得。』克劳蒂亚转身背对这对永远的情侣，『从没谈过恋爱的我也不知道啊！』

第二卷 终章 令我心动！

    事情落幕后经过了五天，在那场战役中所受的伤也恢复得差不多了。顺利完成就任典礼的薰，目前人在梵蒂冈机场大厅等候飞往日本的班机。

    他那看似女性的清秀脸庞上留有深邃的伤痕，而在设计款式颇为陌生的法衣衣袖底下则可窥见白色绷带。摆在膝盖上那只分量好像不轻的细长状包裹，看起来更是一点都不像梵蒂冈的名产。面对这名或许是因为伤口疼痛，导致脸上露出不太开心的神情，且低头不语的青年，观光客们纷纷面带狐疑的表情瞄了他一眼之后，这才满心雀跃地跨出脚步走向梵蒂冈市区。

    『你难得准备回故乡去，居然还露出一脸闷闷不乐的表情啊！』

    有人出声对薰说道。

    一抬起头，只见刚刚因为被教皇厅传唤而离开座位的吉耶站在他面前。他那始终不变的刺猬头加上法衣所形成的不合理搭配，虽然惹得周遭的观光客发出『庞克族准备对女孩子动手动脚耶』等等喧闹声，薰却连他接近自己一事都没察觉到。

    『嗯，是啊……』

    薰含糊地回了一声，吉耶立刻感到有点傻眼地笑了出来。

    『拜托，你还对那件事耿耿于怀吗？』

    『与其说是耿耿于怀……』

    『这世上没人有办法十全十美地搞定所有事情啦。要是搞砸了其中一部分，只要记得下次别再犯同样的错误就好啰。大家不都也说「你表现得很好」吗？』

    话一说完，吉耶便弯腰坐在薰的身旁。

    当任务结束后，仍旧在薰内心深处留下疙瘩的，正是在费金森宅邸内引发的虐杀事件。由于明明已将罗珊娜逼入绝境，却又不慎被她逃走，才导致她为了治疗伤口而啃噬了许多人类。

    在前几天举办的就任典礼上，或许是出于孤身潜入有魔族潜伏的村庄并顺利解决事件的「功绩」吧，许多人都以比起一周前刚抵达梵蒂冈时，更充满亲切感的口气向他打招呼。但每打一次招呼，村子的事就跟着掠过脑海一次，使得薰根本无法率直地露出笑容回应。

    『不过……事情还没结束啊。由于魔族存在一事已经闹得满村皆知，所以不是连奥普利先生也亲自前往迪拉索村进行善后处理吗？再加上艾莉丝也变成孤零零一个人……』

    像是打断薰的发言一般，只见他眼前突然冒出一个白色物体，那是吉耶递出的一个信封。

    『这是你口中那个艾莉丝寄来的信喔。』

    『艾莉丝寄来的！？』

    『刚刚才寄到机场指名要给你的信。我就是被叫去领取这封信才离开座位……』

    信封表面只有以可爱的圆滚滚的字体写下的三个超级简单的字眼。分别为「梵蒂冈教皇厅」、「深津薰先生收」以及「艾莉丝·葛雷亚姆寄」。当薰边心想『这样就有办法把信寄到呢……』边准备接过信封时，吉耶却突然收手避开薰的手掌。

    『你干嘛？快拿给我看啦！』

    『……你自个看看信封背面。听说安检人员似乎为了决定该请危险物处理小组前来开封，还是干脆带回禁忌图书馆永久封印起来，而争执了好一阵子呢！』

    翻到信封背面一看，『哈哈哈……』薰不禁发出一阵有气无力的笑声。只见背面有另一人动笔写下「各位梵蒂冈的安检官，这封信一旦由收信人以外的人物打开，就会立刻引发爆炸，所以千万不可以擅自偷看唷～」这么一段讯息。克劳蒂亚目前为了处理善后——包含接替玛格丽特继续管理那座腐败森林——应该还逗留在迪拉索村才对。仔细一看，邮票上面所盖的邮戳时间竟显示为距现在短短一小时前。一般正常手段根本无法让邮件在一小时内便由芬兰寄至梵蒂冈境内。

    『你要打开吗？』

    吉耶声调认真地说道。

    『就、就算是克劳蒂亚小姐，也不太会开这种致人于死地的恶劣玩笑啦……我想！』

    薰以微微颤抖的双手撕开信封，吉耶也捂住耳朵、整个人缩成一团，总之薰还是顺利打开了信封……但事后或许会爆发什么后遗症也说不定就是了。

    薰拿出信纸扫视字面内容。

    午安，薰。你一切都好吗？

    薰回去之后，立刻有看起来像是军队的人出现，封锁了整个村。虽然让人害怕，不过听说他们是梵蒂冈的人，是为了避免费金森太太是怪物的消息传到村庄外头而来这里的。待在那么吓人的老爷爷手下工作，薰也很辛苦呢！

    梵蒂冈的人原本好像打算永远监视迪拉索村，但克劳蒂亚小姐却很反对，他们花了整整两天不断商量，最后才决定用「让所有村民通通忘记当时发生之事的法术」来解决。

    虽然梵蒂冈的吓人老爷爷好像是被部下说服才终于肯让步，但他好像还是很难接受，每天都跑来找克劳蒂亚小姐吵架，可是最后总是惨遭克劳蒂亚小姐的戏弄。看着他们俩的唇枪舌战真的很有趣呢（这个时候的克劳蒂亚小姐心眼非常坏，跟她杠上的老爷爷实在有点可怜。）

    迪拉索村就这么逐渐恢复成原本的平静村庄。梵蒂冈的人们也只留下几个人，其他全都离开了村庄，村里也没人记得那个怪物阿姨的事。薰所解决掉的那名管家其实是个逃狱强盗，而且还动手杀死了费金森先生一家人……整件事情就变成这样子了。

    虽然我觉得克劳蒂亚小姐的法术很厉害，但也觉得有点害怕。我总算明白奶奶及米拉贝利大夫时常把『不可随随便便脱口说要使用法术』这句话挂在嘴边的理由了。

    我想了很多，最后决定请克劳蒂亚小姐别动手删除我的记忆。克劳蒂亚小姐的说法是『如果只消除掉其中一部分的话，会导致记忆无法取得整合而产生扭曲，因此非得删除掉所有相关记忆不可』。尽管听不懂这么困难的解释，但我总觉得无论好事或坏事，自己都必须通通承受下来才对。其实，我很想把那个怪物当成只是一场恶梦加以遗忘，但我说什么也不肯忘记奶奶及薰的事情，所以我决定保留自己的记忆。

    等村里的事情全部告一段落之后，克劳蒂亚小姐好像就会回家，因此我请克劳蒂亚小姐也带我一起走。我想要学习能够让奶奶长久守护的那座腐败遗址变漂亮的方法。

    虽然很遗憾没机会跟不晓得跑哪去的米拉贝利大夫道别——我对大夫不是人类的事实觉得很惊讶，但我敢保证大夫绝对不是坏人，麻烦请那位吓人的老爷爷不要派人追杀大夫——不过，我真的很想向薰问安，所以就写了这封信给你。

    再见了，薰。希望后会有期。

    当最后一个字映入薰的眼中，信纸突然发出「啵」一声，自行起火燃烧。薰吓得连忙放开信纸并试图用脚踩熄火焰，然而这把火却直到信纸完全烧成灰烬之后才跟着熄灭。

    『那个臭魔女，果然在信纸上动了手脚。薰，你没受伤吧？』

    『我没事。』

    『那信纸上写了些什么呢？』

    『嗯……大概就是一些近况报告啦。艾莉丝她好像过得还不错。』

    薰只撒了个小谎。那座村庄先前曾出现过另一位名叫米拉贝利的魔族一事，是只有薰、克劳蒂亚以及艾莉丝知道的秘密。要是说出此事，无法容许魔族存在的梵蒂冈八成会竭尽所能摸索出打开那座地下迷宫的方法吧。尽管不认为疏于魔法研究的梵蒂冈有办法开启迷宫大门，但薰总觉得任何人都不该擅闯那个只属于他们俩的空间。克劳蒂亚似乎也只在米拉贝利的行踪一事上对艾莉丝说了谎。

    薰像是刻意转换话题似地看着手表说道：

    『飞机也差不多快起飞了。吉耶接下来有何打算呢？你真的决定来日本吗？』

    『唔～虽然很想见见蕾妮大姊，但我还是决定再去找里拉福特老大谈谈。假如他敢说出退休等瞧不起人的字眼，我一定会拿绳圈套住他的脖子硬拖他重出江湖！』

    『嗯，这个点子不错。吉耶跟里拉福特先生是一对很速配的搭挡啊！』

    『搞什么鬼，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有精神啦？』

    『那样柔弱的小女孩都已经试着要继续往前迈进，让我不禁觉得仍旧只顾着懊悔过去的自己实在很惭愧啊！』

    『不管我这前辈再怎么讲，你脸上始终挂着一张苦瓜脸，结果换女孩子一说，你居然就很干脆地接受啦？』

    就在薰的脑袋被吉耶敲了一拳而面露苦笑之际——

    两人同时察觉到一股险恶的空气，脸上表情瞬间凝结。远方则传来一阵争吵声及奔跑声，接着他们看见一名中年男子气喘吁吁地从登机门后方直驱而来。在背后追赶此人的白衣男子们全都脸色大变，手上也握着枪械。

    『难道又来啦！？』

    『我还真拿检疫局这票人没辙啊……这事要是传入奥普利那个老头耳中，他的血压肯定又要飙高了啊！』

    讲着讲着，只见遭到追赶的中年男子轻轻松松飞跃登机门，紧追在后的检疫局男子们则纷纷开枪射击，导致机场大厅陷入一片混乱。

    『咱们得赶快过去助阵啊！』

    薰正准备抽出弗拉基米尔，吉耶却说了声『等等』制止他。他边掰响双拳骨头边站了起来。

    『对失败的事感到后悔也是很重要的啦。不过啊，要是让我这个比你多活了几年的前辈发表意见的话……』

    只见吉耶伸手按下暗藏于法衣两袖的双钗发射钮，脸上浮现相当开心的笑容。

    『人生是一趟被设计成必定会在某个阶段得到将功赎罪机会的旅程，所以通常还是可以打起精神继续走下去啦！』

第二卷 后记

    好久不见，我是贵子润一郎。

    只隔了能让自己丝毫不受良心苛责地讲出『好久不见』这句话的期间便顺利推出续集，这种感觉真是太好了。

    ……不不，我是真心在反省啦！

    倒是关于０５年的美国职棒大联盟啊，在井口加入后，白袜队真是有够厉害呢！

    你说这话题跟「炼狱神盾」无关？错了，当然有关。白袜队总教头是位名叫欧兹·吉耶的先生喔！但一想到好朋友以为本系列的庞克族特勤人员席德·吉耶之名就是取自这位总教头，便让我觉得不甘心到极点。

    并不是喔，是取自卡洛斯·吉耶啦！

    其实我并不讨厌吉耶总教头，反而很喜欢他，不过我想绝大多数读者根本也不认识欧兹跟卡洛斯这两名棒球选手，但这就是球迷的悲情天性啊，毕竟松田圣子及桥本圣子跟野田圣子是不一样的嘛。（啊，这个例子似乎不太恰当。一旦把这三人摆在一起，就会不由自主地产生

    『差不多一样嘛』的想法，真是不可思议。）

    有时候读者大人也会寄『○○○的名字是取自×××吗？』之类的提问信件给我。

    作者虽然觉得这种事情还是别回答比较有趣，所以一直都避免公开谈论这类问题，不过由于体内的球迷精神已燃起熊熊火花，因此我决定针对读者大人们可能无法断定原始出处的名字详加解释一番。或者该说，请给我这个机会解释。

    吉耶小兄弟之名是取自MLB底特律老虎队的卡洛斯·吉耶与已故庞克音乐家席德·维瑟斯。吉耶的名字其实有个小小的插曲，在刊登于「DRAGONMAGAZINE」０５年１０月号及１１月号的两则短篇故事当中，１０月号的『骇人恶兽』里面有提到这段小插曲，还请各位务必赏光浏览一番。

    至于这集虽然只出现了名字，不过实际上身为吉耶最佳搭挡的公认会计师杰米·里拉福特，这个名字则是取自MLB西雅图水手队的杰米·莫耶以及MLB堪萨斯皇家队的迪西·里拉福特。附带一提，实际上真的有人说杰米·莫耶的长相『看起来好像公认会计师』。

    就连感觉上应该没什么原始出处的长谷川祭司，其实也是取自MLB西雅图水手队的长谷川滋利选手。有关角色名称的MLB梗可说是非常之多。

    而其实这三人也同时形成了一个环环相扣的大梗。

    迪西里拉福特在０３年年初从水手队转入皇家队，卡洛斯·吉耶则在０４年年初从水手队转入老虎队。至于在０４年留下一整年难堪成绩的长谷川滋利也是我心生『他该不会在０５年球季开打前被交易出去吧～』（第一集是在０４～０５年间写的）这么个恶毒的念头，才为登场角色取上他的名字。结果他倒是顺利地留在原队就是了。

    唉，只是话说回来，水手队干嘛释出卡洛斯·吉耶啊。他本来就是个不错的选手，却在离开水手队之后立刻成为声名大噪的棒球明星啊！

    呼、呼……（气喘吁吁！）

    对不起，结尾这边还是写成了跟「炼狱神盾」完全扯不上关系的内容。要是我在这个节骨眼说出『我的笔名不是取自别人，正是借用水手队一朗选手之名所取』这句话，那或许可算是个不错的结尾，但由于对方叫做「一朗」，所以实际上当然不是。

    接下来回头谈谈「炼狱神盾」的话题吧！

    如果以后记原本的意义来说，阅读完本书再接着观阅这篇后记的读者大人们，或许会对蕾妮等许多第一集的主要成员都没登场一事感到相当困惑也说不定。

    对于最近只要在市区看见身穿长裤搭配西装上衣的女性，就会主动理解成『哦，她在扮演蕾妮』的我而言，这种安排实在令我感到肝肠寸断；不过考虑到系列作品的整体情节架构及其他诸多因素，这次也只好含泪请她暂时退出故事舞台。另外，刊登于杂志上的两则短篇故事乃是描述第一集与第二集之间这八个月当中的冒险，焦点更是大大地集中在蕾妮身上。

    真澄将于下一集重新登上舞台一事几乎已成定局，目前正以这点为主轴编排整篇故事的架构。如此一来，在本集出场的某位与真澄关系匪浅的女性，以及这位女性约略提到的人物可能也会跟着现身也说不定。

    那么，最后照惯例（？）提出一个问题。

    或许各位因「真澄」这名字太过常见而无法断定其原始出处究竟为何，不过答案就在下列三个选项当中。

    1·桑田真澄（职棒选手）

    2·冈田真澄（男演员）

    3·※速水真澄（送紫玫瑰之人）（译注：《玻璃假面》的角色。）

    既然前面接连出现那么多棒球人物梗，那是否代表答案就是桑田呢？不，※风风上校也在兄弟关系方面有许多可着墨之处。虽说当中最帅气的乃是送紫玫瑰之人，但假如这个选项是正确答案的话，总觉得好像会引发不少问题。（译注：冈田真澄在日本某综艺节目短剧中的登场角色。）

    附带一提，礼物是由上集的礼物延伸出来的赠品，请各位踊跃参与这次的有奖征答活动。

    那么，咱们下集再见。

第二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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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三卷 序章 沉眠的野兽

    台版转自chenlunno1@轻之国度

    它已精疲力尽。

    它记不清究竟已孤独流浪了多么漫长的岁月，感觉既像只有短短几年，又仿佛已经过好几百年的光阴。以往强而有力地奔驰于大地之上的躯体早已变得消瘦虚弱，就连走起路来都显得蹒跚不稳。

    它沿着从某处钻入的地下水路往前推进，尽管周遭气味不太好闻，水分却相当充足。它再也提不起半点食欲，如今只要有水可喝即可。不过，这个地方有点冷，它比较想在暖和一点的地方休息。

    它发现墙上有个小缺口，虽然试图钻过去，无奈这缺口对它而言实在太小了。于是它用爪子挖掘，扩大了缺口的尺寸之后，这才成功地钻进其中。

    那是个偶然成形于人造建筑物中的洞穴，而它则立刻爱上了这个地方。不仅空间大小刚好容纳得下自己，同时也能抵挡由外面吹进的寒风。领悟到自己死期将近的它，当下渴求的也就仅止于此。失去主人的它心中早已不存一丝求生的欲望。

    挖松地面布置出一片卧榻之后，它摆平自己那虚弱到极点的躯体，缓缓阖上了双眼。

    体内逐渐涌出一股暖流，感觉相当舒服。这使它回想起很久很久以前，自己与主人一起奔驰于草原上的往事。那真是一段幸福快乐的美好时光啊！温柔亲切的主人竟然愿意委屈自己陪伴它一同玩耍到夕阳西下。

    这明明是个空无一物的洞窟，它却觉得自己仿佛看见了那和煦温暖的太阳，以及盛开鲜艳的花草树木。它渐渐坠入了梦乡。

    ——我好想再见主人一面。

    在逐渐模糊的意识之中，它恳切期望这个小小的心愿可以成真。

第三卷 ACT1 今晚为天使之夜

    一名少年推着自行车冲出教会大门，他穿着一袭凉爽的短袖学生制服，自行车篮里放着一个毫不流行的学校专用书包，手上则拎着一只细长形的布袋。他匆匆忙忙地从裤子口袋里掏出钥匙，把教会大门锁好，鱿鱼睡过头而正落入迟到的边缘。

    习惯是一种奇妙的玩意儿，他在短短九个月前明明还过着每天早起上学的生活，但自从回国并再次重拾学生身分之后，这才惊觉自己的身体早已调整为昼伏夜出的生理模式，对他而言，早晨已成为他得以放松心情的时段。

    当他抱着‘好啦，就准备刷新抵达车站的最快纪录啰’这念头跨上自行车之际，背后突然响来一阵女性的尖锐的嗓音。

    “哎呀呀，这不是小薰吗！”

    出现在他背后的是少年从小就认识、住在教会附近的大婶。

    我的天啊……深津薰心中暗自向天父叫苦。这位大婶虽非坏人，却拥有喜欢到处散播八卦的种子，加以培育收割的要命坏习惯。薰只得边诅咒自己的霉运边翻身离开自行车座垫。

    “大婶早安，好久不见了。”

    大婶边嚷着“哎呀呀呀”边朝向薰走了过来。由她牵着一名身穿可爱制服的五、六岁小女孩的模样判断，似乎是正在准备送孙女去幼稚园的途中。

    “我听说你回来了，真是好久没见到你了呢……不过话说回来，实在难为你了啊！”

    “毕竟是车祸啊！虽然不是寿终正寝，但再怎么懊悔也无济于事啊！”

    “是啊，除了看开一点之外，也没其他方法了呀……只不过都已经过了半年……不对，神父大人及真澄是在去年十二月过世，所以到现在已经过九个月了吧？你这段期间到底跑哪儿去了呢？”

    兄长之名在薰心中激起一阵涟漪，脸上也自然浮现出僵硬神情。但大婶却毫不在意，露出仿佛八卦节目播报员一般的目光等待薰回应。薰只好认命，说出为了转入现在这间学校就读而由梵蒂冈教皇厅事先为他伪造好的经历。

    “我透过义父的人脉介绍，曾前往许多教会工作。但因为我还是想在义父所留下的这间教会里过生活，因此便提出无理要求而回到这里。”

    “原来如此啊！就算是这样，要一个高中生独自打理这么大一间教会，肯定相当吃力对不对？该怎么说呢，你大概还得烦恼金钱方面的问题吧！神父他们生前有买保险吗？”

    “没有，不过承蒙天主教会相关人士主动提供支援，所以我还勉强应付得过去。”

    “哦，这样啊！教会真是个荷包满满的机构呢……哎呀？”大婶眼尖地发现到薰拎在手上那个用布袋包住的长条状物体。“那是竹刀吗？这让我想起小薰你年纪还小的时候，常常跟神父大人模仿武斗场面打来打去，现在又开始练起剑道啦？”

    被大婶撞见这最不能曝光的物件，薰只能搬出“呃……嗯，算是啦”道句话含糊带过。道并非只用类似‘最近的高中生习惯随身携带危险物品’等形容字眼就能解决的单纯物品。

    就在此时，女神适时现身替薰解围。只见似乎对这个自己不感兴趣的话题觉得无趣的孙女一边嚷着“呐，奶奶～巴士快开走了啦～”，一边伸手扯了扯祖母的衣摆。

    “哎呀，对不起唷！奶奶真是的，因为太久没见面而不小心跟大哥哥聊开啰！再见啦，小薰。如果有什么困难的话，随时都可以来找我商量喔！”

    薰松了口大气，将装有弗拉基米尔的布袋架在自行车篮上面。自行车随即发出轧吱声响，轮胎则呈现出几乎快要爆胎的凹陷状态。弗拉基米尔虽然在身为主人的薰手中时仿佛铝制用品一样轻盈，但实际上它却是把将近十公斤重的长剑。

    当薰跨上自行车，准备脱口说出“我出门了”之际，脑海中突然浮现方才打乱他平静心情之人的容貌。

    （总有一天，真澄哥也会重返这间教会……）

    薰摇了摇头。不是‘他肯回来’，而是由自己亲手带他回来。自己就是为此才回到这个国家。

    “我出门了。”

    对空无一人的教会说出这句话之后，薰便驱车朝车站飞驰而去。

    当薰的身影自纳菲达希亚教会前方消逝无踪之后，寂寥的气息再度笼罩仍残留着淡淡朝雾的街道。

    仿佛等待行人全数离去一般，只见一名骑着自行车的男子从薰离去的同一方向迎面而来。此人帽檐压得很低，因此无法窥见他的真实面貌；身上的服装虽然类似昔日邮差所穿的制服，不过整个人却从头顶到脚底完全裹上一层漆黑色彩。在不知不觉间，连鸟鸣声也悄然止息了。

    骑自行车的男子在教会前方停车，并从挂在肩上的黑色包包里拿出一个信封。看样子他似乎真的是邮差先生。

    奇怪的是，他明明由同一个方向迎面而来，薰却未与这名邮差先生擦身而过。因为如果不是身怀某种特殊能力的人，就无法看见这名邮差先生的身影。假如换成与生俱来就拥有‘魔力’这项特殊才能的人，或许便有办法看见这位邮差先生也说不定。但纵使看见这位一身漆黑的邮差先生，也千万不可出声向他打招呼。举凡妨碍他投递邮件的人，往后都将面临对每天邮件送抵时刻满怀恐惧的人生。

    邮差先生无声无息地将信封丢进教会信箱之后，便心满意足地边按响铃铛边骑车离开。大约骑了十公尺左右，他的身影随即如云雾般悄然消失。

    在他送抵的信封正面只写着‘纳菲达希亚教会’及‘可爱的小薰收’等两行字。一个取代邮票印在信封上的花俏口红唇印，则与送来这个信封之人的不祥气息形成强烈对比，让信封看起来宛如一张酒女的名片。

    假使薰再晚个十分钟起床，并在上学前打开教会信箱检视，八成也会对那名女性发出“我明明说过再也不想跟你扯上任何关系了！”这么一句夹带悲鸣的严正抗议吧！

    而盖在唇印下方的伦敦邮局邮戳，竟是距今短短一小时前才盖下的。

    ◇

    在天空开始染上一层淡橘色的私立中野台高中校舍内，响起了阵阵宣告上课时间已告一段落的钟声。

    开完班会的班导师甫一踏出二年F班教室，一阵仿佛火舌在纸张上迅速蔓延开似的喧闹声立刻笼罩了整间教室。

    有人坐在课桌上跟同学大声聊天，有人赶去参加社团活动。对于距离联考大战开打还剩少许缓冲时间的高中二年级学生而言，这是相当稀松平常的放学光景。

    薰从书包里拿出一本平装的外文书开始阅读，此乃格奥尔格˙朱尔曼著作的※《世人皆为野狼时》，是一本被欧美文艺评论家异口同声称赞为“恶汉冒险文学杰作”的经典小说。以前因某事件而结识的法国二手书店美女老板娘虽然送了这册日本尚未正式发售的小说给他，不过由于返抵国门后这两周期间一直遭到琐事缠身，因此到现在还没读完。（编注：筒井康隆所著书评集《本の森の狩り人》中一本虚构的小说。）

    很可能被误认为女性的少年坐在窗边翻阅外文书籍的模样，算得上颇为吸引人的一幅画面，但开心地跟朋友谈天说地的同学们却丝毫没注意到他。薰在这个热闹的空间里显得格格不入。

    ‘与众不同’应该算是较为贴切的形容吧！虽然在几天前才刚转学进来时，散发着一股不同于高中生气息的俊俏少年立刻在女学生之间引发相当热烈的讨论，但高中校园并不是一个能让这类传闻历久不衰的无聊场所。

    随着时间推移，窗外色彩逐渐由橘红转变成深蓝色调，学生们也一个接一个离开教室踏上归途。

    “咦，深津，你不回家吗？”

    在教室逗留到最后的小团体其中一名成员开口问薰。

    “我待会儿还有点事，所以目前只是在打发时间罢了。”

    “这样啊，不过建议你还是别太晚回家比较好喔！身为转学生的你或许还不知情，但这间学校最近发生了不少怪事喔！”

    话一说完，他便撇下薰与朋友们一同放学回家。脚步声伴随着开朗的笑声渐行渐远，只剩下薰独自一人留在教室内。

    薰的脸上浮现一抹落寞的神情。不久之前的自己明明还置身在那样的欢笑圈中，现在却感觉那是个离自己已相当遥远的异世界，甚至连明明只是平淡无奇的‘与朋友们一起放学回家’一事，如今都令他感到羡慕不已。

    宣告关闭校门的预备钟声响起，操场上的灯光随之熄灭。参加社团活动的学生们也接二连三地穿越校门，原本熙熙攘攘的校舍仿佛炉火燃尽似地笼罩在寂静与黑暗中。

    晚上六点五十分。就在约定时间即将来临之际，薰的行动电话响起阵阵来电铃声。薰心里才刚浮现‘发生什么事了吗？’的念头，话筒彼端随即传来一阵夹杂粗鄙字眼的开朗嗓音。

    “唷，好久不见啦！现在方便讲话吗？”

    席德吉耶，明明是个拥有神父资格的神盾部门特勤人员，但却坚决不肯让步改变自己那头刺猬庞克发型及鼻环装扮的他，就某种意义而言，堪称是梵蒂冈的著名异类。

    “怎么啦？”

    “嗯……这个嘛，其实也没什么事啦……”

    一察觉到吉耶背后传出阵阵“哇——哇——”的热闹欢呼声，薰随即询问：“咦，你现在人在哪里啊？”

    “我在洛杉矶的道奇球场啦！利用休假跑来看看，谁晓得……球赛却迟迟不开打……”吉耶支吾其词地说道。“唷，对了，大姊有去找你吗？要是你敢说现在就跟大姊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话，我保证立刻飞到日本宰了你喔！”

    这一如往昔的不讲理态度惹得薰不禁面露苦笑。

    “我一直没见到蕾妮小姐啊！她既没打电话也没写信给我，甚至好像连教皇厅也不晓得她人在何方。就我听到的传闻指出，蕾妮小姐在LADY˙KEY出缺期间并不太会跟神盾部门打交道。她似乎习惯独自一人飞往世界各地猎杀魔族及使徒。蕾妮小姐下次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时候，大概……”

    “就是新任LADY˙KEY被迎入梵蒂冈的时候……吗？”

    对话宣告中断，一股凝重的沉默气息同时笼罩两人。

    自从前任LADY˙KEY苏菲亚˙莉薇艾尔丧命之后，神盾部门虽全力搜寻生活在地球上某个角落且被赋予同样使命的新任LADYKEY，但至今仍一无所获。从苏菲亚的上一任LADY˙KEY年老离世到苏菲亚被接回梵蒂冈为止，整个搜索过程好像也耗费了整整三年时间；在新旧交替之际发生长期出缺状态，似乎并非什么新鲜事。

    两人之所以哑口无言地同时陷入沉默，乃由于他们都不约而同地联想到即将降临在新任LADY˙KEY身上的残酷宿命所致。

    人类势力依旧未能寻获的第六扇门扉，从人类遗失相关线索之后，到现在为止一直没有得到LADY˙KEY的鲜血灌溉。倘若置之不理，封印大概会在不久的将来遭到破坏吧！接着，就是人类世界与‘另一侧’的分界线被彻底摧毁、促使千年前的恶梦‘太阳侵蚀’再度上演。

    因此，现任LADY˙KEY打从被迎入梵蒂冈的那一刻开始，便会被要求尽快死亡，就如同苏菲亚生前所采取的行动一样，必须面对献上自身性命为门扉施加封印的宿命。

    “因为那是我们的使命，所以也顾不了那么多嘛！那个该死的大叔真是够了……”

    “啥？该死的大叔？”

    “没、没什么……”话讲到一半的吉耶，仿佛死了心地咂了舌，并接着说道：“我刚刚……才为这件事跑去跟里拉福特老大吵了一架啦！”

    薰忆起在梵蒂冈机场分道扬镳时，吉耶曾说要去拜访里拉福特。吉耶的搭档——‘公认会计师’杰米˙里拉福特自从得知LADY˙KEY相关秘密而怀着沉重的心灵创伤回到故乡洛杉矶之后，似乎就再也没有重返前线作战的意愿。

    “昨天我飞来美国拜访那个该死的大叔，结果那个大叔死都不肯听我的劝。就因为他净说些乱七八糟的无聊藉口，我才想说要稍微灌输一点斗志给他，没想到……该死，他明明早就可以重出江湖了嘛，可恶！”

    “啊哈哈哈……”

    被充耳不听苦劝的里拉福特气到火冒三丈而挥拳开扁也就算了，谁知双方竟然大打出手，而且吉耶最后好像还苦吞败仗。

    “因此，你才到了洛杉矶？”

    “我、我可不是特地跑去找那个该死的大叔喔！纯粹是因为道奇队似乎有机会晋级季后赛，我才飞到美国帮球队加油……”

    话才讲到一半，似乎连自己也懒得继续辩解，吉耶随即闭口不语。薰未曾听说过他是道奇队的球迷，况且要不是有什么特殊原因的话，他也绝不可能长期滞留在洛杉矶这个重金属音乐圣地才对。

    “话说回来，你这会儿在干嘛啊？”

    就在薰回了声“我……”的时候，一阵车辆驶入校园的声音传入耳中。看来约好与他碰面的人们总算现身了。“……正在执行卧底调查任务，代我向里拉福特先生问好吧！”

    薰挂断电话，由二楼教室的窗户望向外面，刚好看见数名男性由两辆高级进口轿车内走下车的光景。即便置身黑暗当中，也能清楚察觉到男子们表现出不太友善的举止神态。

    薰关掉教室的电灯，起身走向楼下玄关。

    七、八名身穿黑色西装的男子在操场上等着薰。当中有一半是日本人，其余成员则分别由白人及黑人所组成。每个人的西装外套底下都藏着一把**。

    “让您久等了。”

    一名年过四十的男子边以眼神向薰致意边出声说道。此人名叫柏田，是率领隶属于神盾部门的强攻退魔机关——战槌部门底下一支名为‘标枪’的小队队长。他那威严中带着沉稳气度、令人不禁联想到木炭的长相，看起来既像是古代武术宗师，又像是书法名家。

    薰一行人步出操场。平常照理说应该都会有轮值老师开灯留在校舍内守夜才对，今天却因教皇厅暗中透过教育部指示区教育委员会净空学校，所以校内不见半条人影。

    “才刚回国就出任务，真是辛苦你啦！”

    柏田开口说道。

    “不会，毕竟我是合适的人选嘛！”

    “你的运气实在不好，居然再次接到卧底调查任务。言归正传，你有发现什么新的线索吗？”

    “没有，我打听到的情报跟事前由警方口中得知的一模一样。那三人都是在校内期间突然不见踪影，就此成为失踪人口……”

    这间学校接连发生了数起失踪案件。

    首先，是一位于暑假期间到校担任棒球队顾问的老师，在指示球员进行自我练习并转身离开操场之后，就此一去不返。接着，是一对三年级的男女学生，在第二学期开学过没多久的某天午休时间突然消失不见。警方虽然来到学校展开多方调查，结果却未能查出两人的确切下落。

    身怀黑暗血统者会吞噬人类，这种现象主要会以失踪人口的形态反映于统计数据上。

    大多数国家的警察机构都与梵蒂冈教皇厅有合作关系，像这类看似可能由魔族涉嫌行凶的刑案情报都会送交教皇厅查阅。一间高中在短短不到一个月内就有三人行踪成谜，不免令人怀疑有魔族介入其中。于是甫回日本的薰才会转入这间高中，暗中展开卧底调查行动。

    “虽然有一名学生在放暑假前转学过来，然而这个转学生并无任何可疑之处。尽管目前实在还无法断言没有魔族或使徒混杂于师生之中，但我总觉得校园内并无它们蛰伏在暗处的气息。”

    “这是你的直觉判断吗？”

    “……我认为自己并没有放松戒心。”

    薰虽然对自己的轻率发言感到后悔，柏田却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不，一旦跟它们打交道的时间变长，就会开始认定敏锐的直觉才是自保的最佳防具。皮肤、肌肉、内脏都会轻声发出警告：‘太可怕了，得赶紧从这家伙眼前开溜不可。’全身鸡皮疙瘩狂冒、双脚发软动弹不得、胃部涌出一股恶心的呕吐感。等到能够感受到这些恐惧反应，而且有办法压制住内心畏惧面对敌人时，才算得上是足以独当一面的神盾部门特勤人员吧！”

    他那结结巴巴的语调，令人听不出究竟是提醒薰尚未到达那种境界的告诫，还是认为薰也具有同样感受力的发言。

    柏田不茍言笑地补上一句“我不小心讲了一段无聊的废话了”之后，才继续出声询问：

    “这么说来，连续失踪案果然还是跟剑士大人所发现的那玩意儿有关啰？”

    “目前还不得而知，但能确定的是那绝非可以置之不理的物体。”

    穿越操场行经社办大楼之后，一栋木造建筑物随即出现在眼前。那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开打前建造的中野台高中旧校舍。这栋对二十一世纪而言实在过于老旧的三层楼木造建筑物，看起来俨然像是一艘幽灵船。

    一行人于旧校舍前方停下脚步，在挂有‘禁止进入’告示牌的绳子对面，只听得到毁损过半的玄关大门因为夜风吹动而发出“叽～叽～”的刺耳噪音。

    新校合明明早在十几年前就已经完工，却因为附近川民打持只有文化们竹的口号发起连署运动阻挠而无法拆除，导致这栋旧校舍到现在还是以占据大片土地的废屋姿态矗立于此。真要说到用处的话，顶多也只剩下学生情侣会溜进去幽会，以便省下上宾馆的费用而已。自称‘文化遗产’的说法实在令人汗颜。

    “棒球队顾问是在球队练习时间消失不见的，因此照理说应该会行经社办大楼旁边那栋建筑物附近才对；此外，我也听说有学生情侣会把那个地方当成幽会地点。虽然说警方似乎完全忽视这条线索，但我认为他们三人前往该处的可能性相当高。”

    众人走进建筑物内部，柏田率领的特勤人员立即打开随身携带的手电筒。黑暗中随即浮现一条满布破洞的木板走廊，在场所有成员全都吞了口唾液。看过薰在这栋建筑物地下寻获的物体照片之后，这算是相当理所当然的反应。

    一行人抵达位于一楼最后方的校工休息室。薰请黑衣特勤人员帮忙，联手移开半坏的书架。通往地下室的楼梯入口就藏在书架底下，原来薰早已利用书架将这入口给隐藏起来。才刚拉开地板上的暗门，一股略显潮湿的冷空气立刻吹进校工休息室。

    那是一座下水道的遗址，由于在十几年前建造新校舍时被挖断，因而呈现只剩下通道的废弃状态。地下水早已干涸，虽然多少带有些许霉味，但通道内并无恶臭。沿着生锈的梯子往下爬，接着由先前已探查过此地的薰带领众人前进。

    “……我不知那玩意儿是从什么地方钻进此地的，但我猜这栋旧校舍在使用期间必定设有与外界相通的排水口。”

    “因此才能钻进地下，把下水道当成巢穴是吧……纯就照片看来，似乎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经死掉了呢！”

    “一想到如果那玩意儿在下水道施工期间还活着，就不禁感到毛骨悚然啊！”

    “要是地盘遭到侵犯而大动肝火，八成会吃光在场所有施工人员吧！”

    薰默默点头表示认同。

    薰停下脚步，说了句“就是这里”并伸手指着位于下水道墙上的巨大缺口。虽说墙壁的坍塌范围绵延数公尺，但是不管怎么想都绝非天然形成的缺口。

    钩爪痕迹——

    水泥壁面留有仿佛猫咪抠抓墙壁的痕迹，然而爪痕尺寸却相差甚大。除非一根爪子的大小跟铲子差不多大，否则绝不可能留下如此夸张的爪痕。这代表有一头身怀如此巨大利爪的生物使劲刨挖墙壁，才能挖出这个大洞。

    明明没用手电筒照亮缺口内部，里面却透射出一道淡淡的光芒，以及阵阵类似马达运转声的微弱声音。

    “……的确是一头怪物呢！”

    钻进洞穴内的柏田边抬头仰望着那玩意儿边沉吟着说道。

    那是一个边长将近十公尺、粗糙的岩层表露无遗的洞穴。墙壁对面好像本来就留有部分空间，仰右墙上刨出大洞的那玩意儿似乎又挖掉大量土壤，将整个空间扩展成适合自己居住的尺寸。尽管如此，它那庞大的躯体还是占据了将近半个洞穴。

    “嗯，确实是怪物没错啊……”

    薰一边仰望着由于过于庞大而看似倒悬岩壁的巨躯，一边覆述柏田的感想。

    那是一具巨大的骨骸，形状类似狗的骨骼，以趴在地上的姿势化作白骨。额头上有三个眼窝，并列于上下颚的利牙则清楚表明它是一头凶猛肉食性动物的事实。它生前的体重可能轻易就超过五公吨以上吧。自从恐龙绝迹之后，在这个世界的进化史上，从未诞生过如此夸张的生物。

    魔兽，人类以此通称因爆发太阳侵蚀而造成门扉大开时，由另一侧闯入人类世界的生物。

    这头魔兽在死后似乎仍夹带着一股非比寻常的力量，整个空间充斥着骨骸散发出来的淡淡蓝光及近似低鸣的声音。

    “真是……太惊人了。”

    一名特勤人员仿佛受到吸引似地伸出手臂。

    “不可乱摸！”

    就在快要触及骨骸之际，薰及时扣住他的手臂。遭到年纪比自己小的少年厉声斥责，特勤人员登时露出不太高兴的眼神。

    “我曾见过类似的物体。据传堵住通往第五扇门扉通路的岩石就是因为被下了相当可怕的诅咒，而导致触摸到那块岩石的人招来‘不幸’，进而扩散至整问希普诺西斯大饭店，并引发了数十年前那场无情的大火。”

    “……您果然对魔法了若指掌呢！”

    特勤人员甩开薰的手掌，拐弯抹角地讽刺了薰一顿。

    由于拥有一名身为异端魔术师却承受了黑暗利牙洗礼的兄长，导致薰即便具备弗拉基米尔剑士的身分，仍有不少同仁对他感到不以为然。照理说薰应该被编入现在驻扎于日本的标枪小队，但如今却直接听从长谷川祭司的命令单独行动，八成也与此事脱不了关系吧！

    这不是什么值得开心的事，但……也罢，反正早就习以为常了。

    “剑士大人，对于此地我们该怎么处理才好呢？”

    “现在有办法立刻发包执行填平整条下水道的工程吗？”

    “根据教育委员会的说法，那些坚持‘保护文化遗产’的人士似乎很有意见！目前大概只能暂时先将此地封锁起来吧！”

    看来柏田好像早已决定工作方针并展开应对行动了。

    “那就拜托你了。虽然还不知道这是否与失踪案件有关，但我打算再花点时间进行调查。”

    “知道了，我等也会从明日起正式进驻此地。”

    薰一行人折回下水道，接着走出旧校舍大楼。假借实习教师的名义潜入学校的神盾部门谍报局特勤人员随即把带来的弗拉基米尔转交给薰。他们以协助薰加目的，同时负有保管弗拉林米尔的职责。

    正当薰定睛观望着柏田明快果断地对部下发号施令的身影之际，他的行动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那只魔兽的事情处理得怎样啦？”

    话筒彼端传来一阵沙哑的嗓音，此人正是神盾部门日本分部部长长谷川祭司。

    “关于尸骸部分，我已委托标枪小队正式接管。我个人则想多花点时间留在学校继续调查失踪案件，不知这样的安排是否妥当呢？”

    “无妨。但我并非为了此事而打这通电话。我这儿出了棘手的紧急状况，麻烦你立刻走一趟史翁吉安蒂圣堂。”

    “发生了什么事呢？”

    “等你过来再说吧！”

    话刚说完，长谷川祭司随即挂断电话。

    想先打声招呼再离开的薰转身走到忙着对部属下达指令的柏田身旁。

    “长谷川祭司有事找我。不好意思，我先行告退了。”

    “没关系，后续事宜由我们自行处理即可……倒是方便借一步说话吗？”

    柏田将薰带往离现场有一小段距离的地方，随即抬起下巴指着方才狠狠嘲讽了薰一顿的特勤人员问道：

    “如果您愿意的话，我倒是可以先惩罚那个毛头小子喔！”

    “这，为何要惩罚他呢！？”

    薰十分讶异地反问。

    “尽管分属不同指挥系统，但剑士大人依旧算是我们的长官。在执行任务时对长官口出恶言的行径，恐怕会对任务造成影响。”

    薰摇头表示反对。柏田则以穷追猛打的语调，撂下“纵使对任务造成不良影响也无妨吗？”这句话继续追问。

    “……我并不认为那是足以造成影响的举动，更何况梵蒂冈本来就禁止魔法，因此像我这种跟魔法扯上关系的家伙应该算是异类啊！”

    面对劈头就以‘如果您愿意的话’这句感情用事的台词询问，接着又认为应该进行惩罚较为恰当的柏田，薰给了他一个略带讽刺意味的回应。

    只见柏田先是愣了一下，之后他那看似有生以来从未笑过的脸上随即浮现一抹笑意。

    “若不嫌弃的话，我倒是很乐意送您前往圣堂喔？”

    （啊……）

    看样子自己似乎被他趁机考验了一番。

    ◇

    载着薰等人的车子，在一栋与都心地带格格不入的哥德式巨大建筑物前面停了下来。史翁吉安蒂圣堂，是统辖日本境内所有罗马天主教堂的总会，同时也是神盾部门日本支部的主基地。

    去年十二月，圣堂曾于那场为了争夺第五扇门扉而对上魔族份子的攻防战当中惨遭祝融，如今虽然重获新生，但不忍卒睹的火灾痕迹依旧残留于各个角落。然而教皇厅还是选择加快速度完成重建工程的用意，除了恢复神盾部门日本支部的机能之外，更带有向盘踞在这个国家的魔族份子宣告神盾部门依然健在的意味。

    薰手持弗拉基米尔下车。坐在驾驶席上的柏田只简短说了声“告辞”，也不给薰任何开口道谢的时间，便加速消失于车尾灯的洪流之中。

    通过正门之际，感到不太对劲的薰在心中“咦？”了一声。尽管回国后已来过这里多次，但今天负责守卫大门的人员显然比往常还多，令他不禁觉得整座圣堂仿佛散发一股戒备森严的凝重氛围。

    （这……或许是直觉吧！）

    薰举步走进灯火通明的大厅。由于这里时常被用来接待远自海外而来的基督教贵宾，因此附有一般饭店根本无法抗衡的豪华装潢。只不过伫立其中的西装男子们个个都散发出宛如手握出鞘刀剑的紧张气氛，而形成一幅极不搭调的画面。他们都是受过精良训练的人员，照理说应该不会如此明显地露出杀气才对……

    长谷川祭司沿着楼梯走了下来。尽管裹着蓝色法袍的纤瘦身影使他看起来好像只是一名和蔼可亲的神职人员，但事实上他是负责整合神盾部门日本支部的大人物。

    “这么晚还找我过来，是出了什么事吗？警备人员似乎也显得特别紧张呢！”

    “毕竟即将抵达的人物非同小可，所以要他们别紧张似乎也很难吧！”

    “到底是谁要来拜访呢？”

    “咱们边走边聊吧！”

    长谷川祭司掉转脚步登上楼梯。来到二楼，当周遭再也看不到任何维安人员的身影之后，祭司这才开口说明。

    “来访者是魔术师协会的人。事实上，梵蒂冈神盾部门总部与英国魔术师协会之间进行了亲睦协商……”

    “难怪……但亲睦协商的内容究竟是什么呢？”

    “简言之，就是人材交流。前几天双方总算达成协议，要依照先前真澄的模式，再次迎接魔术师协会派出的人员加入神盾部门。”

    述句出入意衣的话令薰大吃一惊。因为这两大组织互相否定对方存在的历史长达数百年之久，燕史以为先前好不容易营造出来的和解气氛也早已因真澄一事而彻底决裂了。

    “薰，你好像很开心呢！”

    听他说出这句仿佛内心想法完全被看透的话，薰连忙含糊其词地回了声“哪有……”。

    在神盾部门当中，对魔术师产生共鸣的薰是个不折不扣的异类。由于组织中有不少像方才的特勤人员一样露骨地表现出厌恶之情，因此他总是极力压抑白己内心的感受，但偶尔还是会不经意地吐露真实的心声。就连发现到带有诡异力量的魔兽尸骸之际，薰也率先提出委托魔术师协会前来处理的建议，但却当场遭到驳回。因为就现状而言，教皇厅即便挖掘到那样的玩意儿，顶多也只能仿照核废料最终处理方案，采行任何人都不准触碰的保管政策。但这种处理手法却令薰感到坐立难安。

    “真亏双方有办法谈成这项协议呢！”

    “关键在于门扉。”

    这个单字宛如薄刃般刺穿薰的心房。

    “与‘它们’争夺那扇尚未被发现的最后门扉，这场攻防战大概将于不久的未来正式引爆吧！为了不让它们打开门扉，魔术师协会似乎也认为有跟我们共组战线的必要。毕竟他们也是人类，一旦现实世界与另一侧的围墙被摧毁了，他们就得以奴隶身分遭到役使，或被当成家畜端上餐桌。”

    “……反过来说，这是否代表如果想守住最后一扇门扉，就非得采取这种作法不可呢？”

    “一点也没错。只是，话虽如此，你也知道我们向来对魔法怀有强烈的厌恶情结。因为魔法终究只是引用另一侧之力的技术罢了。如果像真澄那样在小时候接受过天主教洗礼，并由深津神父一手扶养长大的人物也就算了，但我等说什么都不能让英国出身的魔术师随随便便就加入梵蒂冈阵营。只不过对方也有他们的尊严。倘若明明为了守护LADYKEY而派遣人员过来，结果却无法靠近梵蒂冈领土的话，那就等同被咱们拿起泥巴往脸上涂。毕竟彼此都是自恃甚高的组织啊！”

    “关系可真复杂啊！”

    尊严那种玩意儿直接舍弃掉不就得了……薰如是想。

    “是啊！不过在经历漫长的磋商之后，最后总算找到了一个妥协点，也就是你。”

    “我！？”

    “‘与弗拉基米尔剑士一起行动，直到寻见新任LADY˙KEY为止’，这就是对方开出来的条件。换句话说，大概就是带有‘我方所派遣的人员与弗拉基米尔剑士位阶相同’的意思吧。还真亏他们说得出口呢！”

    长谷川祭司脸上露出一抹奇妙的笑容。看起来除了不高兴之外，似乎同时也对魔术师协会的厚脸皮感到钦佩不已。

    “我知道了，再来轮到我与对方见面对不对？”

    “薰，你答应得还真干脆呢！”

    “因为双方不是早已签定协议了吗？”

    “协议注明后续事宜由两位当事人见面后再作决定。不过，你当真觉得这样做没关系吗？对方规划了为期‘两年’的暂时性合作期限。一旦答应，就代表你将与那名人物朝夕相处两年时光喔？”

    “反正我也想不到什么拒绝的理由……”

    薰不禁觉得他有点冥顽不灵。长谷川祭司还是反对双方缔结合作关系吗？纵使就神盾部门成员的立场而言可能算是异端，不过薰对此事仍旧抱持着积极的赞成态度。

    “你敢奉主的圣名起誓方才所言句句属实吗？”

    “这，您犯不着提及主的圣名……”

    “我不是随随便便搬出主的名来压你，我只是想知道你的觉悟罢了。”

    “好吧，我奉主的圣名起誓答应这个合作条件。”

    接着只闻长谷川祭司轻轻松了口气。

    “你愿意答应此事，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啊！其实呢，据说对方好像是那个克劳蒂亚˙玛尔杰斯的嫡传弟子。”

    “……抱歉，就请您当作这事从没发生过好了。”

    薰立刻掉转脚步准备闪人，长谷川祭司则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

    “等一下！”

    “我坚决反对！是那个克劳蒂亚小姐耶η想也知道她肯定又会耍些不正经的整人花招嘛！”

    “可能性确实不低，但此乃魔术师协会全体成员的意见，并非她独断决定派遣这名人物过来协助我们的。”

    “祭司你分明是试图欺骗我嘛，克劳蒂亚小姐并非那么容易对付的角色啊！”

    “嗯……倘若你拒绝合作的话，双方肯定又得重新展开麻烦透顶的磋商。话说回来，刚刚奉主的圣名起誓的你，现在是否打算翻脸不认帐了呢？”

    面对轻描淡写地丢出这句话的长谷川祭司，薰忍不住扯开嗓门大吼一声：“太、太奸诈了吧！”随后整个人顿时变得垂头丧气。

    “……这样讲或许有点过分，但祭司您的手法跟克劳蒂亚小姐的手段实在有够相似啊&……

    “别说那么没风度的话好不好？”长谷川祭司相当不开心地说道。“总之呢，先跟对方见个面再说吧。老实讲，我方也还处于无法相信魔术师协会究竟有多认真的猜忌状态啊！”

    薰被长谷川祭司半推半拉地带往会客室。明明敲定从今天起展开正式交流，会客室内却见数名武装人员面露厉色严阵以待。

    原本预定于九点抵达的对方，却在超过约定时间长达半小时后仍迟迟不见踪影。尽管士兵并未因此放松戒心，但在这种来者身为死对头组织所派出的成员，却还让他们苦候这么久的状况下，使得维安人员们忍不住露出极不耐烦的神情。

    “好慢喔！”

    “嗯……”

    长谷川祭司起身离开座位拨了通电话，板着脸交谈了一、两句之后，再度坐回位置上。

    “同行的侍从说他们正在开车前来此地的路上。那种明明早已超过约定时间，却连半句道歉也没说的表现，真不愧是英国贵族的作风呢！对方或许打算利用宫本武藏传说中提及的手法发动攻势也说不定。千万不可掉以轻心。”

    这种怀疑一切可能都是对方策略的心态，也可视作早已中了克劳蒂亚所设计谋的反应。

    “对方是贵族吗？”

    “嗯，据说是一位出身贵族世家，名叫露格蕾西雅的年轻女子。我目前也只知道这点情报而已。除了从跟克劳蒂亚˙玛尔杰斯属于同一‘法脉’的人士当中挑选人材之外，对方直到不久前似乎也都征选不到什么适当人选。因为像之前答应帮忙解读弗˙利提雷尔纸条的故伊流史托列大师一样，那个法脉的人士自古以来都是肯对教皇厅释出善意的稳健派啊！”

    “所谓的法脉是指……？”

    听见陌生字眼的薰开口问道。

    “简言之就是师父的家谱啦！对魔术师而言，出身‘哪个法脉’好像非常重要。大概是因为每个法脉都有其独特的魔法体系吧！就连不同派系之间都抗拒进行学术交流，法脉甚至还构成了英国贵族社会的基本骨干。或许你会觉得难以置信，不过连身为外国人的克劳蒂亚˙玛尔杰斯也拥有英国爵位喔！我记得她好像受封为准男爵的样子。”

    “那个克劳蒂亚小姐竟是贵族……”

    “可见英国也堕落到谷底了呢！基于上述原因，对方似乎也以为单凭‘克劳蒂亚准男爵的高徒’一言就算说明完毕。等一下出现的会是什么样的角色呢……”长谷川祭司瞄了薰一眼，接着补上一句“……着实令人期待啊”。

    一阵敲门声响起，进门的特勤人员简短说了一声“来了”。会客室内的特勤人员们马上摆出立正姿势，同时绷紧全身神经。因为除了桂木真澄以外，这是首度有魔术师正式踏入以往从未迎接过任何魔术师的史翁吉安蒂圣堂之中。就连方才乱开玩笑的长谷川祭司也露出尖锐的目光。

    就在人人都保持沉默等待了一会儿之后，只闻远处突然传出一阵‘哒哒哒哒’，感觉与现场气氛极不搭调的忙乱脚步声，而且声音还愈变愈大。看来脚步声好像正朝着此地前来。长谷川祭司虽然颇感讶异地皱起眉头，不过还是为了迎接访客到来而起身离席，薰也跟着站了起来。

    脚步声已抵达会客室门口……没想到接下来却听见一阵“呀啊啊啊啊！”的女孩“尖叫蝉及重重摔了一跤的撞击声，整扇门板也跟着‘喀咚’地晃动了一下。来者似乎足在走廊├浺跤，导致一头撞上门板的样子。“大、大小姐您不要紧吧？”门外传来一阵不知所描的”性嵘音，而说出“喂……你没事吧？”这句话的大概是守在会客室前方的哨兵吧！

    “没、没事，我一点都不觉得痛喔！”

    接着，又听见女孩子开口说话，以及好像是拍打身上衣服的声音。然后，女孩子很难为情地补上一句：“那个……麻烦请帮我保密，千万不可让弗拉基米尔剑士大人知道这件事情喔！”

    人在门板后面的薰及长谷川祭司忍不住面面相觑。

    “……你就当作啥都没听到吧！”

    长谷川祭司如此说道。

    门扉对面的人物先“咳咳”地清了清嗓子，才轻轻敲了敲门。

    “打扰了。”

    出现的是一位年约十五、六岁的少女。比薰整整矮了一颗头的娇小身材使她看起来显得更为年少。身穿一袭虽然算不上华美，但一眼便可看出是超级高档货的典雅黑色洋装，外面披着一件合乎魔术师身分的短袍。一同现身的二十七、八岁男子，则顶着一头梳理整齐的发型，呈现一副俨然是英国出产的管家风采。

    只不过少女跟薰由‘贵族’一词所联想到的印象不太一样。她那点缀着雀斑的脸蛋加上一副大号黑框眼镜的容貌与其说是贵族名媛，倒不如说感觉比较像是一名在图书室内摇摇晃晃地搬动大量书籍的女图书股长。也不晓得是因为迟到而慌了手脚，还是自然鬈程度本来就很严重，只见她的头发宛如解开的麻绳一样蓬松散乱。

    但那张天真无邪的笑容却阐述出她所受过的良好教育。无论性别是男是女，任何人只要一看到她，大概都会忍不住眯起双眼展露笑容吧。就连长谷川祭司及特勤人员们也顿时火气全消。

    少女走到薰面前，轻轻捻起两侧裙角。她那不太习惯这种动作的感觉显得格外可爱，导致薰不慎看到入迷而延误了回礼时机。特勤人员们也下意识地露出带着亲切感的笑容。

    接着，少女面带嫣然微笑对薰说道：

    “给我跪下，你这无名鼠辈。”

    会客室内的所有人顿时呆若木鸡地经过整整二十秒钟左右之后，才同时大喊一声：“什么啊——！”

    少女则依旧面带和蔼的笑容，感到有点不可思议地微微侧头注视着薰。她是否正在等自己向她下跪呢……就在薰不知该如何是好之际，站在她身旁的侍从将脸凑过去对少女说道：

    “大小姐，不是这样啦！我方才所言之意是‘只需展现出足以令教皇厅那群鼠辈屈膝下跪的态度即可’，并不是要您只字不改地说出口啊！”

    “哎呀，原来是这样啊！我实在是太糊涂了……”少女边轻抓一头乱发边难为情地转头望向薰。“非常抱歉，我迟到了。我叫露格蕾西雅，是葛兰威尔家的次女，同时也是克劳蒂亚˙玛尔杰斯的二号徒弟。由于亲朋好友们都习惯叫我‘露西雅’，因此要是教皇厅的各位鼠辈们也能如此称呼我的话，我会感到很开心喔！”

    “人小姐，尽管道群家伙确实赴水准跟蟑螂差不多的生物，不过恳请出身葛兰威尔家的小姐切勿将那种粗鄙字句挂在嘴边。简直难堪至极啊！”

    “说的也对，我是为了侍奉这位先生而来，讲那种话的确很奇怪呢！”

    侍从闻言随即翘起单边眉毛。

    “并非侍奉，小姐是好心助这帮家伙一臂之力罢了。”

    “但师父大人曾对我说过‘你是献给一名叫薰的男孩子的贡物，务必好好侍奉人家’耶？”

    “那、那只女狐狸……”侍从虽然气得额冒青筋，但他随即清清嗓子调整心情。“在下认为克劳蒂亚小姐所说的话最好别太当真比较妥当。该怎么说才好呢，她很容易玩笑开得稍微过火一点！”

    “可是，魔术师都以师父所说的话为绝对命令……”

    “此乃吉斯今生唯一的恳求。”

    名字似乎叫作吉斯的侍从语气平静地说道。虽说露西雅好像并未察觉，不过他的双手早已紧握成拳头状并微微颤抖。

    尽管稍有耽搁，薰仍以“我是弗拉基米尔的持有者，名叫深津薰。”这句话致意，并跟她握手示好。大概是紧张的缘故吧，她的掌心冒出了少许汗水。

    “……真是头痛啊，看样子我似乎是会错意了呢！”

    冷不防嘀咕一声的人乃是长谷川祭司，众人同时将目光投注到祭司身上。

    “对方其实也不认为光靠‘克劳蒂亚准男爵之徒’这句描述就能过关。是得知来者身为英国贵族又名叫露格蕾西雅之后，却没能领悟到对方身分的我太过迟钝了。该死的魔术师协会，竟然派遣如此要不得的人物过来……”

    “这是怎么回事呢？”

    “哦，各位不愧是住在这种蛮荒国度的居民呢！居然不识大名鼎鼎的葛兰威尔家，诚然可悲至极啊！”

    吉斯以瞧不起人的调调说道。会客室内的特勤人员们立刻勃然大怒，长谷川祭司赶紧出声制止。

    “难不成对方是相当上流的名门贵族？”

    “在英国除了王室之外，再也没有其他世家的声望能凌驾于我葛兰威尔家之上。照理说诸位的身分地位就跟那些唯有拿着空罐在宅邸附近徘徊游荡，才可以得到大小姐垂怜的家伙没啥两样，由衷期望各位能够及早认清这项事实啊！”

    “吉斯，别说了。这里并不是女工陛下的领地啊！”露西雅轻声斥责侍从。“站巧谈话也不方便，两位快快请坐。”

    虽然这里既非英国、亦非她的宅邸，薰及祭司却都不经意地回了句“喔，那就不客气了”便直接顺着她的发言坐了下来。

    “呀，对不起！”

    想喝杯咖啡的露西雅因为太过用力地抽出摆在糖罐内的小汤匙，导致砂糖宛如雪花般撒满了整张桌面。

    “请您放松心情，毋需如此紧张。”长谷川祭司语气柔和地说道。“喂，拿条抹布过来。”

    “没关系，我来处理就好。我经常捅出这种妻子啊……呀！”

    尝试用手将砂糖聚拢起来的她又因不慎勾到短袍衣角而打翻小牛奶罐。大喊一声“啊啊，我又出包了”并连忙试图掏出手帕的她，这次则连咖啡也一并打翻，桌面上就此出现一滩调制完成的咖啡牛奶。

    教皇厅的成员们也忍不住傻眼。吉斯仿佛表现出“我啥都没看到啊”的意思似地转头无视她那一连串耍宝行径，露西雅则难为情地边“啊哈哈哈……”边轻抓头发。虽然在她登场之前的杀伐气氛已完全消散，如今却又被她酝酿出另一股奇妙的氛围。

    当她顺利喝上一口刚送来的新泡咖啡之后，薰这才结结巴巴地出声询问：

    “那个，葛兰威尔小姐……”

    “哎唷，别用那么一板一眼的称谓啦！我来的目的是为了侍奉你，所以往后只需直呼我‘露西雅’就可以了。”

    站在她背后待命的吉斯快速补上一句“您并非为了侍奉他而来”加以订正。

    “那么，呃，露西雅。”并不怎么擅长直呼女性名讳的薰勉为其难地直接叫她的名字。“要你与我一同行动，你真的觉得没关系吗？”

    定睛凝视着薰的她脸上顿时浮现一抹阴霾。

    “薰先生讨厌跟我相处吗……？”

    “呃，这，我不是这个意思……”

    看见她那隐藏在眼镜后方的双眼逐渐泛出泪光，薰登时慌了手脚。长谷川祭司则从旁插嘴说道：

    “他并非不喜欢您。他想表达的意思是，基本上，这件事在英国应该也招惹了许多反对意见才对。像您这样的贵族名媛若与教皇厅人士一同行动，岂不是很容易被解读为某种程度的丑闻吗？”

    “或许……真是这样也说不定。亲戚间也有人大发脾气并撂下‘跑去跟天主教徒合作，简直岂有此理！’这句重话呢！可、可是我认为我们有必要跟教皇厅的诸位成员携手合作，况且若是跟薰先生联手的话，我想应该就能合作得很愉快才对。”

    “若是跟我？”

    “啊，没有啦，我不是说我跟薰先生能够一下子就相处得很融洽啦！”她顿时羞得耳垂泛红，用字遣词也变得很奇怪。“哎呀，那个啊，该怎么讲才好呢，我想表达的意思是……对了，您认识艾莉丝对吧？”

    “你是指芬兰出身的艾莉丝˙葛雷亚姆吗？”

    “是的，由于您救了著名的悲剧英雄玛格丽特女士的孙女一命，因此英国众多古老贵族世家当中，也有许多人对薰先生抱有好感。而有幸迎回继承人的修恩怀思家成员似乎也感到非常开心，并表示希望有朝一日能够收留艾莉丝作为养女……”

    讲到这里，她轻轻拍了拍手。

    “对对对，我都忘得一干二净了。修恩怀思公爵托我转交一封感谢函给薰先生喔！”

    她起身轻轻摸索身上的衣物，但似乎遍寻不着感谢函，便开始将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摆在桌上。只见夹杂粉饼盒及米老鼠手帕等可爱少女用品之中，乌鸦羽毛、绘有六芒星图案的驱邪饰品及装有灵药的小玻璃瓶等等极端不适合出现在这个场合的物品逐渐叠成一座小山，看得教皇厅成员们不禁面露苦笑。

    “真对不起，我好像连带都忘记带出门了……”

    “没关系，下次再拿给我就好。倒是艾莉丝现在过得可好？我有收到她寄来一封写说好像要请克劳蒂亚小姐收她为徒的信函。”

    “嗯，她现在算是我的师妹喔！但与其说是师妹，旁人倒时常说我们‘好像双胞胎’耶！师父大人更是每天都气冲冲地大喊‘你分裂成两个人了啊’。”

    感觉好像很棘手呢……薰难得同情起克劳蒂亚的处境。

    “我啊，从艾莉丝那边听说了许多关于薰先生的事喔！当魔术师协会下令要我侍奉教皇厅的成员之际，我还很担心自己是否有办法胜任这项工作呢。毕竟我这人有点糊涂冒失啊！”

    露西雅的讲话速度变得愈来愈快。

    “不、不过，若是跟薰先生一起的话，我想应该可以顺利完成任务才对。虽然我是个笨手笨脚的女孩，但还是请您好心收留我吧！”

    她霍然起身，向薰深深鞠躬致意。只见她顺理成章地一脸撞上会议桌，然后边喊“好痛啊……”边捂住脸颊。

    “你没事吧！？啊……你的眼镜裂掉了耶！”

    “好讨厌喔，我又撞坏眼镜了啦！”

    “又撞坏？”

    “是的，我每个月都固定配十副新眼镜。所以，我身上随时都带着备用……”

    说着说着，她再度将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摆在桌上，而等到掏光所有物品之后，她才“哎呀？”一声，微微侧头露出疑惑的神情。

    “看样子备用眼镜好像全换光了说……但我还有带隐形眼镜出来，所以请容我借用一下洗手间。只是由于会痛，因此我不太习惯戴隐形眼镜就是了……”

    她逃也似地冲出会客室，而她从口袋里掏出来的魔法道具则全数遗留在会议桌上。照理说要是有人在这种地方拿出那些玩意儿的话，教皇厅所属成员应该都会勃然大怒才对，不过就众人只以苦笑带过的状况看来，代表她似乎已经赢得在场所有人的好感。

    “真是个活泼开朗的女孩呢！”长谷川祭司说道，“而且本性也不坏。这孩子或许可以成为我等与魔术师协会之间的沟通桥梁，只不过光靠这孩子真的没问题吗……这是唯一值得担心的问题啊！”

    嗯～说的没错……特勤人员们也点头表示赞同。

    “麻烦各位异教徒不要愚弄我家大小姐好吗？大小姐是一位魔法天才。只要倚仗大小姐的力量，相信各位必能获得相当丰硕的成果。”

    “哦～”长谷川祭司扬起嘴角回应，“我还以为你对这件事持反对态度呢！”

    “天晓得，管家并不会抱持任何意见，只不过换作是我的话，要是获邀前来还被对方怀疑自己实力是否到家，那我大概会立刻拂袖而去吧！”

    “原来如此，方才的确是我方有失礼数啊！”

    吉斯“哼”地将脸撇向一旁，点燃一根露西雅在场时忍着没抽的香烟。然后边叹气边小声嘀咕了一句令在场众人都无法理解的诡异发言：

    “只不过现在的大小姐八成不会拒绝就是了……”

    ◇

    士兵站在女厕门口等待露西雅。

    她走进厕所到现在已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期间只传出“哎唷，为什么放不进去啦！”或“好痛啊……那边不是用来戴隐形眼镜的部位啊！”等抱怨声，令人不禁好奇为何光是换戴隐形眼镜就有办法浪费掉这么多时间。

    大概又经过了五分钟左右吧，只闻厕所内发出喀咚一声，然后又接连传出“呜～”的一阵痛苦呻吟及有人倒地的声音。

    “您怎么了吗？葛兰威尔小姐！”

    特勤人员连忙敲门并出声询问人在里面的露西雅。

    “……没什么。”

    “可、可是方才明明……”

    “我就说没什么，你听不懂吗？总之，乖乖在门口等待即可。难道你不觉得窃听女生在厕所里的动静是很没礼貌的行为吗？”

    她以格外高傲的语调下达命令。随后厕所内传出沙沙声响及类似自言自语的嗓音。尽管断断续续传入耳中的内容让士兵“咦”了一声，忍不住怀疑自己的耳朵是否有问题，但他当然无法开口回问。

    “让你久等啰！”

    一看见打开门扉走出厕所的她，特动人员顿时睁大双眼。原本一头蓬松乱发已经梳理整齐，先前感觉有点邋遢的服装也变得相当服贴合身。纵使有不认识她的人在路上瞥见她，大概也会察觉到她是位出身高贵世家的名媛吧！

    “我们走吧！”

    “呃，遵命。小姐。”

    明明是恨之入骨的魔术师，然而她那极其雅致的言行举止却看得特勤人员不禁规规矩矩地作出回应。

    不过，刚刚是否听错了呢……士兵侧头感到不解。总觉得刚才她似乎边梳理头发边嘟嚷出一段不怎么文雅的字句。

    仿佛是‘竟然说我是贡物？开啥玩笑啊，那个死老太婆！’

    ◇

    会客室内的特勤人员们忙着讨论关于露西雅的事。他们色眯眯地讲出“那女孩虽然有点奇怪，不过还真是可爱呢！”“嗯，原来也有那样的魔术师呢！”等感想，俨然已完全将她视为偶像明星。而长谷川祭司虽然并未加入这场对谈，但也表现出一副喜形于色的模样。看来她的身价似乎已呈现涨停板状态。

    人果真是得见过面才能认识对方呢……薰也如此心想。只因对方是克劳蒂亚的徒弟就萌生回绝念头，实在太没礼貌了。

    （不过啊……）

    每个月固定撞坏十副眼镜的女孩子，当真有办法在神盾部门混下去吗？现在薰反而开始担心起这个问题了。

    咪喳一声，只见门扉缓缓开启，露西雅随之现身。

    “咦！？”在场所有人不约而同地轻声惊呼。或许是由于摘下眼镜的缘故吧，导致她看起来简直判若两人。直到方才为止的提心吊胆印象已不复见，只见她极其从容地面对着众人的视线。

    “这次会谈到此为止，我要离开啰。相信你们早已调查得一清二楚，我会留宿在‘SOUTH˙BOUNDSAUREZ’大饭店，有什么事就自个儿过来找我吧！我若心情够好的话，自会开门召见你们。”

    教皇厅成员如同方才面对那段‘鼠辈’发言时一样哑口无言。众人虽然以为吉斯应该会开口吐槽而转眼注视，却见吉斯脸上堆满笑容。

    “葛、葛兰威尔小姐，您这是怎么了？”

    长谷川祭司战战兢兢地出声询问。

    “哎呀，牧师啊，难道你想叫我再来这种鬼地方不成？既然你们是寻求协助的一方，那起码也该到饭店拜访一下本小姐才像话吧？”

    “呃，那个，我不是这个意思……”

    “最后，我要声明一件事，我是听那个死老太婆的……”露西雅清清嗓子改变说辞，“我是奉我所尊敬的师父大人的指示前来襄助教皇厅，因此即便有所误会，也请切勿把我当成贡物看待。还有除了执行任务之外，请勿与本小姐有任何纠葛。要是偶然在路上相遇，各位也能闭嘴不跟本小姐打招呼的话，那就再好不过了。毕竟身分地位相差悬殊嘛！”

    露西雅边环视教皇厅众人边开口说道，接着她与吉斯的目光交会。

    “有什么问题吗？”

    “一点问题也没有，这才是葛兰威尔家大小姐应有的风范。”

    她得意地点点头回了声“是吗”，接着面露符合贵族千金小姐身分的高雅笑容望向薰，只不过她的眼神却极其冰冷尖锐。

    “今后就让我们和平相处吧……我若这样讲便是自欺欺人。咱们彼此只需熬过这两年即可。只要想说人生当中的两年不过是一段短暂的时光，应该就不至于感到难以忍受吧？祝你今天过得顺心愉快啊，弗拉基米尔剑士先生。”

    她抛下目瞪口呆的众人，转身走出会客室。

    特勤人员们随即异口同声地开始批判她的高傲态度，而长谷川祭司则忙着安抚士兵们的情绪，同时也不忘打一通充满浓浓嘲讽意味的道谢电话给魔术师协会。虽然在言谈间夹杂着‘退货’及‘个性有问题’等字眼，但却始终不改诚挚语调的表现，宛如明显反映出祭司内心的感受。她那一时之间永无止境往上飙涨的身价，似乎也创下了打破纪录的夸张跌幅。

    薰拖着疲惫的身子一日到家，随即发现信箱里有个花俏的信封。虽然没有注明寄件人的姓名，但他只认识一名敢在不知谁会拆开观看的信封正面写下‘可爱的小薰收’这行字的人。

    一打开信封，只见寄件人用跟诚恳完全沾不上边的笔触，交织出一篇旨在表明以师父立场将徒弟托付给薰照顾之意的文章。当薰一看完附加在文章最后那行‘她是个有点与众不同的臭小鬼，所以应付她的时候要小心一点喔～’的文字，信纸立即伴随“啵”的轻脆声响引起一阵小小的爆炸。虽然整张脸如同演出搞笑短剧似地沾满灰烬，但薰已经闷到连生气的力气都不剩了。

    即便在跟露西雅见面之前已先读过这封信，薰也不认为自己有办法化解今天的尴尬场面。薰完全无法理解为何那么友善的好女孩会突然撂下一连串嘲讽字句并转身离去。

    唯一可以肯定的，就是薰直接走向寝室躺回床上时所嘀咕的那句话便足以说明一切。

    “虽然有点摸不着头绪，但她真不愧是克劳蒂亚小姐的徒弟啊……”

    ◇

    巨大音箱以夸张的音量播放出响遍整间店面的迷幻电音舞曲。

    这是位于都内的某间俱乐部，在以治安不佳闻名的这条繁华街道当中，这间俱乐部的评价可说是糟到极点。这是一间由某个年仅二十出头的阔少爷拿父母财产出来经营的俱乐部，员工及常客不是他学生时代的损友，就是介于飙车族与地痞流氓之间的小混混。

    一无所知地进门消费的客人倘若只是被敲竹杠也就算了，然而这个名叫圾崎的阔少爷却反覆犯下吩咐员工殴打或强奸客人，甚至更进一步利用客人遭到强奸的事实加以威胁，藉此强迫对方与他再三发生肉体关系，直到他玩腻为止……等等凶恶刑案。实际上，这间俱乐部就是圾崎为了满足欲望而设置在繁华市区的鱼塭。

    “……这娘儿们的确不得了啊！”

    身为俱乐部老板的圾崎如此说道。站在他身旁那个分明是流氓的员工则边捂住一只耳朵隔绝音箱发出的轰隆巨响，边抛出“啥，你刚才说什么啊？”这个问句。

    “我说她是块超级上等货啦！”

    这句话根本用不着特地说出口。那名双手铐于背后，被推倒在沙发椅上的女性是个绝世美女一事，就跟毋需开口描述太阳相当刺眼的道理一样不辩自明。包围着她的八个大男人全都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这具横陈于沙发椅上的美女玉体。

    女性年约二十五、六岁，一头略带蓝彩的修长白发扎于腰际，成套黑色亮面骑士服紧紧裹住她那一身褐色的肌肤。覆盖住左眼那条看似时尚精品的眼带虽散发出一股危险气息，但那迷濛眼神及艳丽双唇，加上随着响彻店内的重低音晃动的丰满肉体，都是足以让男人不顾一切陷入疯狂的致命吸引力。

    圾崎不由自主地吞了口唾液。

    短短十五分钟前，他接到一封标题为‘有个超不得了的女人上勾了’，同时还附带照片的简讯。说穿了就是代表‘绑票’的意思。圾崎一看见照片，立刻禁不起诱惑飞冲过来。目前俱乐部处于暂停营业状态，大门除了上锁之外，还相当周到地拿铁链拴住门把。这是性好淫虐的圾崎为了让遭绑女子品尝到绝望感而想出来的方案。

    按捺不住欲望的圾崎跨坐到穿着皮衣的女子身上，双手边发抖边扯下裤子的拉链。我也真是猴急到有够丢脸的地步啊……虽有自知之明，但却又觉得既是面对这种绝品美女，那就怪不得我猴急啦。一旁围观的跟班们也都呼吸急促地等着看主秀开演，并希望待会儿也能轮到自己上去尽情享受一番。

    然而女子脸上却不见一丝惧色。她明明很清楚接下来自己将遭受到何种对待，但她却露出如同猫咪般的眼神注视着跨坐在自己身上的男子，嘴角甚至还浮现一抹看起来充满挑衅意味的微笑。

    “喂，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处境啊？Rape！You要被Rape啰！”

    由于女子怎么看都不像日本人，圾崎遂用只字片语组成的英文对她说道。只见不改脸上坦然笑容的女子轻轻点了点头，并大大张开了在圾崎身子底下的双腿。

    （该死，这娘儿们是怎样啊！）

    感觉仿佛被瞧不起的圾崎顿时怒火攻心。平常要是碰到这种得意忘形的女人，他早就一拳直接往她脸上招呼过去，但这次不知为何竟下不了手。这虽是人类生存本能打从心里惧怕她的血觉反应，不过却因受到她的肉体魅力影响，导致圾崎迟迟无法领悟到自己目前正处于九死一生的紧要关头。

    （给我记住！等老子我爽过瘾之后，会再让你轮流成为五十个男人的性玩具……）

    圾崎抓住位于女子所穿皮衣颈项部位的拉链，一鼓作气往下拉开到肚脐附近。只见丰满的乳房弹出衣外，一股类似引诱昆虫前来的果实香气随之扩散开来。没想到皮衣底下的女子竟是一丝不挂。

    （不不……不行，这女人是只属于我的玩具。任何人都休想触碰她！）

    圾崎动手脱去女子所穿的皮衣，双手依旧被手铐铐住的女子，则灵活地扭动身体协助圾崎脱掉自己身上的衣物。男人们仿佛失魂落魄一般，目瞪口呆地凝视着她那无懈可击的褐色裸体。

    这件皮衣是上下连身式的服装，所以必须先解开手铐，否则就无法脱掉整件皮衣。“喂，快拿手铐钥匙过来啦！”皈崎破口大骂。就算现在打开大门，这个女人八成也不会试图逃离现场吧。因为她露出了仿佛完全没有夹带任何杂质的宝石一般，只以淫荡念头渲染而成的眼神。

    “咦……？”

    圾崎发现女子的颈项上有个奇妙的痕迹。只见她的颈项部位有两个并列在一块的小穿孔，看起来好像是旧伤痕，但那两个小洞却绽放着诡异的光芒。

    “这什么玩意儿啊？”

    当圾崎边问边触摸到女子项上旧伤口的那一刹那，笑容随即自女子脸上消逝无踪。只见女子霍然起身，圾崎则仿佛一只停在衣服上的小虫子被拨开一样跌回地板上。

    现场才刚传出一阵清脆的‘啪叽’声响，下一秒钟只见女子已从手铐的束缚中重获自由。任谁都无法想像女子竟有办法赤手空拳扯断不锈钢打造而成的手铐。女子拿起摆在桌上的毛巾反覆擦拭圾崎方才触摸过的部位，接着把已经被褪去一半的皮衣重新穿回身上。

    “喂，喂喂喂，臭婊子，你干什么啊你……”

    圾崎的发言至此宣告中断。墙边传来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咕喳’声响，员工们回头一看，只见一滩宛如把西瓜砸在地上的污渍缓缓扩散开来。现场没半个人能够立刻察觉到那是被女子施展回旋踢踹飞出去的圾崎头颅。

    “……区区下贱生物竟敢伸出脏手触摸特洛瓦努大人所赐下的圣痕……”

    没人听得懂女子以德语说出的嘀咕字句。不仅如此，在场甚至无人能够掌握住眼前究竟发生了何种事态，他们更完全无法想像由女子双唇间隙显露出来的两根獠牙到底意味着什么。

    “我原本打算趁开动前先让你们尽情享受一下我的肉体，但现在我改变心意啰！”

    女子一把扣住离她最近的员工头颅。‘叽’一阵物体与女子身上皮衣产生摩擦的声音响起，紧接着只见员工的头盖骨逐渐扭曲变形，最后应声碎裂。女子将沾满员工肉片的手掌轻挪至嘴边，发出宛如猫咪梳理毛发的声音舔食血肉。

    男子们总算领悟到自己等人正面临着生命危机，连忙一同转身冲向大门。“喂，钥匙在哪里啊！再不快点逃出去，我们都会被杀死耶！”“啊，那是圾崎人哥的……”

    回头望向方才所在位置的男子们脸上全都充满了绝望神色，因为他们目睹皮衣女子竖指轻拈着拴住大门的锁头钥匙。只见女子宛如把玩糖果一般轻松折弯钥匙并顺手丢向一旁。

    接着也不知是否出于善意，为了让外语能力不佳的他们也能听懂意思，女子只用英文说出一个单字。

    “杀无赦（GENOCIDE）”

    其余六人花不到五分钟时间便已全数化作肉片。

    “……真是够了，居然跟一群这么无聊的家伙扯上关系。”

    在弥漫着呛鼻血腥味的俱乐部内用完餐点的皮衣女子，拿起矿泉水往头上倒，洗去沾满全身上下的血迹。

    “都是‘梦见师’那家伙只丢下‘在这个地方’这么一句预言害的啦。照这样看来，大概得浪费不少时间才能找到目标物……但时间要是拖太长的话，又不晓得几时会被那个变态察觉到我的行动……”

    女子脸上浮现相当不悦的表情。烦恼了一阵子之后，女子才边叹气边作出结论：

    “没办法……还是先去会会那个变态好了。”

第三卷 ACT2 偶然到访的客旅

    隔天上学一看，旧校舍早已封锁完毕。全新警示三角锥取代将近断裂的绳索摆放于校舍前方，门口也竖起一块印有建筑公司名称的看板。为了避免封锁行动对‘文化遗产’存续问题格外神经质的人士造成无谓的刺激，还特地挂上‘为评估补修工程可行性的事前调查’这个不痛不痒的名目。

    “您看起来似乎十分疲惫呢！”

    身为标枪小队队长的柏田开口说道。他并未保持昨晚的西装打扮，而是换上一身建筑公司现场工人的服装。目前此地是由标枪小队特动人员以三人成组的编制轮班执行戒备任务。

    薰回了句“嗯，算是吧”并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接着将弗拉基米尔交给他们保管。与其带进学校，倒不如放在有三名特勤人员顾守的此地比较妥当。

    柏田那张粗犷的脸上，浮现一抹几乎无法分辨的淡淡微笑。

    “我已听说关于那位英国小姐的事啰，对方好像派出了一名相当有趣的人物过来呢！”

    薰不禁苦笑，看来昨晚露西雅引发的那场骚动似乎已传遍四面八方。

    露西雅的态度对本来就对魔术师心怀不满的特勤人员们造成了颇大的刺激。就连讨厌‘麻烦磋商’的长谷川祭司也忍不住撂下“我方不可能与表现出那种不合作态度的人执行联合任务！”这句狠话要求魔术师协会指派其他替代人选，但对方竹然也绝不允许名门葛兰威尔的千金小姐遭到遣返的事态发生，因此导致祭司浪费整晚时间与对方争论不休。

    每当交涉一有进展，祭司就会打电话吵醒薰并征询他的意见。等到交涉完全陷入胶着状态之后，薰总算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不过此时天色却已经开始泛白，害薰严重地睡眠不足。

    “既然如此疲惫的话，大可向学校请个一天假嘛！”

    “不行，我还是得来上课。”

    “年轻人就该过点稍微不正经的生活才值得啊！”

    虽然这句话好像是在开玩笑，但自他口中说出，听起来就形同一段分量十足的人生教诲。

    薰转身走向教室。一来到教室附近，上课前的喧闹声也跟着逐渐变大。

    老实说，薰并非因为有调查任务在身而不愿请假。不对，应该说他没有瞧不起调查任务的意思，但更重要的是他觉得上学本身相当有趣。一大早起床搭乘电车晃到学校、坐在教室里上课、跟班上同学们打屁聊天……光是如此平凡的事就让他开心得要命。倘若调查期限延长的话，就连必须面对期中考都令他感到期待不已，甚至还会在上课时认真抄写笔记。直到去年十二月为止都还如同电车风景一般理所当然地转眼飞逝的时光，现在回想起来却倍感惋惜。

    （相信到了高中毕业的时候，任谁心里都会浮现这种感触吧……只可惜我永远无法参加毕业典礼就是了……）

    先前虽因任务在身而保持低调，同时尽量避免与人交谈，不过要不要试着与班上同学们一起放学回家呢？偶尔一、两次应该没关系吧？但要是害同学们卷入风波当中，那麻烦可就大了……薰边想着这些事边走进教室，喧闹的教室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顿时集中到自己身上，看样子自己似乎就是导致教室空气急速凝结的主因。

    “……喂，深津，有客人找你。”

    将近十人凑在一块的其中一名男同学开口说道。

    “找我？”

    “嗯，打从一大清早就一直待在教室里面等你喔。我们原本想打电话联络你，却没半个人知道你的手机号码……说真的，你到底是何方神圣啊？”

    “啥，你这句‘何方神圣’是什么意思啊Do”

    脑中虽然不自觉地浮现‘我是隶属于神盾部门的特勤人员，同时也扮演着弗拉基米尔剑士的角色’这个答案，但对方看起来似乎并不是在等待这种回应。男同学以严厉的目光瞪视着薰，散发出一股仿佛责备他的感觉。

    “拜托，一般而言，贵族大小姐应该不会追着日本人转入日本高中才对吧？我并不晓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你就原谅她吧！”

    “贵族……大小姐……？”

    轻声复诵了这几个字的薰差点失声尖叫，因为他发现露格蕾西雅˙葛兰威尔的身影出现在班上同学围成的圈子当中，而且她身上还穿着这间学校的制服。薰与她四目相交，她那双隐藏在眼镜底下的眼睛早已泛着泪光。她转脸避开薰的日光，摘下眼镜轻柔眼角。尽管她身上穿着一套怎么看都大了将近两号，显得松松垮垮的学生制服，但这却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如同洋娃娃一样可爱得要命。

    “喏，快过去吧！还有我们陪伴着你啦！”在班上同学们的鼓励下，她战战兢兢地走出人群。班上同学们的目光毫无遗漏地投注到薰及露西雅身上。

    她一走到薰面前，立刻使劲低头鞠躬。见她脑袋瓜子即将撞上前面的课桌，薰眼明手快地拉开那张课桌。

    “昨天真的非常抱歉！”

    “呃，那个，其实我并未放在心上……”

    这虽是天大的谎言，但薰根本不可能对双眼含泪的少女说出任何严厉的字句。“薰先生是个温柔的好人！”露西雅指着薰说道。“其实我在飞来日本之前，内心一直都感到相当不安。幸亏我的服侍对象是像薰先生这样的大好人，真是太谢天谢地了！”

    同班同学们顿时议论纷纷。她操着一口流利的日文，在亲眼目击到漂亮的外国少女泪眼汪汪地说出“服侍”这个字眼的光景之后，教人不大声嚷嚷也难。

    （这……不妙啊！我明明不可以表现得太过醒目……）

    “啊，对了。我忘了一件事。”

    她轻拍双手，从带在身上的学校书包里拿出了某样东西。

    “我冒昧替您准备了今天的午餐，只是不晓得是否合您的胃口……”

    她战战兢兢拿出来的东西是一个便当盒。班上同学们发出的喧闹声当中，又分别加入五分冷嘲热讽的口哨声及五分嫉妒的嘘声。连薰都变得满脸通红，连忙拉起她的手逃到走廊上。

    “为什么！？你为什么替我准备便当.更重要的是，你怎么会转进这间学校啊.”

    薰这句话的意思是“你昨晚明明都已经趾高气昂地拂袖而去，今天为什么又特地准备便当要给我吃呢？”，露西雅却给了他一个有点会错意的回答。

    “是的，依照师父大人所言，‘在日本，负责服侍主人的侍从必须要跟主人上同一间学校，中午还得准备便当给主人享用，这样才是正确作法喔！’的样子。那个，这是我第一次下厨烹饪，连我自己也不晓得是否煮得很成功……”

    （那、那个恶魔……）

    “那我就等中午再来找您。届时若与您共进午餐……应该没关系吧？”

    她一脸不安地边仰望着薰边开口说道。“嗯……”薰毫无抵抗地作出回应，她随即笑逐颜开地大喊“好开心唷！”。在她背后的教室里头，则见班上同学们全都兴趣十足地凝视着事态发展。薰开始对继续卧底调查一事产生相当悲观的想法。

    “啊，对了。”

    再次轻拍双手的她沿着走廊折回薰面前，接着压低音量用英文说道：

    “我感觉到旧校舍那边有一股奇妙的力量，那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啊……因为我将教皇厅代代相传的武器带进学校，所以你大概是感受到那把武器吧？”

    薰也以英文回答问题，露西雅则说了声“哦，原来如此。”便转身走回自己的教室。

    （她果然是魔术师呢……）

    由于高层决定在与魔术师协会的那场交涉获得解决之前，暂时不让她知道魔兽遗骸的存在，因此方才只能说谎骗她，但薰却忍不住产生‘要是能找她商量此事，不知该有多好’的念头。

    ◇

    桂木真澄坐在位于二楼的自用寝室窗边，静静眺望着窗外景色。尽管这里是座落在市中心的顶级地段，却见一片绵延数百公尺面积的茂盛森林环绕于宅邸周遭。

    过去曾有好几名土地开发商试图染指这片未经人为破坏仍然保持原始风貌的广大土地，但他们全都毫无例外地面临极其悲惨的下场，因为这里是银发盟主在百余年前决定定居此地时购买下来的领地，是建构于人类世界的黑暗公爵领事馆，只有笨蛋才会想打这块土地的主意。等到秋意再转浓一些，林中群树将会吸收埋葬在土地中的大量骸骨养分，进而发疯似地染上一片鲜艳红彩。

    真澄虽是这栋宅邸的新进成员，但他已破例被赐予自己专属的寝室，而且还是位于亚尔费姆寝室隔壁的房间。因此导致他成为其他使徒们羡慕的对象，或者该说是嫉妒的目标。虽然就算没有获邀参加‘讨论吾主迷人之处茶会’，他也完全不当一回事，但对于那种宛如按照八○年代少女漫画内容演出的骚扰手法，倒是令他有点束手无策。

    在这间仿佛收集了世上所有污秽的宅邸当中，只有窗外景色是唯一澄澈无垢的存在。从座落于小山坡上的这间宅邸远眺，如果碰上风势较强的日子，会给人一种如同在翠绿海洋当中飘荡一样的感觉。

    没想到我竟也变成一个如此多愁善感的人……真澄虽然如此心想，但他旋即察觉到自己其实也是亚尔费姆所收集的‘污秽’之一，嘴角顿时浮现一抹有着他个人特色的自嘲微笑。

    真澄离开窗边坐回床上，拿起摆在床头柜上的魔导书。

    过去虽然秉持着“我才不屑借助黑暗力量完成复仇愿望”的心志而排斥黑魔法，只专心学习精灵魔法的他，如今却已完全浸淫在黑暗魔法的世界当中。

    因为有大量超高水准，而且倘若有魔术师协会成员看见，八成会立刻吓昏过去的魔导书被随意堆放在这间宅邸的地下室里。唯独某些假使置之不理的话，很有可能会自动侵噬现实世界的凶恶魔导书被侍从长˙布鲁姆奎斯德收进另一间房间严加保管——他若不这么做的话，亚尔费姆恐怕会满不在乎地丢下这些魔导书不管吧——虽然真澄尚未获准进入那间特别保管室，但他只要一有时间，就会去地下室借取魔导书学习黑魔法。尽管曾发生过好几次因接触危险黑魔法而差点丧命的状况，不过他却自信自己的魔法实力确实已经精进不少。

    （起码那个男人算是遵守传授只有魔族知道的魔法给你”这项约定吧……）

    虽然不高兴，但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但另一项约定，也就是关于杀死双亲的魔族份子的情报至今仍未送抵真澄手边。真澄不知道亚尔费姆是否真的派人调查此事，说不定他只是在玩弄苦苦等待这项永远不可能到手的情报的真澄，然而身受血之束缚所囚的真澄也只能引颈等待佳音。

    （等我得到了复仇的力量……我绝对要宰了那个杀死老爸跟老妈的混帐东西，否则我又何必变成这种体质……）

    此时，有人敲响房门。由于都是侍奉同一名主人的使徒，因此散发出来的气息就如同身分证一般，可以助他辨识出对方的身分。

    “请进。”

    他阖上书本出声应答，布鲁姆奎斯德随即开门走进房里。他是一名脸庞仿佛被老虎钳夹扁似地扭曲变形，并留下许多丑陋疱疮的疤痕，看起来了无生气的中年男子；同时也是在亚尔费姆身旁服侍最久，却莫名其妙最受主人嫌弃的异形侍者。尽管其他使徒都搬出“已经好几百年没被叫进主人寝室临幸，今后也绝对没希望再被叫进寝室，却连这点简单道理都不懂”这句话加以嘲讽，真澄却并不讨厌这号人物。

    “真澄，吾主说要召见你喔！”

    布鲁姆奎斯德话一出口，真澄脸上立刻浮现僵硬的神情。

    “……他找我干嘛？”

    “我想应该不是你所厌恶的事才对，毕竟吾主不太会在太阳高挂天际的时候做那档事啊！”

    “这我清楚得很。”

    “我想也是。”

    面不改色的布鲁姆奎斯德轻描淡写地说道。真澄轻笑一声，随即起身走向房门。布鲁姆奎斯德虽未说出主人在何处等待，但不用特别说明，体内鲜血也早已发出亚尔费姆人在一楼的讯息。

    “似乎有客人来访，此事与客人有关吗？”

    “吾主只吩咐我‘闭上嘴巴去带他过来’，因此麻烦您自个儿亲眼确认吧。相信吾主必定是想要给您个意外的惊喜吧，真是令人羡慕不已呢！”

    他再度发出笑声。布鲁姆奎斯德面对自己所用的语调总是既充满绅士风度，同时又夹带着浓浓的讽刺意味。他对自己的憎恶之情远比屋内任何使徒都要来得强烈。除此之外又采取这种态度，可说是比起因自己倍受亚尔费姆宠爱而只敢耍些寒酸骚扰手段的其他使徒们更合真澄胃口的作法，因此真澄并不讨厌这位侍从长。

    “我说啊，你讨厌我对吧？”

    “是的，厌恶程度恐怕远远超乎您想像之上。”

    “可是，我并不讨厌你喔！”

    “老实说，这番话真令我作呕。”

    “我想也是。”

    真澄有样学样地搬出他刚刚对自己说过的那句话，布鲁姆奎斯德却未表现出丝毫笑意。真是个有趣的家伙啊……真澄心想。

    ◇

    走进会客室的真澄看见了令他颇感意外的光景。坐在亚尔费姆面前的人物，是一名拥有褐色肌肤的女子，这是真澄首度在这间宅邸内看见的女性身影。

    倘若对方是人类的话，年龄大概跟自己一样，约二十五、六岁左右。身穿一袭亮面皮衣，脸上一条形似吉他拨片的眼罩盖住了一只眼睛。

    女子看起来极端艳丽，明明没有喷任何香水，被黑色皮衣裹住的肌肤却洋溢一股足以令人呛到的浓郁香气。那是一种跟亚尔费姆一模一样，仿佛食虫植物试图捕捉猎物般的邪恶气息。不约而同地诱惑着男人的性感魅力自两人身上泉涌而出，在会客室内形成一股极为奇妙的气氛。

    “坐下吧，真澄。”

    亚尔费姆抬起下巴指着自己身旁的座位说道。得到与主人平起平坐的特别待遇，导致并列于墙边的年轻使徒们纷纷投出嫉妒视线刺向真澄。真澄则一边感叹日后又将遭受无聊骚扰，一边弯腰坐到亚尔费姆身旁。

    “为你介绍一下，这位是那个木头人的使徒，名叫瓦德莉。”

    只见名唤瓦德莉的褐肤女子一边以独眼向真澄送出视线，一边轻轻对他点头示意。那是一连串与其狂野容貌及装扮不甚搭调的高雅举止。

    看样子自己似乎是为了被引荐给这名女子认识而获得召见。真澄虽试图自报名号打个招呼，瓦德莉却早已不将真澄放在视野当中。

    （意思是说像我这种货色只要用眼神示意就够了吗……算了，反正也没差。）

    画在瓦德莉眼罩上那个由三角形及圆形重叠而成的简单图案，乃是跟亚尔费姆水火不容的盟主特洛瓦努的纹章。使徒蒙主人恩赐纹章，并允许随身佩带的情况相当少见。这表示她的地位大概跟白己这种才刚成为使徒的货色相差甚大吧。由她敢面露从容表情、跷起二郎腿端坐在恶名昭彰的暴君亚尔费姆面前一事看来，她若不是胆识过人，八成就是脑筋有问题。

    瓦德莉对亚尔费姆说道：

    “白银盟主，我非常感激且心领您的一番美意，但我并不需要协助。请您只需赐予我能在这个国家自由行动的权利即可。”

    “这可不行。那个木头人八成是明知我不喜欢而刻意指派像你这样的女人担任使者，如果在这个节骨眼发飙兼冷落你的话，那就等于是我输给那家伙。”

    “您多虑了，主人不会做那种毫无意义的举动，也绝不可能借题发挥挑衅白银盟主。因为主人认定到最后能够襄助一臂之力之人，除了您以外不作第二人想。”

    “这种话亏你讲得出口。”亚尔费姆脸上浮现冷若冰霜的笑容。“你的存在本身就惹得我非常不愉快啊！你自己瞧瞧那个小男孩，他因为看见你而感到兴奋了啦！”

    只见偷偷注视着瓦德莉美腿的使徒顿时脸色发白，连忙用双手遮住自己的下半身。其他使徒们也面如土色。对主人以外的人物，而且还对女人萌生性欲的反应，分明等于是蔑视亚尔费姆的行径。

    “呐，瓦德莉啊，老实说你的妖媚香气在这间房子里算是犯罪喔！”

    要是看见亚尔费姆那副只以一层薄膜隐藏住强烈杀意的表情，即便身为同族大概也会吓得跪地求饶才对，不料瓦德莉竟眯起眼睛展露笑容，同时绽放出极其淫荡的目光。

    “非常抱歉，毕竟我就是这样的生物啊！”

    瓦德莉像是卖弄自己的曼妙肢体给在场所有人观赏一般，边叽吱叽吱地摩擦皮衣边换跷起另一只脚。仿佛连替基督教所订罪孽追加了一条贪爱男色之罪的亚尔费姆都想加以诱惑一样。

    “你胆子可真大，要我冷落胆识如此过人的角色，实在办不到啊！纵使是像你这样的母猫也一样。我就赋予你为了完成那个木头人交代的任务而展开行动的权利吧，但我的条件就是你必须带真澄一起行动。”

    “我知道了，白银盟主。在下便恭敬领受您的一番盛情了。”

    “那你就将方才说过的话讲给真澄听听吧。”

    “遵命。”

    瓦德莉点了点头，转身面向真澄。

    （这家伙……）

    她的视线虽然注视着自己，但心思意念却几乎没放在自己身上。她聚精会神地紧盯着亚尔费姆的一举一动，而亚尔费姆也不可能对此一无所知，明明不发一语地与人人惧怕的白银魔王对峙，她却依旧面无惧色地露出悠然笑容看着真澄。

    “当门扉于千年前开启之际，另一侧的生物也随着魔族成员们一同来到人类世界。你知道这件事吗？”

    “嗯，好歹我也是个魔术师。那就是一般俗称的‘魔兽’对吧？不过，我听说绝大多数的魔兽均未繁衍后代，且已遭到人类猎杀殆尽。”

    “没错，不小心闯进人类世界的魔兽几乎都已经落得绝灭下场，但‘梦见师’的预言却说还有幸存的魔兽栖息在这个国家，而我的任务就是得活捉那只魔兽并带它回去交差。”

    “现存的魔兽是吧？要是有那种玩意儿存在的话，确实是很惊人没错……但你的主人要那种东西作什么？”

    “我只听说主人是为了举行某项仪式而积极寻找魔兽的下落。”

    “所训的仪式是指？”

    “举行仪式的人是我的主人，并不是你。白银盟主都表示愿意将魔兽转让给我家主人了，是何种仪式跟你有何相干呢？”

    瓦德莉转眼望向她真正的交涉对象。

    “对我而言也算是顺水推舟罢了。要是那种怪物落脚在我的领地，害得可爱的男孩全被它吃光的话，我哪受得了啊！这场对谈到此告一段落吧？瓦德莉，麻烦你到外面稍待片刻，我会立刻叫真澄作好准备跟你离开。”

    瓦德莉向他深深一鞠躬，随后宛如时装模特儿一样扭腰摆臀地走出会客室。

    亚尔费姆则起身走向墙边。在他视线尽头，只见方才看着瓦德莉看到下半身那话儿肃然起敬的使徒，露出快要昏倒的惊恐神情微微颤抖不止。他下半身那话儿早已缩回原状。“那、那个，我绝没对那个女人……”使徒虽然试图辩解，亚尔费姆却面带温柔笑容对他摇了摇头。

    “我不是在生气喔！你明明起誓为我守贞，却又背叛了誓言。尽管内心万分不舍，但身为主人的我必须惩罚你不可。相信你很清楚这点对不对？”

    亚尔费姆仿佛轻轻抚摸似地伸手搭在使徒头上。下一瞬间只见俊美少年伴随着一阵咕喳声响，化作一团大小差不多刚好可塞进手提包包里的暗红色肉块。亚尔费姆则维持着看在旁人眼中一如往昔的神态，再次坐回沙发椅上。

    身上沾满遭杀使徒血肉的其他使徒们吓得连呼吸都不敢呼吸，只能动也不动地杵在原地。

    此时，真澄开口说道：

    “那么，我只要妨碍那个女人就可以了吗？”

    “你讲这话可真奇怪呢！难道你没听见我要你协助那家伙的命令不成？”

    “但是相信吾主应该也已察觉到那个女人有所隐瞒才对吧？”

    “当然，此外她明知我已发现蹊跷，却仍选择继续隐瞒的行径也难逃本座法眼。她的胆子实在有够大。但我已亲口说出要协助那个女人了，无论对方是什么货色，既已立下约定，我就会遵守到底。”

    哦，我懂了……真澄心有所感。他之所以不怕开口跟刚刚才杀死一名使徒的亚尔费姆交谈，原因就出在他觉得为了排解躁郁情绪而动手杀害自己的举动，根本不符合亚尔费姆的行事作风。

    真澄首度对亚尔费姆产生了类似敬意的感情。尽管他是个被暗中批评为‘完全无法理解其行动原则’的暴君，但其实仔细想想，亚尔费姆绝不会做出打破自己既定规则的行动……只不过绝大多数都是些打一开始便违反常理的规则就是了。

    “不过呢，我对那个木头人不惜算计我也要试图完成的阴谋颇感兴趣。唯独这一点你务必给我查个水落石出。话说回来，那女人真的是个危险份子喔！那个女人对上魔族以外的敌人而苦吞败仗的纪录，据我所知只有一次而已。你要小心一点，别被她给收拾掉了。要是你死掉的话，我一定会伤心落泪啊！”

    “感谢您的关心……”

    怕被亚尔费姆看穿自己心中萌生的情感，真澄连忙起身离开座位。

    真澄突然对亚尔费姆方才那句话的某个片段感到在意，因而转头提问：

    “您所谓的‘魔族以外’，意思是说那家伙曾经败在人类手下吗？”

    “就那么一次而已。我忘记到底是几百年前的往事了，不过当时瓦德莉被打得体无完肤，并在那一战当中失去了一只眼睛。毕竟对手弄伤了她那引以为傲的美貌，所以我猜她到现在肯定还相当憎恨那个人吧！”

    “至今仍惦记着好几百年前的怨恨？但对方应该早就过世了吧？”

    “不，那个人现在还活着。你也曾经见过那号人物喔，就是那个明明有幸获得至尊君王的獠牙洗礼，却还驻留在人类世界，选择永远置身于战场的愚蠢女子……”

    亚尔费姆隔了一拍才接着说道：

    “红发杀戮专家˙蕾妮。”

    ◇

    薰挂断手机之后，叹了口大气并弯腰坐在旧校舍玄关的石阶上。

    放学后的中野台高中，在逐渐染上黄昏色彩的天空底下，身穿运动服装，由社办大楼走向球场或操场的学生们边指着薰交头接耳边行经旧校舍前方。用不着倾听也知道他们的交谈内容是什么。直到昨天为止顶多只不过是个‘感觉有点奇特的转学生’而已，但如今薰已摇身变成学校头条八卦的中心人物。

    决定性的场面发生在午休时分。

    露西雅依照约定出现在薰的教室，她换上一袭不晓得从哪儿找来的合身制服，头发也梳理得相当整齐，但不知为何她却没拿她自己的便当过来。薰顿时感到一股猛烈的恶寒迎面袭来，因为摘下眼镜的她双眼显然充满熊熊怒火。

    她跨着大步走到薰的座位前面，一把抢走便当，指着薰的鼻头破口大骂：“别开玩笑了好不好？为什么我非得为你准备这种玩意儿不可啊？”然后转身离开。从那之后，就连老师都露出兴味盎然的目光注视着薰。天底下哪会有这么醒目的卧底调查官啊！

    尽管非常不甘心，薰还是为了询问事情原委而打电话给她师父。包括她的情绪起伏为何如此剧烈，以及为何不惜撂下“就算偶然在街上相遇，也请别开口与我交谈”这句狠话的她，竟选择转进同一间学校。

    “所以，我不是一开始就在信上注明‘她有点与众不同’了吗？理由？天晓得，我啥都不知道啊——八成是因为小薰你对人家毛手毛脚了吧？拜啦，小薰。你们俩之间若有什么进展的话，记得通知我一声唷！”

    虽说早已预料到对方的反应，不过薰果然还是被搞得如坠五里雾中。那个愉快犯的笑声如今仍旧回荡在耳际。

    “事情谈完了吗？”

    在一旁等待薰的柏田开口询问。

    “我也不知该说是谈完了，还是说我完全摸不着头绪才好啊……”

    “我听说过许多关于她的传闻。据说奥普利大人曾在遭受恶梦侵扰时大声吼出‘那只狐狸精肯定是魔族成员！’之类的梦话。能让那老谋深算的老人家感到头痛不已，就某种意义而言，她可真是个值得尊敬的人物呢！”

    “等实际见过她之后，你那种心情肯定会立刻烟消雾散。”

    两人轻笑数声，偶尔这样放松一下也不错。愈是碰上必须面对棘手事态的时候，就愈需要透过笑声来纾解压力。

    “那咱们也差不多该动身了吧，剑士大人。”

    薰起身走进旧校舍。

    编组轮值的其他两名成员已在太阳开始西坠，不见任何灯光的昏暗校舍内恭候大驾。其中一名正是昨天对薰表现出险恶态度的年轻士兵。

    四人走向下水道入口所在的校工休息室。一靠近休息室，众人立刻听见一阵‘呼呜呜呜’的声音由地下传入耳中，地板则微微震动不止。其中一名士兵忍不住吞了口唾液，这代表那只魔兽遗骸所发出的声音确实变大了。

    “这现象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大概是从今天早上吧，直到刚刚才变成连外面也听得到这阵声音的状态。”

    年轻士兵一开口回答薰的提问，柏田随即面露严厉神色。

    “……从早上开始？我怎么都没听说！”

    “呃，这个嘛，我们是将每隔一小时前往巡逻所拍下的照片排列起来对照，藉以推测出可能的时间点罢了。由于那玩意儿所绽放的光芒有固定波长，因此我们在巡逻时才会以为只是碰巧撞见那种现象而已。”

    尽管没有帮助讲出成串藉口的年轻士兵之意，薰还是在柏田试图讲些什么之前插嘴说道：

    “要是声音再大一点的话，就算站在外面似乎也听得见呢！”

    “……你认为行踪不明的三人都是因为在外面听见这声音，才跑进去查看那具魔兽遗骸的吗？”

    薰及柏田之外的两名士兵同时停下脚步。

    “只是有此可能罢了。根据我的调查，案发当天并没有任何人听见魔兽所发出的声音。”

    一行人抵达校工休息室。士兵推动书柜打开通往地下的入口，声音再度变大，仿佛穿越空洞的强风引发了风鸣现象一般。

    薰交给他们保管的弗拉基米尔被安置在这间休息室。里面有一座用红布覆盖在不锈钢桌上所打造出来的夸张祭坛，不过与其说是用来安置教皇厅代代相传的圣剑，倒不如说看起来仿佛是在祭拜一尊带来灾祸的邪神，以免祂兴风作浪一般。

    薰伸手拿起弗拉基米尔，立即感受到一阵脉动。一抽剑出鞘，只见剑身内侧绽放着宛如火花残留在烧红铁块上的微弱光芒。“那是……”士兵们立刻面露僵硬的神情。

    “它有时候会对不该出现在这个现实世界的存在产生反应啊！我刚刚觉得它似乎在呼唤我，才想抽出剑身查看一番，结果就如各位所见。”

    “……我记得剑士大人昨晚也曾带着圣剑来到这栋建筑物附近，难道当时并未发生任何变化？”

    “昨天我没察觉到任何异状。这代表魔兽直到今日才产生变化，同时引发弗拉基米尔的反应……”

    这并不是什么好兆头啊……薰没开口说出这句话。弗拉基米尔仿佛感应到理当斩除的敌人而显得特别兴奋。

    “你到校舍外面把风。”

    柏田如此命令疏于报告的年轻士兵。年轻士兵并未察觉到柏田的轻蔑视线，只露出一副“得救啰”的表情走出校工休息室。

    “我们走吧！”

    薰开口说道。三人沿着通往地底的梯子往下走。

    ◇

    受命在外把风的年轻士兵边抽烟边斜靠在旧校舍玄关旁的墙上。

    既然能被编入战槌部门这支教皇厅引以为傲的强攻退魔机关，就代表他绝不是个胆小鬼。只不过他对魔法这玩意儿怀着难以抹灭的厌恶感情，他既懒得理会来路不明的怪物遗骨，也不想跟来路不明的刀剑扯上关系。

    耳边突然传来一阵沙沙声响。

    年轻士兵丢掉香烟，伸手握住收在腰际枪套内的**。

    但这似乎只是个不必要的反应，只见一名身穿这间学校制服的女学生，站在离此不远的行道树荫后面窥视着旧校舍。现在明明是夏天，她制服外面却还套着一件红色袍子。

    “小姐，不好意思，这里正在施工中喔！太靠近会有危险，所以麻烦你到其他地方玩要好吗？”

    年轻士兵边以瞧不起人的话调说明边缓缓靠近女学生，不料对方却无意离开，而且还小声喃喃自语些什么。这次士兵扯开嗓门大吼了。

    “喂，小丫头，你没听见是不是？这里很危险，赶紧……”

    讲到一半他才发现自己犯了错误，原来她不是日本人。因此，年轻士兵改以英文说道：

    “不好意思，这里正在施工中，麻烦你到其他地方……”

    他的发言至此宣告中断，整个人当场倒地不起。

    “我很清楚你在说些什么啦，教皇厅的鼠辈。”

    露西雅一边低头俯视摊开四肢昏迷不醒的士兵，一边开口说道。被她所使魔法击倒的士兵，今后势必过着整整一星期无法离开病床的生活。

    露西雅抬头仰望旧校舍，‘呵呵呵’地笑了出来。

    “我还在想你们肯定有什么秘密呢，原来暗藏了这么有趣的玩意儿啊！”

    ◇

    载着两名黑暗眷属的跑车奔驰于黄昏街道上。

    手握方向盘的是瓦德莉，真澄则坐在副驾席观看地图。虽说超过法定速限多达四十公里以上，但对法拉利而言已经算是较为节制的速度了。交通机动队没遇见这辆车，对警察而言只能说是侥幸逃过一劫。

    真澄侧目瞄了驾驶席一眼，身穿黑色皮衣的美女一边戴着耳机聆听※金属制品的专辑中一首名叫〈Ain-tmyBitch〉的超级重金属摇滚乐，一边露出若无其事的表情握着悍马缰绳。光是这样就远比好莱坞电影女明星全身赤裸匍匐在床上还要来得煽情撩人。（译注：美国著名重金属乐团。）

    两人正在前往魔兽栖息处的路上。

    但他们并不确定魔兽是否真的盘踞在那个地点，只知道市内有个散发出异样魔力的物体。虽然在昨天之前都完全没察觉到，但不知为何那股魔力竟突然增强，刚刚才被真澄的感应器捕捉到讯号。

    “你真是从容不迫呢！”

    真澄对瓦德莉说道。

    “什么意思？”

    瓦德莉继续维持戴着耳机听重金属摇滚乐的状态，看也不看真澄一眼迳自作出回应。使徒的听力根本不会受到耳机音乐影响，只要集中听觉神经的话，即便以这么快的速度行驶，也能在擦身而过时听见对向车道车辆内的对话。

    “想也知道地狱三头犬绝不可能乖乖束手就擒吧？待会儿很有可能要跟连魔族也敢吞噬的魔兽大战一场耶！”

    “所以我才听摇滚乐让心情变HIGH啊！摇滚乐很赞喔，能带给我不同于古典乐的兴奋感。这种音乐的问世，算是让我觉得长生真好的原因之一呢！”

    “怎么样不同？”

    “这个嘛……大概就如同依偎在男人怀中任凭摆布，以及主动征服拥抱自己的男人之间的差别吧！”

    真澄不禁苦笑，真是像极了这个女人行事风格的比喻呢！

    “呐，真澄，既然有可能丧命，你要不要把握最后机会与我风流一番呢？”

    “你明知我服侍何人还讲出这种话吗？”

    瓦德莉首度转眼望向真澄，她的独眼浮现一抹颇感兴趣的神色。只不过并不是什么优质的兴趣。

    “怎样，你看到啥有趣的东西不成？”

    “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有人拒绝我的邀约呢！”

    “我不慎伤到你的自尊心了吗？”

    “你会因为被虫子咬到就觉得自尊心受损吗？我只是想知道理由罢了。无论是同性恋也好，或者那话儿再也不管用的老爷爷也罢，只要我开口引诱，任何人都会直接扑到我身上呢。”

    “要我发表感想的话，大概就是这世上的蠢男人想必多到数不清吧！换作是我，跟你温存只会让我怕得要命啊！”

    “真是遗憾呢！以后如果改变心意的话，记得通知我一声。我会让你忆起自己是个男人的事实。”

    瓦德莉操纵CD音响面板，又重头聆听同一首歌曲。似乎是代表她愿意与真澄对谈的时间已经告一段落。

    真是个有趣的女人……真澄心想。

    真澄压根儿不信任瓦德莉，而对方明明也很清楚真澄对她抱持疑心，却始终不改友好态度。但另一方面她却丝毫没有表露出自己内心的想法，而且轻松地避开了真澄的追问。照理说她应该压根儿没考虑过两人会大打出手的可能性，却又轻描淡写地撂下“既然有可能丧命”这句狠话。

    然而在真澄拒绝了她的温存邀约之后，她首度表现出有点火大的样子。她的价值基准格外有趣，真澄也因此对她产生了些许兴趣。

    （……听说与主人有肉体关系的使徒绝不会委身主人以外的人物，但她真是个豪放女。难道特洛瓦努一点都不在意吗？）

    虽然想问个清楚，但感觉上好像很有可能触及到自己心中不希望被提起的部分，于是他决定放弃这个话题。真澄露出一抹自嘲的笑容。

    （就各种层面而言，我实在不太想跟这个女人有所牵扯！要是她肯在抓到地狱三头犬后乖乖打道回府就好了……）

    真澄低头看着膝盖上的道路地图。

    现在大概还有很多人逗留在两人即将前往的地方吧！一旦发生战斗的话，很有可能导致无辜的民众卷入其中。实在不太希望发生这样的事态啊……真澄心想。

    真澄斜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双眼。

    而在依旧摊开的地图上，只见‘中野台高中’这个地名被红笔圈了起来。

    ◇

    薰他们三人沿着遗骸低鸣声持续回荡的下水道推进，弗拉基米尔的光芒也随之增强，一行人甚至已不必再用手电筒了。

    与昨晚来的时候不太一样，空气变得格外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薰非常熟悉跟这股气氛十分相似的骇人感觉。也就是九个月前，在通往希普诺西斯大饭店地下那扇门扉的钟乳洞所体验到的那种感觉。

    一行人穿越墙上大洞，进入那副白骨躺卧的空间。

    薰不禁吞了口唾液，跟昨晚的差异显而易见。昨晚只不过绽放出淡蓝色光芒而已，如今却边释放着轻微热能并发出橘色光辉。宛如遭到猎杀的野兽悲鸣一般，哀戚声导致洞内的空气不停地微微震动。

    弗拉基米尔对魔兽遗骸产生剧烈的反应，仿佛在催促薰快点让它劈砍这玩意儿一样。

    “……变强了。”

    柏田出声说道，他的额上浮现豆大汗珠。

    “什么？”

    “我对魔法一窍不通，但如今它确实变得远比我收到报告并联络剑士大人来此之前所看到的模样更为强大。简直像还活着一样。”

    柏目的比喻相当巧妙。魔兽的生命明明早已消逝，但从这副染上火红色彩的巨骨上却又能感受到生命的脉动，仿佛就快要起身袭击薰等人一般。

    “赶紧封锁整间学校吧！”

    “知道了。不过，剑士大人，如果只是以工程名义封锁旧校舍之类的小事也就算了，但如果要封锁整间学校的话，事情就会变得有点棘手。由于这间学校是私立高中，因此纵使透过教育部施压，恐怕也……”

    “何不宣称我们在施工中发现了未爆弹？”另一名士兵开口提议，“两小时内便能从自卫队那边调来真正的炸弹。”

    “不可以，那样做反而会引来好事群众，根本无法长期封锁……”薰动脑思考对策。“干脆就说我们发现战争期间挖好的防空壕沟一路延伸到现用校舍那边好了。由于有崩塌的危险，因此必须请全校学生回家，在工程结束前都不用到校上课。然后暂时观察一段时间，等这副骸骨稳定下来之后，再实际展开工程掩埋这段下水道。”

    士兵点点头并打开无线对讲机，却“……咦？”了一声且面露讶异神情。

    “怎么了？”

    “奇怪了，那家伙怎么没应答。真拿他没辙，还是我直接上去……”

    边讲边转身准备走向墙壁裂缝的士兵突然为之一愣，只见不知不觉间竟有一名少女伫立在那边。

    “呜哇，太惊人了，这不是地狱三头犬吗！”

    目前在神盾部门日本支部号称评价最糟的英国少女，就这么行经三名目瞪口呆的男子身旁，一路走向魔兽遗骸的所在位置。被骨头绽放的光芒照亮的她，脸上满布兴奋神色。

    “真是难以置信呢！我虽然看过收藏在协会的老旧临摹图，但这具遗骸能以如此完整的型态残留下来，简直是个奇迹啊！”

    “呃，那个，露西雅……你怎么会出现在这儿呢……？”

    “哎呀，我们不是已经说好要采取合作步调吗？”

    露西雅用俨然表明‘以上纯属谎言’的语调说道，随即转身扫视三人，态度傲慢地接着说：

    “假使你们肯求我的话，我倒是很乐意助你们一臂之力喔！这玩意儿啊，会引发相当不得了的状况喔！”

    ◇

    “喂，英国小姑娘！”士兵扯开嗓门大吼，“上面应该有个守卫负责把风才对，你为什么有办法走进来！？”

    “他大概正在寒冷的夜空下，为了对我做出无礼的举动一事感到后悔莫及吧！”

    听见她的回答，士兵勃然变脸并拔出**。露西雅却只是冰冷地瞄了士兵一眼，随即以鞋尖在地上画出一条线。

    “算了吧，你真以为靠那种玩具能与魔术师正面交锋并取得胜利吗？”

    看见露西雅所画的线填满如同萤光涂料的发光液体，士兵立刻倒退数步。

    “对了，这样才像话。反正像你们这种货色对魔法根本一窍不通，所以只要交给我来处理就好啦。”

    也不晓得到底准备了多么惊人的魔法，只见露西雅若无其事地转身背对神盾部门一行人，仿佛隔着玻璃凝视展示橱窗内的亮丽礼服一般，定睛注视着魔兽遗骸。相信她肯定不会对金钱买得到的物品露出此等神情吧。士兵则迟迟无法下定决心扣下扳机，任凭双手微微颤抖着。

    “你们俩别吵了啦，现在不是闹内哄的时候！”

    薰原准备走向她身旁劝阻，柏田却伸手扣住他的肩头制止他。

    “看来英国贵族已经变成相当没礼貌的一个族群了呢！”

    “……你说什么？”

    只见原本连甩都不甩神盾部门的露西雅竟板着脸回头怒瞪。

    “我曾与他们打过几次交道，但我所认识的英国贵族即便身为对敌，行事作风依然非常重视礼节，绝不会作出擅自闯进他人管辖区捣乱的行径。假使您对魔兽感兴趣，也得先征得此地负责人的许可再说。”

    露西雅顿时变得满脸通红，那并非纯粹只是因为遭受侮辱而火冒三丈的表情。她消除掉自己脚边的线条，走到柏田面前说道：

    “……我把丑话说在前头，这玩意儿真的相当不妙。奉劝你们快快将此物转交给魔术师协会处理，因为我们比你们更擅长管理这类物品。”

    “似乎是这样没错，然而此地的负责人并不是我，而是弗拉基米尔剑士大人。请您自行询问剑士大人吧！”

    全员视线同时集中到薰身上。

    “我、我吗！？但此地的管理不是早已转交给标枪小队……”

    “确实是这样没错，但遗憾的是我没有足够的知识可以判断这玩意儿究竟是多么危险的物品，因此我才请剑士大人您亲临现场。当然，如果剑士大人认定不该让小姑娘接触这玩意儿的话，我纵使豁尽全力也会将这个小姑娘带离此地。”

    露西雅整个人顿时为之一震。

    薰看着似乎名唤地狱三头大的魔兽遗骸，感觉它所发出的声音及光芒好像变得比刚才更为强烈了。于是薰作出决定：

    “露西雅，就麻烦你调查这具遗骸吧！这间学校已出现多达三名行踪成谜的失踪人口，或许这具遗骸与失踪案有关也说不定。”

    “剑士大人，这！”士兵虽表达反对，柏田却出声制止。

    “你就依照方才商议的结论去疏通区教育委员会，并着手准备封锁学校，也别忘记顺便联络长谷川祭司。”

    士兵虽然显得颇为不满，但听到柏田再次催促他“快去”，便转身跑出下水道。

    “这样应该就可以了吧？”

    “柏田先生……您明知我会选择借助魔术师协会的力量……”

    “虽然经常被人误会，但其实我不是个人如其貌的老顽固。我认为如有必要，借助异教徒小姑娘的力量也无妨。那么，请容我在避难命令之前先行撤离此地，也请两位不要太过勉强。”

    柏田鞠躬致意后，身影随即消失于缝隙之外。

    “……尽管身为异教徒，不过却是个明理之人呢！如果那个人就是弗拉基米尔剑士的话，不知该有多好啊！”

    露西雅开始咏唱咒文，她手指勾勒出来的几何图形轨迹就此化作光线附着于空中。只见包含在构筑而成的魔方阵当中，那些既非文字亦非花纹的图形目不暇给地快速变换形状。她的双眼则紧盯个中变化，看来那似乎是个调查用的魔方阵。

    “我第一次看见如此惊人的玩意儿啊……”

    露西雅以夹带敬畏及感叹的声调嘀咕着。

    “它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就算解释给你听，你大概也无法理解，总之就是有一片魔法力场架构在这孩子的遗骸之上。虽然我还搞不清楚到底是某人对这具遗骸施展了魔法，还是它主动衍生出魔力，但两者都将这孩子设定为核心啊！”

    “你所谓的力场跟失踪案有关吗？他们应该不会被早已化成一副白骨的这个魔物给吃掉了吧？”

    “你还看不懂吗？我还在调查中嘛！我会负责解开谜团，你只管在一旁好好见习即可。”

    “抱、抱歉。”

    露西雅让维持在半空中的魔方阵横躺下来，接着又画出另一个魔方阵，使两者平行重叠在一起。上下两个魔方阵的图案缓缓游离，在两个魔方阵之间的空间当中不停打转，感觉就像是平面魔方阵转变成立体魔方阵一样。露西雅“呼”地大大叹了口气，轻轻擦掉额上的汗水。在完成这个与方才截然不同的魔方阵之后，另一只手依旧轻举于新魔方阵之上。这似乎是个格外耗费法力的魔法。

    “真是够了。换成那个笨女孩现身的时候，这种小魔法明明易如反掌……”

    “笨女孩？”

    “……没什么啦！”露西雅定睛窥视旋转不停的图案变化，“这是什么……意识？无论是何种生物，意识明明不可能在丧命了十几年时光之后还残留在遗骸上头……不对，我搞错了。这是记忆。原来我只是看见记忆渣滓残留在遗骸上而已……若将‘积分式物质记忆检索术’维持于暂停状态，再次进行微分动作的话，是否就能移除时间轴，让渣滓展露出原有的面貌呢……”

    薰再也无法理解她的自言自语，只不过她看起来好像试图挑战一项非常困难的作业。

    “我觉得目前还是仅止于调查就好，要是任意干涉而不慎引发暴冲的话，那麻烦可就大了。”

    “这点道理不用你说我也知道啦！本大小姐怎么可能做出类似还没搞清楚定时炸弹构造，就突然动手拆螺丝的行径……”

    露西雅的发言突然中断，薰也“啊……”地轻呼一声。

    地狱三头犬的遗骸开始产生变化，只见原本淡淡的橘红色彩逐渐化为接近白色的光芒，亮度也不断暴增。骨头发出的声音竟变成活生生的野兽咆哮，震耳欲聋地回荡于洞穴内部。

    “这、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我不小心碰触到什么东西了吗？”

    “露西雅，咱们赶紧逃吧！”

    “来不及了啦，我必须压制它……”

    露西雅取消了调查用的魔方阵，边搭配着仿佛东洋舞蹈似的圆滑动作边咏唱咒文。一股与发自地狱三头犬遗骸而充满了整个洞穴的力场截然不同的力量，缓缓集中至露西雅身上。

    自她手中衍生出的淡绿色正方体虽然覆盖住地狱三头犬，不料却在转眼之间遭到地狱三头犬绽放的光芒所侵蚀，快速萎缩消失。

    “笨女孩，快点给我出来啦。这种时候应该轮到你出场才对吧！”

    露西雅大喊一句薰无法理解的话语，接着又开始咏唱同样的咒文。

    此时，两人的身体竟被扯向地狱三头犬所在的位置。露西雅的身体失去平衡，发动到一半的魔法应声消失。

    （不妙！）

    薰抓住露西雅的手臂，试图奔出已经充满强光的空洞。然而，地狱三头大的吸引力却缓缓将薰及露西雅牵引过去。

    （咦……）

    薰握在手中的弗拉基米尔则把薰拖往远离地狱三头大的反方向。不对，并非如此，它似乎正尝试驻留在原地不动。

    （它正在抵抗这股吸引力吗！？）

    薰的身体仿佛遭到激流冲刷似地飘往半空中，唯独弗拉基米尔不为所动地停留于原处。薰则紧紧握住剑柄，试图避免被地狱三头犬吸走，感觉身体好像快被扯成两截。一旦放手，两人都会以极快的速度撞上遗骸，肯定无法幸免于难。

    但地狱三头犬想要吸走他们两人的力量实在过于强大，薰紧握弗拉基米尔的手指受到汗水影响而滑动，一根接一根脱离剑柄。

    （完蛋……了……）

    五根手指全数遭到剥离，薰及露西雅宛如随着暴风起舞的树叶疾速飞向地狱三头犬。

    （不过如果撞上遗骸不幸身亡的话，那先前那些失踪人口的尸体究竟跑哪儿去了呢？）

    对于在光芒及声音洪流中飞舞的薰而言，回荡于洞窟内的那阵叫声听起来仿佛是极其悲伤的野兽悲嚎……

    ◇

    噪音率先消失，接着光芒也缓缓退散。

    薰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方才受到强光刺激的双眼逐渐习惯现状。

    一开始，薰感觉到的是地板的冰冷触感。薰并非倒卧在凹凸不平的裸露岩层上，而是以石板铺设而成的地板上，一只手则紧紧握着露西雅的手臂不放。心脏跳动声及“呜……”的呻吟声传入耳中，看来她似乎并无大碍；但另一只手中却不见弗拉基米尔的踪影。

    （什么！？）

    大吃一惊的薰连忙起身。此处并非地下水道，而是一间光线昏暗的房间，沁凉的空气中带着一丝霉味。空间相当宽敞，墙上钉有棚架，大量木桶一字排开。露西雅也站了起来，与薰面面相觑。

    一扇房门映入眼中，室内虽未点亮灯光，门外却透射出阵阵微弱的光线。

    “这是……怎么回事？”

    露西雅连话都说不出口，只能摇头表示不知。

    薰打开房门，外面是条长廊，被油灯火光微微照亮的走廊往左右两侧延伸开来。薰哑口无言地再次关上房门。

    露西雅则低头看着手表，随后她嘀咕着说了一句：“我好像做了相当要不得的事情……”

    ◇

    中野台高中的旧校舍下水道内，收到卫哨士兵联络而前来的近十位士兵齐聚在那个洞窟。打从收到来自圣堂的联络之后，至今已经过了将近两小时左右，而地面上的全校学生及教职员也已尽数撤离。

    魔兽遗骸像是刚熄火的汽车引擎一般边释放余热边静静振动不停。相较之下，齐聚一堂的士兵之间则笼罩着一股凝重的沉默低气压。

    “……你说他们消失了是吧？”

    开口发问的是长谷川祭司。尽管身为已故盟友˙深津神父养子的薰失踪一事对祭司造成不小的打击，但指挥官绝不能心生绝望，也不能显露这种情绪。

    “是的。”柏田出声回答。“当我们边撤离学生边等待祭司大人抵达现场时，突然听见一阵吵杂的声音。拨打剑士大人的行动电话也没任何回应，于是我便进入下水道查看，然而找遍各个角落却都不见剑士大人的踪影。唯一的可能性就是被吸入那副遗骸当中……”

    “没想到竟然会发生这种事！”陪同柏田进入地下的另一名士兵破口大骂。“一定是那个异教徒小姑娘对剑士大人下了什么毒手！那种家伙的死活无关紧要，但竟然连剑士大人也一并失踪……”

    “……非常抱歉，一切都是我的责任。”

    柏田低头致歉，脸上浮现无比沉痛的表情。长谷川祭司早已从柏田口中得知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长谷川祭司很清楚他既不是个会隐藏对自己不利事实的男子汉，有时甚至会默默扛起部下所犯的过错。恐怕等解决掉这件事情之后，他就打算递交辞呈了吧！

    “别吵了，借助异教徒之力是薰自己所下的判断。”

    “但那等于是我明知他的想法，却还暗示他作此决定……”

    “错了，所谓的责任向来都该由在上位者一肩扛起才对。该负责的人不是你，而是薰及我，事后自有评议委员会负责评断责任归属问题。对我们而言，最重要的是尽快平息眼前的事态才对。”

    柏田低着头回了句“明白了”，然而他看起来似乎辞意甚坚。

    （只是万万没想到薰他们两人竟然会变成新的失踪人口……）

    长谷川祭司看了墙角一眼，只见薰的随身武器．弗拉基米尔被摆放在那边。先前他明明带着圣剑出现在这儿，如今不知为何却只剩下圣剑留于此地。

    面对这把失去主人的圣剑，脑海中就是会自行浮现一些不好的念头。包括少了这把圣剑在手，是否会导致他无法在危机临身时化险为夷的强烈不安感，以及纵使他没能平安归来，至少还有弗拉基米尔留在教皇厅手中的冷酷算计。

    长谷川祭司轻轻摇了摇头。换作以前的话，他还能认定这种事态是‘不幸中的大幸’而坦然接受；然而自从苏菲亚莉薇艾尔逝世之后，长谷川祭司也跟着稍稍改变了对于年轻人之死的看法。

    “祭司，剑士大人当真回得来吗？”

    柏田以一反常态的口吻说道。

    “当然，或许该说幸亏他与魔术师在一起吧！毕竟他们是受到魔导力量影响而失踪的。假设有办法归来的话，搞不好还需借助魔导力量才行。只不过……”

    “只不过……”

    “没什么……”长谷川祭司将差点说溜嘴的悲观字句硬是吞回肚子里去。“我只是觉得在他们平安归来之前，跟魔术师协会之间的交涉会变得很麻烦罢了。她的侍从不是因为被拘禁在上面而大发雷霆吗？我必须亲自前往魔术师协会说明事情原委。现在我要前往位于神保町的协会分部，你们就负责封锁此地，千万不准让任何人侵入。”

    柏田点了点头。长谷川祭司勉强挤出笑容，心里难得萌生想说说玩笑话的念头。

    “对了对了，纵使有个叫克劳蒂亚˙玛尔杰斯的女人趁我不在时打电话过来，这件事也绝对不可……”

    就在这个时候，远处突然响起一阵‘喀喀喀’的脚步声。一个人……不对，是两个人的脚步声。

    上面发生了什么事呢？如果有事报告的话，根本犯不着特地跑下来，只要用无线电对讲机联络不就得了……原本这么想的长谷川祭司察觉到周遭的异变，顿时大吃一惊。除了自己以外的所有士兵们全都浑身直打寒颤，甚至有人变得面无血色，呈现几乎快要昏倒的模样。

    “怎么回事a”

    被问及的士兵只能嚷着“那、那个……”，压根儿讲不出一句完整的字句。祭司抢下士兵的无线电对讲机与地上进行联络。“喂，上面发生了什么事吗.”然而却没人回应。

    祭司‘咕噜’地吞了口唾液。脚步声变得愈来愈清晰，对方已经来到离此不远的位置。

    柏田率先有了动作。他抽出惯用的武器日本刀，转身走到外面。长谷川祭司也穿越墙壁裂缝来到顺着下水道笔直延伸出去的通道。只听见柏田握在手中的日本刀竟随着手部颤抖而发出咪喳声响，竟然连柏田这种惯战沙场的男子汉也压抑不住颤抖反应。

    原来如此……祭司心领神会了。

    置身充满战斗的世界尚能成功存活到今日为止的士兵们，是因为感受到逐渐接近的脚步声所带来的压倒性恐怖气息，而吓得全身动弹不得。慢了数拍才亲身体会到同样气息的祭司，整个人也跟着狂打冷颤。不对，那并非只是可以简单称作恐怖的东西，而是纯粹的绝望。确实的死亡假借人类身形逐渐接近，但不可思议的是其中竟夹杂着仿佛成熟果实般的甘甜魅力。

    “拿起……武器。”

    柏田下达指令，但现场有办法握紧自己拿手武器的成员连一半都不到。他们的灵魂光是听见那阵脚步声就已经被杀得片甲不留，被活生生地拖进棺材里去了。士兵们动弹不得才是‘正确’的生理现象吧！

    脚步声戛然止息，带来这阵脚步声的主人出现在呈一直线的通道尽头。来者是一对男女。

    一位是身穿黑色皮衣的褐肤女子。她一只眼睛戴着眼罩，另一只眼睛则浮现荡妇般的淫猥眼神及杀意，肩上扛着一把大口径的散弹枪。

    至于另一个人的身分……实在令人难以置信。祭司认识这名人物，身穿黑色长袍，手持法杖的魔术师。“真澄……”祭司沉吟道。他正是方才明明还在此地的少年的兄长。

    “没想到居然有人比我们先来，真是令人意外呢！照服装打扮看起来，各位是教皇厅的人士啰？”

    皮衣女子往前踏出一步说道。

    女子不知为何竟将散弹枪这把致命武器插回腰部，接着脱掉双手手套。

    “在脑海中数到六十。”

    在场无人能够理解女子这句话的意思。女子露出仿佛体验着性高潮的陶醉神情，接着说道：

    “假使有人跟我交手能活超过一分钟以上，我就让那个人尽情享受我这副躯体。”

    女子任由双手指甲延伸成仿佛十根利刃的长度，随后轻轻抚摸身旁的墙壁。只见水泥墙如同用剃刀划过纸面一般，轻而易举地割开。

    “不过，想也知道你们绝对办不到就是了。”

    ◇

    “呐，真澄，你会使用精灵魔法对吧？可以麻烦你为我冲个澡吗？”

    全身沾满飞溅血沫的瓦德莉开口说道。真澄咏唱咒文，将空气中的水分集中至她身旁。水花由四面八方喷洒至瓦德莉身上。她一脸享受地洗净全身的血迹。真澄总算搞清楚她明明并非摩托车骑士，却还身穿这种服装的真正理由。因为如此一来，即便沾染鲜血也能立刻清洗干净。

    这场虐杀花不到一分钟时间。瓦德莉如同小孩子砸坏玩具人偶一般，既毫不留情且准确无误，又乐在其中地杀死了教皇厅的士兵们。每当她挥动手臂，地上就多出一具被砍成数截的尸体。真澄完全无事可作。真澄从未见过其他能像她一样执行如此完美的杀戮行动的人。

    （不对，好像还有另一个人也办得到……）

    不过还是别在她面前提起那个人的名字比较妥当。

    若要说她与那名红发杀戮专家之间的差异为何，大概就是蕾妮对杀戮行为不带任何情绪，但这个身穿黑色皮衣的魔女却能从杀戮中感到快乐。

    “辛苦你啰。”

    真澄结束冲水。仿佛总算镇住全身燥热感的瓦德莉，重新戴上手套并举起插在腰后的散弹枪。

    “感觉魔兽似乎并不在现场呢！”

    “是啊！就算是在睡觉，也听不到半点呼吸声。但我感觉到那个墙壁裂缝后面传来一股奇妙的气息。总之，过去看看再说吧！”

    瓦德莉举步走向墙壁裂缝。真澄也跨过她所杀害的神盾部门士兵的尸体随后跟上。使用日本刀的男子首级掉落在地上，那是唯一敢正面与瓦德莉交手，并成功在她肌肤上留下伤痕的男子首级。

    真澄很佩服这名敢于面对那个怪物级女子之人的胆识，不过他心中浮现的情感也仅止于此。真澄停下脚步，他发现自己纵使看见过往战友惨遭杀害，内心却无动于衷。

    （难道我连心灵也彻底使徒化了吗……）

    有物体微微抽动了一下，看来是某人幸免于难。真澄与保住一命之人四目交会，原来此人是长谷川祭司。他微微蠕动嘴唇，以细若蚊鸣的声音说出“真澄……”两字。

    真澄不知该如何是好，心中既未浮现“尽管感觉很可怜，但仍旧得杀死他不可”的想法，也没掠过“必须立刻医治他才行”的念头。

    “……等我回来若看见你还活着，就会亲手了结你。所以如果可以的话，麻烦你赶紧死了吧！”

    墙壁裂缝后面是一个宽敞的洞窟，躺卧其中的则是魔兽的遗骸。魔兽早已化作一具腐朽的白骨。

    “真是遗憾啊，它好像早就丧命了说。”

    “是啊！”

    瓦德莉的语调听起来似乎一点都不感到遗憾。

    真澄对眼前这具遗骸产生了兴趣。他从绽放光芒的遗骸上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力量。并非白骨本身带有力量，而是某种以白骨为核心的特殊现象成形于此。真澄在半空中画出用来分析遗骸的魔方阵。

    “太惊人了……这是我首次看见这么夸张的玩意儿，有股力量在这里构成了一片诡谲莫测的力场。”

    “教皇厅的家伙们刚刚曾经聊到说，好像有人被吸进这副骸骨当中喔！”

    真澄方才完全没听见上述的对话，看来她的性能似乎远远凌驾于自己之上。

    “被吸进去了？这话是什么意思？”

    “天晓得，我对这话题一点也不感兴趣啊！”

    瓦德莉语气冷淡地说道，真澄却是兴致勃勃。无论如何都希望能带回去好好研究一番呢……当他心生此念之时，瓦德莉已开始咏唱某种咒文。那是一门威力强大的破坏魔法，虽然不像真澄那么专精，但她对魔法似乎也有一定程度的涉猎。

    “你想干嘛？”

    “炸掉它啊！因为它害我白跑一趟，惹得我很不开心啊！”

    “那未免也太可惜了吧！”

    “难道你家主人说过不准我炸了它吗？”

    “……没有。”

    真澄发出咂舌声。随你高兴吧，反正这下子就能跟你说再见了。

    （咦……）

    此时真澄不禁怀疑自己的双眼是否出了问题，接着全身血液瞬间冻结。他嘴巴半张，整个人微微颤抖。因为将脸撇向一旁的他，赫然发现一样靠在墙边的长条状物体，那是一把令他感到眼熟的剑……

    （弗拉基米尔！难不成被吸入这玩意儿之中的人是……）

    真澄连忙抓住即将完成咒文的瓦德莉之手。

    “等一下！要是你现在破坏了这副骸骨的话，那被吸进其中的人会变成怎样啊η”

    瓦德莉一脸厌恶地甩开真澄的手。

    “天晓得，我怎么知道？我比你还不熟悉魔法啊！不过，照常理推断，一旦破坏了入口之后，大概就再也出不来了吧！”

    “我有个熟人被吸进去了，所以拜托你暂缓下手！”

    “才不要咧，那家伙的死活与我无关。”

    “你的使命是魔兽如果活着的话，就要负责将它带回去对吧？那根本没有毁掉它遗骸的必要啊！”

    瓦德莉定睛注视真澄，脸上原有的嘲讽笑容悄然消失，仅剩的一颗眼睛则发出宛如猛禽般的冷酷目光。

    “……假如我说消灭这玩意儿才是我真正的使命，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Oa”

    杀戮之爪穿透手套延伸而出。

    “说老实话，我是真心很想跟你温存一番喔！没能品尝到你那话儿当真令我遗憾万分呢！再见了，真澄。我绝不能让任何人看见隐藏在这具遗骸当中的东西。”

    瓦德莉挥动高举于半空中的手臂猛然往下劈，真澄连忙从异空间取出肯络兹兰布勒。传说中的魔导法杖毫不逊色地挡下削铁如泥的尖锐利爪。

    “真有两把刷子！”

    瓦德莉压低上半身祭出一记扫堂腿。真澄纵身跃起避过这一脚，但利爪却随之袭来。只见利爪以毫厘之差掠过往后跳开的真澄颈部。

    （靠体术绝对赢不了她……）

    真澄打开异空间的入口，将肯络兹兰布勒抛进其中，随即开始咏唱咒文，一阵光芒瞬间裹住真澄的右手。

    “哎呀，你以为丢掉擅用武器之后，还有办法击败我吗？”

    “……我才没丢掉好不好，蠢女人。”

    瓦德莉背后浮现一个异空间出口，肯络兹兰布勒跟着重返现实世界。

    “呜！”

    法杖的尖锐前端刺中她的背部，贯穿身体直透肩口。

    “抱歉啦，烂女人。我赢定了！”

    真澄一鼓作气缩短间距，伸臂扣住瓦德莉的脑门。缠裹于右臂的爆裂魔法因为接触到瓦德莉的头部而猛然引爆。

    不对，实际状况并非如此。瓦德莉在千钧一发之际拨开真澄的手臂，并抢在真澄引爆魔力之前，先行利用简短咒文发动魔法加以诱爆。瓦德莉的单臂虽然被炸得骨肉不存，只剩肩骨彻底外露，但她脸上却浮现一抹笑容。真澄也同时领悟到自己所对上的女子是一件被打造成杀戮﹉兵器的完美艺术品。

    瓦德莉的回旋踢迎面袭来，真澄虽然举起双臂防御，但双手的骨头却轻易遭到踢断。这一击夹带着仿佛被金属块狠狠踹中似的沉重力道，真澄被这一脚震飞出去，整个背部重重地撞上墙壁。

    再也动弹不得。除了双手以外，身上还有好几根骨头也已经断裂。瓦德莉那张受到杀戮兴奋感影响而染上红晕的脸蛋缓缓逼近，而真澄那双被踢成粉碎性骨折的手臂则陷入根本无法使用魔法的重伤状态。

    “咦……”

    只闻瓦德莉发出一阵颇感困惑的声音，而意识朦胧的真澄则完全搞不清楚状况。他只感觉到背后有一股热能、光芒及庞大力量逐渐扩散开来。真澄转头望向背后，赫然发现在他背后的并非墙壁，而是地狱三头犬的遗骸。

    喔喔喔喔———

    一阵近似嘶吼的声音响起，真澄及瓦德莉随即遭到猛然膨胀的光芒所吞噬。

第三卷 ACT3 混杂其中的红色

    就在以为已撞上地狱三头犬的瞬间，薰及露西雅被一阵光芒笼罩，等到他们回神之际，已经置身在这间昏暗的房间里面。

    房内相当阴暗，只有一丝微弱的光源从门外透射进来。薰打了个冷颤，紧紧抱住自己的身体。因为这房间特别阴凉，甚至会让穿短袖的人感到有点寒冷。墙边摆满了满布灰尘的酒樽。看来此地似乎是位于某栋建筑物地底的酒窖。起码可以确定不是在学校地下。

    “这里是什么地方？”

    “不知道啦！”

    薰一开口询问，露西雅立刻以冷淡到不行的语调回应。一转眼望向她，她又马上撇脸不理薰。总之，她看起来好像不太开心的样子，打从刚刚开始就不发一语。

    （她在生什么气啊……）

    薰再次窥视走廊上的状况，只见点着油灯的走廊朝左右两边伸展开来。晃动着灯火微微照亮的整条石砌走廊显得格外诡异。看来这似乎是间喜爱复古风格的人所居住的宅邸。察觉到远方传来一阵喧闹声的薰悄悄带上房门。

    薰原本认为当时他们两人其实已失去意识，是教皇厅的成员们趁机护送他们离开下水道。

    但这里感觉上不像是用来安置昏迷之人的地方。

    （我们遭到绑架了吗……弗拉基米尔也在那个时候……）

    薰摸摸口袋，意外发现手机还留在身上。要是被人绑架的话，犯人绝不可能留下这种玩意儿，而且门没上锁的事实也很奇怪。薰边侧头沉思边打开手机，发现似乎因为身处地下室而收不到讯号，导致手机荧幕上只有‘圈外’两个字闪烁个不停。

    （咦？）

    荧幕上显示的时间为‘16:47’，而薰正是在放学后的四点多左右陪同神盾部门的士兵一起进入学校地下。

    “奇怪，时间几乎没有变化。呐，露西雅，刚刚我们被光芒笼罩的时候，应该都没有失去意识对吧？”

    “不知道。”

    她冷淡地回答问题，给人一种拒绝对话的感觉。

    “拜托你认真思考一下啦！我们搞不好是被某人带过来的耶！”

    “既然看过时钟，就表示你应该也很清楚根本没那种时间才对嘛。不要明知故问好不好。”

    面对她这种咄咄逼人的态度，连薰也忍不住感到火大。

    “你从刚刚开始到底是在耍什么脾气啊？”

    “哪有，耍脾气的人是你吧！”

    “拜托！你很清楚我们遇上了非比寻常的状况对不对？在这种节骨眼若不尽快掌握状况，到时就算想临机应变也来不及啊！”

    “我才不想听你这个梵蒂冈的异教徒教训，有什么想说的尽管……”

    露西雅的发言就此中断。因为薰突然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整个人压在墙上。“喂，你、你打算对我做……”连这句话也被打断，因为薰接着用另一只手捂住她的嘴巴。

    “……保持安静，有人过来了。麻烦你放轻脚步往里面移动，由我负责搞定来人。”

    薰放开露西雅，躲在门边摆出应战架势。薰穿着一双加装了金属板的特制鞋子。此乃少了弗拉基米尔在手的薰身上唯一一项武器。

    人数为两人，边聊天边逐渐接近。随着距离的拉近，来者的对话内容也跟着传入耳中。

    “……会有多少贵宾出席今晚这场派对呢？”

    “我听说总共将近两百人左右喔！但咱们也得顺便准备餐点给贵宾们所率领的军队享用才行。真是够了，这下子肯定会忙得不可开交啊！”

    “难怪厨房变成了战场似的。那帮粗鲁的家伙，要是让他们饿肚子的话，连在走廊上的侍女都会被他们吃掉啊！另外，再加上城主大人的心腹……”

    “哦，你是指那个大胃王吗……”

    那是两道沙哑的中年女性嗓音。薰并未感受到任何危险性，她们好像是负责打理宅邸餐点事宜的女性。幸好这两名女性似乎并非为了取用葡萄酒而来，她们就这么直接从薰等人藏身的房间前面经过。

    然而，有一个问题，就是她们俩并非用日语交谈。尽管腔调重到很难听清楚内容，不过好像是法语。

    脚步声走进离酒窖没多远的房间，在里面拿了一些东西之后再度折返。

    “你不觉得光靠肉类仓库的囤货还是不够用吗？最好趁现在先去牧场那边拿些肉回来比较妥当吧！”

    “但我讨厌那个恶心巴拉的地方啊！那些牲畜被勒死时的惨叫声会一直回荡在我耳边。咱们还是随便找个男佣人去拿好了……”

    透过门缝窥视外面，只见两名身穿围裙的中年女子扛着一只笼子。不管怎么看，她们俩均非日本人。

    （‘城主大人’及‘率领的军队’，怎么想都不像是在日本国内。如此说来，似乎也只能认定是那只地狱三头大的魔导力量造成我们被送至某个地方……）

    等到再也听不见两名女性的脚步声之后，薰才开口询问露西雅：

    “魔法大概可以带人飞越多长的距离呢？”

    “天知道，像我这种三流魔术师根本不晓得啊！”

    “我虽然搞不懂你到底在生什么气，但麻烦你适可而止啊。我们突然消失，相信大家一定很担心……”

    话说到一半的薰突觉得一股寒意窜上脊梁。

    （失踪人口……）

    自己等人现在该不会正处于从中野台高中‘失踪’的状态吧？

    “……惺惺作态，你打一开始就已经气炸了吧？”

    “啊？”

    “少在那边装好好先生了啦，你一定很气我捅出来的娄子对不对？”

    “我从不认为是你的错啊！反倒是害你卷入这场风波的我对你感到非常过意不去。”

    “这种鬼话亏你说得出口，麻烦打开天窗说亮话如何？像你那种‘我可是委屈自己容忍你’的态度最令我火冒三丈啊！我才不想被你这种货色瞧不起！”

    “我都说这一切是我不好了嘛，拜托你镇压地狱三头犬的人是我啊！”

    “既然嘴里说自己不好，那你还发什么飙啊？你是个笨蛋不成？”

    “我并非因为不觉得是自己不好而生气，而是因为你无法理解是我不对……”

    薰边回嘴边觉得自己活像个呆子，身陷这种莫名奇妙的状况之际还跟对方争论‘承认不对的人是自己’这个话题，实在是一件有够可笑的事。

    “好啦好啦，那就当作这一切全都是你的错吧！”

    “你……”

    露西雅瞠目结舌数秒之后，发出高了将近三个音阶的嗓音破口大骂：

    “你说什么！？真亏你有办法大言不惭地对淑女讲出这种话呢！像你这种货色在英国绝不可能被视为绅士。我这就教你何谓绅士应有的气度风范，给我乖乖坐下！”

    “……看吧，反正无论我怎么说，你都一样会生气。无论是谁错都好，总之咱们还是赶紧设法离开此地吧！”

    发现自己上当的露西雅顿时满脸通红，程度夸张到甚至在这昏暗的环境当中依旧能看得一清二楚。

    “好、好啦好啦，我就勉强妥协吧！”

    她举步走向房门，薰也随后跟上，探头窥视走廊。在这条往左右两侧伸展开来的走廊上不见半条人影。另外隐约可以听见一阵微弱的吵闹声，由方才那两位女性前来的方向传入耳中。

    “就方才的对话内容判断，楼上应该是间厨房吧？要是被发现的话，肯定又得费一番唇舌解释，咱们就设法低调一点快步通过好了。”

    “……等等，我得先声明一件事。”

    露西雅挡下准备离开的薰，以为她要继续刚刚那场争论的薰虽然感到很受不了，但她的表情看起来却格外严肃。

    “这里不是个普通场所。”

    “咦……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们先前不是仿佛被那只地狱三头犬吸收进去吗？不是因此被传送到某个海外国家而已吗？”

    “在此之前有个大问题，就是这世上根本没有所谓的空间转移魔法啊！假设移动地点有其他物质存在的话，会造成原子融合并引发大爆炸。虽然说理论上只要使转移地点与试图移动的物质所占体积呈现分子等级完全一致的真空状态即可，但据我所知，从来没有人成功实现过这项壮举。”

    经她这么一提，薰才回想起她刚抵达这个地方的时候，曾看着手表而大惊失色。

    “但还有‘异空间’这玩意儿啊！要是先将东西放进异空间，施术者移动后再取出物品，结果不就等于是移动了吗？”

    “那种手法只不过是移动取物口罢了，就像是先将物品摆放在桌子正中央，再移动到对面位置上取走物品一样。虽然异空间的种类五花八门，但我从没听说过进入其中的生物还能保持原有的姿态回到现实世界的案例啊！”

    谈起魔法话题的她口舌变得愈来愈流利。

    “所以魔族也是因此才使用飞机或汽车作为移动工具吗……”

    “就是这么回事。不过呢，那只是人类于魔法研究领域上的见解。据说在魔族使用的魔法当中，似乎还存在许多人类一无所知的领域。而有人对那具地狱三头犬遗骸施展极其特殊的魔法，导致它转变成传送通道的可能性也并非完全没有啊！”

    “我了解了，谢谢你。就让我们同心协力一起设法离开这个地方吧！”

    “这、这又不是什么值得你道谢的事。这点小事对魔术师而言只是常识罢了，你的感谢反而像是在侮辱我啊！”她将脸撇向一旁。“另外，我并没有正式跟你组成搭档喔。这不过是在离开此地之前，基于共同利害所建立的临时合作关系罢了。”

    这倒也没差……薰如此心想。

    两人朝着喧闹声的方向迈开步伐。

    这是一条有点奇怪的走廊。右侧不见任何岔路，左侧则分出好几条岔路。感觉上好像是条主要通道，不过若仔细观察油灯火光在途中会被通道挡住的特征，就能发现整条走廊似乎并非直通到底，而是有点弯曲。另外，这里是个相当宽敞的地下空间。

    “话说回来，露西雅怎么会答应与教皇厅建立合作关系呢？”

    露西雅表现出不太高兴的神情，稍微加快了行走的速度。

    “你好像很讨厌我，却还是同意与我搭档对吧？我就算打电话去问克劳蒂亚小姐，也只是被她巧妙地转移话题。老实说，我真的很害怕跟讨厌自己的人搭档啊！”

    “……我并不讨厌你这个人。我从小就很讨厌梵蒂冈教皇厅这个组织，因为他们是异教徒。这是个双方都无法谅解的事实，你用不着介意。然而，我却是因为遭到那个死老太婆陷害，才逼不得已飞来这个国家。就这样。”

    “你为何这么讨厌克劳蒂亚小姐呢？虽然说她的确不算是个好人，但也不是一天到晚都只懂得耍坏的人啊！”

    “虽然你这句话有点莫名其妙，倒是很贴切地形容出那个死老太婆爱给人添麻烦的个性呢！不过，她当坏人的时间可是远比你想像的还要长啦！甚至还会过分地玩弄他人人生！”

    “玩弄人生a就算是克劳蒂亚小姐应该也不至于……”

    “……好吧，我就描述那家伙的所作所为给你听听好了。”

    露西雅拈起披在自己身上的袍子。

    “魔术师分成好几个阶级，至于我呢，只是个见习生，还称不上魔术师。这也是见习生专用的法袍。感觉就像是贴着初学者标签在马路上行走一样，实在有够丢脸。魔术师必须晋升为最低阶的‘法士’之后，才能踏入真正的魔术师世界，可以获准进入协会书库查阅资料等等。纵使说英国贵族社会不把法士以下的人当成人类看待，也绝非夸大其辞喔。英国从好几百年前开始就一直维持着这种社会体制。”

    听起来很像柔道家由白带晋级至黑带的制度。

    “想要晋升为法士，必须得到包含直属师父在内三名源出同一法脉的导士认可才行。这样说或许有点自吹自擂，但我自认自己的实力已经提升到无论其他两名导士是谁，都必定愿意认同我的境界。不过，你知道那个死老太婆说了什么吗？她竟然说‘我就将你前往教皇厅合作这件事当成晋级测验好了，除非你完成这项为期两年的职务，否则休想要我给你盖章～’。照理说我应该明天就能正式晋级为法士，如今却落得往后两年都必须穿着这件见习法袍的下场。要是我拒绝的话，就永远只能当个见习生。父亲大人及母亲大人明明非常期待我能成为独当一面的魔术师耶！”

    “既然如此，何不考虑换个师父……”

    “假如办得到的话，我也不必如此伤透脑筋啦！”露西雅的眼中泛起一抹淡淡的泪光。

    “由于更换师父是一种背叛法脉的行为，因此一旦这么做，以往所学的魔法知识就会全数自记忆中删除，甚至连独自进行的研究笔记都会被没收，只能从头开始学习魔法啊！是从我八岁起累积的一切知识耶！那个死老太婆竟然先制造出我无法拒绝的状况，再把我当成贡物送给教皇厅。那肯～定是在恶整我嘛！你说说看，我大发脾气难道错了吗！？”

    薰使劲摇了摇头。

    “我、我觉得你生气得有理。不过，你的声音太大了啦，厨房就在前面不远处耶……”

    “知道就好。总之，以后麻烦不要在我面前提起那个死老太婆的名字！”

    位于走廊转角处的楼梯上渗出一丝光芒。人们交谈的声音以及食用油在平底锅上跳动的声音，以及浓郁芳香的气味也同时飘至楼下。看来这条走廊果然通往厨房。

    “呐，露西雅……”

    薰转头望向身旁，却不见她的踪影。

    “露西雅！？”

    薰转眼搜寻她的身影，只见她蜷缩在数公尺后方阴暗处的地板上，十分难受地微微颤抖不止。薰连忙跑到她身边。

    “不要紧吧.你怎么了？”

    “啊……薰先生……”

    “‘先生’！？”

    露西雅露出与先前截然不同的紧张表情仰望着薰，骨碌碌的双眼更是充满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

    “真、真的非常抱歉，都是因为我犯下天大的失误，才将薰先生带进了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我真不知该怎么表达歉意才好……”

    露西雅抽了抽鼻子，边发出“呜呜呜”的呜咽声边抓着法袍衣摆擦拭眼角。

    （这、这是……）

    难不成她并非只是心情不好，而是整个性格大幅产生了转变？

    “呃，那个啊，我刚刚也说过了，我并不认为这是你的错啊！”

    “不，都是我不好。我不是也说过‘这并非空间移动’吗？这里肯定是天国啦！啊啊，我的老天，我一定是不小心杀死薰先生了！无法说出‘以死谢罪’实在令我感到良心不安啊！”

    “不不，我想我们并没有死啦……”

    她若无其事地说出很有趣的台词。只不过薰说什么也不想再陪她演出刚刚那出没完没了的新版互揽责任戏码了。

    “这、这件事稍后再谈，总之我们先离开此地吧！”

    薰拉着轻声啜泣的露西雅手臂，通过走廊转角，走上位在前方的楼梯。

    ◇

    浓密的烟雾逼得薰伸手捂脸。

    完全不同于沁凉的地下室，由滚烫锅子咕噜咕噜窜升的烟气搞得整间厨房恰似一只大蒸笼。在水煮锅、平底锅及菜刀共同演奏的调理乐音中，只见超过三十名以上的厨师们几乎都露出杀气腾腾的表情来回奔波。众人看来似乎格外繁忙，碰巧都没人注意到薰及露西雅的出现。

    “那个……薰先生。”露西雅悄悄出声跟他交谈，“天国这个地方用的是古代法语耶？”

    “古代？我只觉得口音重到很难听清楚谈话内容就是啦！”

    “不对喔，对话中出现了许多现代已不再使用的文法及单字。另外，这里看起来好像是间年代相当古老的厨房。”

    如此说来……薰转眼环视周遭。

    虽然与地下室同为石砌房间，里面却不见任何电化调理器具。连微波炉、瓦斯炉及电冰箱都没有。负责熬煮一只看似能装得下一个大人的巨锅是炉灶，由于连抽风机都没有，因此整间厨房内弥漫着炉灶喷出的黑烟。是不是天国姑且不谈，‘伙房’远比‘厨房’更适合用来形容这个充满旧时代烹调设备的空间。

    “天国这地方还真是洋溢复古风呢！是否由于文明会导致人类堕落，因此才禁止使用最新式的调理器具呢？我的厨艺原本已经够糟糕了，所以现在实在非常担心自已到底有没有办法用这些设备替薰先生准备餐点啊！”

    “拜托，就跟你说我们并没有死……”

    “喂，那边那两个！”一名头戴看似料理长专用高帽的男子对着躲在厨房角落交谈的薰两人破口大骂。“瞧你们这身怪里怪气的打扮，你们是侍童吗.到底是谁允许你们走进这个地方的啊！”

    “呃，那个……”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我们正为了准备派对菜肴而忙得不可开交。再不快说，我就拿你们俩开刀了喔！”

    料理长举起拿在手上的切肉刀，‘咚’地狠狠插在砧板上。

    “大人特别交代，说要各位在今晚的派对准备生鱼片大餐。”

    当薰为了蒙混过关而随口瞎掰出这句话的瞬间，整问厨房突然变得鸦雀无声。

    “你说……生鱼片大餐？”

    “是的，由于今日有许多贵宾大驾光临，因此城主大人希望提供赏心悦目的餐点给客人们享用。”

    “……这样啊，我知道了。我们会着手准备。”

    料理长神情郁闷地转身背对两人，而原先充满活力的厨房也莫名其妙地弥漫着一股凝重的低气压。

    “……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不知道耶。”

    薰及露西雅百思不解地侧着头走出厨房。

    来到外面的两人不由自主地脱口发出“哇……”的赞叹声。依照地下室的宽敞程度看来，两人曾经想像这大概是一间规模相当大的豪邸，不料这里竟是一座城堡。

    步行于宽敞走廊上的佣人们，纷纷对身穿高中制服的薰及露西雅投以狐疑的目光。薰小声对露西雅说道：

    “就以若无其事的表情走出城堡吧！”

    两人来到由伙房及洗衣间等集结而成的佣人活动区域。地板及墙壁都布满裸露的石块，也没有附加任何装潢。这座城堡的规模相当可观，试图走出城外的两人转眼之间便失去了方向感。

    露西雅左顾右盼地环视周遭。与生俱来的高雅气质，加上她那宛如小动物一般下意识地轻咬拇指指尖的动作显得十分可爱，致使来来往往的人们都不禁转头多看她一眼。

    （这是所谓的双重人格吗……跟先前的露西雅比较起来，两者之间的落差还真大呢！）

    “……呐，露西雅，我觉得你还是表现得正常一点比较妥当。毕竟我们本来就已经够可疑了啊！”

    “真、真对不起。”露西雅面红耳赤地抽出含在嘴边的拇指。“只是，那个……”

    她一边皱着眉头发出“嗯～”的沉吟声，一边微微侧着头陷入沉思。

    “怎么了？”

    “我总觉得以前好像曾经看过这个地方说……啊，对了！”

    她轻拍双手，开开心心地摘下隐形眼镜换上一般眼镜，然后再度环顾四周，却又立刻眉关深锁，微微侧头发出“嗯～”的沉吟声。

    “就算交换眼镜，周遭景色也不会因此产生变化吧……”

    “什么？”

    “……算了，没什么。难道你以前曾经来过这座城堡？”

    “大概吧！父亲大人及母亲大人带我前往世界各国旅游，是在师父大人收我为徒之前的事，因此我的记忆有点模糊……啊，挂在那面墙上的东西八成是壁毯。只要看到纹章，我一定能回想起来。”

    “等等，要是你认识这座城堡的主人，到时说明起来会很麻烦，还是先联络教皇厅……”

    露西雅已拔腿跑向走廊前方，那边是由佣人区域转变成贵族区域的交界处，地板上铺有地毯。

    （咦……？）

    薰拿出行动电话查看，但明明已经回到地面，‘圈外’两字却依旧闪烁个不停，讯号格也连半格都没有。纵使输入密码改用无线电模式，结果还是一样联络不上任何相关单位。

    （奇怪了，教皇厅的人员应该早已在世界各地架起中继天线才对啊……）

    “对不起，我还是想不起来。我原以为像这么稀奇的纹章，只要看过一次就绝对不会忘记说。薰先生知不知道这个纹章呢？”

    “嗯，我看看。”

    薰跑到露西雅身边。整片墙壁以黑色为基调，上面挂着一块差不多由三块黑板垂直排列而成的巨大壁毯。

    “我也是有看没有懂啊！但这个单纯由圆形与三角形叠合而成的纹章确实很少见呢！”

    就在这个时候，背后传来“喂！”的一阵尖锐嗓音。

    回头查看的薰顿时无言以对。只见两名男子站在他们背后，一个是身披漆黑长袍，年过三十的瘦弱男子；另一人则是身穿盔甲的士兵。不过，士兵的盔甲底下却覆盖着一身绿色鳞片，脖子上有张与蜥蜴如出一辙的脸，臀部后面则长出一条仿佛圆木的粗壮尾巴。

    薰顿觉愕然。

    （这家伙是使徒！？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你们两个站在这纹章前面作什么？”

    蜥蜴男抽出腰际长剑，抵住薰的颈项。他侧目瞄了露西雅一眼之后，开口询问一同前来的魔术师。

    “他们是你认识的熟人吗？”

    “这个嘛，就算你问我也没用啊！我在魔术师协会确实颇具声望，交游也算广阔，但我终究是个黑魔术师。纵使不晓得红袍见习魔术师叫什么名字，应该也不能怪我吧？”

    魔术师摆出装模作样的姿势，以煞有其事的口吻说道。蜥蜴男轻轻叹了口气，露出“我居然蠢到开口询问这家伙”的表情，接着重新转头面向薰。

    “小鬼，回答我。你刚刚做了什么好事？”

    “呃，这，我……”

    薰彻底乱了阵脚，无法如同刚刚一样掰出适当谎言来搪塞。他无法相信使徒竟敢以原形暴露在这么多人类面前。听见骚动而赶来的人们虽在周围筑起一道人墙，却无人对怪物的身影感到惊讶，众人都只是面露不安的神色关注事态发展。

    “方便打断一下吗？”魔术师搬出一成不变，且跟周遭紧张气氛相去甚远的做作的语调对蜥蜴男说道：“关于旁边那个女孩子啊，我觉得不适合由你们出面，还是交给我来调查比较妥当吧？”

    “啥？”

    蜥蜴男忍不住皱起眉头，这是薰首度目击到蜥蜴皱眉的场面。

    “难道不是吗？若由你们负责侦讯这么楚楚可怜的小女孩，会有错手杀害她的危险性。如果换作是我的话，岂不是就能在不伤及她分毫的状况下，以充满绅士风度的方式问出必要的情报吗？我个人认为这是完全毋须说明的合理抉择，难道不是？”

    举剑指着薰的蜥蜴男及被剑尖抵住的薰，均露出一样的表情注视着魔术师。这个蠢蛋到底在胡说些什么啊？虽然用上装模作样的语调，双眼却仿佛舔遍露西雅全身上下似地紧盯着她不放，呼吸也显得格外急促，让人看了实在无言以对。

    “嗯，怎么了？你应该知道我是受城主大人邀请前来的重要贵宾吧？”

    “……好吧，我知道了，随你高兴就是。不过，在我说好之前，拜托你叼着手指头站在一旁等待好不好。”

    被蜥蜴男这番严厉口气震慑的魔术师总算闭上了嘴巴。

    “你这身装扮很奇特呢！看起来并不像是在这座城堡工作的人。旁边那个魔术师姑娘暂且撇开不谈，你到底是什么人？”

    蜥蜴男迅速抽回抵住薰颈项的剑身，经过铸造的粗糙刃面连刨带挖地割下了薰颈项上一小块皮肤及肌肉。

    然而伤口的痛楚却使薰重拾冷静，尽管不晓得自己等人究竟来到了什么样的地方，但可以肯定的是这里有魔族份子，而且还统治着这间城堡。

    薰定睛观察蜥蜴男。他虽然无机可乘，不过对方似乎也未对自己的战斗力抱持戒心。只要伺机袭击就能打倒他……不对，不可这么做。周遭肯定还有其他数名哨兵在场，顽强抵抗绝非上策。

    “您误会了，我是服侍这位大小姐的……”

    话才说到一半，薰的发言已被轰隆巨响彻底抹灭。

    那玩意儿的幅射热逼得薰掩面自保。只见一团红褐色的块状物体发出高热及轰隆声响由薰身旁飞掠而过，遭到烈焰吞噬的蜥蜴男则被猛然震飞。

    “污秽之人，你休想出手攻击薰先生！”

    站在背后的露西雅声调坚定地扯开嗓门大喊。只见她目泛泪光，摆出双手掌心直对正前方的姿势。

    她那受到发动魔法的余波影响，而罩上一层如海市蜃楼般透明薄纱的身影虽然显得气势凛然，不过薰之所以全身呈现僵硬状态，当然不是因为看她看到入迷。蜥蜴男边发出惨叫边为了灭掉身上的火焰而在地上不停打滚，周遭顿时一片哗然，连装模作样的魔术师也瞠目结舌地张大嘴巴。

    “你、你们这两个该死的人类，竟敢对我……”

    只见好不容易弄熄火焰的蜥蜴男那张烧得焦黑的脸上浮现憎恶的表情，同时摇摇晃晃地试图站起来。

    “呜哇啊啊啊！”

    薰猛然加速冲向蜥蜴男，宛如踢足球似地瞄准他的下颚轰出一脚。鞋尖加装金属板的特制鞋子准确击中目标，蜥蜴男就此失去意识。全身抽搐痉挛的蜥蜴男虽是使徒，不过薰还是觉得有点对不起他。

    “没想到你居然还活着，着实是个可敬的敌人，就由我奉女王陛下之名送你归西……”

    “别再说了，咱们快走！”

    薰抓住露西雅的手，转身跑回他们原先走出的佣人区。

    一阵哗然喧闹声由背后传入耳中，接着又听见穿着盔甲的脚步声朝他们直冲而来。追兵数量不止一、两人而已。薰左顾右盼地找寻通往城外的出口，倘若其他哨兵也是使徒的话，基于身体机能差异而被追上也只是早晚的问题。

    “请问……我该不会又捅出了什么娄子……”

    总算理解到自己究竟置身何种状况的露西雅惊慌失措地说道。

    “没关系啦，毕竟你是为了救我一命啊！”

    “可是我……就只会一直给薰先生添麻烦……”

    “再说吧！倒是咱们再不快点逃出城外的话，一旦对方关上城门，到时我们就真的完蛋了。”

    “只、只要逃到城外就行了吧？”露西雅环视周遭，“薰先生，这条走廊左侧的房间应该都面向庭院才对。”

    半信半疑的薰转身冲进离他们最近的房间，连忙把门带上。

    正如露西雅所言，这间简陋的房间有扇窗户，可以清楚看见庭院景致。不过房内却见一名年过四十，全身晒得黝黑的壮硕男子躺在床上。

    “你、你们是什么人！？”

    大吃一惊的男子霍然起身。看来这里似乎是城内佣人的专用宿舍。

    “呃，那个，我们是……”

    房间外面的脚步声逐渐逼近，已来到离此只剩数十公尺左右的位置。男子交互看着神情紧张的薰及愈来愈近的脚步声。

    “你们到底做了什么……”男子话讲到一半，突然像是察觉到什么事情似地定睛观察了薰一番，“你……是日本人吗？”

    “嗯，我是日本人没错……”

    “这样啊……你是日本人啊……”

    男子收敛厉色。仔细一看，男子顶着一头黑发，相貌也显示出混有东洋人血统的特征。

    士兵脚步声已来到房门口。露西雅相当惧怕地抓着薰的手臂，房内男子竖指抵着嘴唇，轻轻发出“嘘——”一声。看来他似乎愿意看在拥有同样国家血统的情分上，暗中放自己一马。

    士兵脚步声随即自房门前快速通过。

    “那个，我们想到外面去，请问可以经由这扇窗户爬出去吗？”

    “嗯，小心一点离开吧！他们的个性都很凶暴喔！”

    薰两人向男子致谢后便翻身爬出窗外，男子则依依不舍地留在房内定睛注视着他们俩的身影。

    ◇

    来到庭院的薰及露西雅，沿着围绕整片宽敞用地、高度超过十公尺的高耸城墙往城门口迈进。他们虽然为了避免启人疑窦而舍弃跑步，只以快走的形式步行于庭院当中，但焦躁情绪却促使他们逐渐加快脚步。

    相较于薰的焦虑心情，庭院内呈现出一片怡然悠闲的光景。

    太阳照得铺满整座庭院的草皮绽放出翠绿气息，另有许多人类在草皮上忙碌地工作。手持园艺剪的园丁边发出清脆声响边将树修剪整齐，头上顶着水果篮的女性则边擦拭汗水边快步赶往厨房，俨然就像是一座准备举办盛大派对的不知名古堡。

    不过却有身形诡异的使徒昂首阔步于庭院当中，是跟那个蜥蜴男一样身穿盔甲的哨兵。驻守庭院的士兵似乎尚未得知薰等人引发骚动的消息，依旧一如往常地巡视庭院。

    （照此情况看来，城门那边或许尚未遭到封锁也说不定。假设真是这样的话……）

    薰转眼望向露西雅，只见她还是一样边左顾右盼地环视着周遭，边频繁地侧着头发出“嗯～”的沉吟声。

    “你还是觉得这地方看起来很眼熟吗？”

    “是的，八成没错。但我总觉得有点怪怪的耶……例如那个。”露西雅指着一间全新的马厩。“那间马厩啊，不是应该维持着毁损状态被弃置在那边才对吗？”

    “呃，那个，我对这地方一点印象也没有啊……”

    薰语带保留地开口吐槽，露西雅随即难为情地回了句“啊哈哈，说的也是呢～”并伸手轻抓自己的头发。跟薰比起来，她倒是显得没那么紧张。

    （……但她若当真对此地有印象的话，那就表示她曾进入过魔族居住的城堡。无论是红袍或黑袍，魔术师协会理当严禁旗下魔术师与魔族份子进行任何交流才对，不过与蜥蜴男一同出现的黑魔术师却给人一种身为正式访客的感觉……）

    薰心生疑念，该不会是魔术师协会暗中与魔族有所勾结吧？难道派遣露西雅至神盾部门合作一事只是个圈套？

    薰悄悄瞄了露西雅一眼，只见她一边被夏日艳阳晒得满头大汗，一边拚命试图回想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不、不对，纵使魔术师协会暗中图谋不轨，她也绝对没有涉入其中。刚刚她也误以为我快被杀死，而出手救了我一命。我非带她平安脱离此地不可！）

    两人总算抵达了城门口。

    城门前的广场有如足球场一样宽敞，而且跟庭院截然不同，地上铺满了石板。由城门至城堡正门口的直线距离大约五十公尺左右，五彩缤纷的石子形成了代替隧道的步道，左右对称的喷水池及华丽拱门被从天洒落的刺眼阳光照得闪闪发亮。

    城门口有一间跟派出所差不多大小的哨兵驻所及篝火台，并有将近十名身穿盔甲的哨兵驻守。尽管其中也有哨兵维持着人类外貌，但他们恐怕全都是使徒吧。只要有人想通过城门，他们就会翻阅书面资料检查身分。城门处于敞开状态，门外则可看见一座散发出古老气息的石砌小镇。

    “麻烦你适度附和我的发言。到了紧要关头我会设法强行突围，所以只要一发生纠纷，你要记得立刻拔腿冲向城门外喔！”

    “好！不过……就像我家那边，其实门卫都相当严格耶！”

    “放心吧，我会设法搞定他们。”

    薰尽可能以轻松的语气说道。

    当薰他们走到城门前，三名哨兵立刻趋前包围住他们。其中两人维持着人类相貌，另一人则是全身布满在这艳阳天下必定热得要命的浓密兽毛的狼人。

    狼人先是侧目瞄了露西雅一眼，接着才开口询问：

    “原来是魔术师啊！你是今晚那场派对的与会人士吗？”

    “是的。”

    “报上名来，上级吩咐我们今天必须核对所有出入城堡人士的身分。”

    “这位是欧布莱恩家的千金，海伦﹒欧布莱恩大小姐。我是小姐的侍从，名唤理查斯。”

    一名哨兵从驻所里拿出一本名册，狼人接过后开始翻阅比对。

    “……魔术师的宾客名簿上并没有海伦˙欧布莱恩这个名字喔！”

    “哎呀，那一定是大小姐的师父大人忘记申请了吧！”

    “忘记申请？”

    “是的，该怎么说呢，那位师父大人生性较为懒散一点。”

    薰边探头窥视名簿边抢占有利位置以防万一。他说了声“不好意思”，接着动手翻到分类为‘红’的页面，随便指了个名字。

    “小姐正是这位大师的徒弟。虽然大小姐尚未晋升为法士，不过由于小姐身分尊贵，为了小姐的前途着想，师父大人于是带领小姐前来参与盛会。目前距派对开幕还有一段时间，所以

    小姐只是想前往镇上参观参观罢了，如果各位有疑问的话，请直接向师父大人确认无妨ml

    纵使对方不采信也没关系，只要他们真的跑去询问，哨兵数量也会跟着减少一些……无如此盘算。

    哨兵们面面相觑。

    “要去请客人过来吗？”

    “只不过是个见习生，用不着如此大费周章。魔术师们可是城主大人邀请来的贵宾啊！”狼人指着城门说道：“你们可以过去了。”

    太好了……当薰暗自松了口气之际，露西雅却突然轻轻拉了拉薰的衣服。她脸色苍白地悄悄指着城堡正门口。

    （哇咧……）

    只见从城里跑出数名士兵正左顾右盼地环视周遭，而站在这儿也能看得一清二楚的黑绿斑点花纹，正是方才挨了露西雅一记火球的蜥蜴男。

    “那我们先行告辞……”

    薰虽然转身背对蜥蜴男，不过却为时已晚。

    “喂！别让那两个小鬼逃走H”

    蜥蜴男边大声怒吼边朝这边直奔而来。薰虽装出一副不知情的模样，牵起露西雅的手准备通过城门，担任守门岗哨的士兵们身手却相当矫健。狼人一把抓住薰的手臂，驻所内也冲出好几名士兵挡在他们与城门之间。在场所有哨兵均已拔刀出鞘。

    “你们的胆子真大啊！我要你们两个臭小鬼以鲜血偿还我所受到的侮辱！”

    蜥蜴男一把抓住薰的衣襟，制服钮扣应声飞落，覆盖着坚硬鳞片的手则顺势割伤了薰的皮肤。

    “你讲那什么话！错的人是你才对吧！”

    薰气势十足地大声反驳。

    “啥……我？”

    明明身为被害者，却突然遭到责骂的蜥蜴男一时哑口无言。薰又大吼一声“少在那边装蒜！”并伸手推了蜥蜴男的胸口一下。想当然尔，蜥蜴男自是气得脑袋直冒白烟。

    “开、开啥玩笑啊！突然遭到火球攻击的人明明是我，为什么是我错啊！”

    哨兵们联手制止试图扑向薰的蜥蜴男。众人面露“看来整件事情似乎不能光看表面喔！”的神色交互看着薰及蜥蜴男。薰装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甩掉狼人的手，随即跨着大步走到蜥蜴男面前，伸手直指他的鼻头。

    “你带来的黑魔术师刚刚不是露出无礼的眼神注视着我家大小姐吗？你知不知道大小姐是何方神圣啊？她可是欧布莱恩家的千金耶！犯下那种勾当只换来这点轻微的惩罚，好好感谢一下自己的好运吧！”

    “那她只要直接烤熟那家伙不就得了！我只是负责带他去客房罢了！”

    “哼，大小姐向我哭诉说你刚刚也露出了色眯眯的表情啦，死变态蜥蜴！”

    “你、你这家伙，竟敢如此厚颜无耻地信口开河……”

    “等一下、等一下。”狼人插嘴打断争论，“我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去带当事人过来吧！包括那个黑魔术师，以及这位小姐的师父。”

    （……果然还是行不通吗？）

    “大小姐，请您退开。”

    薰下定决心，顺手将露西雅推向城门那边。她领悟到薰的意图，顿时面无血色地摇了摇头。薰则露出笑容对她说了声“放心吧”。

    “既然你不知如何表达歉意，我就靠实力要你向大小姐赔罪！”

    薰对蜥蜴男摆出应战架势。身为人类还敢与使徒进行一对一的单挑，这种匹夫之勇令在场的哨兵们纷纷发出“哦～”的感叹声。

    “喂，你就陪他玩玩如何？你应该不会听见人类叫阵反而转身开溜吧？”

    某个哨兵出声挖苦蜥蜴男，羞耻之情促使蜥蜴男浑身微微颤抖。无论哪个国家的士兵似乎都具备着爱好匹夫之勇的特质。哨兵们放开蜥蜴男，退至后方形成一道包围住两人的决斗擂台。

    薰一边拉开双方间距，一边踩着弧线轨迹挪动脚步。蜥蜴男也采取了同样的移动方式。绕了半圈之后，薰清楚看见露西雅的身影，哨兵们的兴趣已彻底转移至这场战局之上，完全没有注意到在人墙后面的露西雅。

    她愣在原地不停发抖，直到薰再次以眼神催促她离开，她才以倒着走的方式悄悄走向城门。

    （接着只能设法在保住一命的状况下遭到逮捕，并祈祷露西雅能在我被处刑之前找到救兵啊！最起码她能成功地逃离魔掌……）

    “呀啊啊啊啊！”

    现场突然响起露西雅的尖叫声，原本观注着薰等人这场打斗的众人同时转头望向声音出处，只见露西雅似乎重重摔了一跤，整个人呈大字形倒卧在城门口。露西雅虽然惊慌失措地连忙起身，但不知为何竟未逃跑，而是伸长双手摸索地面，随后捡起某样东西，神情悲痛地说道：

    “呜啊～我又摔坏这副眼镜了啦……”

    （骗、骗人的吧！？）

    “喂，那个小姑娘打算开溜！快抓住她！”

    蜥蜴男放声怒吼，哨兵们一窝蜂地冲向露西雅。薰虽然试图赶去救她，却突然被人从后面重重赏了一拳，致使他顿时不支倒地。“竟敢戏弄本大爷，看来你们果然是可疑份子呢！”蜥蜴男跨坐在薰身上。

    包围住露西雅的哨兵们全都抽出长剑抵着她。

    “住手，不准伤害她！”

    薰放声怒吼，蜥蜴男则抓起他的脸部用力砸向地面。薰的口腔应声受创，缓缓渗出一丝鲜血的味道。一名哨兵抓住露西雅的头发使其颈项外露，接着高高举起利剑。

    “……呐，你们在干嘛？”

    此时忽闻一阵与现场紧张气氛完全相反的悠闲嗓音响起，士兵们顿时停止所有动作。

    只见一名棕发少年信步走进士兵们包围住露西雅的圈子之中，年纪大约十岁左右，以一袭看似管家所穿的燕尾服将自己打扮得颇为时髦。不过，头发之间却蹦出一对布满蓬松白毛的小小兽耳，这代表他并非人类，脖子上像是打着领带似地戴着一个皮制项圈。

    “你们到底在吵什么吵啊？那个女孩做了什么事呢？”

    “呃，那个，听说这小姑娘跟那个小鬼好像在城内引发了一场骚动……”

    成为少年询问对象的狼人已陷入拘谨状态，少年交互看了看露西雅及狼人之后，接着开口说道：

    “那两人是我家主人一起带来的佣人喔！”

    “这、这怎么可能？他们刚刚说自己是魔术师的徒弟耶！”

    “那就当作是这样好了。”

    “啥！？”

    狼人顿时无言。

    “也就是说呢，虽然直到刚才为止都还是魔术师的徒弟，不过从现在起则变成我家主人的宠物。他们要跟我一起让主人饲养，这样还有什么问题吗？”

    狼人使劲摇了好几次头，少年则得意洋洋地对露西雅展露微笑。

    “走吧，主人在等我们喔！”

    少年牵起露西雅的手，踩着小碎步走向城堡正门。摸不着头绪的薰也随后跟上。“站、站住，那种荒唐的说法哪行得通啊！”蜥蜴男虽然试图抓住薰，却再次被其他哨兵倒剪双臂加以制止。“住手啦，笨蛋。你应该很清楚那个小男孩的主人是哪位大人物才对吧！”

    “呐……”

    薰一开口跟少年攀谈，少年随即相当淘气地露出满脸笑容。薰原以为他搞不好是露西雅回想不起来的熟人，但看来他似乎明知双方是第一次见面，却还愿意袒护自己及露西雅。只不过他的嘴唇之间隐约可见一对獠牙，以他脱口说出‘主人’一词判断，他八成也是使徒吧！

    薰等人在少年引导之下走进城里。露西雅已经将摔破的眼镜换成另一副新眼镜，看样子她今天确实随身携带了备用眼镜。

    “不要紧吧？因为这座城堡即将举行一场重要会议，因此士兵们都非常紧张，还是小心一点比较好喔！”

    “原来如此……谢谢你。”

    薰开口道谢，少年却气呼呼地鼓起脸颊。

    “我又没有救你的意思，我只是觉得这位女孩子好像快遭到那帮家伙施暴，才出手相助罢了。”接着少年转头面向露西雅，换上开朗的笑容说道：“我的名字叫做洛可，你呢？”

    “我叫露格蕾西雅˙葛兰威尔，请叫我露西雅即可。”

    “好好听的名字唷。啊，露西雅，你的衣服破掉了耶！”

    “哎呀，大概是刚刚跌倒时不小心擦破手肘了吧！”

    “那就跟我一起回我房间吧，我会准备新衣服给你换穿喔！”

    “对不起唷！”薰插嘴说道：“我们还有其他事情。”

    “我才懒得理你咧！”

    薰身上的衣服破损较为严重，甚至还有伤口渗出鲜血，然而他似乎只对露西雅感兴趣。只见他拉着她的手，边嚷着“好不好嘛、好不好嘛～”边如同黏人精一般不停对她撒娇。由于承受过魔族獠牙洗礼的使徒衰老速度会远比身为人类之时来得缓慢许多，因此即便外表是小孩子的模样，实际年龄却早已经超过百岁以上的状况也时有所闻，不过他的年龄似乎正如外貌一样幼小。

    轰……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响起。

    “吵什么吵啊？”

    只见一名身高大约有成年人类两倍高的卫兵，已在不知不觉间来到薰等人的背后。他身上没穿盔甲，因为这名卫兵乃是以坚硬岩石覆盖住全身上下的石巨人。

    “啰嗦啊，我正在跟露西雅讲话，快点闪一边去啦！”

    洛可一破口大骂，石巨人整张脸瞬间抽筋。脸部表情随之垮掉，导致小石子纷纷掉落。石巨人只留下一句“在下告退了”，连忙踩着笨重的脚步逃离现场。

    （……看来他拥有身分相当崇高的主人。）

    “这样做不会给你家主人造成困扰吗？”薰开口询问。

    “我的房间跟主人房间是分开的啦，况且现在主人应该也不在房内才对。不过，我家主人才不是那种会因为人类到访就觉得讨厌的心胸狭窄之人呢！”

    洛可迳自将脸甩向一旁，两人所受到的待遇落差实在很大。

    薰转眼望向城门，只见方才那些哨兵及蜥蜴男还一边争论一边定睛看着这边。如今似乎是因为有洛可在，他们才迎迎不敢动手，然而照那样子看来，想要避开盘问通过大斗无疑是天方夜谭。这名少年拥有一名纵使搬出那种荒唐说辞，哨兵也不得不乖乖让步的主人。目前还是跟这名少年待在一起较为妥当——如此判断的薰只蠕动嘴唇，悄悄对露西雅说了句“就接受他的关照吧”。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洛可先生。”

    “真的吗！？那咱们快走吧！”

    洛可开开心心地牵着露西雅的手往城内走去，但走了几步之后却突然停下脚步，抬头仰望着露西雅。

    “那个啊……既然刚刚救了你一命，可不可以请你答应我一个小小的要求呢……？”洛可难为情地忸忸怩怩起来。“那个……如果方便的话……如果你真的觉得方便的话，能不能请你摸摸我的头呢……”

    “摸你的头吗？”

    “嗯，要是你不讨厌的话，那就再好不过了……”

    “当然可以啊，毕竟你救了我一命嘛！”

    露西雅一伸手轻抚他的头，只见洛可一脸舒适地闭上眼睛，宛如小狗一般不断摆动双耳。

    ◇

    薰等人被洛可带至城堡三楼。洛可丢下一句“我去找衣服过来”便转身冲出房间，如今只剩薰与露西雅而已。薰虽提高警戒，但他若真懂得先让自己等人失去戒心再带士兵前来捉拿，那打一开始应该就不会在城门口出手相助才对。

    两人被他带进一间看似仓库的小房间，内部整理得相当干净，或者该说其实也只有一张大床铺摆放在房间正中央而已。不过，这间房间面向城堡正前方，透过窗户可一眼望尽辽阔的街旦示。

    两人偷偷瞧了瞧隔壁那间给他主人使用的房间。这间房间则是备极奢华，一看就知道是专为特别来宾所准备的客房。

    相较之下，城堡准备给洛可的床铺则是只铺上稻草及麻布的粗糙玩意儿，上面沾满了白色兽毛。露西雅边替他清除白毛边说了句：“这里跟他主人的休息室差别还真大呢……”

    “他脖子上还戴了项圈，表示他或许本来就没受到太好的待遇也说不定啊！”

    薰隔着窗户眺望外面，依旧有许多哨兵驻守在正门口。虽然小镇就位于短短百米前方的城墙外侧，但如今看起来却显得极其遥远。

    “久等了——”

    房门应声开启，洛可及两名十七、八岁的男女一同走进牢内，手上都抱着几乎完全挡住他们脸部的大量衣服。当这些衣服放到床上堆成一座小山之际，露西雅顿时“哇～”地笑逐颜开。就连身为大小姐的露西雅也忍不住发出欢呼声的超高级服装，从轻便服饰到正式礼服一应俱全。

    “对不起喔，还麻烦你们帮我这个忙。”

    洛可对陪他一起来的男女说道。

    “没关系啦，我们都很受你的关照啊！”笑着回答的女性与薰四目相交，女性睁大双眼凝视着薰，“哎呀……您是日本人吗？”

    “嗯，我是日本人没错……”

    两人目不转睛地凝望着薰，顶着一头黑发的两人好像都是东洋系混血儿。包括方才出手相助的中年男性也是，正如日本人分不出义大利人及法国人之间的差异一样，欧美人应该也无法分辨出中国人、韩国人与日本人之间的差别才对，难道此地有着与日本关系深远的文化民情？

    “对了，你们没关系吗？不是还有派对准备工作要忙吗？”洛可开口说道。

    “哎呀，我都忘记了，请问您知道现在几点了吗？”

    “啊，请等一下。”薰从口袋里掏出行动电话打开查看，荧幕上的数字显示现在已是晚上七点多。再怎么看都不像是这个世界的正确时间，“抱歉，时钟机能似乎故障了。”

    “那就没辙啦！”

    两人鞠躬致意并转身离去。

    “因为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衣服，便带了许多款式的服装过来给你。你就挑自己喜欢的穿吧！”

    “这些全都是相当高级的礼服呢！”

    “因为晚上有一场派对啊，一场盛大的派对喔！”洛可从成堆的衣服当中拉出一件鲜红色的礼服。“这件你觉得怎样？我认为露西雅很适合穿红色衣服唷！”

    洛可不停摆动耳朵，露出似乎希望得到夸奖的撒娇神情注视着露西雅。在项圈衬托之下，让他看起来愈来愈像一只小狗。露西雅伸手轻抚洛可的头。

    “相当漂亮呢！但是，对不起，我大概没办法参加这场派对啊！”

    “是喔……好可惜。我总觉得露西雅一定能够成为派对的最佳女主角耶！”

    “那个……话说回来，这些好像通通都是女生穿的衣服，那薰先生的新衣服呢？”

    洛可伸手探入衣服山当中，一脸嫌烦地抽出一套衣服递给薰。那是一套看似专门给佣人穿的简陋服装，看来他不在乎薰的程度似乎已经高到令人觉得神清气爽的境界。

    “我说洛可啊，真的很不好意思，等我们换好衣服之后，可以麻烦你陪我们走一趟，送我们到城门外去吗？”

    薰一开口拜托，洛可立刻露出相当露骨的排斥神情。

    “拜托你了。”

    露西雅接着说道，这次只见他换上闹别扭的表情，有点难过地嘟起嘴唇，双耳也瘫软无力地塌了下来。

    “没想到你们这么快就要离开，我好寂寞喔……”

    “我们非得赶紧前往某个地方不可，但是那些哨兵先生却不肯放我们走，实在令我们感到很为难啊！”

    “嗯～”洛可烦恼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要不然呢，就等参加完派对我再带你们离开吧。呐，好不好嘛！？”

    “可是，那个，我们……”

    “就此说定啰！我还有事要处理，得先离开一下，你们记得要在派对开始前回来找我喔！”

    洛可一溜烟地跑出房间。

    “这下子尴尬了……要参加派对吗？说老实话，我的确对这场派对有点感兴趣耶！”

    薰摇头加以否决。

    “还是我们自行找出逃离此地的方法好了。既然已经拿到替换衣物，换上这两套服装之后，就算在城内行走也不会引人注……”话讲到一半，薰才想起自己站在这边只会害她无法更换衣服。“啊，对不起！我这就离开房间！”

    “没关系啦，您瞧。”露西雅稍稍掀开身上罩衫，只见现在明明是盛夏时分，她那件罩衫底下却还多穿了一件看起来相当闷热的黑色衬衫。“反正我里面还穿着这件衬衫，况且您若站在贵宾室门口换衣服的话，肯定会马上被哨兵抓走啊！不过……人家还是觉得有点难为情，所以请您不要看我这边喔！”

    “我、我不会看啦！”

    两人背对背开始更衣。布料摩擦的沙沙声响传入耳中，令薰顿时变得满脸通红。

    再也忍受不了这段无言空档的薰，决定开口询问他始终耿耿于怀的一件事。

    “那个……或许不该问这个问题，但你，那个，有时个性会突然产生剧烈变化对吧……”

    露西雅停下动作，接着以略带沙哑的声音说出“是的……”。

    “那是所谓的双重人格吗？”

    “大概就是……那种感觉吧。”那是一阵细若蚊鸣的嗓音。“我从小就因为这个症状而交不到什么朋友。因为您想想看嘛，倘若相处愉快进而结为亲密好友的话，我不太正常的事实不就会跟着穿帮吗？由于我家在英国算是相当知名的贵族世家，要是被人发现有我这种奇怪的女儿，会给整个家族带来各式各样的困扰啊！因此，父亲大人都尽量避免带我出门……啊，可是师父大人曾对我说过‘你这孩子真是有趣耶！每天这么瞬息万变，简直新鲜到令人受不了啊！’我从那一刻起，就深深喜欢上这位师父大人了。”

    露西雅虽然笑着补上一句“啊哈哈，不过话说回来，那确实是很符合师父大人作风的口吻呢！”听起来一点也不开心。

    她以微微颤抖的声音询问薰：

    “……薰先生不喜欢跟这样的女孩子在一起吗？”

    “没这回事。”

    “真的吗？太好了……”

    有气无力地作出回应的她就此陷入沉默。要是刚刚没问她这种鸟问题就好了……薰心想。

    薰已换好衣服，她却依旧处于动作停顿状态。“呜……唔……”这么一阵微弱声音传入耳中。

    “真的很对不起，可是我……”

    背后响起物体撞到桌子的咪哒声，接着露西雅痛苦地发出“呜！”的挣扎声。

    “你怎么了？”

    薰反射性地转头望向背后，赫见只换完上半身衣物的露西雅缩起身子蹲在地上。似曾相识的感觉……不对，并非如此。先前他在从酒窖通往厨房的走廊上，也曾经目击过一模一样的光景。

    （难、难不成这是……）

    她霍然抬头，定睛怒瞪薰。那是一张非常吓人的愤怒神情。

    “你这变态！想也知道更衣时绝不能与淑女共处一室嘛，立刻给我滚出去！”

    “骂、骂我变态……明明是你自己说‘在外面换衣服会被抓走’……”

    话说到一半，她那纤细苗条的雪白大腿已映入薰眼中。现在她下半身只剩一条内裤而已，全身僵硬的薰甚至忘记要开口反驳，而察觉到薰目光焦点的露西雅则面泛潮红。

    露西雅边用黑色毛衣遮住内裤边缓缓起身，接着高高举起另一只手掌。

    “你误会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啦！”

    “给我闭嘴，你这大胆狂徒！”

    薰狠狠挨了一巴掌，接着立刻被赶离房间。

    ◇

    薰边注意周遭动态边站在门口等待露西雅换好服装，脸上还清清楚楚留有露西雅的巴掌痕迹。

    （是我太多心了吗……）

    薰思考的并非露西雅的事，而是洛可带来的那两名男女。大概是受到露西雅一再宣称对这座城堡有印象的发言影响，导致连他自己也不禁产生了仿佛曾经在哪儿见过那两人的想法。

    房内传来“好了，进来吧。”这么一道声音。

    她换穿一袭淡金色的素雅礼服，再披上魔术师协会的法袍。原本蓬松凌乱的头发也已经梳理整齐，此外还摘下了眼镜。

    “我问你喔……为什么动不动就摘下眼镜呢？”

    “才不是摘下，现在的我才是正确的。平常只是因为那家伙坚持‘换了会痛，所以不想换’才改戴一般眼镜罢了。先撇开这个不谈，呃，那个……”

    她一脸难为情地支吾其词。

    “你、你误会了，我真的不是故意偷看你换衣服啦！”

    “那、那件事我就当是被狗咬到，不再跟你计较。我要讲的不是这件事，而是我出手火烤那个蜥蜴男那件事啦！虽说即使换成现在的我，肯——定不会做出那么蠢的行径，但基本上那家伙也等于是我，所以为求保险起见，我还是决定先跟你说声抱歉。”

    “没关系啦，我并未放在心上。”

    “你、你骗人！其实，你气炸了对不对？因为都是我害咱们错失了逃出城堡的大好机会啊！”

    “为什么你要针对这点大发脾气啊？就说我真的……”

    竖指互指对方鼻头的两人，察觉到刚刚才上演过一模一样的争执，忍不住同时面露苦笑。

    “总之，我现在就暂且放你一马，但你给我记住，我一定会还清这笔人情债。只不过……麻烦以后再也别做出像刚刚那样为了助我逃亡而自我牺牲的行动好吗？我这个人最讨厌那种行为了，那孩子其实也不希望撇下你独自逃走啊！刚才她可是因为觉得必须乖乖遵守你的吩咐不可，才勉为其难地拔腿逃跑。这孩子本来就已经够笨了，请你别再惹她伤心好吗？”

    “……抱歉。”

    “你真是动不动就道歉耶！算了，总比不会道歉的家伙来得好就是了。好啦，你有想到什么逃离此地的点子吗？虽然不是那个傻姑娘，但我已经开始认真想走参加派对以便讨洛可欢心这条路了喔？”

    “我有个想法，既然这是座城堡，那会不会有什么秘密通道呢？你如果曾来过此地，应该知道才对吧？”

    “这点子还不赖。只是我怎么想就是想不起来啊，我确实觉得自己似乎来过这里……”

    露西雅抓了抓好不容易梳理整齐的头发。她虽说自己跟另一个露西雅是不同的两个人，不过这却是与另一个她完全相同的举动。

    陷入沉默的两人注意到外面的喧闹声。

    “怎么回事？”

    两人走到窗边，发现有许多人聚集在他们刚刚去过的城门前广场。少说也有好几百人吧，除了士兵之外，还有身穿礼服的贵宾及佣人。众人分散至左右两侧排成两道整齐的队伍，划出一条直通城堡的大道。

    接着听见马车声响起，齐聚于城门口的人们全都停止交谈，一起低头鞠躬。只见一辆雪白的马车穿越大门进入城内。

    “呐……”

    “嗯……”

    两人只能发出如此简短的声音，但他们都知道对方想表达什么意思。

    好可怕！明明只是一辆仿佛会被用在婚礼游行上，甚至看起来装模作样的马车通过城门而已，却有一股骇人的邪气直逼位于城堡三楼的薰两人身边。列队于城门口的群众别说是开口讲话了，他们甚至连微微挪动身子都办不到，只能绷紧全身神经迎接贵客。

    当马车停止前进，薰亲眼看见那名身穿华丽服装走下马车的男子身影之际，立刻理解自己之所以心生畏惧的缘由。颤抖的双唇缓缓的拼凑出那名男子的姓名：

    “亚尔……费姆……”

    反射阳光的银色发丝显得闪闪发亮，走下马车之人乃是三大盟主之一白银的亚尔费姆——正是咬了兄长真澄一口的男子。

    “薰……你看那边。”

    一名身裹黑衣的男子自城内走出，全身上下充满强烈的压迫感，致使男子显得更为巨大。那是另一种与亚尔费姆的邪气截然不同的恐怖气势，仿佛纯粹的暴虐气息勉强以黑色披风遮掩锋头般步行于街道上。

    黑衣男子悠然迈步而行，一来到亚尔费姆面前，随即伸出手掌说道：

    “来得好啊，亚尔费姆卿。”

    “凭你我之间的交情，想也知道我绝不可能拒绝你的招待嘛！”

    亚尔费姆一回应他的握手，挤满广场的群众们立刻一起鼓掌叫好。现场顿时欢声雷动，再也听不见白衣男子与黑衣男子之间的对话。

    假设世上存在着一名能与亚尔费姆站在对等立场握手言欢的男子，那么薰只知道一个符合条件的人选。

    特洛瓦努——

    统治现存于这世上所有魔族成员，被神盾部门视为最大威胁的‘漆黑盟主’。

    “……我终于想起来了，这里是位于维也纳的恩卡纳席欧城啦。难怪我觉得曾经见过此地。这里跟我先前来此之时的景色相差太多，害我无法立刻分辨出来。”

    “咦……可是……”薰感到百思不解。薰也听过这个名字，那是座在教皇厅当中非常著名的城堡。

    “可是那不是特洛瓦努曾经用来当作根据地的城堡吗？”

    “没错，目前处于魔术师协会管理之下。那是一间来头不小的城堡，因此我才会有前往参观的经验。”

    “先、先等一下。你的意思是说特洛瓦努再度返回这座古城了吗.教皇厅不断在打听特洛瓦努的藏身之处，假使他君临维也纳这座大都市，而且又指使那么多人为他工作的话，教皇厅绝不可能一无所知啊！”

    “所以我才说‘现在’嘛……喏，你自个看看城墙外面的小镇，既不见高楼大厦，也看不到半辆车子行驶于路上，空中更看不到任何飞机，有的只是炼瓦及石头砌成的街景……难怪这座城堡里的人们会使用古代法语。”

    薰终于了解露西雅试图表达的意思，顿时感到不寒而栗。露西雅表现出与其说像是解开谜团的名侦探，倒不如说是在恐怖电影内发现杀人鬼混入洋馆中的登场人物的神情说道：

    “我记得是到十三世纪为止吧？特洛瓦努居住在这座城堡的时代……”

    她的意思是说自己等人已经回到过去。“这种事情……真的可能吗？”薰语带呻吟地勉强出声问”。

    “麻烦的是那种现象并非纯粹只跟空间移动扯上关系，而是理论上绝不可能发生的状况啊！例如平行世界啦、薛丁格的猫等等……俨然已经变成哲学方面的问答题了。”

    “那么……”

    “这还用说吗？至少可以确定特洛瓦努及亚尔费姆都在这里耶？想教我继续待在这个鬼地方，门都没有！”露西雅翻动裙摆走向房门。“地下有个逃生口，咱们就从那边钻出城外，之后再来思考对策吧！”

    ◇

    “呜……”

    一阵剧痛促使真澄清醒过来。

    他虽然试图起身，却痛得无法动弹。被瓦德莉搞得血肉模糊的双臂正在忙着自我治疗。使徒拥有高出人类数百倍的肉体再生能力，而被赋予高阶魔族鲜血的使徒，其再生能力甚至能提升数千倍之多。纵使受到内脏被轰出大洞的重伤，使徒的再生能力也会立刻治好伤势，绝不会因此而轻易丧命。

    但真澄却由衷希望这是他最后一次即时感受到肉体再生的经验。散裂的骨头碎片在手臂中沿着肌肉缝隙游走，像是影片倒带一样回到原本的位置。虽然是自己的肉体，不过还是觉得很吓人。而且每当碎片蠕动一次，神经就会遭到刨削，并再度引发足以使人失去意识的剧痛。真澄边狂冒冷汗边转眼观察周遭环境。

    这里并非位于下水道那个岩层裸露的洞窟。从石板砌成的室内，以及空气中的霉味加以判断，这里是地下室。整齐并排于棚架上的木桶底部映入眼中。

    （这里是酒窖吗……？怎么回事？为什么那个女人没取我的性命，还将我送到这里安置？话说回来，还真是把我带进了一个十分老旧的地方呢！）

    他从法袍的袖子里掏出怀表，这是亚尔费姆所赠，害他招致宅邸那一大票如同阉伶的使徒们满腔嫉妒的东西。怀表时针指着超过晚上六点半再多一点点的位置。

    （时间毫无变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身为魔术师的真澄立刻察觉到时针位置所代表的异常状况，随即强忍着尚未完全康复的手臂痛楚站了起来。

    若非那间私立高中的校长贪污补助费，在旧校舍地下打造了这间酒窖，那就表示他是在转眼之间由那处洞窟转移至此地。但这样的魔法照白己所知根本不存在。尽管脑海中也浮现了可能是那个女人为了吓唬自己而偷偷调整怀表时间的想法，然而由伤势痊愈的程度看来，自己失去意识的时间并不太长。

    一扇门映入眼中。拜托拜托，希望他是个喜爱葡萄酒的校长啊……边半开玩笑轻声嘀咕边走向门扉的真澄，突然撞到某种柔软物体而差点跌一大跤。那玩意儿发出了“嗯……”一声煽情的呻吟。

    “……饶了我好不好？”

    那个女人将自己带进校长私设酒窖的选项就此消失不见。

    她似乎在被光芒笼罩之际撞到头部，导致略带蓝彩的白发渗出一丝鲜血，并在毫无防备的昏迷状态下，大方展露出她那由黑色皮衣裹住的美妙躯体。肉体机能似乎凌驾于真澄之上的她双臂早已自我治疗完毕，看似利用魔法制成的衣服也已恢复原状。

    绣有特洛瓦努纹章的眼罩离身掉落在地板上，眼罩盖住的左眼留有毁掉她那张美艳容貌的无情刀伤。大概是被弗拉基米尔剜掉的吧，似乎连她受过特洛瓦努獠牙洗礼所获得的疗伤能力也无法除去伤痕。

    真澄的肯络兹兰布勒也掉在地上。真澄伸手捡起法杖，现在是自己能够杀死这个女人的唯一良机。真澄虽然举杖对准瓦德莉，却立刻轻叹一口气，并举步跨到她身上。

    “喂，烂女人，该起床了。”

    赏了她两、三巴掌之后，瓦德莉这才缓缓睁开眼睛。

    “你……”

    迷迷糊糊地注视着真澄的瓦德莉，脸部表情突然凝结，接着伸手用力推开真澄。真澄立刻摆出应战架势，瓦德莉的目光却没停留在真澄身上。

    “眼罩、我的眼罩在哪里。”

    她一边伸手压住被剜掉的眼窝，一边露出相当慌张的模样四处找寻。“主人赏赐给我的眼罩……那是我的宝物啊……”令人惊讶的是她眼中竟涌出些许泪珠。

    “……掉在你背后啦！”

    依真澄所言找回眼罩的瓦德莉一伸手捡起，随即脱口说出“主人非常抱歉，属下竟让主人赏赐的宝物掉在地上……”，并边抽鼻子边拍掉眼罩上的灰尘。过度夸张的变脸反应看得真澄目瞪口呆。

    “……你到底把我带到什么地方了啊？”

    戴上眼罩的瓦德莉似乎已完全恢复冷静，改用原有的冷酷声调提问。

    “真是凑巧啊，我也正想问你同样的问题呢！”

    真澄将怀表表盘对准瓦德莉，她的表情瞬间凝结。

    瓦德莉捡起散弹枪，随即朝真澄这边走了过来。真澄虽斜举肯络兹兰布勒准备应战，她却行经真澄身旁，接着一路走向房门。

    她一打开房门，只见门外连接着一条点着油灯的走廊。再怎么看都不是高中地下水道。

    “你为何不杀我？”

    “因为报仇有报仇的规矩。要是忘记规矩，那就只是个垃圾败类。尽管理智告诉我非得先取下你的性命不可，但杀死昏迷的女子只会令我觉得反感。”

    “报仇？”

    “不用在意，总之就是我恨透了你们这群怪物，这算是第一个理由。”

    “第二个理由是因为你想跟我睡吗？”

    “……你脑子里就只有那种念头不成？”

    原以为她是半开玩笑地说出“想跟我睡吗？”这句话，但看样子她好像真的满脑子只想着那档事，因此真澄反而感到十分佩服。

    “另一个理由则只是单纯的盘算而已。我总觉得这里并不是个稀松平常的地方。我认为假如让知悉地狱三头犬秘密的你轻易丧命，反而会害我吃不完兜着走。我不会要你感恩图报，你尽管放心吧！”

    “我先发表感想好了……‘你是个蠢男人’。”

    瓦德莉信步走出房间外面，真澄则暗自嘀咕了一句“我也有自觉啊！”随即追赶上去。

    爬上位于漫长走廊尽头的楼梯，两人才发现楼上原来是厨房。弥漫着整间厨房的油烟及出自厨师们口中那些近似怒吼的喧闹声惹得瓦德莉不禁皱起眉头，于是她一边防范飞溅的油花或锅鼎汤汁喷到自己身上，一边加快脚步走出厨房。看来她似乎不太喜欢这类场所。

    厨房外面的走廊显然是城堡专用走道。

    “这是你知道的地方吗？”

    “不是，咱们快点离开此地吧！”

    两人沿着城廊走向心中盘算的方位。

    总觉得不太对劲，擦身而过的人们所穿的服装都很老旧，他们脚下则穿着木靴。不仅如此，就连发型与拿在手上的道具，以及城内的装潢摆设，所有一切全都呈现出旧时代的风貌。

    “……真澄，你察觉到了吗？这些人用的语言还真古老呢！”

    “我又不是本地居民，自然没办法分辨得那么清楚。我只觉得他们的口音特别重就是了。”

    “错了，那是好几个世纪以前的语言，跟我诞生那个时代的语言十分相似。害我冒出一股有点怀念的奇特心情。”

    “你到底几岁啦？”

    “我是在五百一十九年又四个月前接受了特洛瓦努大人的獠牙洗礼。在那之前还身为人类的人生早已被我忘得一干二净，所以也用不着加算进去啰！”

    之后，瓦德莉并未再多发表任何感想。既然察觉到语言的差异，想必也发现到服装款式的老旧问题才对，但由上述现象推导出来的假设，却大大悖离了现有的魔法常识。

    瓦德莉及真澄在通路由裸露地表转变成高级地毯的交界处停下脚步，因为墙上挂着一块跟瓦德莉眼罩上所绣纹章一模一样的壁毯。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哪知道。”

    “少在那边装蒜，这里是你家主人的城堡对吧？咱们从刚刚开始不是就跟好几名使徒擦身而过了吗？你虽讲出‘那是古代法语’等令人摸不着头绪的话，但其实你只是不想让我知道特洛瓦努老兄的藏身地点而已吧？”

    “这倒是真的，因为你家主人是个没人搞得清楚他究竟在盘算些什么的角色啊！一旦被他得知主人居城的所在地，天晓得会惹来多夸张的恶作剧。不过，这里并非我所知道的主人居城啦！”

    两名使徒的对骂身影引来一道围观的人墙。

    “喂喂喂，我是那位大人的使徒耶，真亏你敢在我面前讲那位大人的坏话！”

    “这本来就是事实嘛，不然我问你，你有办法理解那位仁兄的行动原则吗？”

    “哼，当然可以。最近我已进步到只要听见‘喂’一声，就知道主人用意为何的程度了啦。”

    两人至此不再争论下去，因为他们发现围观两人争吵的喧哗群众突然安静了下来。

    “你们这些人，在这种地方吵什么吵？”

    围观群众同时向出现在人墙后面的人物下跪。那头宛如流水般lr[{i丽的银发仿佛带来一阵暴风雪般，使得被夏日艳阳晒得闷热不堪的城内瞬间冰封冻结，唯独这名笑咪咪的银发男子除外。

    瓦德莉也顿时吓得脸色发白，因为穿越下跪人群缝隙而来的人物，正是她方才大肆批判的亚尔费姆本人。

    “呃，请问，为何吾主会出现在此……”

    真澄也跟着方寸大乱。为何亚尔费姆会出现在与他水火不容的特洛瓦努居城呢？接着只见容貌俊美的亚尔费姆走到真澄面前，微微皱着眉头说道：

    “吾主？你这话可真有趣呢！我想这应该是我们首次见面才对吧？”

    “什么…….”

    亚尔费姆将脸凑近真澄身上，抽动鼻子闻闻气味。

    “这就奇了……你身上确实散发出我的使徒气味，但就是有点不一样。更何况我绝不可能会忘记自己曾经享用过像你这种类型的小男孩啊。实在有够奇怪……”

    亚尔费姆伸手抵着下颚陷入沉思。周遭也鸦雀无声，提心吊胆地等待亚尔费姆下一步的行动。他可是个很有可能只因心情不爽，就动手宰掉在场所有人的可怕男子。

    “算了。”亚尔费姆点了点头，一把抓住真澄的手臂。“总之，跟我走，我这就好好享用你一顿，或许如此一来便能重拾回忆也说不定。”

    “什么啊！请、请吾主稍待片刻！”

    “用不着害怕，我会引导你度过你有生以来最美好的一夜。”

    亚尔费姆边哼着歌边拉起真澄的手准备离开现场。只要他决定想抱，就没有任何男人能够逃出他的魔掌，这一点真澄再清楚不过。然而不对……就是有点不一样。出现在此的并非真澄所认识的亚尔费姆。纵使看见主人的身影、受到主人触摸，真澄的身体始终没有产生任何反应。

    “……原来您在这个地方啊！在下终于找到您了，亚尔费姆大人。”

    由人群中现身的男子令真澄顿时无言以对。就某种意义而言，此人造成的冲击远比看见亚尔费姆之时来得更为强烈。

    “好戏正要上场耶。麻烦你别妨碍我好不好啊，迪杰萨德。”

    叫住亚尔费姆之人乃是特洛瓦努的心腹大将，绰号‘黑执事’的迪杰萨德。真澄当然不可能忘记，因为那是真澄在九个月前的门扉攻防战当中，与薰联手铲除的魔族男子。

    “那可不行。其他两位大人均已就座，亚尔费姆大人若不在场便无法举行会议。”

    “我完全料想不到那家伙居然已经抵达这里了。要是早知道的话，我才不会来这种鬼地方。”

    “……亚尔费姆大人，在下就姑且当作没听见您刚刚那番发言。”

    “知道了啦，我去总可以了吧！”亚尔费姆一脸不高兴地放开真澄的手。“你，虽然很遗憾，但只能等下次碰面时再继续啰。你就祈祷日后与我有缘再相遇吧……不，我们必会重逢，我有预感。”

    亚尔费姆留下哑口无言的真澄，转身离开现场。瓦德莉走到真澄身旁，压低声音对他说道：

    “真不敢相信，没想到那只跟屁虫˙迪杰萨德居然还活着。这里果然是过去的世界吗？”

    “可能吧……”

    真澄抚摸手臂上被亚尔费姆抓过的部位，照理说使徒光是与主人肌肤接触，就会体验到几近射精的快感，但真澄的身体却毫无反应。

    “不过，或许这里是个更棘手的地方也说不定。”

    ◇

    薰与露西雅一路赶往地下。从窗外透射进来的阳光渐渐夹带一抹橘红色彩，完全没人注意到在因派对准备工作而变得愈来愈繁忙的城内奔跑的这对少年及少女。照露西雅所言，在地下监狱的某间牢房里有一个可以通往城外的秘密通道。

    就在他们回到佣人区之际。

    （咦……！？）

    薰突然停下脚步，一道人物的身影映入眼帘，正跟一名身穿与这座城堡极不搭调的黑色皮衣女子走在一起。“你果然还是搞不懂那位仁兄的行动原则吧！”“少啰嗦啦！”两人进行着上述对话。

    （这怎么可能……为什么……）

    “喂，薰，你杵在那边干嘛？”

    露西雅折返回来臭骂他一顿。

    “抱歉，没什么。咱们走吧！”

    （真澄哥不可能出现在这种地方吧……）

    两人经由厨房进入地下。露西雅从法袍里拿出乌鸦羽毛咏唱咒文，使羽毛飘浮至半空中。羽毛转动数圈后，笔直指向某个方位。看来这是一门类似指南针的定位魔法。

    “往这边走。”

    在露西雅带领之下，两人一路疾驰。地下明明呈现九弯十八拐的复杂地形，露西雅却毫不迷惘地顺利往前推进。

    “真亏你还记得住路线呢！”

    “哎呀，因为我是个‘超级’天才嘛！”她脱口说出薰似曾听过的口号。“而且啊，这个地下空间碰巧又很像某种形状，所以我才能牢牢记住啊！”

    “某种形状？”

    “就算解释给不是魔术师的你听也没用……咦？”

    露西雅停下脚步，只见在形成十字路口的通道正中央，各画有一条宽约五十公分、看似用白色涂料画成的线条。

    “你看得出那是什么吗？”

    露西雅默默沿着线条推进。虽然途中又碰到一个十字路口，但这次线条却延伸成T字形。露西雅伸指沾起涂料，定睛观察一番。

    “刚刚我不是稍微提到了吗？我所知道的这间城堡来头不小……”话说到一半的露西雅干脆中断发言，用薰的衣服擦拭掉手指上的污垢。“算了，尽管身为魔术师的我颇感兴趣，不过现在并非追究这件事的时候。要是继续造成你的困扰，只会害我葛兰威尔家贻笑后世啊！”

    两人抵达地下监狱。会将厨房仓库及地下监狱串连在一起，也算是一种相当奇特的建筑构造。每间牢房都空空如也，连半个守卫也没有。

    其中有一间牢房的铁门维持着开启状态，那正是秘密通道的所在地。搬开满布灰尘的床铺并卸下墙壁石块之后，一个仿佛通风口的小小通道随即出现在两人眼前。

    “有呢……”

    “怎么，你怀疑我不成？”

    “我没这个意思，而是既然秘密通道如你所说存在着，那不就代表这里的确是过去的恩卡纳席欧城吗？假设我们真的回到了好几百年前，那么纵使有办法逃到城外，结果还是一样无法重返未来……”

    “这、话是这样没错……”露西雅顿时支吾其词。“但也有可能像你说的那样，是那座城再次遭到特洛瓦努占领也说不定啊？咱们就抱着乐观的态度采取行动吧！”

    现在换薰带头推进。秘密通道虽然呈一直线，即便是肥胖的成年人也能轻松钻进去，但由于缺乏能让人站起来步行的高度，因此只能以匍匐姿势慢慢爬行。露西雅在背后念念有词着“手好痛喔”及“特地换好的新衣服又脏掉了啦”等抱怨字句。

    薰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你在笑什么啊？”

    “嗯……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啦！”

    “说啊，感觉很恶心耶！”

    “如果我说出来，很有可能会惹你生气耶！”

    “你在笑我吗？……我说你啊，都已经在内心取笑完别人了，还哪来的‘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啊！我又不是心胸那么狭窄的人，你就说来听听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薰清了清嗓子才开口，“其实也没什么，我只是觉得你有点像克劳蒂亚小姐罢了。”

    薰突然被露西雅从背后狠狠地拉住双脚，导致他整个人往前扑倒，脸部直击地板。

    “这、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受到如此严重的侮辱！你倒是说说看，我哪里像那个死老太婆啊！”

    “我、我不是在侮辱你啊！喏，例如你有格外认真的一面……”

    “那分明就只能解读成在侮辱嘛！你真以为听见你说我很像那个死老太婆之后，我还能一笑置之吗！？”

    “所以我觉得还是别讲出来比较妥当嘛！”

    她放开薰的双脚，开始咏唱咒文。“呜哇啊啊啊”薰火速沿着通道往前直爬。他看见前方透出一丝微弱的光芒，于是一鼓作气地冲出通道，并为了防范中弹而缩起身子扑倒在地。

    “薰～你好大的胆子啊～”

    露西雅也跟着爬出通道，手上捧着一颗拳头大的鲜红火球，张开双脚屹立于蜷缩在地上的薰面前。

    “咦……？”

    “丑话说在前头，我可不会手下留情喔！”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这里不是原本那间牢房吗？”

    石砌房间、故障铁门及灰尘满布的床铺。薰起身窥视走廊，发现在油灯照亮的走廊尽头，可以清楚看见涂有白色油漆的通道。露西雅也难以置信地张大嘴巴。

    “天底下哪有可能发生这种事00我们不是一路笔直往前进吗？”

    “……再爬一次看看。这次由我单独前往即可，露西雅就留在这儿等我吧！”

    “别、别开玩笑了好不好！这种时候留下来的人都会遭到袭击，这不是恐怖电影的固定情节吗？”

    “那换你去如何？”

    “我不要。”

    “唉唷，不然你要我怎么办啊……”

    “就让这东西跑一趟吧！”

    露西雅以侧投姿势将捧在手中的火球当成保龄球丢进秘密通道，只闻轰隆巨响随着照亮秘密通道的火光逐渐远去，到了以为再也听不见声音的时候，声音却又突然变大，并从秘密通道内飞窜而出。露西雅算准时机出脚一踢，火球随即发出‘啵’一阵可爱的音效且应声消失。

    “这里……或许并非普通的过去世界喔！”

    “跟普通的过去世界比起来，哪一边比较糟糕呢？”

    “这就像是在问希特勒跟史达林谁比较正常一样……”此时，露西雅突然中断发言侧耳聆听。“呐，你听见了吧？”

    “嗯！”薰点头回应，两人只觉隔着天花板的上方——亦即地面上一片哗然。同时，薰也感受到喧嚣声中夹带着一股动荡气息。

    “出去看看吧！”

    附近刚好有一座楼梯。盔甲及刀剑晃动的咪喳声及仿佛出自指挥官口中的“动作快，教皇厅那帮家伙来袭了！”命令声传入耳中，看来楼梯上面似乎是士兵驻所。

    “……刚刚有提到教皇厅对吧？”

    “嗯。”

    等楼上的士兵气息完全消失之后，薰及露西雅才爬上楼梯，走出驻所来到户外。这间驻所位于城堡正门的玄关旁边。

    城门前的美丽广场如今已化为两大阵营混战不休的战场，身穿盔甲的士兵们彼此挥剑互砍，城墙上的战窗内则不断射出弓箭及魔法火球。战嚎声、怒吼声及惨叫声相互混合，士兵们边为美丽的石墙染上暗红色彩边横尸沙场。

    看在薰的眼中，这无疑是一场有勇无谋的战斗。隶属教皇厅的士兵明明一个接一个倒地，数量也跟着渐渐减少，却不见任何增援赶来的迹象。相较之下，防守的使徒们则不断有补充兵源自城内涌现。教皇厅势力看起来仿佛只是为了送死而勇往直前罢了。

    “没戏唱了……”

    “嗯，其实他们早就可以弃战而逃了，人类根本没有胜算嘛……”

    群众边喃喃自语边站在远处观望。他们似乎并不同情教皇厅的势力，但言谈之间却透露出一丝达观。薰及露西雅则若无其事地混进观战的人群中。

    梵蒂冈至今依然保有特洛瓦努以恩卡纳席欧城作为根据地之时的相关传说。在教皇厅确保并封印了位于梵蒂冈那扇‘不慎开启的门扉’之后，魔族们散居在世界各处，于是教皇厅组织了一支专门屠杀魔族的‘十字军’，依序前往各地驱逐魔族份子……

    薰开口与一名观战的佣人交谈。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这或许是个奇怪的问题，请问现在是西元几年呢？”

    “大、大笨蛋！”受到询问的男子顿时脸色发白，“你应该知道基督教历法已遭到禁止才对吧，还问这种问题干嘛！”

    这次则轮到薰及露西亚大惊失色，因为男子折指计算后，告知他们“现在是1209年”。

    “……薰，咱们往城门那边走吧！哨兵全被杀死了，现在正是逃走的好机会啊！”

    “不过……这里是……”

    “说什么回到过去，连我也觉得难以置信啊！但是，我现在只想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啦，感觉难受到极点啊！虽然我无法解释清楚，总之这个空间很诡异就是了！”

    两人绕了一大圈，行经城门前广场，顺利抵达城门口。原先担任哨兵的狼人已化作一具身上刺满利箭，一只手臂与首级都被砍断的悲惨尸体，倒卧在地上。

    就在两人准备穿越城门之际，伴随着‘砰’一股坚硬的触感，两人同时在门口被反弹回去。

    “这、这算什么啊！？”

    露西雅伸手向前一探，只见手掌宛如演出默剧般停留在城堡与外界的境界线上。薰也战战兢兢地伸手触摸，手掌虽然传回一阵仿佛贴着玻璃上的坚硬触感，却既不冷也不热，只知有一项无形的坚硬物体矗立于门口挡住去路。

    “难不成这是结界！？”

    “或许是为了关住来犯的敌军而设下的也说不定，但搞不好会像方才那条秘密通道一样……”露西雅将说到一半的话吞回肚子里去。“无妨，就让我来破解这道结界吧！”

    露西雅从法袍内侧口袋里掏出灵药，涂上两条由双手食指延伸至拇指的线条之后，随即双手平举至正面组成一个菱形，接着开始咏唱咒文。以银铃般的女高音咏唱着陌生发音所组成的咒文，她恰似身处异域的歌姬。

    灵药涂成的线条开始绽放光芒，令薰回想起先前在芬兰与克劳蒂亚一同冒险时，她也曾使用过这门魔法。显见这八成是由属于同一法脉的克劳蒂亚传承给露西雅的魔法吧！

    啪一声，光芒朝结界直飞而去。

    然而，光芒并未如同克劳蒂亚施展时一样黏附在结界上，只见光芒像是汽球泄气萎缩一般缓缓变弱，最后消失不见。

    “失败了吗！？”

    “才、才不是咧！”露西雅顿时满脸通红，“这不是失败，只是由于施法太过急促，导致魔力蓄积量不够罢了。我再施展一次，你就给我看清楚了！”

    “不行，教皇厅的士兵们全都往这边逃过来了！”

    教皇厅的士兵们随着一声‘全体撤退’跑向他们，背后则见使徒们为了展开追击而穷追不舍。

    “明明只差最后一步……没办法了，咱们快逃吧！”

    两人转身离开现场。当薰他们出来时明明还有多达四、五十名军队，如今幸存的士兵却剩不到十人，还因遭到敌人自背后放箭攻击而一一倒地身亡。

    “虽然喊了‘撤退’，但是他们到底打算逃到哪……咦！”

    薰顿时哑口无言，站在身旁的露西雅也看得目瞪口呆。只见幸存的教皇厅士兵们接二连三通过大门逃往城外，随后追击的使徒们也追着他们缓缓远去。

    “这……怎么会这样,”

    “我也不晓得啊！”露西雅歇斯底里地放声大叫。“你刚刚不是也触摸过了吗？为什么只有我们无法通过那个地方啊！”

    总之，无论如何，继续逗留在此会有生命危险。击退教皇厅军队的城堡卫兵们也从混乱中渐渐恢复冷静，并试图重整戒备。

    （咦……？）

    有一名人物伫立在城堡正门口，眺望着混乱不堪的庭院。那名人物身穿一袭裹住全身，附有破烂帽兜的长袍，看起来不像是城堡的士兵。

    城堡士兵走向那名人物，抓住他的胸口进行盘问……不料那名人物竟夺走士兵的长剑，并于转眼之间斩杀了那名士兵，接着翻动长袍消失于城堡之中。

    在一片混乱当中，只有薰注意到那名人物的存在。

    ◇

    “另一侧好像发生了什么事，要不要过去瞧瞧？”

    真澄及瓦德莉穿越庭院走向城墙后门。城内似乎因为发生骚动而变得一团乱，身穿盔甲的使徒们更是边大声吼叫边来回奔驰。

    “基本上我这人很讨厌累人的事情，所以实在不想被卷入与我无关的风波当中。”

    那么就算累人也无妨的例外是什么事啊……真澄本想提问，后来又觉得不用问也知道，因此还是决定作罢。

    “快点离开此地吧，这里给人的感觉有够不舒服啊！”

    “该怎么说呢，我总觉得绝非只是不舒服的程度而已……”

    1209年的恩卡纳席欧城。假使逮住行人打听到的情报属实，那就代表他们目前身处上述的时空环境。实际上，除了不认得真澄的亚尔费姆之外，甚至连明明早已杀死的迪杰萨德也出现在城里。只不过关于他在亚尔费姆身上感受不到“主人与使徒之间的牵绊”一事，瓦德莉则以“你的忠诚心还不够啦”这句话一笑置之。

    “我说瓦德莉，你觉得这里真的是十三世纪吗？”

    “别问我好不好。魔法不是你的专长吗？”

    两人看见了城门，那是背对着城堡的后门。城门旁边有一间驻所，哨兵们群聚其中。

    一发现真澄他们的身影，立刻有三名哨兵主动接近。呈现人类外貌的他们骨子里全都是使徒，看似队长的男子开口说道：

    “你们是什么人？似乎是陌生脸孔呢！”

    “滚，现在没空理你。”

    队长顿时哑口无言，接着放声大笑。

    “喂喂喂，难道你不晓得我是哪位大人的使徒吗？等会儿听到我接受了哪位大人的獠牙洗礼之后，保证你一定会大惊失色啊！”

    又有两名士兵察觉骚动而赶来助阵，如今共有五名使徒团团围住真澄及瓦德莉。队长面露冷笑，以猥亵的目光眺望着瓦德莉的肢体。

    “脑子看起来不太聪明，但身体倒是相当迷人嘛。真教人受不了啊！”

    “我相当清楚自己是个好女人，不过现在我心情很糟。所以，我再说一次，不想死就立刻给我滚。”

    “嘿嘿，话别说得这么绝嘛！”队长伸手绕过瓦德莉的腰际，一把抓住她那裹着皮衣的丰臀。“我要你乖乖接受本人的身体检查，因为愚蠢的人类胆敢挥军来犯，或许就是由于你在暗中穿针引线啊！”

    “……你说我是人类的走狗？”

    她那美丽的眉间顿时浮现数条皱纹。“呆子……”真澄掩面叹了口气。

    瓦德莉扣住队长那只玩弄自己身体的手臂，随即猛然转动手腕。队长的手臂应声断裂，半截臂骨裸露于肌肤外。手臂伤口狂喷鲜血的队长不禁放声惨叫。

    “你、你这婆娘干什么啊！我可是前阵子才成为迪杰萨德大人的使徒……”

    队长的声音就此中断，因为瓦德莉的回旋踢已经踢爆队长的头颅，鲜血宛如香槟酒一般，从失去首级的颈项部位泉涌而出，尸体随之缓缓倒落地上。其他哨兵们则彻底忘记该出手反击，全都深受她那压倒性的力量所吸引。

    瓦德莉一脸恶心地擦去沾在身上的鲜血，接着撩起头发，刻画在她眼罩上的纹章随之曝光。

    “那、那是特洛瓦努大人的……”

    “没错，既然知道我是谁，还不快快让路。”由倒退的士兵之间穿越过去的瓦德莉虽然从容不迫地走向城门，不料却‘砰’一声，仿佛撞到什么东西似地往后仰倒。“好痛啊……这、这是什么玩意儿啊！”

    “八成是结界吧！”真澄边触摸透明障壁边说道。“喂，你们几个，要怎么做才能通过这里。若不老实交代的话，我可不晓得那位可怕的大姊又会采取什么行动喔！”

    “这、这里并没有设下任何结界啊！”

    “真的吗？那就测试看看好了。”

    瓦德莉一手抓起边发抖边回答的哨兵，使尽全力丢向城门。脑海中原本浮现出哨兵撞上结界变成肉饼的模样，不料哨兵却就此飞越城门，一路滚到城外的大马路上。真澄及瓦德莉不禁面面相觑。

    “你闪开一下。”

    真澄站在城门前咏唱咒文，只见双手内侧浮现光波，朝前方空间直飞而去。真澄不知道几分钟前才有人在正对面的另一侧城墙施展过源出同一法脉的魔法，但魔法光芒却同样在转眼间萎缩消失。

    “这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晓得。如果换作魔力更强大的魔术师，或许能一举破解结界，但凭我的力量实在办不到。至少可以确定的是……”

    话讲到一半的真澄停止发言，只见刚刚被瓦德莉抛出去的哨兵边观察她的脸色边穿越城门走了回来。

    “如你所儿，好像只有我们无法离开这座城堡的样子。”

    “……似乎有必要多收集一些情报呢！”

    瓦德莉转身面向哨兵们，一脚踩在早已断气的队长尸体上。哨兵们浑身为之一震，她则摆出双手扠腰的姿势，得意洋洋地开口说道：

    “我叫瓦德莉，是获得特洛瓦努大人赏赐獠牙洗礼及纹章的使徒。喏，真澄，你也报上名号给他们听听吧！”

    察觉到她要求自己演出何种戏码的真澄感到不太开心，但转念一想又认为这是能助他们以最快速度获取所需情报的手段，于是只好选择妥协。

    “……我叫真澄，乃白银的亚尔费姆大人之使徒。”

    哦哦……哨兵们发出欢呼声。

    “头抬太高了，给我放尊重一点！”

    哨兵们一起向两人下跪。

    （……这女人分明玩得很起劲嘛！）

    ◇

    薰及露西雅回到洛可的寝室。室内不见洛可的踪影，隔壁房间也感受不到他主人的气息。只剩一张沾满动物毛发的床铺孤伶伶地被窗外射入的夕阳染上一片橘红。

    “……下次我一定会破解那道结界给你瞧瞧，你先去找那孩子回来好了。”

    在房门内侧的露西雅开口说道。薰则因为露西雅说“刚刚爬秘密通道害我弄脏了这身服装，所以我要换套新衣服”而被赶出房间待在走廊上。

    “可是啊……你方才失败了说……”

    “我、我办得到啦！只不过因为我从没见过那种类型的结界，所以第一次要先练习一下啦！”

    “这事关紧要，我就明讲了……刚刚那与其说是因魔力累积不足而‘功亏一篑’，倒不如说感觉比较像是完全不成体统啊！”

    “这、这种事我自己也很清楚啦！下次等我一变笨，你就立刻带我到城门口。我一定会设法解决问题。因为那个傻姑娘明明是个笨蛋，魔力却强得不同凡响啊！”

    “真的吗……？”

    “嗯，因此惹得我再火大不过了！尽管我跟她的脑细胞使用比例99％比1％，但论及魔力她却变成99％……不对，大概占用了90％吧。多估一点的话。”

    “脑细胞使用比例只有1％的说法未免太扯了吧……”

    “少啰嗦啦！这是我的身体，我自己当然再清楚不过。还是说你有剖开我的脑袋检查过不成？”

    被她这么一断定，薰根本无从反驳。

    “不过啊，就算另一个你成功破解掉结界，如果我们所在之处真的是过去世界的话，结果还是回不去吧……”

    “嗯，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露西雅陷入沉默。在返回洛可房间的途中，他们又向好几个人询问过年代的问题，而每个人都毫无例外地露出讶异的神情，给他们的回答也一模一样。

    “咦……？”

    行经走廊尽头的两名男女发现薰而向他点头致意。他们是先前跟洛可一起拿衣服来给薰及露西雅的那两人。薰跑到那两人身边。

    “请问你们知不知道洛可跑哪儿去了？我们因为有事相托而来找他，但他好像不在房间。”

    “那孩子似乎一天到晚都在城里跑来跑去喔。”

    “是为了处理主人交代给他的工作吗？”

    “不是，他好像只是在玩耍罢了。毕竟他现在正是爱玩的年纪嘛！”

    女性噗嗤一笑，继续看着一筹莫展的薰。

    “不过，他真是个亲切的好孩子呢！我们也是因为他的帮忙才在这里找到房间住啊！如果有什么事的话，我们倒是可以在遇见他时代为转告喔！”

    “啊，这个嘛……”我们想离开城堡，请他回来找我们……这句话实在难以启齿。“对了，我想请教一下派对大概是几点开始呢？”

    “应该是八点左右吧！”她做出看手表的动作，“啊，真抱歉，我的手表已经不见了。”

    “没关系，不知道也无妨。”

    两人笑咪咪地转身离去。

    （真伤脑筋啊……果然只能参加派对讨他欢心吗……可是就算参加派对……）

    此时，薰突然察觉到一件事，连忙转头望向两人离去的方向，却已不见人影。薰拿出行动电话，调出开始在中野台高中进行卧底调查时，由警方提供给他的相关资料照片。瞬间，薰变得面无血色。

    “露西雅，抱歉，麻烦你先待在房里等我一下！”

    大叫一声之后，薰随即沿着走廊追着那两人直奔而去。

    他首度见到那两人之时所产生的似曾相识感果然并非错觉。

    为何这个时代的人会做出看手表的动作？为何薰打开行动电话查看时间之际，他们一点都不觉得奇怪？更何况手表在西元1209年根本尚未问世。

    原来那两人正是在中野台高中失踪的少年男女。

    “呐，你刚刚说了什么吗？”换好衣服的露西雅打开房门，“我说薰啊，我可以提出一个小小的任性要求吗？我还是觉得地下室的那个……”

    但门外却不见薰的身影。露西雅傻眼了一阵子之后，内心随即窜起熊熊怒火。自己明明强忍着对画在地下室那几条白线的兴趣，专心设法逃离此地，但薰却丢下自己不晓得跑哪儿去了。

    “好啦，那我也要随我高兴了啦！我要跟你拆伙！”

    ◇

    在走廊上奔跑的薰，总算成功追上了那两人。

    “哪！”

    “怎么了？”两人回头问道。

    “那个，有事想请教一下。方便告诉我两位叫什么名字吗？”

    “我们的名字……？”

    两人露出百思不解的困惑神情，看起来不像是在装傻，但也没有发疯的迹象。是否记忆丧失了呢？这两人始终处于不知自己姓名的状态。

    “你们是中野……”原本说法语的薰改用日文与他们对谈。“你们是中野台高中的学生对不对？”

    “中野台……？”

    他们俩跟照片上的容貌确实十分接近，不过看起来又像是与当地人之间的混血儿。由于薰是直接翻拍警察提供的失踪人口资料上的照片，因此画质颇为粗糙，无法轻易作出判断。于是薰操作行动电话，调出两人的照片。

    “喏，你们看……”

    准备显示照片给他们看的薰突然傻住，一股寒意直窜脊梁。只见在他眼前的两人相貌已经产生变化，变成比方才更接近日本人的长相。

    “中野台高中……”

    两人以明确的日语发音说道，但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两人的容貌却变得模糊不清。脸庞仿佛加上柔焦滤镜一样，呈现游移不定的状态。感觉如同在日本人及欧美人之间变来变去一样。

    “你们俩……”薰总算挤出问题，“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呢？”

    “怎么来的啊……”女性以日语轻声嘀咕。

    “对了……我记得我们在城里徘徊着……”男性虽然也用日语回应，但言谈中却夹杂着五成法语字词。“我们一而再、再而三地走出酒窖……然后遇见了洛可……”

    “洛可Fa”

    “嗯，他对我们非常亲切……当我们说无处可去……他就拿衣服来给我们换，同时也准备房间及工作……”

    她话语当中的法文比率逐渐提高。之后，两人再也讲不出话来，只露出伤心难过的表情定睛注视着薰。两人的脸庞也开始渐渐稳定成混血儿的相貌。

    （这两人也跟我们一样都是被洛可引导至此的吗a）

    恍然大悟的薰连忙翻阅行动电话内的照片档案。真是太匪夷所思了，事实果然不出他所料。薰他们刚到这座城堡时所遇见的那名男性——就是在他们遭到哨兵追赶时，问他“是日本人吗？”并对他十分友善的那位男性——脸上保留了比这两人还早失踪的棒球队顾问的轮廓。不过，却远比这两人更近似于外国人的相貌。

    （啊……）

    薰对两人说了句“回洛可的房间等我”便动身跑离现场。

    因为他看见了洛可踩着小碎步在走廊上奔跑的身影。

    ◇

    露西雅经由厨房来到地下室。从那间酒窖延伸出去的外围通道上画有一道雪白的线条。

    （这果然是魔法染料，是年代相当古老的种类……不过也难怪啦！）

    露西雅窸窸窣窣地翻找法袍内侧。原本是用来收藏魔导具及魔法触媒的内侧空间，另一个自己却擅自将各式各样的杂物塞进里头。例如糖果啦、不晓得从哪拆下来的螺丝啦、附有英国女工亲笔签名的五十英镑纸钞等等，仿佛装在小学生口袋里的东西接二连三地跑了出来。

    附带一提，那张五十英镑的纸钞乃是另一个自己在首度获准前往白金汉宫晋见女王时，拿出来要求女工签名的玩意儿。原因当然是因为纸钞上印有女工的肖像图。心胸宽大的女王虽然面不改色地签了名，但那却是在露西雅人生排行榜中排名第一的丢脸场面。

    “有了有了。”

    露西雅掏出来的是一本笔记本。露西雅拔出附挂的原子笔，打开笔记本。

    ‘跟薰先生打好关系的方法’。

    以此为标题，从‘做便当带到学校交给他’开始，有好几项‘秘诀’按照顺序誊写于笔记本上。露西雅隐隐约约回想起‘那个死老太婆’趾高气昂地解释给自己听的光景。两个露西雅邮然拥有共同的记忆，不过在变成另一个自己时，会宛如窥视着倒过来拿的望远镜一样缺乏现实感，完全没有印象的部分也很多。露西雅就是因此而交不到比较亲密的好朋友。

    “这……”

    写在下方的记述文字看得露西雅哑口无言，甚至面红耳赤。这条秘诀的内容为‘天下所有男性都喜欢处女，因此就算不是处女也要假装成处女（薰先生八成察觉不到）’。

    “那个死老太婆灌输这什么鬼观念啊！不要把我当成是个像你一样到处搞风流的女人好不好！”

    她忍不住放声大叫，接着才转眼环顾周遭。这里肯定正在进行某种相当不得了的事情才对。

    露西雅边将画于地板上的线形图描绘至笔记本上边往前推进。

    （在特洛瓦努舍弃这座城堡之前，这里肯定发生过什么事……某种非常不得了的状况……而且与魔术师协会有密切关系……）

    本来觉得可能与逃离此地的目的毫不相干，因此才压抑住自己的好奇心，但薰却撇下自己不知跑哪儿去了。他明明是自己的搭档，明明身为保护女性的骑士……既然如此，那自己应该也可以随心所欲才对。真是想到就火大……

    “喂！”

    露西雅突然被背后传来的一阵严厉嗓音叫住，吓得她不慎让拿在手中的笔记本掉到地上。回头一看，只见两名魔术师推着形似婴儿车的画线器出现在她面前。一名身穿红袍，另一名则穿着黑袍，两人都是位阶在法士之上的烂士。两人露出讶异的目光定睛直视露西雅。

    “呃，那个……”

    露西雅连忙捡起笔记本。虽然说她与其是为了避免描绘线形图一事穿帮，倒不如说是因为不想被人看见‘跟薰先生打好关系的方法’等相关记述才急着捡笔记本，但此举反而提升了两名魔术师的怀疑。

    “见习生跑来这里做什么？把你刚刚藏的东西交出来检查。”

    心里暗想‘开啥玩笑啊’的露西雅虽然试图逃离现场，手臂却被他们抓个正着。

    “这是你那边的人马吗？”黑袍开口询问红袍。

    “不，是陌生脸孔。小姑娘，你是谁的徒弟？”

    “克、克劳蒂……”

    原本准备讲出‘死老太婆’的名字，但就算是那个跟怪物没啥两样的魔女，也绝不可能生活在这个时代。露西雅拚命回想自己的法脉源流。

    （死老太婆的师父是伊流史托列大人，而伊流史托列大人的师父是巴洛乌兹大人，再上去是……呃，是谁来着啊.）

    “看来行迹十分可疑，还是报告给索利威耶大人知情比较妥当。”

    （索利威耶η）

    露西雅顿时哑口无言。只有一位魔术师拥有这个名字，佐尔亚斯˙索利威耶，通称‘ZOSO’，是个尽管身穿黑袍，却仍得到全场一致赞成，获选为魔术师协会最高领导的传奇魔术师。就某种意义而言，他可说是历代总帅中最著名的一号人物。经他们这么一提，露西雅才回想起他担任总帅的时期是在十三世纪初。由此可见，魔术师协会果然在这地方进行着某项计童里。

    “……哎唷，你们在这里做什么呢？”

    就在这个时候，只闻一阵装模作样的嗓音自走廊尽头传入耳中。

    “两个大男人包围一名淑女，这实在太不像话了。何不由充满绅士风度的我……”

    话讲到一半的男子突然噤若寒蝉，原来他就是当时跟蜥蜴男在一起的那个色狼魔术师。“你、你是……”亲眼目睹露西雅火烤蜥蜴男的魔术师神情僵硬地发出呻吟。

    “格雷耶斯大人，您认识她吗？”

    黑袍魔术师以敬语说道。名唤格雷耶斯的色狼魔术师身上所穿的法袍，是位阶比这两人还高的导士法袍。

    露西雅用法袍衣摆捂住脸部，“呜呜呜”地尝试挤出啜泣声。她偷偷瞄了一眼，发现格雷耶斯果然面露困惑的表情，不知该如何对应比较妥当。

    （只要再加把劲就好。露西雅，你要撑下去啊……）

    她如此说服自己，随即扑向格雷耶斯胸口，半自暴自弃地开始模仿起另一个自己。

    “呜哇～格雷耶斯，人家明明只是在寻找格雷耶斯时不小心迷了路，结果却被这两个人欺负了啦～”

    ◇

    薰在城内追逐着洛可的身影，目的是为了询问他提供服装及房间关照那两名失踪人口的详细情况。

    城内笼罩一股强烈的杀气，致使薰根本无法奔跑。通道上随处可见全副武装、感觉仿佛

    ‘亲卫队’的卫兵堵住去路，也有看似魔族成员的角色混杂其中。

    借用摆在通道旁的成束床单，边装出忙着工作边寻找洛可的薰行走在城堡的三楼，立刻发现一道攀附在墙上的小小身影映入眼中。

    “喂～洛可。”

    尽管很好奇他到底在干什么，薰还是压低声量呼叫他。洛可就这么紧紧抓着墙壁回头看了他一眼，却露出一副对薰不感兴趣的表情，灵活地挪动双脚踩着石壁往上爬。上方天花板则有一个因石块脱落而形成的小缺口。

    “等、等一下：⊥

    薰总算领悟到洛可并非黏在墙上，而是试图潜入天花板上方，不过他却无视薰的呼唤，迳自钻进了天花板上方。

    （天啊……要是在这种地方被撞见，洛可也就算了，但我肯定会当场被砍头啊……）

    然而待在原地也不是办法，于是薰也追着他爬上墙壁。

    整座城堡为三层楼式建筑，上面只有一座尖塔，但三楼的天花板上方却没什么高度可言。薰自然不用说，就连洛可也只能以爬行方式往前推进。天花板上方没有窗户，不过下面房间的光芒却透过岩石缝隙射入，使天花板上方尚能保有些许视野。

    “呐，洛可，我有话要跟你说。”

    薰好不容易追上洛可并开口与他交谈。面向天花板上方的岩块并未被磨平，蹭得薰膝盖疼痛不已。

    “什么事？我现在很忙耶！”

    “很忙……你跑来这种地方做什么啊？”

    “做什么……”洛可停下脚步侧头思考。“总、总之，我很忙就是了啦！”

    尽管看起来只是在玩耍而已，但他却气呼呼地撂下这句话之后，又窸窸窣窣地沿着天花板上方往前爬。

    “呐，我想问问关于刚才陪你一起拿衣服来给我们的那两个人的事。洛可是怎么认识他们俩的呢？”

    “其实也不算熟人啦！我只是散步的时候发现他们俩在后门附近哭，就问他们发生了什么事而已啊！我记得是今天早上……不对，好像是更早一点的样子。昨天……前天……耶？”洛可微微侧头沉思了一阵子，最后好像嫌思考太麻烦了，便丢出一句“总之是最近刚认识他们的啦”作为回应。

    “那你见过这个人吗？”

    薰将显示出棒球队顾问照片的行动电话递到洛可面前。

    “呜哇，好厉害喔！这是魔法吗.”

    只见原本日中无人的洛可似乎对行动电话产生兴趣，还边使劲摆动耳朵边开口询问。

    “这是我请露西雅施展的魔法啦！那么，你对这个人有印象吗？”

    “嗯～人家不知道啦！或许曾经在城里见过这个人也说不定。”

    看起来并没有刻意隐瞒的迹象，虽然自己与露西雅之间的待遇有点落差，不过基本上他待人似乎都很亲切。他会不会只是看见不小心来到这个世界的自己及那两人感到不知所措，而好心照顾罢了呢？

    “呐，我希望你能试着回想一下，这对我及露西雅而言是非常重要……”

    此时，下面传来一阵‘啪哒’的关门声。

    “怎么回事？”

    窥探下面房间的洛可突然发出“呜呜呜～”的威吓低鸣声。学他透过岩缝窥探下面的薰连忙伸手捂住洛可的嘴巴，说了句“别出声”制止他。下面是一间如同会议室的宽敞房间，当中有两名男子相对而坐。

    其中一人为白银的亚尔费姆，另一人则是漆黑的特洛瓦努。

    ◇

    由窗户透射进来的夕阳余晖，已将位于恩卡纳席欧城三楼的会议室染成一片橘红。离开会议室的人物脚步声逐渐远去，最后自耳边消失。待在室内的两名男子这才吐出累积于肺部的大量空气。

    “……你听到那家伙说的话了吗？那家伙根本是个疯子嘛！”

    亚尔费姆一脸傻眼地说道。

    “要是被你这样的人评为‘疯子’，那位大人八成会感到很不开心吧！”

    坐在亚尔费姆正面的特洛瓦努神情严肃地作出回应。

    他是个如同大山一般的男子，以成套黑色军服裹住壮硕的肉体，军服上又披着一件披风。那一身无论怎么高强的格斗家，只要一看到八成就会立刻丧失斗志的钢铁肉体，看起来仿佛披风底下还穿戴着盔甲一般。显示出坚定意志的浓密双眉，以及颧骨突出的精悍容貌，天底下再也没人比这名男子更适合端坐于王位之上。在这名男子散发出的风采之前，世界上任何王者都有如伪造的黄金一般逊色。

    特洛瓦努坐在长桌的侧位上，也就是身穿人类世界流行的华丽束腰上衣的银发男子正对面。长桌的主位上空空如也，可见主位大概就是方才先行离席之人的位置吧！

    “不管你怎么说，那家伙就是个疯子啊！那家伙刚刚说什么‘既然不晓得LADYKEY是谁，那只要把全世界的女人都抓到门扉前面，一个接一个杀掉不就得了。这样，总有一天会猜中对吧！’你觉得这样还算正常吗？”

    “别再说了，亚尔费姆。你如果继续愚弄那位大人，连我也不会放过你。”

    特洛瓦努跷起另一只脚，挂在腰际的长剑发出咪喳声响。

    “哦，这可真令人吃惊呢！”亚尔费姆脸上浮现一抹嘲讽的笑，“你打算为那种货色跟我大打出手吗？”

    亚尔费姆散发出的杀气使牢内空气瞬间结冻，特洛瓦努却始终面不改色。

    “你是同伴，我不会与同伴兵刃相向。”

    “哇，实在太意外了，我还以为自己很惹你厌呢！”

    “没错，我恨透了像你这种吊儿郎当的人，但我也很尊敬你。”

    亚尔费姆呆了半晌之后，这才耸耸肩收敛杀气。

    脸上所以留下不太痛快的神情，大概是对心灵被平常习惯以‘木头人’一词加以贬低的人稍稍撼动的自己感到不太甘心吧。尽管判断不出特洛瓦努这番话是发自内心还是试图拉拢自己，不过那确实是很合亚尔费姆胃口的言谈风格。

    亚尔费姆重新摆出避免正面注视特洛瓦努的斜坐姿势。

    “……我也认为你比那家伙来得像样喔！虽说你是个无可救药的死板木头人，无论从哪种层面来看都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但起码你远比那家伙来得正常许多啊！光是想像只剩我跟那家伙独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情景，就令我不禁毛骨悚然。不过，假如你真的打算动手执行那家伙所说的方案，那我也不得不改变自己对你的评价就是了。”

    “那位大人是位阶在我等之上的盟主，既然是那位大人所决定的事，那么残留在这个世界的所有魔族就非遵守命令不可。”

    “拜托你别讲那种蠢话好不好。要是为了寻找LADY˙KEY而杀死大半人类女子的话，人类不就无法继续繁衍后代了吗？等到至尊君王再次降临此地之际，人类早就灭种啰。”

    “运气够好就不会灭种。”

    “……你终究只是个军人啊，”亚尔费姆起身离开座位，“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跟你们碰面了吧。随你们高兴了，我要随心所欲地玩到这个世界宣告灭亡为止，永远不见啦！”

    “晚上还有一场舞会，何不先去猎取几名你最喜欢的美少年再离开呢？”

    “还是算了吧！人类宾客只有那票跟你比较要好的魔术师而已吧？他们全都是一群早已年老力衰的老头子罢了。”

    “其中也有三十、四十出头的年轻小伙子喔！”

    “……出席这场无聊会议还是让我得到唯一一样好处呢！能够搞清楚你我之间的审美观截然不同，就是一项最无可取代的收获啊！”

    亚尔费姆撂下这句感想，随即披上挂在椅子上的自用披风。

    “更何况啊，你真以为我有办法尽情享受有那家伙在场的派对吗？”

    亚尔费姆脸上浮现一抹僵硬的笑容。

    “我呢，可是打从心底惧怕那家伙啊！”

    ◇

    （原来……这就是哈雷迪科努姆会议吗……）

    在天花板上方屏住呼吸的薰早已汗流浃背。明明已至黄昏时刻，天花板上方却因不通风而变得闷热不堪，但促使薰浑身冒汗的原因并不仅止于此。相传教皇厅认定1209年乃是在对抗魔族的历史当中最重要的一年。薰回想起来的就是这件事，难怪城内会布下如此森严的警备。

    哈雷迪科努姆会议——是残留在这世界的三名盟主唯一一次齐聚一堂的会议。

    神盾部门有留下纪录，显示那场会议是在当时位于维也纳的特洛瓦努居城内举行的。之后并未再召开第二次会议，直到八百年后的二十一世纪，当时议决通过的事项仍旧以魔族法律的地位统治着这个世界的黑暗生物。

    我真是撞见了相当不得了的场面呢……薰擦掉汗水，不过无论怎么擦拭，额上还是不断冒出汗珠，并滴滴答答地掉落在岩石地板上。要是被待在底下的特洛瓦努发现，自己等人肯定完蛋。

    下面传来开门声，原以为特洛瓦努总算愿意离开会议室了，结果事实并非如此。只见又有一名身穿黑袍的魔术师走了进来，这名魔术师年过五十，手中抱着一本书。

    “那个阴晴不定的男子回去了吗？你运气真好。”

    “运气好？我跟他是老交情，起码还知道该怎么说才能促使他采取什么样的行动。倒是你那边准备得如何了呢，索利威耶？”

    “没什么问题，地下那玩意儿即将完成，这个也已经准备妥当。此乃我毕生杰作啊！”索利威耶走到特洛瓦努面前的座位坐下，随即将拿在手中的书本递交特洛瓦努。“此外，那家伙也已经来了。”

    那个魔术师究竟是何方神圣呢？薰感到十分讶异。感觉上是人类，却以若无其事的语调与特洛瓦努对谈，特洛瓦努也用平起平坐的态度回应。虽然错过了盟主会议，但搞不好接下来有机会听见什么重要大事……就在薰心里浮现这个念头之际。

    “天啊，我怎会忘记这件事呢？”

    洛可突然放声大叫，他的声音回荡于狭窄的天花板上。人在下面的特洛瓦努及魔术师同时霍然起身，抬头仰望他们俩的藏身之处。

    “糟了，我得赶紧去通知主人。再不快点找到主人的话，‘红色死亡’就要现身了啊！”

    薰虽然试图捂住洛可的嘴巴，但为时已晚。只闻特洛瓦努边以铜锣般的嘹亮嗓音怒斥一声“什么人”边伸手对准天花板。

    就在薰以为自己会连同天花板一并被射穿的那一瞬间，光球竟被浮现于天花板前方的透明薄膜裹住。特洛瓦努施放的魔法子弹在透明薄膜包裹下缓缓萎缩消失。

    “索利威耶，你这是做什么！”

    “冷静一点，难道你忘记这上面有什么东西吗？”

    特洛瓦努“啧”了一声，转身走向房门。

    “咱们快逃！”

    薰及洛可连忙经由方才那个缺口回到走廊上。他感受到特洛瓦努的气息出现在走廊的另一侧，虽然他好像沿着相反方向展开搜索，不过那股巨大的杀意却宛如滴入水中逐渐扩散开来的墨汁般侵蚀着整条走廊。薰勉强压抑住双脚颤抖，拔腿逃离现场。

    好可怕……他心想。一旦进入他的视野当中，自己就会在那一瞬间由这世上彻底消失。一股令他几乎无法呼吸的压迫感在背后盘旋不去。

    “我怎么会忘记了呢……再不赶紧通知主人的话……‘红色死亡’会……”

    洛可边擦眼泪边反覆嘀咕着同一句话。虽然不知他究竟为何落泪，不过光是看到原本开朗乐天的少年变得如此伤心难过的身影，就连薰也忍不住悲从中来。尽管他很想问清事由再设法助他一臂之力，但现在却没有多余的时间处理此事。

    （不妙……）

    直到方才为止都空无一人的走廊尽头竟出现了一道身穿黑袍的人影。前面没有半条可以闪身躲藏的岔路，由此人手持黑色法杖看来似乎是个魔术师。

    （会是刚刚那个叫索利什么的家伙的同伴吗？）

    一旦遭遇对方，自己等人肯定必死无疑；但为了封口而下手杀害偶然遇见的人这个选项也不存在于薰心中。是否有机会在尚未被撞见之前，先设法击昏对方呢……

    “咦！”

    人影转身面向他们，薰顿时大吃一惊，而那人也露出与自己一模一样的惊愕神情。

    桂木真澄。

    薰果然没有认错人。

    薰与洛可从目瞪口呆的真澄身旁飞奔而过，在通往楼下的楼梯前面停下脚步，回头望向真澄。只见真澄依旧张大嘴巴凝视着自己。薰掉转脚步跑下楼梯，洛可则早已不知去向。

    （为何真澄哥会出现在这个世界呢……）

    ◇

    在薰及小孩子逃离现场没多久，隔壁房间的房门开启，只见瓦德莉边拉起胸口拉链边现出身影。她的肌肤及头发沾满汗水，皮衣内侧散发出一股比任何香水还要妖艳的香气。

    “久等啰！”

    瓦德莉一边擦掉沾附于嘴角旁边的液体，一边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说道。

    “呃……嗯……”真澄这才回神过来作出回应，“你过足瘾了吗？”

    “讨厌啦，我可是勉为其难才这么做的耶。还不都是因为他们说无论如何也不肯放我们通过。而且，他们又身为主人的部下，我也不能动手宰了他们啊！”

    瓦德莉关上房门之际，房内只见两名卫兵全身赤裸，面露幸福神情昏倒在地的身影。真澄还是先对她丢出一句“听你胡扯”。

    房内两人是方才负责顾守此地的卫兵，瓦德莉为了求见特洛瓦努而来，不料卫兵却坚持不肯放行，双方顿时陷入一触即发的局面。谁知瓦德莉竟说了句“好吧，那我用身体支付代价好了”，便突然吻上卫兵们的嘴唇。

    、对方瞬间产生变化，原本冥顽不灵地忠实执行任务的卫兵，在瓦德莉收回牵着一丝唾液的舌头之后，竟如饥渴的野兽般开始抚摸她的肉体。他们隔着皮衣搓揉她的乳房，并跪下来舔拭她的皮靴。接着，瓦德莉仿佛女王一样，带着两人消失于隔壁房间，只留下目瞪口呆的真澄待在原地。

    “……你对那两人做了什么？”

    “没什么啊，大概是因为我太有魅力了吧！”

    瓦德莉面露装傻的神情说道。

    （虽然没有使用魔法的迹象……但若不先设法揭穿她的底牌，日后大概会吃闷亏吧……）

    就在这个时候，真澄感受到走廊尽头传来一阵如同暴风般吹散瓦德莉身上妖气的强大气息，只见一名身披黑色披风的壮汉神情僵硬地跑了过来。

    （此人就是特洛瓦努……）

    明明是首度碰面，真澄却立刻领悟到黑衣男子究竟是何方神圣。那是另一种不同于亚尔费姆的恐怖，并不像亚尔费姆所带来那种好像被拉进沼泽内的恐怖，而是仅是面对面就带给他一种宛如被塞进墓穴内的错觉。真澄在不知不觉间已跪倒在这名男子脚前。

    “你们俩都起来，刚刚有人经过这里吗？”

    “是。”真澄开口回答，“有一名小孩跑了过去。年纪大约十岁出头，脖子上戴着项圈。”

    “你……是张陌生脸孔呢！你并非此城之人，你是谁？”

    “在下名唤真澄，是白银盟主的使徒。”

    特洛瓦努瞬间不太开心地皱起眉头。

    “……好吧，真澄，我会向亚尔费姆卿说明，你就暂时留在城内，负责替我找出那个小鬼并杀了他。”

    接着，特洛瓦努虽转身面向瓦德莉，但他脸上却浮现诧异的神情，就跟先前亚尔费姆遇见真澄之际所展露的表情一模一样。

    “你是我的使徒……吗？”

    “是的，婢女名唤瓦德莉。”

    身经百战的淫女竟如同黄花闺女般羞红了双颊。

    “好女人，我以前曾让许多共度一夜的人类女子成为使徒，你是其中一只吗？”

    “呃，是、是的，婢女有幸蒙主人多次使用我的身体……”

    “我不记得了。”特洛瓦努不耐烦地打断她的发言，“那你也跟真澄一起去猎杀那个小鬼。此事只交由你及真澄两人负责执行，不准告诉其他人。当任务完成之际，我会特别拨出一个晚上只使用你的身体。”

    “婢女备感光荣！”

    “真澄啊，你有何愿望？”

    “不敢，听说吾主与大人乃是金石至交。服侍特洛瓦努大人就等于是服侍吾主，在下别无所求。”

    “呵……”特洛瓦努不禁面露苦笑，“去吧！”

    （等搞定任务后，他八成打算顺便杀了我吧！那个小鬼究竟看见了什么？而薰他又……）

    “女人，给我站住。”特洛瓦努叫住得意洋洋地准备奔离现场的瓦德莉。“你为何佩戴我的纹章？我可不记得曾经赏赐过那种玩意儿给你啊！”

    “这、这是……”

    特洛瓦努由答不出话的瓦德莉脸上扯断眼罩，放在手中烧成灰烬。“啊……”瓦德莉脸上瞬间布满伤心的神色。

    “好丑陋的伤痕。”特洛瓦努抓着瓦德莉的下颚，一脸无趣地看着刻画在她左眼上的伤痕。“算了，我就忍耐一点使用你。设法回应我的期待吧！”

    特洛瓦努掉转脚步。

    “婢女……备感光荣……”

    颓然低头，用跟方才截然不同的颤抖嗓音轻声回答的瓦德莉眼中，浮现有违她行事风格的闪闪泪光。

    ◇

    薰回到城堡一楼。他并未感受到特洛瓦努追赶过来的气息，也不见卫兵大举搜索自己及洛可的迹象。

    （真澄哥是否会为了我们保持沉默呢……）

    逃离魔掌的薰到处寻找沿途失散的洛可，尽管因撞见特洛瓦努等人的会谈而在途中宣告结束，不过薰却想再次仔细询问关于中野台高中那两名男女学生，以及那位仍残留着棒球队顾问轮廓的男子之事。

    洛可好像也不太对劲，他宣称并不记得自己是在昨天或今天遇见那两名高中生。

    十分诡异，然而那种异常感反而促使薰加快脚步追寻他的下落。

    （但是……就算我顺利从洛可口中打听到那些比我们更早来到这个世界的人们的详细情形，是否当真就能从1209年这个世界回到未来呢？）

    “呐，少年？”

    突然有人从背后出声叫住薰。回头一看，只见一名少女笑咪咪地站在他后面。年纪大约十二、四岁，比露西雅还要年幼一些。穿着感觉有点早熟的礼服，包括鞋子在内的全身上下都裹着一层鲜红色彩。

    （咦……怎么会……？）

    背后这条走廊两侧既无房间也无岔路，只有一路往外延伸的长长通道。她究竟是在什么时候绕到自己背后的呢？会是自己在思考事情之际被她超越过去了吗？

    面对呆若木鸡的薰，少女嘻嘻地露出淘气的微笑。

    “我想告诉你有关那个跟你在一起的女孩子的事喔！”

    “什么，露西雅她怎么了.”

    “她跟一个脸上表情实在不太正经的魔术师一起走进客房啰！一个只懂装腔作势，看起来非常愚蠢的家伙。那家伙好像在打什么歪主意，所以建议你快点赶去营救她比较好喔！”

    （表情不太正经……天啊，是那家伙吗！）

    “你是在哪见到他们的呢！？”

    “就在这儿啊！”少女咏唱咒文，以光芒在半空中画出一张地图。原来如此，看样子她之所以能轻易绕到白己背后，似乎是拜魔法手法所赐。

    她会不会像露西雅，也是某个魔术师的徒弟呢？她具备一身纵使得知她是某国王室公主，也会忍不住点头认同的出众气质。语调虽然还很孩子气，却夹带着极其高贵的魅力。

    “你们俩是今晚的派对搭档吗？”

    “不是，我们不会参加派对。我们只想离开这座城堡。”

    “哎呀，真可惜，我还以为我们能在派对上再次相遇呢！”

    “谢谢你通知我这件事。我得赶快过去救她，就先走一步啰！”

    少女以依旧不变的高贵语调，对着飞奔离去的薰的背影说道：

    “是啊，动作还是快一点比较好，因为‘红色死亡’将会出现在派对上喔！”

    薰听见她抛下与洛可脱口而出完全一样的话，顿时惊讶地回头望向背后，然而少女的身影却已消失不见。

    “……快点准备参加晚间派对吧！换上礼服、好好打扮一番，真想离开此地的话，唯一的方法就是追着‘红色死亡’跑……呵呵，你们有办法逃离这个世界吗？”

    只剩少女开心的笑声回荡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

    ◇

    “哎呀，没想到你竟是为了拜我为师而到处寻找我，着实令我大吃一惊啊！”

    在地下被魔术师们逮个正着的露西雅，伪装成另一个自己逃过一劫，来到了这个名叫格雷耶斯˙迪˙马丁尼的魔术师的房间。外面天色已暗，格雷耶斯点亮一盏魔法油灯。

    “是的。说到我现在的师父大人，不仅脾气暴躁、品行不端正，而且还水性杨花，简直糟到极点，再加上她又是个超级丑女。虽然她的魔法实力还算不差，我才勉强跟在她身边学习，但我实在是受不了了……”

    “嗯嗯，像你这么可爱的女孩竟然受到那种待遇，实在太可怜了。”

    这家伙该不会真的是个笨蛋吧……脸上堆满假笑的露西雅暗自感到傻眼。虽然不知这个时代是否也视更换师父为禁忌，但由红色跳槽至黑色之举却是自从魔术师协会设立以来就被视为绝大禁忌。如同英国与梵蒂冈向来水火不容一般，魔术师协会的红色与黑色势力也彼此仇视着对方。或许正因扎根于同样的基础上，反而引发了更强烈的憎恨意念也说不定。

    （但没想到目前红色与黑色势力却联手进行着某项计划……）

    十三世纪初期——这个时代的历史已彻底自魔术师协会当中消失不见，甚至连物体记忆也全数被消除殆尽，纵使动用‘积分式物质记忆检索术’也查不出任何蛛丝马迹。暗中传承下来的当代魔术师协会统帅——佐尔亚斯˙索利威耶一名之所以那么著名，乃是因为据传他与这个时代的历史丧失一事有着某种程度的牵连。

    再加上恩卡纳席欧城的来头。

    这座城堡的所有记忆也一样被删除殆尽，尽管据传是特洛瓦努在舍弃这座城堡时，为了不让教皇厅获得重要情报而动手加以删除，但没想到竟会在这个场所听见索利威耶之名，这令露西雅大感惊讶，同时促使她再也压抑不住身为魔术师的好奇心。

    “格雷耶斯大人，我师父虽然不肯告诉我，但请问格雷耶斯大人及索利威耶大人究竟在这里的地下空间做些什么呢？”

    “这个嘛，该怎么说呢……由于这玩意儿是一项合作计划，因此即便是像我这样的重要人物，往往也只知其中一小部分情报而已。当然啦，既然我身为索利威耶大人的得力助手，相信索利威耶大人迟早会亲自为我说明一切就是了。”

    格雷耶斯一边掰出成串令人不禁怀疑他怎会认为这样就能瞒混过去的台词，一边拿起葡萄酒瓶。

    “倒是这位小姐，你何不坐下呢？”

    “喔……”露西雅边出声回应边弯腰就座。

    “你也来一杯如何？”格雷耶斯举起葡萄酒杯送至嘴边，却突然呛得猛咳嗽并吐掉葡萄酒，还碎碎念地丢出“这什么玩意儿啊！居然拿坏掉的葡萄酒给我喝……”这句话。感到傻眼的露西雅决定转脸不看格雷耶斯。

    （这家伙是怎么了？亏我还耐着性子全力拍他马屁，结果他分明一无所知嘛。没办法了，赶紧开溜吧！）

    露西雅不着痕迹地以手遮口，开始轻声咏唱起麻痹咒文。就算笨到再怎么无可救药，对方好歹也是导士。若非胜券在握，她绝不可能跟着这个一眼就能看出对自己抱持某种不良企图的变态回到他房间。露西雅准备的咒文是经过数度改良而成的二十一世纪‘最新版本’的麻痹咒文。这个时代的防御魔法绝对无法抗衡。

    “话说回来，小姐。”

    格雷耶斯起身离席，缓步走向她身边。露西雅连忙中止咏唱咒文并释放魔力，格雷耶斯伸手轻拍露西雅的肩头。

    “你现在呢，正处于一个岌岌可危的立场。”

    “咦……？”

    “你自己想想看，你脱口表达出希望改变法袍颜色的意愿耶。纵使你跟那位大人的宠物处得很好，这下子大概再也无法袒护你了吧？况且你又在走廊上闹出不小的风波。”

    格雷耶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拳头大的宝珠递至露西雅耳边。

    ‘……虽然她的魔法实力还算不差，我才勉强跟在她身边学习，但我实在是受不了了……’

    宝珠传出方才露西雅所留下的说话声音。

    “可、可是，你不是也说过愿意让我跳槽吗？”

    “我只说你‘实在是太可怜了’而已唷。要是这段荒谬的发言传入索利威耶大人耳中，不仅你的所有记忆会立刻遭到封印，甚至还会被烈火烧成一具焦尸喔！”

    格雷耶斯脸上浮现嘲笑的神情。领悟到自己遭到这家伙算计，露西雅立刻脸色大变霍然起身——但她却怎么也站不起来。

    “这、这是怎么回事？”

    她整个背部仿佛紧紧黏在椅子上一样动弹不得。“呵呵呵”格雷耶斯抓住露西雅的双手，缓缓压回椅子的扶手上。只见方才还能白由行动的双手也跟着被椅子黏住。原来他早就在这张椅子上布下机关。

    “如何？这是我的得意作品喔！因为最近的年轻女孩都不太稳重啊，想要好好鉴赏一番的话，还是这样最适合呢！只要你肯乖乖听话，我就把这件事当成你我之间的小秘密啰？”

    露西雅虽然确实小看了格雷耶斯，然而关于他是个变态的推测似乎一点也没错。不对，应该说完全超出她的想像才对。

    “哪、哪来的‘鉴赏’啊，你这死变态！再怎么想这都是用来调戏女孩子的玩意儿嘛！你到底把魔法当成什么了啊η”

    “……真是个讲话带刺的小姑娘呢！亏我还以为你是个脑筋有点笨的可爱女孩说。”

    “连、连这种变态都比较喜欢那个傻姑娘吗.”

    “你在胡说什么啊？算了。只要梳装打扮一下，或许就能变成有点像样的展示品吧。我虽然准备了今晚派对专用的礼服，可惜它因为找不到伴侣而只能独守空间啊！”

    “这不是废话吗？要是跟你这种变态一起出席派对，往后只会被人指指点点取笑到死啊！”

    格雷耶斯发出“呵呵呵”的嘲笑声，随即动手解开动弹不得的露西雅那件法袍的胸口部位。接着，从口袋里掏出匕首，捻起洛可为她准备的服装衣摆，再以匕首轻轻抵住。领悟到他意欲为何的露西雅不禁放声大叫。

    “住、住手，你这死变态！等我回到二十一世纪，我一定要在魔术师目录上注明你是‘史上最烂的变态魔术师’！”

    “别在那边胡说八道，乖乖坐好不要乱动，这样很危险喔。只不过你大概连一根手指头也动不了就是了。”

    格雷耶斯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他果然是个彻头彻尾的变态。露西雅虽然试图咏唱咒文破坏这张变态椅子，却因双手被黏在椅子上无法比出动作，而没能完成施展魔法的步骤。

    “傻姑娘，快给我出来！出来狠狠教训这个死变态啦！”

    锐利刀刃由下往上轻轻攀升，划破了露西雅身上的衣服。

    “搞什么鬼，原来你多穿了一件衣服啊。无妨，这样反而让我觉得更起劲呢……”

    格雷耶斯准备对她身上那件黑色高领衬衣下手。

    “不行！我绝不准你割破这件衣服！”

    露西雅双眼浮现闪闪泪光。唯独那样东西绝不希望被人看见，但格雷耶斯却露出愈加兴奋的神情割破露西雅那件贴身衣物。

    “不要……别看啦……不要……”

    哭成泪人儿的露西雅再也发不出声音咒骂对方。格雷耶斯则收起匕首，将露西雅身上那件被割成两半的衣服往左右两侧拉开。露西雅的雪白肌肤顿时浮现于昏暗无光的室内。

    “这是……什么玩意儿……”

    格雷耶斯面露紧张的神色。

    “刺青？不对，这是魔导的……”

    就在格雷耶斯准备触摸附着在她肌肤上那玩意儿之时——

    房门传出有人用力敲打的咚咚声，接着又响起转动门把的声音。只是由于门上了锁，因此来者无法打开房门。

    “露西雅，你在里面吗！？”

    听见这阵耳熟的嗓音，露西雅马上放声大叫。

    “薰，快救我！”

    就在露西雅大叫的同时，房门也应声被撞开。看见露西雅身影而哑口无言的薰脸上立刻露出愤怒的神色。

    薰反手关上房门，边戴上手套边朝格雷耶斯直冲而去。薰的外表看起来活像个人畜无害的敦厚少年，如今的他再也压抑不住被怒火触动的冲动情绪。但看在露西雅眼中，薰的反应却令她感到相当高兴，只见露西雅那张被泪水沾湿的脸庞重新浮现笑容。

    “喂喂喂，你！现在立刻给我滚出去，你知道我是谁……”

    格雷耶斯虽然死到临头仍不改高傲的语调，薰伴随着极为简洁有力的回答，使劲挥出一拳轰向他的面门。

    “想也知道你只是个死变态嘛！”

    这一拳揍得格雷耶斯伴随一阵闷响飞出整整两公尺远，就此倒在地板上昏死过去。

    同一瞬间，遭到格雷耶斯魔法束缚的露西雅也重获自由。接着，薰与露西雅四目相交，只见轻轻“啊……”了一声的薰脸色丕变，露西雅整个人顿时凝结，同时领悟到那玩意儿已经映入他眼中。

    “不要看！求求你别再看了！”

    露西雅抓起法袍裹住身子蹲在地上，弓起背部试图隐藏位于残破衣服底下的物品。然而为时已晚，已经被他看见了。仿佛烙印般刻画在她胸口至腰际的一张书页。

    薰嘀咕念出那项物品之名：

    “‘外道祈祷书’……”

    ◇

    露西雅缩着身子持续发出呜咽声，显见她现在正处于不适合交谈的状态。薰撕下窗帘揉成绳索，将格雷耶斯的双手绑在背后并堵住他的嘴巴。如此一来，他应该就无法咏唱魔法，也没机会向卫兵求救才对。

    薰脱下衣服递给她，不过露西雅却歇斯底里地吼了一句：“我才不想穿你这家伙的衣服！”只是过没多久，她又开口说：“……对不起，还是请你把衣服借给我穿。另外，也很谢谢你赶来救我。”

    “你怎会……知道我在这里？”

    “我刚刚在走廊上遇见一名很奇特的女孩子，她说你被那个魔术师给带走了。”

    薰虽然告诉她关于洛可及那名少女都异口同声提及‘红色死亡’这个字眼一事，露西雅却显得心不在焉。

    最后，情绪总算恢复平静的她开口问薰：

    “为何并非魔术师的你会知道‘外道祈祷书’呢？”

    “之前我去芬兰时，曾经目睹‘外道祈祷书’钻进一位名叫玛格丽特˙修恩怀思的魔术师肌肤中的情景。”

    “你该不会是指在艾莉丝奶奶身上的外道祈祷书吧！？”

    “是啊！你不知道吗？那一张书页不是在克劳蒂亚小姐手中吗？”

    “那个死老太婆只半开玩笑地告诉我‘这是我赌赢的抵押品’而已啊……我问你喔，修恩怀思女士也会像我一样改变人格吗？”

    “在我的印象中并未发生过这种事……你的人格转变症状也是那玩意儿造成的吗？”

    露西雅点了点头。

    “这张书页一钻入我体内时，那个傻姑娘就会出现，而当书页窜出体表时又会变回原来的我。连我自己也不晓得它到底会在何时动起来，真是麻烦透顶啊……不过，她或许也感到很困扰吧！老实说，我自己也搞不清楚究竟哪个我才是真正的自己啊！我虽然是为了医好这身怪病而立志成为魔术师，但等到有一天真的把这玩意儿赶出体外时，说不定现在的我反而会跟着消失不见呢……”

    她坐回椅子上，自我解嘲地笑了出来。

    “不过，你一定比较希望看见现在的我消失对不对？因为大家都很喜欢那个傻姑娘啊！明明一天到晚净干些蠢事，却深受大家喜爱。我最讨厌那种狡猾的女孩啦！”接着，露西雅又以旁人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补上一句：“……但我有点羡慕她就是了。”

    “真是这样吗？”

    “哎呀，难道薰喜欢现在的我？别开玩笑了呗。自己是个既傲慢又讨人厌的女生，这点小事我起码还有自知之明啦！”

    “你误会了，虽然说跟你相识不过短短几天，但我心里有时也会产生两个露西雅‘其实都是同一个女孩呢’的念头。就连被带进这个世界时，两个露西雅不也都说过‘是我不好’这句话吗？既然同为人类，我相信应该不至于发生其中一方就此消失的状况才对吧？”

    露西雅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薰，接着起身离席，背对薰走向房间角落。原以为自己又不小心惹她生气了，但也不知是否想太多，只觉得她刚刚回头时，脸上似乎浮现了一抹笑容。

    “你在做什么啊？”

    见露西雅开始翻找摆在房间角落的魔术师行李包，薰忍不住出声询问。

    “这种没品味的礼服是怎么回事啊？而且还是件便宜货，真是个从头到脚都糟到极点的家伙。算了，勉强饶你一次吧。只要穿在我身上，应该就能变得有看头一些吧！”

    “等、等一下，露西雅……难不成你想参加派对……”

    “这不是废话吗？洛可不晓得跑哪儿去了，他跟那个小女孩又异口同声说出‘红色死亡’这个字眼，而那个字眼代表的人物将会出席派对没错吧？那咱们也只能去一探究竟啦。好了，你也赶快扒光那个魔术师的衣服穿到身上去吧。你要负责当我的舞伴喔，你应该会跳舞才对吧？”

    “太危险了啦！你居然想参加魔族齐聚一堂的派对bo”

    “难道你认为这里是正常的世界不成？”她若无其事地丢出这句令人毛骨悚然的台词。“我一直有个想法，就是这个世界感觉有点诡谲莫测。”

    “诡谲莫测？”

    一道样形容可能不太妥当吧！总之，我感受到一股刻意安排的感觉。除了洛可及那个小女孩之外，其他人不是也都将派对一事挂在嘴边吗？”

    “经你这么一说……”

    “我呢，认为这空间虽然属于过去，却不只是寻常的过去。既然这个世界的焦点集中在派对上，咱们当然要去见识见识，顺便拜见一下即将到来的‘红色死亡’究竟是何方神圣。洛可不是也会参加这场派对吗？”

    她说的确实没错。在不知洛可去向的当下，薰等人能做的也只剩下这件事而已。

    “不过，露西雅，其实你心中也怀着纯粹想参加派对的念头对不对？”

    “算是吧——t可是男一个我也说想去看看，所以两票对一票，事情就此定案啰。”

    “……你这话当真？”

    “当然，更何况……”

    “更何况？”

    “啊，这件最像话了。”露西雅边拉出一件黑色哥德风的礼服边说道。

    “你以为除了我以外，还有其他人有资格担任派对主角吗？”

    ◇

    以魔法制成的白色灯光将挑高至二楼的宽敞舞蹈厅照得有如白画一样明亮。

    “好漂亮……跟白金汉宫不相上下啊！”

    露西雅感叹不已。

    从画有彩绘的天花板、附加华丽装饰的梁柱到木片拼花的地板，每项装潢都呈现出完美无瑕的美感。尽管薰未曾去过白金汉宫，不过纵使跟因执行任务而去过一次的凡尔赛宫相比，此地依旧毫不逊色。

    对薰而言，最值得庆幸的是舞会尚未开始。在钢琴幽幽演奏着夜曲的现场，只见起码有超过百人以上的盛装男女置身其中谈笑风生。担任服务生的少年少女们忙碌地来回穿梭于宾客之间，会场周遭则布满了身穿盔甲的守卫士兵。

    “……那个传说搞不好是真的喔！”

    露西雅边眺望会场边开口说道。

    “那个传说？”

    “嗯，就是舞蹈及音乐等文化，绝大多数都是由魔族自门扉另一侧带进人类世界的传说。在现代流传的历史中，虽然记载着宫廷舞蹈宴乐的习惯是在距今很久以后的时代才诞生，不过就眼前的情形看来似乎并非如此。你瞧，在钢琴后面等着出场的小提琴，外形不也跟现代的小提琴一模一样吗？但我记得历史记载小提琴是到了十六世纪才演变成那种形状的。”

    “会不会是我们窜改了历史？”

    “或许吧！你所属的单位不是很轻易就针对这类现象大发脾气吗？说什么‘那绝非受到魔族影响所致’之类的……”话讲到一半的露西雅也跟着耸了耸肩，“但我们也好不到哪儿去就是了，搞不好我从小被灌输的礼仪也只是模仿魔族在另一侧所奉行的礼法罢了……”

    受邀宾客全都呈现人类相貌。虽然一开始分不清究竟有多少魔族成员，以及有多少人类宾客在场，但后来就渐渐能区分出来了。散发出光是靠近就让人忍不住直打寒颤之压迫感的魔族，言行举止也充满了高贵气息，就像原封不动地从每晚在白金汉宫或凡尔赛宫举办的舞会当中移身此地一般，与这座大舞蹈厅的美感完全融为一体。

    相较之下，用一句话来形容，人类就仿佛搞错场合，出现在绘画上的污垢一样，破坏了舞蹈厅的美感。贵族般的魔族们全都表现出‘这次是勉为其难才允许你们出席盛会’的感觉，绝不会主动与人类宾客攀谈。

    “洛可是否已经进入会场了呢？”

    “这个嘛，那就兵分两路寻找好了……啊，你还是先趁机练习一下舞步吧。要是你敢在正式上场时害我出糗的话，我保证当场跟你拆伙。”

    话一说完，露西雅随即消失于人群之中。

    （‘红色死亡’吗……）

    薰回想起洛可脱口说出这个字眼时的反应。

    ‘我怎会忘记这件事呢？’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说法。照理说他明明是偷听到那段对话后才得知此事，不过却说出仿佛早就知道这件事的说辞。

    （究竟有什么东西会出现在此呢？）

    那是个过于抽象的字眼。洛可说“主人有危险”，难道是会对他那身为魔族的主人造成威胁的东西吗？在查明那个字眼所代表的意义之后，是否就能脱离这个诡异的世界重返现实呢？

    （不过现在也只能先查明真相再说了，尽力而为吧……）

    一旦下定决心，薰突然想起自己今天从早上到现在都未进食。午餐因为遭到易怒的露西雅没收而无缘享用。

    就在他伸手准备拿起摆在桌上散发着迷人香味的牛排之际，突然有一只纤纤细手从旁抓住了薰的手臂。

    “小子，那是哀家们专用的食物。同类相残可不太好喔！”

    这阵耳熟的黏腻嗓音吓得薰整个人差点跳了起来。

    “罗、罗珊娜……小姐！”

    此女正是他在芬兰对上的那个淫荡的魔族女子——罗珊娜。或许该说她不改本性吧，只见她身穿一袭大方展露肌肤的礼服。

    （……也对，她在这个时代应该还活得好好的……）

    薰不禁忆起罗珊娜在芬兰撕裂人类肚腹加以啃噬的光景。察觉到摆在桌上的料理为何的薰顿时脸色发白，暗自感谢及时制止自己的罗珊娜。

    “哎唷，哀家曾在哪儿见过汝吗？”罗珊娜百思不解地微微侧着头，接着挪动视线游走于薰全身上下，并吐出分岔的舌头轻舔嘴角。“要是曾跟汝这么可爱的小子睡过，哀家应该不可能忘记才对啊……”

    “您、您误会了，罗珊娜小姐。以前在下曾有幸站在远处拜见过您的芳容，自那以来，您的美貌就令在下久久无法忘怀。”

    “嘻嘻……汝这番话还真中听呢！”罗珊娜微眯双眼，“这算是在引诱哀家是吧？”

    “在下岂敢，区区人类怎能与罗珊娜小姐您……”

    “用不着客气。”罗珊娜将薰搂入怀中。尽管薰亲眼目睹过这个女人的本性，但在浓烈香水味及丰满触感包围之下，他还是不禁变得满脸通红。罗珊娜在薰耳边轻启芳唇细声说道：

    “……哀家预定在这座城堡滞留一段时间。汝就从今宵起，每晚都过来陪伴哀家吧。要是汝胆敢一天没来报到，哀家将会亲自动口吃掉你喔。”

    罗珊娜张口轻咬薰的耳垂之后，随即转身离开原地。

    （原来那家伙打从这个时代开始就是那副德性啊……可、可是别开玩笑了，谁想奉陪那种妖女啊！）

    露西雅像是与罗珊娜换手似地回到薰身边，薰不着痕迹地擦掉罗珊娜沾附于他耳朵上的口红出声询问：

    “啊，你有找到洛可吗？”

    “没看到啊……倒是薰，你再怎么隐瞒也没用，我已亲眼看到你跟那个女人互相拥抱的场面啰。那个女人是什么东西啊？”

    露西雅边说边定睛怒瞪薰。

    “你、你误会了啦！那个女人是……”薰压低声音回应，“以前在芬兰交手过的魔族女子，因为她试图杀死艾莉丝。”

    “哦，那就算了。奉劝你最好别跟那种女人交往，否则你的品德会遭人质疑喔。”

    “你讲太大声了啦！”

    就在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之际，背景音乐已从夜曲转变成圆舞曲，加上小提琴及大提琴的音色，使现场由宁静转变成跃动的华丽气氛。置身舞蹈厅中的男女各自找到舞伴，开始随着乐音翩然起舞。只不过跳舞的净是魔族份子，人类们全都很不好意思地为魔族们空出宽敞优雅的空间。

    “喏，咱们走吧！”

    薰被露西雅拉着手臂，一路带往舞蹈厅的正中央。

    两人开始跳舞。露西雅的舞技果然高超，薰反而成了受到露西雅引导的舞伴。虽然到了第一首曲子演奏完毕之际，薰总算进步到能够记住舞步主动配合的境界，然而纵使露西雅再怎么善舞，在由今天首次跳舞的薰当她舞伴的状况下，怎么跳还是会落后音乐整整一拍。

    周围的魔族们并未嘲笑他们俩，而是以带着笑意的目光看着他们。那是抱着‘人类小孩在这儿玩耍呢’的心情呢，还是因为嘲笑他人跳舞的失败是有违礼仪之举的缘故呢？

    即便如此，容貌出众的美少女及俊秀少年还是逐渐吸引了周遭的目光，等到跳完第二首曲子之际，甚至还博得周遭魔族份子们的热烈掌声。这种感觉实在很奇妙。

    “你天分不错，再来就只差经验啰！下首曲子要换你好好引导我跳喔！”

    “你还打算跳下去啊η我们可不是为了做这种事而来参加舞会的，我们是为了搞清楚‘红色死亡’究竟……”

    此时薰突然听见远方传来一阵议论纷纷的声音。

    “怎么回事呢？”

    这阵喧闹声逐渐往他们这边靠近，接着薰听见舞蹈厅中的魔族们窃窃私语地声音传入耳中。

    “那位女性到底是谁？”

    “真是美若天仙啊……”

    看样子似乎是在称赞新登场的出席者有多美。薰虽然也试图窥视，却因个子不够高而看不见。

    “反正肯定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女人……”

    一脸不满地挤进人群中的露西雅，回来时竟然相当不甘心地丢出一句：“什么嘛……根本就是个大美女嘛！”

    只见一名女性集众人羡慕之声，缓缓穿越人群现出身影。

    以一袭雪白晚礼服裹住无懈可击的肢体，仿佛天神特别倾注爱意打造而成的美貌，令在场众人不禁屏住呼吸。这间华丽舞蹈厅的所有美感，全都变成只是用来衬托她美艳容貌的装饰口昍。

    “咦……”

    但遗憾的是，浮现在她脸上的不是与其美貌相衬的优雅微笑，而是冷若冰霜的凛冽杀意。

    薰无言以对，因为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一名女性。

    接着，他总算轻声说出她的名字。

    “蕾妮……小姐。”

    她解开原本扎起的头发，伸手探向前方。只见漆黑的妖剑˙弗拉基米尔悄然出现在她手上。现场称赞她美貌的欢声立刻转变成议论声。

    演奏戛然而上。

    蕾妮猛然挥动拥有自身姓名的妖剑。只见在她面前的魔族被劈成两半，她一头llRl丽的红发则伴随剑身刮起的旋风缓缓飘动。整座舞蹈厅顿时凝结，只剩涌出的鲜血喷洒在她身上的声音回荡于舞蹈厅之中。

    全身沾满回溅污血的红发杀戮者开口说道：

    “如果不想死的话，除了黑暗血族之外的人立刻给我趴在地上。”接着又动手斩杀一名魔族，“至于拥有黑暗血统之人……杀无赦。”

    华丽的舞蹈厅在转眼间陷入一片混乱，原来当时教皇厅发动的袭击并非有勇无谋的特攻，而是声东击西趁乱将这名红发杀戮者送进魔族齐聚一堂的派对。

    （啊……）

    薰顿时领悟到‘红色死亡’代表的真正意义。

    ◇

    在四处逃窜的人群中，薰拉着露西雅的手一同退至舞蹈厅的角落。

    蕾妮仍持续在舞蹈厅当中展开她一手主导的杀戮行动。虽然身为使徒的卫兵蜂拥而上，拒绝逃命的魔族也挺身应战，然而每当她挥动妖剑，敌人随即变为死尸。强、强悍无比，黑暗族类的鲜血将整座舞蹈厅的地板染成了与她头发一模一样的颜色。明明是打从心底憧憬不已的女性，但如今她的身影却令薰感到恐惧。

    “咦？为什么……”

    “怎么了？”

    “没有，我只是很好奇，为什么蕾妮小姐有办法使用弗拉基米尔……”

    她虽未提过有关弗拉基米尔的话题，不过初代拥有者应该是她才对。是否代表她在这个时代仍然是这把妖剑的主人呢？

    “蕾妮小姐？”

    “我跟她在二十一世纪是熟人。那个，该怎么说呢，她算是我的师父……”

    “……原来，我听说过。那就是教皇厅包养的魔族妖女对吧？”

    “蕾妮小姐既不是被包养，也不是怪物！”

    薰大声怒斥。只见露西雅也跟着嘟起嘴唇，伸手指着蕾妮反驳：

    “你讲那什么鬼话啊？你自个瞧瞧，她再怎么看都是个怪物嘛！”

    蕾妮持续着这场壮烈的战役。魔族也并非白白冲向前去送死，它们展露本性，以獠牙及利爪在她身上刻下伤痕。蕾妮挥动弗拉基米尔砍断化作鳄鱼姿态紧咬着白己大腿不放的魔族首级，自行将手塞进露出尖牙直扑而来的魔族口中，边牺牲手臂边捏碎对方的小腿骨。承受过至尊君王獠牙的她身上所有伤口均在转眼之间自行愈合。

    （蕾妮小姐……她打算战死沙场……）

    不对，应该说她是赌上自己的性命来到此地才对。她不可能抛下守护LADY˙KEY的使命，她是为了一鼓作气彻底涂改魔族势力版图，才抱着拚死决心，只身闯入大量魔族份子齐聚一堂的地方。

    “总之，废话少说，咱们快逃吧，薰。”

    “不行，我岂能让蕾妮小姐独自一人留在此地！”

    “别说傻话了。如果这里是过去的世界，不就代表那个女人能够独自逃出吗？假使这里并非真正的过去世界，那就算你出手救她也没用。我虽然不晓得你跟那个女人之间有什么关系，但我可不想被那种怪物扯进……”

    话说到一半，她就发出“呜”一声呻吟跪倒在地。

    薰倒抽一口气，只见一条形似黑蛇的物体从她衣服下面爬了出来，那是‘外道祈祷书’形成的文字列。文字列仿佛玷污她一般沿着皮肤爬行，缓缓自口腔钻入她的体内。当最后一个字消失于口中，她随即抬头仰望着薰，然后边轻抓头发边露出害羞的笑容说了声：“啊哈哈哈，您好～”

    （……露西雅说的没错。）

    如果是真正的过去，出手干涉不知会引发什么样的时空错乱现象；倘若只是虚假世界的话，那就毋须采取任何行动。更重要的是，自己必须设法保护露西雅。

    薰牵着露西雅的手跑离舞蹈厅。

    （可是……那名不可思议的小女孩曾说过只能追着‘红色死亡’跑……）

    舞蹈厅位于接近城堡正中央的地点，宾客们全都往正门方向逃窜，刚好迎面碰上蜂拥而至的卫兵们，导致现场一片混乱。因此，虽然绕了远路，薰还是选择从通往后门方向的道路逃亡。

    迎面而来的卫兵们挡住薰等人询问：“发生了什么事？”尽管很清楚再多使徒赶往驰援也不是蕾妮的对手，薰仍旧无法做出出卖她的举动。于是薰装出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说出：“我不知道，我只听说有好几位魔族遭到杀害，便连忙逃了出来。”试图蒙混过关。

    （只要一切顺利的话，就可以趁乱经由后门离开城堡。如果现在的露西雅有办法破解结界的话……但是……）

    “啊……洛可！”

    露西雅放声大叫。只见洛可站在走廊尽头，定睛瞪着他们这边，并露出獠牙“呼——呼——”地小声吐着气。露西雅立刻跑向洛可身边。

    “洛可，危险啊，有一个非常可怕的大姐姐在这里耶！”

    但洛可却对她的话充耳不闻。洛可怒瞪的对象并非薰他们，而是在走廊对面的舞蹈厅。

    刀剑交击声传入耳中，盔甲凹陷声、剑身断裂声、以及充满恐惧的死前惨叫声……这些声音逐渐接近薰等人所在的位置。一项物体伴随着啪叽声响飞了过来，是身体被砍成两半的卫兵尸体。

    全身染成鲜红的蕾妮伫立在走廊尽头，回溅的鲜血自她身上不断滴落，将地板染成暗红色。蕾妮的呼吸显得十分急促，眼中蕴含的并非往常的冰冷镇静，而是一股疯狂的气息。

    “可恶的‘红色死亡’，我绝不会让你接近我家主人半步！”

    洛可放声大吼，蕾妮则摆出刀尖指地的姿势缓缓逼近。

    “等一下！”薰闪身挡在蕾妮及洛可之间，“就算对方身为使徒，下手杀害这种小孩子的举动一点也不符合你的行事风格啊！”

    “小子，闪一边去。倘若你坚持袒护黑暗生物，我会连你一并杀掉。”

    遭到蕾妮身上的强烈杀气迎面直击，薰顿时全身僵硬。

    “无奈啊……”

    一领悟到薰没有让路的意思，蕾妮随即冷酷地撂下一语并高举妖剑。

    “什么！”

    薰在千钧一发之际闪过弗拉基米尔的利刃。那是毫不留情的一击，弗拉基米尔深深刺穿走廊地板。薰连忙握住方才被她砍飞过来的卫兵尸体手上所持的长剑。

    蕾妮再度挥动弗拉基米尔直劈过来。薰很清楚自己手上这把剑根本挡不下弗拉基米尔的攻击，因此他斜挪剑身顺势拨开弗拉基米尔。长剑立刻伴随着沉重的触感浮现一丝裂痕。

    好可怕，她远比自己以往对峙过的任何一名敌人都要可怕。薰并不是在应战，只是为了避免自己被迎面逼近的恐怖吞噬而拚命抵抗罢了。薰已切身体验到就连魔族都会心生绝望的杀戮化身所带来的恐惧感。

    长剑在化解第二击时就轻易被震断了，薰靠着剩下的半截剑身拚死拨挡她的猛攻。他并非由于对手是蕾妮才无法展开反击，而是因为蕾妮完全不给他一丝空档进行反扑。每拨开一记攻击，剑身就随着出现缺角，而只要拨挡角度稍有误差，薰就会当场死于非命。

    蕾妮高高举起弗拉基米尔。

    （假动作！）

    她在高举弗拉基米尔之后，随即利用挥动余劲祭出一记回旋踢，但薰早已预测到她的攻击手法。因为这不是别人，正是她亲自传授给薰的招式。他抛下几乎只剩握柄的剑，抢在她的踢腿之前纵身跃向后方。

    “哦……”蕾妮脱口发出有点赞赏的感叹声。

    蕾妮过人的反射神经瞬间作出应对行动，只见她转动腰际延伸踢腿的攻击距离。她的鞋尖轻轻触及薰用来防守的手臂，明明只是轻轻一碰，手臂却感受到宛如遭到好几百公斤的铁块重锤一般，往后跳开的薰瞬间加速飞出十多公尺，最后重重跌回地板上，鲜血的味道立刻在嘴里扩散开来。

    手臂并未被踢断，但背部承受的重击使他喘不过气。依旧面带冷峻神情的蕾妮则斜举弗拉基米尔逐渐逼近，她打算杀了自己。

    “你休想接近我家主人半步！”

    放声大叫的洛可纵身阻挡在蕾妮面前，随后全身猛然一震。只见他的身体渐渐膨胀，全身上下被长长的雪白兽毛覆盖，化身为一头几乎塞满整条通道的巨大四脚兽。三颗眼睛直瞪蕾妮，发出“呜喔喔喔喔”的威吓声。

    “这就是洛可的使徒本性……”

    洛可边发出咆哮边袭向蕾妮。薰则吃力地站了起来，带着露西雅躲进旁边的通道避难。

    长有巨大利爪的前脚快速逼近蕾妮，她却轻松躲过这一击。用力过猛的利爪在墙上刨出一个大洞，震撼了整条走廊。

    就算是体型再怎么庞大的野兽，也不是独自屠杀了大量魔族份子的蕾妮之对手。洛可跟不上蕾妮的速度，蕾妮的妖剑则在它身上留下伤口。雪白的体毛被洛可身上流出的鲜血染成鲜红色。

    明明身受重伤，洛可却始终没有弃战投降的意思。每当身上多出一道伤口，它的动作就跟着变得更为迟钝，流出的鲜血早已染红走廊地板，它却依旧阻挡在蕾妮面前。它的吼叫声听起来仿佛在哭泣一样。

    弗拉基米尔劈向它的额头。洛可惨叫一声，边晃动地板边颓然倒地。蕾妮由洛可身上飞跃而过，沿着走廊尽头的楼梯奔向楼上。

    “洛可！”

    倒地的洛可变回少年姿态。露西雅连忙跑向洛可身边，薰也咬紧牙关站了起来，慢慢走向他身旁。露西雅抱起洛可，却见他已气若游丝。由他额头及全身上下流出的鲜血瞬间沾湿了薰旳衣服。

    “……这次……我还以为这次一定可以保护好主人……”

    洛可仿佛遭到高烧侵袭似地说出令人难以理解的梦呓，随后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在地板上1ry行，试图往蕾妮消失的方向推进。

    “洛可，别再逞强了！你会害死自己啊！”

    露西雅紧紧抱住洛可试图阻止他，然而洛可却不听劝阻，持续蠕动鲜血淋漓的身体，想要挣开她的双手。

    “……呐……求求你放开我啦！我必须保护主人免遭‘红色死亡’的毒手啊……”

    “该去哪里呢？”

    薰抱起洛可，洛可紧紧抓着薰的胸口，语带恳求地说出：“尖塔，再不快点就……”明明是黑暗生物，他的泪水却是那么令人心痛。

    “薰先生，你打算前往他所说的地方吗！？”

    “他刚刚救了我一命啊！另外，我也一直对那名小女孩所说的‘想离开此地就追着红色死亡跑吧’这句话感到耿耿于怀。麻烦你先到外面等我。”

    “不，我也要去，因为……”

    “因为？”

    “总之，我就是想跟薰先生一起行动啦！”

    ◇

    听见喧闹声而来到舞蹈厅的真澄被眼前的骇人惨状吓得无言以对，就连瓦德莉都不禁脸色发白。只见遭到大卸八块的魔族及使徒尸骸填满整座舞蹈厅，地板毫无遗漏地被染成了鲜红色，只剩极为少数的幸存者吓得不停发抖。

    “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真澄跑向一名蜷缩在舞蹈厅角落的女子身旁询问。

    “怪物……她是一头魔物……哀家好怕那家伙……”

    只见这名身穿一袭胸口镂空惹火礼服的女子泪流满面。魔族竟被吓得低声啜泣。

    “你说下手的是一名女子？”

    “是的，留着一头红发，手持黑色长剑的女子。为什么特洛瓦努不肯现身营救我等呢……”

    女子双手掩面痛哭失声。

    “红发女子！？难不成是……”

    “我都忘记了……那个女人曾经来过这里啊！”

    瓦德莉脸上浮现笑容，一抹夹带疯狂气息的笑容。

    “我好开心唷，蕾妮，没想到居然能在这个地方遇见你。”

    尖锐利爪自瓦德莉双手缓缓延伸而出，真澄却出手制止了准备跑向通往舞蹈厅后方门扉的瓦德莉。

    “别妨碍我，我发过誓下次再见到那个女人时，一定要亲手将她砍成肉酱啊！”

    “我不是想阻止你，而是你没察觉到吗？有一股极为庞大的力量逐渐汇聚……”

    ◇

    薰追着蕾妮来到城堡三楼。遭到杀戮的尸体成了她行经路线的指标，阻挡在她面前的人全都遭到杀害，薰才得以一路顺畅地推进到三楼。洛可几乎已经失去意识，只是反覆念着：“主人……主人……”

    一行人抵达尖塔，只见鲜血足迹一步步登上了螺旋阶梯。薰在阶段前面停下脚步。假使这上面有敌人的话，对方肯定就是那号人物。

    （蕾妮小姐打算与特洛瓦努交战吗？洛可口中的主人是特洛瓦努吗？如果那两人的交战是史实，照理说他们双方应该都不可能存活于现实世界中才对……）

    就在这个时候，下方传来‘咚’一阵轰隆巨响，整座城堡瞬间产生剧烈晃动。

    “地震！？”

    “不对，是一股来路不明的强大魔力……”

    一股莫名的力量宛如火山爆发所喷出的岩浆一般，由下往上快速逼近。晃动变得更加剧烈，连薰都无法站稳脚步。

    一道光芒由下往上呼啸而过。光芒直窜尖塔，在尖塔顶端引发一阵惊爆声。

    “蕾妮小姐！”

    薰连忙爬上螺旋阶梯。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这座城堡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薰感受到由上方吹来的强风。他已抵达阶段尽头，上方可清楚看见晴朗夜空。原来尖塔屋顶已经被炸空，接着又听见一阵男子的狂笑声。

    来到塔顶的薰顿时哑口无言，这间大约十坪左右的宽敞空中阁楼，仿佛只有此地遭到龙卷风侵袭一般凌乱不堪，一名伫立在房间正中央、全身布满伤痕的男子丝毫没察觉到薰的到来，迳自发出歇斯底里的狂笑声。特洛瓦努，拥有漆黑之名的盟主，上半身的服装早已变得破破烂烂，呈现半裸状态，手上紧握着一本书籍。一本覆盖着黑色表皮的书籍，而蕾妮则倒卧在特洛瓦努脚边。

    “蕾妮小姐！”

    薰忍不住放声大叫，特洛瓦努随即发现薰的身影。

    “你们……是什么人……”

    接着，特洛瓦努从蕾妮手中拿起弗拉基米尔。弗拉基米尔明明是一口斩魔妖剑，但被特洛瓦努握在手中居然毫无反应。

    （奇怪？这个世界果然不寻常！）

    特洛瓦努握着弗拉基米尔逼近薰。

    “你看见不该看的场面啰，小鬼。”

    此时，原本瘫软无力的洛可突然挺直身子，从薰手中跳回地面上，对着特洛瓦努放声狂吠。那是一阵极其哀伤的吠叫声。

    他的声音逐渐变大，薰及露西雅都忍不住塞住双耳。有一道光芒宛如受到这阵声音呼唤似地自头上直射而下。薰抬头仰望，发现尖塔正上方有一团大小跟太阳差不多的光块。只见这团光块的体积渐渐变大，占据了整片天空。

    （怎么回事？这是什么东西啊！）

    但特洛瓦努却好像完全没察觉到光芒及吠声，依旧朝着薰直冲过来。

    光芒抵达尖塔顶端，世界为之静止。

    被光芒笼罩的特洛瓦努化作灰烬崩溃飘散。不仅特洛瓦努，连倒在地上的蕾妮、整间房间及地板也都遭到光芒吞没而逐渐变成灰烬。就在完全搞不清楚究竟发生什么事情的状况下，这阵强烈光芒照得薰忍不住伸手掩而。

    （这道光……）

    他感受到一股仿佛身体被拉走的感觉。

    （就跟我们被吸入地狱三头犬的骸骨那时一模一样……）

    薰与露西雅就此遭到夺目光芒所吞噬。

    ◇

    “嗯嗯……”

    冰冷的触感促使薰睁开双眼。

    他边捂着遭到强光照射的双眼边缓缓起身，接着发现跟白己一样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的露西雅。等双眼习惯之后，总算能够看见周遭环境的状况。这是一间没有灯光的昏暗石砌房间，室内空气显得格外沁凉。

    “这里是……？”

    她摇了摇头，两人遍寻不着洛可的身影。

    观察周遭环境的薰一瞥见并排于墙边的物品，顿时露出哑口无言的神情。他看到棚架上摆满了满布灰尘的酒樽，另有一丝微弱光源从门外透射进来。薰起身打开房门，只见一条走廊朝左右两边伸展开来，油灯绽放的火光微微照亮了整条走廊，远处还传来了一阵人们交谈的喧闹声。

    “难不成这里是……”

    人的脚步声钻入耳中。薰悄悄关上房门，与露西雅一同靠在墙边。

    这阵脚步声并未伴随着危险气息。人数为两人，边聊天边逐渐接近。

    “……会有多少贵宾出席今晚这场派对呢？”

    “我听说总共将近两百人左右喔！但咱们也得顺便准备餐点给贵宾们所率领的军队享用才行。真是够了，这下子肯定会忙得不可开交啊！”

    “难怪厨房变成了战场似的。那帮粗鲁的家伙，要是让他们饿肚子的话，连走在走廊上的侍女都会被他们吃掉啊！另外，再加上城主大人的心腹……”

    “哦，你是指那个大胃王吗……”

    两名中年女性的交谈声行经房门口，走进附近的房间。

    薰与露西雅面面相觑。

    “该怎么说才好呢……”

    她很偶然地说出了跟前美国职棒大联盟著名球员——尤吉贝拉所留下的诸多珍奇名言当中，完全相同的一句台词：

    “看来好像再次遇见似曾相识的场景了呢！”

第三卷 ACT4 纠缠不清的黑色

    并排于墙边的酒樽、带有霉臭味的沁凉空气、自门缝透射进来的微弱光芒——自己等人所在的场所，看起来分明是在中野台高中的旧校舍地下接触到地狱三头犬遗骸之后，被转送到的那间酒窖。

    当两人无法理解事态而面露困惑神色之际，只听见方才走进附近房间的两名中年女性又一边交谈一边折返。

    “你不觉得光靠肉类仓库的囤货还是不够用吗？最好趁现在先去牧场那边拿些肉回来比较妥当吧！”

    “但我讨厌那个恶心巴拉的地方啊！那些牲畜被勒死之时的惨叫声会一直回荡在我耳边呢。咱们还是随便找个男佣人去拿好了……”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薰感到思绪一团混乱。总觉得他好像听到了跟乍到这个世界之际一模一样的对话内容。只不过对于知道此地是什么场所的两人而言，这段对话代表着跟他们第一次听见时截然不同的意义。

    “那个，薰先生……我们是在什么时候更换衣服的呢？”

    “啊……”

    经她这么一提，薰才发现自己跟露西雅都呈现身穿中野台高中制服的模样。

    “我们有去参加舞会吧？”

    “是的，薰先生的舞技真是乏善可陈啊！”

    “对不起啦……接着我们追赶蕾妮小姐至尖塔，发现特洛瓦努在场，然后整个世界好像被一道光芒包围……接着发生了什么事呢？”

    露西雅交抱双臂“嗯～”地陷入沉思，并伸手轻轻抓了抓头发。

    “……先到外面去吧！我会设法制造机会，可以请你趁机挑战一下，看有没有办法破解结界好吗？”

    “好，我知道了。”

    两人来到走廊上。油灯照亮了石砌走廊，远处传来阵阵喧闹声。只要往前走个一百公尺再爬上楼梯就能抵达厨房。原封不动的同一幕光景。

    （这真是所谓的似曾相识吗？之前也是在摸不着头绪的情形下，决定先出城再说而沿着走廊前进……）

    “咦？”

    为这无法理解的状况伤透脑筋的薰走着走着，突然惊觉露西雅的身影已自身旁消失不见。

    “露西雅，你跑哪儿去啦00快出来吧，我在这里啊！”

    数公尺后方的阴暗处有一道蹲在地上的人影，她边捂着头边缓缓起身，随即摘下眼镜换戴隐形眼镜。接着，一脸不开心地定睛怒瞪薰。

    “……我说你啊，不要把我讲成好像迷路的小孩一样好不好啊！即使换成那个傻姑娘，到底要怎么走才能在这条笔直的走廊上迷路啊？”

    “呃，我只是一时情急……”

    露西雅好像再次变成另一个露西雅。

    “这个地方是怎么搞的啊？平常我明明不会这么频繁地变来变去啊……”

    “真的吗？”

    “一天顶多发生个一次吧！但自从来到这里之后，这玩意儿……”她的声音显得有点低沉，“……就变得格外躁动啊！”

    露西雅轻抚自己的胸口，也就是烙印着‘外道祈祷书’的部位。

    “真伤脑筋啊，既然已经变成现在的我，那根本就无法尝试破解结界了嘛。”

    “啊……说的也是……”

    “但是就算成功破解了结界，是否就能离开此地呢……我总觉得……嗯～……”她一脸急躁地不断轻抓头发。“我说薰啊，反正现在的我啥都办不到，我想趁机调查一件事可以吗？”

    薰点了点头，露西雅随即举步走进岔路。她边低头看着下面边走了一小段距离，不过却说出一句：“奇怪，不见了。我记得明明是画在这个地方没错啊……”并停下脚步。

    “怎么了？”

    “这个地下空间不是呈现满奇怪的形状吗？主要通道的其中一侧有点弯曲，而且走道也只顺着弯曲的那一侧延伸。你认为要是通道就这样一直扩大的话，最后会变成什么形状呢？”

    “呃……圆形吗？”

    “答对了。在我们所属的时代测量出来的结果，这条通道形成了一个直径约三百公尺左右的巨大圆形，而圆的内侧又铺设了异常错综复杂的大量通道。你还记得在寻找秘密通道时，我曾说过‘是因为很像某种形状，所以我才记得住正确路线’这句话吗？”

    “你是指‘反正就算解释给不是魔术师的你听也没用’那句话吗？”

    “嗯。那个形状呢，其实就是当时我刚好正在学习的魔方阵啦。”

    “啊！”薰大叫一声

    “原来地板上那条线条就是魔方阵啊！”

    “没错。这座城堡的地下只要善用那些如同网眼般复杂细密的通道，便能绘制出多达数百种的魔方阵。其实这座城堡有点来头。特洛瓦努在舍弃这座城堡之前，所有记忆已经全数遭到抹除了，而且是仿佛烧尽内部一切物品似地彻底删除殆尽，因此我才想着手调查在记忆被删除之前的这个时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不晓得为什么，线条居然消失了。”

    “……这是帮助我们回到现实世界的关键吗？”

    “我也无法确定啊，虽然个人对此事非常感兴趣……”

    露西雅思考了一会儿，接着缓缓摇了摇头。

    “还是算了吧！或许有关也或许无关，还是挑战破解结界比较好。就先找个地方躲起来，等我变成那个傻姑娘再说吧！”

    ◇

    两人上楼来到厨房。只见厨师们个个露出杀气腾腾的表情忙得不可开交。

    薰压低声音对露西雅说道：

    “明明都发生过那么夸张的骚动了，他们还打算举办派对吗？”

    “总之，这可对人类造成了极大的困扰啊！”

    薰突然“啊”了一声，他想起方才来到这里的时候，自己曾不小心说出“要生鱼片大餐”这句话。他的脸色瞬间化为铁青。

    （我……竟然说出那么可怕的话……）

    “喂，那边那两个！瞧你们这身怪里怪气的打扮，你们是侍童吗！？到底是谁允许你们走进这个地方的啊！”

    薰两人突然遭到怒斥，望向声音来源的薰及露西雅顿时睁大双眼，只见一名头戴看似料理长专用高帽的男子定睛瞪着他们俩。此人看起来十分面熟，不仅如此，他甚至说了跟先前一模一样的台词。

    “呃，那个……”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我们正为了准备派对菜肴忙得不可开交。再不快说，我就拿你们俩开刀了喔！”

    “这，那个，城主大人下令今晚派对只需准备少量肉类料理即可。”

    薰一说完，料理长立刻露出松了口气的样子回了句：“是吗……”

    两人来到走廊上。

    “一模一样……对吧！”

    “嗯。”

    刚刚发生了完全相同的事情。当两人试图穿越厨房时惹来料理长一顿怒骂，然后藉着随口瞎掰的理由顺利逃过一劫。来回于走廊上的人们虽然都显得相当匆忙，不过看起来实在不像是经历过在舞蹈厅爆发的那场壮烈骚动之后的模样。

    突然想起某事的薰从口袋里掏出行动电话。一看见目前的时刻，顿觉一股寒意直窜脊梁。时间显示为傍晚五点之前，日期则依旧是同一天，也就是现在跟他们由中野台高中来到此地的时刻几乎一样。查看自己手表的露西雅也不禁睁大双眼。

    “我们该不会是作了一场梦吧？”

    “不，这不是作梦。”薰伸手触摸自己的脖子，在他颈项上还留有被蜥蜴男砍伤后留下的伤痂。“我们曾经经历过那一整天。”

    “也就是说我们不仅回到过去，而且反覆经历着同一天！？”

    “没错……应该啦！”薰没啥自信地说道，“不过却是最糟糕的一天啊，没想到我们居然撞见举办哈雷迪科努姆会议的当天……”

    “哈雷迪科努姆会议！？”

    “你不知道吗？就是漆黑的特洛瓦努、白银的亚尔费姆，以及另一个名字并未流传下来的三大盟主齐聚一堂的唯一一场会议……”

    “这点常识魔术师协会也传承下来了啦！我问的不是这个，而是你为何有办法断定这里就是那一天啦！”

    “啊，我没告诉你吗？就是先前暂时跟你分开时，我和洛可一起潜入天花板上方，结果碰巧钻到盟主举行会议的地点正上方。年代不也完全一致吗？虽然那个名字没流传下来的家伙刚好离开座位，但根据其余两人的对话听起来，第三个家伙好像是相当可怕的狠角色。之后有个叫索拉还是索利的黑袍魔术师跑来找特洛瓦努，两人又开始聊起某件事情……”

    “你说的该不会是佐尔亚斯˙索利威耶吧！？”

    “啊，搞不好是喔。我想那人应该是叫这个名字没错。”

    露西雅停下脚步，突然用力猛掐薰的脖子。

    “你这笨蛋！这么重要的事情为何不早点告诉我啊！那他们究竟密谈了些什么！？”

    “呜，好、好难受……后、后来因为洛可突然大叫，所以我们的行踪就穿帮了啊！”

    “那家伙就是指挥魔术师们在城堡地下绘制魔方阵的黑手啦！这不就代表特洛瓦努跟魔术师联手在玩什么花样吗！你该不会还有其他事情瞒着我吧！？”

    “哎唷，这哪叫隐瞒啊！我只是忘记告诉你而已……”

    薰的辩解就此中断，因为他的颈项已被某种伴随着咪锵声响而来的冰冷物体紧紧抵住。

    （啊……难不成……）

    “喂，你们两个，在这里吵什么吵？”

    墙上挂着画有特洛瓦努纹章的壁毯。两人由于太过专心交谈，竟在不知不觉间走到了那个地点。回头一看，只见蜥蜴男卫兵以及名叫格雷耶斯的黑魔术师均露出跟当时完全相同的表情站在他们背后。

    “真、真是失礼了。”尽管对于相同情景再度发生的状况感到困惑不已，薰还是率先开口解释。“是因为我这不中用的侍从不小心迷了路，才激怒了大小姐……”

    “大小姐？是来参加今天那场派对的宾客吗？”

    “是的，这位是欧布莱恩家的千金，海伦˙欧布莱恩大小姐。虽然大小姐还是见习魔术师，然而师父大人为了小姐的前途着想，于是带领小姐前来参与盛会。不过，由于特洛瓦努大人的城堡实在太过宽敞，才导致我们外出回来之后，一时分不清小姐的客房究竟在什么地方……在下谨在此为造成困扰一事致上歉意。”

    “原来如此。可惜我目前正引领这位先生前往他的客房，因此无法替你们带路，但你们只管随便找个人间问就行。可别到处散播人类的气味喔！”

    蜥蜴男将剑收回腰际，转身背对薰等人；但薰他们还来不及松一口气，跟蜥蜴男一起出现的魔术师格雷耶斯随即说了句“等等”，同时叫住蜥蜴男。

    “难道你一点都不觉得奇怪吗？区区见习魔术师竟能获准参加派对，实在有点反常啊！”

    “会吗？”

    “你如果认为没有异状那就算了。我只是觉得你若轻易放过可疑人士而导致事后自己的立场变糟，那也未免太可怜了点，因此才出于好心忠告你罢了。”

    “……嗯，听你这么一说，或许事实真如你所推测也说不定……”

    蜥蜴男边皱着眉头边折回他们面前。格雷耶斯嘴角则浮现出一抹实在有点没品的笑容。

    “你自个儿看看也知道嘛，这看起来像是身分高贵的小姐吗？能够当上佣人就已经够了不起了。这里还是交由我来进行充满绅士风度的侦讯……”

    格雷耶斯的发言就此被轰隆巨响遮盖掉。只见露西雅施放的火球自薰身旁飞掠而过，直接命中格雷耶斯。格雷耶斯顿时遭到烈火吞噬并放声惨叫。

    “哪来的‘充满绅士风度的侦讯’！你脑子里究竟在打什么歪主意，本小姐可是了若指掌啊！”

    格雷耶斯为了赶紧熄灭法袍上的火花而躺在地上拚命翻滚，站在远处围观的城内帮佣们顿时一片哗然。

    “这、这个臭ㄚ头，你干什么啊你！”

    由于事出突然而看傻了眼的蜥蜴男总算回过神来，伸手准备抽出腰际的长剑。

    “呜哇啊啊啊！”

    薰猛然加速冲向蜥蜴男，对准蜥蜴男的下颚轰出一记高角度蹴击。只觉一阵‘咪哩’的恶心触感隔着加装于鞋尖的金属板传回身上，下颚被踢碎的蜥蜴男就此失去意识。

    守在附近的卫兵边发出咒骂声边加快脚步直冲过来。怒气未消的露西雅一边“呼——呼——”地喘着大气，一边开始准备咏唱必杀咒文。薰连忙抓起她的手臂掉头就跑。

    “你这是做什么啊！”

    “你应该知道那家伙对我干了什么好事吧！？明明被你痛扁一顿仍然没得到教训，居然打算再采取同样的行动耶！更扯的是他竟敢拿‘佣人’一词来形容本小姐！”

    “那些都是之前发生的事，你也犯不着再次上演同样的戏码吧！明明用膝盖想也知道最后会演变成什么状况嘛！”

    “你生气了对不对？你认为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对不对？”

    “这还用说！”

    两人速度飞快地沿着走廊全力冲刺，除了撞到手持水果篮的女性，害水果散落一地之外，又撞上叠满餐具的小推车，导致走廊上响起‘咪锵咪锵’的清脆撞击声。佣人们的咒骂声及卫兵的脚步声自背后不断逼近。想吵架还是待会儿再说吧！

    “我们方才在这之后采取什么行动来着！？”

    “那边！那扇门后面有位亲切的男性提供了藏身之处给我们！”

    两人冲进房间关上房门，窗外可以看见沐浴在夏日艳阳下的庭院，而躺在床上休息的男子则一脸惊讶地挺起上半身，如同方才一样放声大喊：“你们是什么人！？”

    “咦！？”

    薰及露西雅同时惊呼一声。“他刚刚是长成这副德性吗……”露西雅轻声嘀咕。

    不对——

    原本应该是名顶着黑发、年纪大约四十初头的东洋男子才对，如今却转变成留着深褐色头发的欧美人士。

    不对……并非如此，是同一人物，仿佛脸部轮廓直接由五成东洋血统变成四分之一东洋血统一般，呈现更具西方人特征的容貌。

    军靴及盔甲声沿着走廊逐渐逼近。察觉到薰两人正遭到城堡卫兵追缉的男子顿时面露僵硬神色，他边以双眼牵制两人边缓缓爬出被窝。

    “那个，我是日本人……”

    “日本人……？”

    男子的嘴里不断覆述这个字眼，随后脸上突然浮现极其悲伤的表情。

    “怎么回事呢……虽然想不起来，但总觉得好像是件相当重要的事情……”

    男子全身无力地坐回床上，卫兵们则成群结队地行经门外。

    “呐……薰。”露西雅窃窃私语地说道，她的声音夹带轻微颤抖。“不是我的眼睛出了问题吧？他的长相……”

    “嗯……”

    他的脸庞有如加上柔焦滤镜一样模糊不清，像是快要停止旋转的陀螺无法确定将会倒向哪边似地持续产生细微变化。“我搞不懂啊……”他边发出呜咽声边掩面痛哭。

    “……待会儿再解释给你听，我们先出去吧！”

    当薰等人准备离开房间时，男子缓缓抬起头来。他任凭泪水沾湿那张留有些许棒球队顾问轮廓的容貌，同时语带恳求地开口说道：

    “呐……你们可以找时间再到这里来吗？”

    那或许只是饱受莫名孤独感折磨的男子渴求与人对话罢了，然而听在薰等人耳中，却觉得那是一句令人感到极端诡异的台词。

    ◇

    来到庭院的薰及露西雅沿着城墙往城门口推进。在夏季艳阳下，人们勤于准备派对相关工作，尚未得知骚动消息的卫兵则一脸正经地在庭院内巡逻。

    “的确是这三人呢……”

    露西雅看着储存在薰所持行动电话中的三名失踪人口的照片说道。

    “真是够了，这种事麻烦先讲清楚说明白好不好。你应该没有其他事瞒着我了吧？”

    “就跟你说我并没有隐瞒嘛！我只是由于跟你会合时刚好撞见你遭到那个变态魔术师袭击，因此才忘记告诉你罢了。”

    “那就好，现在请当作你们教皇厅那套秘密主义的作法并不存在好吗。”

    薰点了点头，随后想起他还有一件事情忘记交代而轻轻啊了一声。

    “什么啦，有话直说好不好？都到了这种地步，你再对我隐瞒事情也没有意义吧？要是造成不可挽回的结果，你打算怎么负责咧？”

    “嗯……那个，或许是我认错人也说不定……但我好像见到了真澄哥……”

    露西雅停下脚步。

    “啊，真澄哥是我的……”

    “我清楚得很啦！包括他是什么样的人，以及他跟你之间的关系。”

    她连看也不薰一眼，迳白出声打断他的发言。

    （也对……）

    兄长真澄跟她一样同为克劳蒂亚的门生，换句话说算是她的师兄。

    薰并不太清楚真澄究竟是如何向克劳蒂亚学习魔法，不过一想到他明明没参加社团活动，却总是很晚才放学回家；或是周日常常跷掉教会主日学溜到其他地方去……等等行动，就代表或许当时克劳蒂亚还滞留在日本，真澄才得以接受她的指导也说不定。

    “露西雅也是在日本跟真澄哥一同学习魔法吗？”

    “不是。我是在那个死老太婆回到英国之后，才正式拜她为师。主动挑战要除掉我体内这张‘外道祈祷书’的人名叫伊流史托列大师，也就是死老太婆的师父。我则透过这层关系而成为死老太婆的徒弟，并住进她家学习魔法。真澄师兄虽然都会在放长假时由日本飞到英国住进死老太婆的家，我却因为不想被他得知‘这玩意儿’的事而刻意远离他。”

    “原来如此……我原本还很羡慕每年寒暑假都会出国旅行的真澄哥，原来他是为了修练魔法才出远门啊！”

    这股宛如失踪的一小块拼图终于从玩具盒底下重见天目的开心感，促使薰试图再多询问一些有关真澄的事。“那你跟真澄哥……”

    “薰！”

    露西雅大声打断薰的发言。

    “我就明讲了，真澄师兄已经不是人类。假设他真的置身此地，我们也绝不可对他掉以轻、心！”

    只觉全身血液瞬间倒流的薰，气得一把抓住露西雅的胸口。

    “真澄哥才不是那种人！”

    但薰立刻对自己压抑不住情绪的表现感到后悔不已。因为她如同照着镜子的白己一般，眼中也带着心痛的神色。薰缓缓放松双手的力道。

    “……其实我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经认识你了。”

    “这话……什么意思？”

    “说是认识，其实也仅止于真澄师兄描述给我听的那些部分罢了……除了‘外道祈祷书’的缘故，他又身为异教徒，因此我总是刻意回避他，但另一个我好像很黏真澄师兄。因此，他讲了许多关于你的事给我听。那个嘴巴毒辣的真澄师兄，只有在描述你的事情时显得特别开心。真的是开心到一天到晚讲个不停的地步喔！我原本觉得‘男人跟男人这么要好，实在有够恶心’，不过在为了这次与教皇厅联手合作一事而启程前来日本之前，老太婆对我说了你们俩真正的关系，以及你们过去的遭遇之后，我总算搞清楚真澄师兄那张笑容的真正涵义，同时也想像得到你现在对真澄师兄抱持着何种看法。不过……”

    露西雅低头紧咬嘴唇，全身微微颤抖，过了一会儿才抬头说道：

    “不过，现在他是我们的敌人啊！”

    薰放开抓住露西雅衣服的双手，对她说了声“抱歉……”。

    “我们还真常向对方道歉呢，就让这成为我们之间的最后一次道歉吧！”

    露西雅轻轻拍了拍薰的背部。

    “我们是搭档耶，让我们一起合作离开这里、回到现实世界吧！”

    ◇

    两人抵达城门口广场，地上铺满石板的美丽广场上完全找不到先前那场大战所留下的痕迹。既不见教皇厅战士们的尸体，也不见染红整座广场的血迹。只见哨兵们还是老样子——该这么说吗——站在城门前翻阅书面资料确认进出城堡的人士身分。薰他们来此的目的当然是为了再次与洛可结为朋友。

    “洛可他会来吗……”

    “感觉实在有点微妙呢！”露西雅苦笑道。“要是他不肯现身的话，咱们就无法采取接下来的行动，然而他若现身的话，却又代表我们确实身陷所谓的回圈现象……待会儿就照刚才一样，由你对哨兵瞎掰一番，再跟随后赶来的蜥蜴男起冲突吧。我记得洛可是在冲突爆发后就来到了现场对吧？”

    “还是交换一下角色好了。让我扮演逃亡的角色，露西雅则负责跟蜥蜴男吵架。你当时不是差点就被哨兵们砍头吗？要是洛可没出现的话……”

    “放心吧！我会临机应变顺利搞定这个场面啦。更何况这样未免也太狡猾了吧？我虽然没有受伤，但你不是被蜥蜴男扁了一顿吗？咱们得照刚刚那样再来一次才行啦！”

    “只是……你当真办得到吗？”

    “什么嘛，别瞧不起我好不好。”

    “你误会了啦，我是指摔一大跤然后嚷着‘眼镜、眼镜’这个动作啦。总觉得你肯定不想做出那种丢脸的举动……”

    “我、我当然肯做。做就做嘛，我就做给你看啊。我做总可以了吧！”

    看似完全忘记这回事的露西雅满脸通红地从法袍内侧口袋掏出眼镜。由于嫌换眼镜太过麻烦而直接戴着隐形眼镜再挂上普通眼镜，造成视野严重扭曲变形，导致她宛如喝醉酒一般站立不稳。

    （啊……我现在才想到，露西雅的个性似乎变得跟刚才完全相反……）

    “喂，别让那两人逃走！”的喊叫声由城堡正门那边传了过来。露西雅挪动眼镜望向声音传来的方位。只见这次虽然没被烧焦，下巴却惨不忍睹地捆着绷带的蜥蜴男怒气冲冲地朝这边直奔而来。

    “不妙了，我们讲话讲到行动变得比刚刚还慢了。薰，快走吧！”

    只见再次戴上眼镜的露西雅举步准备朝着偏离城门大约二十度左右的方位前进。薰见状立刻如同跳舞一般牵起她的手，引领她来到城门口。

    这次虽然驻所内的所有哨兵全都因为听见蜥蜴男的怒吼而跑出来包围住他们两人，露西雅却盛气凌人地出声说道：

    “通通给我退下。我名为海伦˙欧布莱恩，乃是英格兰最有来历的名门望族欧布莱恩家的次女……”

    露西雅虽然得意洋洋地准备描述身世，赶抵现场的蜥蜴男却开口阻挠她。

    “喂，你这小娃儿，刚刚真是好大的胆子啊！”

    露西雅一怒之下转身面对蜥蜴男——似乎因对方体色特殊，所以很容易锁定目标——伸手直指他的鼻头。

    “你讲什么！错的人是你们吧.那个好色魔术师，竟敢露出下流的目光不断盯着我看。你们该感谢我只赏了他一记火球就不再跟他计较啊！”

    薰原本想小声对露西雅说“那是我该讲的台词耶”，没想到蜥蜴男却重重点头认同露西雅这番话。

    “嗯，这位小姐所说的话确实有道理。”

    “啥……？”薰不禁脱口发出有点傻眼的疑问声。

    “那种对如此年轻貌美的小姐怀有不良企图，言行举止根本不配当个男人的家伙，就算是给他一点教训吧！”

    尽管顶着一张爬虫类的容貌，言谈之间却散发出一股威风凛凛的气势。

    “哎呀……没想到你还满有绅士风度的嘛，或许我真是误会你了也说不定。”

    “很久以前我曾经是苏格兰贵族世家的次子，后来因为爱上名叫罗珊娜小姐的魔族并领受了她的鲜血及獠牙洗礼……”蜥蜴男露出有点难为情的腼腆神情，“但搞不好我跟你算是远房亲戚喔。”

    “哎呀，原来是这样啊！请您原谅我先前的无礼。那请问您是出身于苏格兰的哪个贵族世家呢？”

    “喂喂喂……”薰伸肘轻轻戳了露西雅一下。若想遇见洛可，明明必须在这里引发争执不可，如今两人反而呈现意气相投的迹象。不过，对蜥蜴男的绅士风范感到相当钦佩的露西雅却丢下一句“待会儿再说啦”，推开薰的肘子，甚至跟蜥蜴男握手言欢。

    一阵寒暄过后，蜥蜴男立刻变脸露出充满愤怒及轻蔑的眼神瞪视薰。

    “……那么，海伦小姐出手也就算了，为何我非得被你踹上那脚不可呢？如果方便的话，麻烦给我个合理的解释好吗？”

    全体哨兵的目光都聚焦至薰身上。

    “少、少啰嗦，我欧布莱恩家向来视蜥蜴为诅咒的象征。你这不言祥的死亡病菌，我绝不允许你接近大小姐半步。”

    “……薰，这种说法也太不切实际了吧？”

    内心暗自大喊‘也不想想是谁害的啊！’的薰护着露西雅退往城门边。

    “大小姐，请您退开，我会负责击退这个蜥蜴男。”

    “……好吧！既然你不知如何表达歉意，那我就靠实力要你向本人赔罪。”蜥蜴男语毕随即丢掉手中长剑，摆出类似拳击的战斗姿势。似乎是表示面对赤手空拳的敌人时，就以一双拳头挺身应战的意思，诚然是一名绅士。纵使是性好匹夫之勇的粗暴士兵，也不会出现那种选择支持无理之人的怪人。只见哨兵们仿佛希望薰赶紧被作掉似地边开口咒骂边缓缓将他包围起来。遭到全场人士公认为反派的薰不禁感到有点想哭。

    （神啊……这是您所赐下的试炼吗……？）

    就在他心中浮现‘干脆乖乖站着被扁一顿算了’的念头之际，现场突然传出“呀啊啊啊啊！”一阵悲鸣，随后只见一道小小的人影与露西雅撞成一团，倒在地上。

    “海伦小姐，您不要紧吧！”

    蜥蜴男推开薰跑向露西雅。果然是名绅士。

    “嗯，我没什么大碍，只是擦破衣服跟摔坏眼镜罢了……”

    露西雅捡起眼镜并从那道小小的人影身上离开，之后，只见一头棕发上面长着一对毛茸茸兽耳的少年边嚷着“好痛喔……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边站了起来。

    多亏在视野不良的状态下拔腿快跑，露西雅才幸运撞上洛可，进而完成了认识他的步骤。

    ◇

    “露西雅，你的衣服破掉了耶。若不介意的话，就跟我一起回我房间吧。我会准备新衣服给你换喔。”

    “洛可，谢谢你。”

    薰及露西雅被洛可带进城内。得到露西雅轻抚头发的洛可，看起来似乎十分满足。

    “咦……？”

    当再次随着洛可的引导准备前往他房间之际，环视周遭的露西雅感到有点不可思议地发出嘀咕声。

    “怎么了？”薰开口询问。

    “那家伙没出现……”

    话讲到一半的露西雅突然闭口不语，在原地伫立了一会儿，眉间则浮现相当深邃的皱纹。

    “……没什么。呐，洛可，你不是这间城堡的人对不对？”

    “嗯，是啊，我只是陪伴主人前来而已啊！”

    “这样你还有办法准备衣服给我换吗？别看我这样，我对服装的品味可是相当挑剔的唷。”

    “包在我身上啦，我对这座城堡可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唷。对了，露西雅也一起参加派对嘛，我会帮你准备很迷人的礼服。”

    “嗯，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啰。”

    露西雅再次轻抚他的头，洛可随即感到很舒服地蠕动喉咙发出咕噜声。但露西雅的双眼却一直展露严肃的神色。

    一抵达房间，洛可立刻跑出去找衣服。露西雅则拈起沾附在洛可那张寒酸床铺上的白色兽毛，不发一语地陷入沉思。

    “对了，露西雅，”薰想起刚刚错失开口机会的点子，“你的个性刚好变得跟第一次相反。照这样推算起来，等教皇厅展开袭击时，你会变成魔力比较强大的另一个你。如此一来，说不定就能顺利破解结界喔。”

    “啊……经你这么一提……”

    但她却依旧面带困扰的神情，轻声嘀咕着：“这下子伤脑筋了……”

    “你到底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在烦恼什么啊？”

    “我联想到一个推论，不过却没时间验证。要是个性变换的时机完全倒转过来的话，那我马上就会变成思考能力趋近于零的傻姑娘版本啊！”

    “但是等你个性转变之后，咱们只要破坏掉结界再离开城堡不就得了？”

    “要是真的办得到就好了……”

    露西雅拿起黏在床铺上的兽毛给薰看，同时开口问他：

    “你觉得这些毛是什么毛呢？”

    “应该是洛可的体毛吧？我们不是目睹他展露出使徒的本性吗？”

    “我想他搞不好并非使徒，而是一头地狱三头大，而且正巧就是死在中野台高中地下的那只地狱三头犬。”

    “等、等一下，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在派对结束之后，红发妖女不是让洛可变身而成的地狱三头犬额头受了重创吗？而在中野台高中的地狱三头犬额头上也有一个伤口。”

    “啊……”

    “之前，我不是曾经形容这里是个‘诡异的世界’吗？一点也没错，这地方隐约散发出一股人造物的气息啊！所有人都仿佛事先设定好的登场角色，只会不断反覆展开同样的行动。但我总觉得唯独洛可与众不同。在我们遭遇的事件当中，有件事在第一轮及第二轮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样貌，你知道是哪件事吗？”

    “是你的火攻对象由蜥蜴男变成魔术师，而我则完全沦为反派角色一事吗？”

    “那只是由于我们双方都在半途采取不同行动，致使结果产生变化罢了。令我在意的是，我们跟洛可﹉〣进入城堡时，那个石巨人卫兵并未出现一事。”

    “啊……经你这么一提，你刚刚确实一脸不可思议地环视了周遭一圈呢！”

    “当我们在第一轮拒绝他的邀请并打算离开之际，卫兵现身试图捉拿我们，导致没辙的我们只能被洛可带进这间房间。不过，这次却没出现类似的角色，连影子也没看见。你猜原因为何？是因为我们打一开始就没有拒绝他的邀请，所以卫兵就没有出现的必要了。”

    “你、你在说什么啊……”露西雅的平淡语调感觉反而有点可怕。“这根本没什么大不了嘛。”

    “错，这点事关重大。他想跟我们在一起，而只要我们打算拒绝，妨碍者就会现身。他明明是这座城堡的访客，却有办法准备更换的衣物，照顾失踪的那两名高中生，这个世界对他而言实在太过有利了。”

    “但、但是这点小事应该算不了……”

    话虽如此，薰确实也在洛可身上感受到一股不寻常的气息。他并非像露西雅一样运用逻辑思考，而是对于洛可替早一步来到这个世界的两名高中生准备寝室及工作，接着又出现在自己等人面前的巧合感到耿耿于怀，才决定调查他的底细。

    “另外，还有一件我怎么也想不透的事情……”

    此时房门开启，大喊一声“久等了——”的洛可与两名高中生带着成堆的服装回到房间。

    就如同那名棒球队顾问一样，两名高中生看起来似乎也变成更为融入这个世界的相貌。薰见状不禁伸手轻抚自己的脸。

    “哇，好漂亮的礼服喔。谢谢你，我好高兴。”

    露西雅丝毫没有表露方才所提及的疑念，伸手轻轻摸了摸洛可的头。接着，她从堆积在床铺上的大量礼服当中取出淡金色的正式礼服，说了句“我是否该穿这套礼服去参加派对呢？”洛可随即开心地说出“你穿起来一定很好看啦！”作为回应。

    “连尺寸也完全吻合呢！不过啊，你怎会知道我的衣服尺寸呢？”

    “咦……”洛可面露困惑的神情。“我只是想准备最合身的衣服给露西雅穿，好让你感到开心……”

    “那就只是巧合啰。”

    “嗯，一定是这样啦。那我还有事要处理，就先走一步啰。”

    “你要处理什么事呢？”

    露西雅脸上维持着不变的温柔笑容，却改以尖锐的语调提出质询。洛可“咦？”了一声停下脚步，侧头露出思考的神情。

    “总、总之，我很忙就对了……大人正在等着我啊！”

    洛可一溜烟地跑出房间，高中生也跟着离开。他们俩都听不太清楚洛可最后提到的主人名字。

    薰顿觉毛骨悚然。他并无隐瞒之意，衣服也好、等着处理的事也罢，真的是连他自己也搞不清楚状况。

    “……你看吧，这个世界就是对他有利啊！正因他希望我们待在这里，整个世界才为了他的心愿而产生变化啊。就连那个地下秘密通道也一样，实际上搞不好真的能通往城外呢。”

    “这个结论的假设成分太重了。或许衣服刚好合身，以及秘密通道能通往城外等现象都与他毫无关连也说不定啊！”

    “这些都不是所谓的‘决定性’事实。我想说的是你们躲在天花板上偷窥‘哈雷迪科努姆会议’这件事。你真以为这座城堡会这么刚好有个可以潜入这场重要会议举办地点正上方的场所吗？何况盟主也不可能一无所知吧？”

    薰全身血液瞬间结冻。

    “要开始了……”露西雅捂着胸口嘀咕。

    “我没时间了。薰，你听清楚。接下来我要说的是算不上推论的假设。倘若破除不了结界的话，就麻烦你确认我说的假设是否正确，并设法带我离开此地。因为我要等到派对结束后，才能变回现在的我……”

    受到开始蠢动的外道祈祷书影响，她十分痛苦地跪倒在地。

    “我呢，认为这里是模仿了现实的虚拟世界，是以死在中野台高中地下的地狱三头犬实际经历过的体验为基础打造而成的世界。附着在那孩子遗骸上的记忆正反覆上演着‘哈雷迪科努姆会议’举办的那一天。洛可之所以显得很着急，乃是因为他虽然体验了过去真正发生过的某件事，不过在这个世界却尚未发生……你曾有过反覆做同一个恶梦的经验吧？作梦的自己明知该怎么做才能让那场梦迎接开心的结局，但置身梦境的自己却持续不断地反覆做着同样的事，并对即将爆发的恐怖感到惧怕不已……”

    “你的意思是说这里是在梦境之中！？”

    “没错，硬是举例的话，这就是一场梦。我们是被拉进了中野台高中那只地狱三头犬的梦境当中。他虽然下意识地主宰着这个世界，但由于身为外来访客的我们尚未受到他控制，因此在干涉我们的行动之时，他就非得动用这个世界的事物不可。假如无法跳脱这个无限回圈的梦境，我们迟早也会如同那两人及那名体育老师一样……遭到这个世界同化。”

    外道祈祷书仿佛蛇一般沿着露西雅的颈项爬行，缓缓钻进口中。冷汗直流的她竭力忍受着痛楚。

    “而明明属于这个世界……却完全不受他管辖的只有一项事物。会在这个世界重头来过时出现的那项事物……就是……能够帮助我们离开这个世界的钥匙……”

    “那是什么东西！我究竟该怎么做才好啊！？”

    “那孩子在真正的过去也遭到砍杀……所以他才会惧怕那个……而匆忙地在这座城里跑来跑去……只要能保护他免遭毒手……只要击败那个，就必能……”

    “等、等一下，你说的该不会是……”

    “红……”

    在外道祈祷书最后一个文字钻进她体内的瞬间，她勉强挤出一个字。

    “……红色死亡……”

    露西雅颓然失去意识，薰则被这出人意表的情形吓得无言以对。

    过了一会儿，她窸窸窣窣地蠕动身体，抬起头来看着他。

    “啊哈哈哈，你好～”

    “呃，间你喔……你方才说的话，全都是真的吗？”

    露西雅交抱双臂沉思了片刻，最后还是很伤心地耸了耸肩。

    “呃，那个，我虽然大概记得自己说过的话，不过内容太过困难，连我自己也有点……”

    外面传来喧闹声，是马车的轮轴声以及迎接莅临城堡之人的欢呼声。所有一切都完全相同。亚尔费姆抵达城堡，哈雷迪科努姆会议即将开始。

    而会议一结束后，就会开始举行派对，‘红色死亡’也将现身舞蹈厅。

    （这太夸张了……难道她要我与那个人交手……）

    与那名美丽的红发杀戮者。

    ◇

    “这算啥……”

    在感觉被光芒包围的那一瞬间，真澄及瓦德莉已置身带有霉臭味的地下室。那是一幅似曾相识的光景，真澄目瞪口呆地环视周遭一圈。

    “啊……”瓦德莉轻呼一声并伸手掩面。

    “怎么了！？”

    “我脸上有主人赏赐给我的眼罩！”

    “……为什么那玩意儿会出现在你脸上啊？刚刚不是已经被你家主人烧成灰烬了吗？”

    “我才懒得管那么多，因为这确确实实是我的眼罩啊！”

    瓦德莉欢天喜地地轻抚着戴在左眼上的眼罩，跟为了蕾妮现身一事大动肝火的她简直判若两人。

    “那真是太好了。不过，话说回来，可以麻烦你稍微思考一下我们为何会置身此地吗？这里就是那间酒窖没错吧？”

    瓦德莉总算回过神来，如同方才真澄一样左顾右盼地观察周遭环境，脸上突然露出不开心的表情。

    “这是怎么回事？我这人最讨厌这种莫名其妙的状况啊！”

    “你刚刚不是说‘我才懒得管那么多’吗……”

    “这跟那是两回事。”

    “总之，要不要先出去外面看看再说呢？”

    两人一来到走廊上，火光黯淡的油灯、略带弯曲的长廊，及从远处飘来阵阵厨房的料理香气，是一幕完全相同的光景。

    内心感到相当纳闷的两人沿着楼梯走上厨房。

    “喂，你们两个！”看似料理长的男子发现真澄等人，便将菜刀插在砧板上并破口大骂。“躲在这里干什么啊！再不快点滚出去的话，我就要把你们作成今晚的派对料理端上桌喔！”

    瓦德莉边露出冰冷的目光瞪视料理长边走近他，接着一手抓住料理长的胸口，轻松地将他整个人抬了起来。“咿！”料理长脸上顿时充满惧色。瓦德莉重重地把料理长摔在砧板上，炼瓦砌成的调理台瞬间迸现裂痕。瓦德莉伸指搭着料理长插在砧板上的菜刀握柄轻轻一压，只见菜刀噗滋一声，连同握柄一并陷入砧板底下。接着，瓦德莉又张开手掌扣住料理长的头说道：

    “呐，你有没有搞错？真要说的话，该被吃掉的是你才对喔！”

    还有一点，你曾在地狱三头犬遗骸面前说过‘我的使命是消灭掉隐藏在这具遗骸当中的东西’这么一句话。你奉特洛瓦努之命前来抹杀的，该不会就是建构起这个世界的地狱三头大的生前记忆吧！？”

    瓦德莉甩掉真澄的手。

    “我不能透露。”

    “事到如今再隐瞒下去也没用吧。我们必须找到离开这座舞台的方法。现实中的这一天在此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如果无法得知详情，咱们就休想重返现实世界。”

    “问了也没意义！因为你只要得知当天的事实真相，那我就不得不动手取你性命了。”

    浮现在瓦德莉脸上的冷酷表情使真澄不禁倒退数步，双眼散发的杀意令他忆起这个女人的本性。

    “我讲的这些话就当作是那时候的回礼吧！我们要在这个地方分道扬镳啰。”

    “喂，你想跑哪儿去啊？”

    “这还用说吗？当然是找出那个小子并杀了他，这是主人下达的命令。另外，我也不会放过那个红发魔女。”

    “你是蠢蛋不成.已经跟你说这里是个不存在的世界啊，你在遇见特洛瓦努时不也察觉到了？置身这个世界的我们主人只不过是地狱三头大的记忆罢了！”

    “那又怎样！就算那个主人不是主人，可他依旧还是我家主人嘛。那位主人对我下达了命令，我就是想讨主人的欢心嘛！既然你也身为使徒，应该能理解才对吧.”

    瓦德莉歇斯底里地大喊，并使劲推开真澄跑离现场。

    她所说的话虽然很不合理，但真澄的内心深处却能稍稍理解她的感受。脑中也回想起被这个世界的特洛瓦努评为“丑陋伤口”之际，浮现在她脸上那泫然欲泣的伤心表情。

    （话说回来……）

    真澄看见远处挂着一块画有特洛瓦努纹章的壁毯，想起刚刚在此地发生过什么事的真澄不禁面露苦笑。

    （我可打死也不想被冒牌的吾主抓去享用啊……）

    真澄拐弯走进旁边的通道。

    ◇

    薰带着露西雅朝城门口迈进。在城内来回巡逻的卫兵们虽因即将举行的会议而绷紧神经，不过却未散发出紧迫盯人的气息。现在只有薰他们知道教皇厅游击队再过不久就会攻进城堡，导致城门前广场陷入一片混乱。

    看在卫兵们的眼中，或许会觉得被逼入绝境的教皇厅势力只是策动了一场有勇无谋的战斗而已，但攻城并非教皇厅的主要目的，教皇厅是打算护送蕾妮这名拥有压倒性力量的杀戮者，混进这场有许多魔族份子应邀出席的派对，藉此杀光所有魔族。

    承受过至尊君王獠牙的她拥有凌驾于魔族之上的力量。只要强忍着未完成契约所带来的痛苦，几乎绝大多数魔族都无法与她相提并论，甚至连特洛瓦努的心腹大将迪杰萨德也不是她的对手。

    （洛可的‘主人’八成是在派对上遭到蕾妮杀害，他则反覆不断地品尝着因为保护不了主人，致使主人惨遭‘红色死亡’毒手的悔恨……）

    然而自己真有办法阻止蕾妮吗？要他阻止为达目的毫不留情的那位女性……

    “呜哇！”

    在行经转角处时，薰迎面撞上了由另一侧走过来的人物，这名人物立即将撞上自己的薰搂入怀中。

    “对、对不……”

    抬头观看对方的薰顿时哑口无言，而围绕在周遭的所有人，就连卫兵们也都吓得脸色发白。这也难怪，因为搂住薰的人物正是留着一头如同流水般亮丽银发的盟主。

    “亚尔费姆！”连忙由他怀中跳开的薰赶紧补上一句：“……大人。”

    “哎唷，这就奇怪了。我明明从未见过你，为何你知道我的长相及名称呢？”

    亚尔费姆边打量薰的全身上下边缓缓接近。

    “呃，那个，小的方才在城门前广场那边远远望见了您的尊容……”

    “这绝不可能。因为我刚刚曾仔细物色过广场上是不是有合我胃口的可爱小男孩喔。既然你说你有看见我，那么照理说我一定也看见你了才对。我绝不可能错过像你这样可爱的男孩子啊。难道不是吗？”

    亚尔费姆伸出手掌在薰的胸口来回游走。知道亚尔费姆个人‘性趣’的薰瞬间全身汗毛倒竖，可怕的是，亚尔费姆这番话却夹带着连罗珊娜也无法相比的娇媚声笼罩住薰。

    “嗯……这可真是个难题呢！要是像你这样的男孩认识我，但我却不认识你的话，那未免太过失礼了。可是，我又想不到任何可以向人类道歉的方法……”

    亚尔费姆陷入沉思。薰则不知该作何反应而僵在原地，周遭群众更是鸦雀无声地关注着亚尔费姆的下一步行动。

    “算了。”亚尔费姆点了点头，一把抓住薰的手臂。“总之，先吃了你再说吧，我总觉得这样做就能解决所有的问题。”

    “请、请您稍等一下，白银盟主！”

    “用不着跟我客气啦！对男孩子而言，天底下再也找不到比这更舒服的事情啰！”

    明明是咬了自己兄长的可憎男子，但他散发出的妖艳香气却使薰不禁羞红双颊。蕾妮曾用“常人无法理解他的行事逻辑”一语加以批评，不过薰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会透过这种形式实际体验。

    “……吾主，原来您在这里啊！”

    人群中传出一阵沙哑的嗓音，只见原本相当开心的亚尔费姆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声匿迹。单凭一句话就惹得亚尔费姆很不开心的人，是脸庞仿佛用老虎钳从左右两侧使劲夹扁似地扭曲变形的年轻男子。身穿管家制服的他，表现出与其丑怪容貌鲜明对比的圆滑言行。

    “吾主，两位大人正在会议室等您前往。”

    “……好啦好啦，我去就是了。”亚尔费姆神情怃然地放开薰。“小兄弟，你的运气真是不好呢。你就好好期待有朝一日能够再度与我相遇吧，可别在那天之前就先丧失年轻活力喔。”

    “薰先生……”就在薰暗自向容貌丑陋的管家道谢之际，露西雅贴近薰耳边叫了他一声。

    “你、你别误会，我可没那种兴趣……”

    “那种兴趣？”露西雅露出一脸不可思议的神情。“不是啦，我想说的是我听见外面开始传出吵闹声了。”

    ◇

    在逐渐为夕阳染红的天空下，教皇厅部队与城堡卫兵展开了一场大战。

    虽然好像比方才提早一些抵达，但却已有数量可观的尸体堆积在广场上，显见教皇厅已经露出败相。或许是抱持着‘一群愚蠢人类’的想法吧，只见卫兵们甚至边露出笑容边动手杀害教皇厅的士兵们。

    （那个人就在当中……）

    尽管拥有可以单独一人斩杀在场所有卫兵的力量，她却静静等待着能够趁乱潜入城内的机会。

    薰拉着露西雅的手往广场跑。为了避免被卷入这场战役当中，两人刻意绕远路通过广场来到城门前。

    露西雅双手平举至正前方并开始咏唱咒文。

    “你不在手指上涂抹灵药也可以吗？”

    “呃……我遭到师父大人以‘现在的你若使用那玩意儿会导致效果过于庞大，所以绝对不准用’这项理由严格禁止说……还是拿出来用比较好吗？”

    “那、那还是算了吧。”

    那个克劳蒂亚严加禁止的理由立刻揭晓。她平举于前方的双手绽放出跟先前有如天壤之别，既强大且无法直视的浩瀚光辉。露西雅轻轻松松压制住几乎快要失控的光芒，接着开始编织咒文。

    一道光束自露西雅手中疾射而出。

    现场响起‘轰’一阵闷响，门外景色宛如一颗巨岩被丢进水里似地扭曲变形。她所施放的魔力仿佛海啸一般朝城外传播开来。

    然而，效果却仅止于此。她引发的波纹在转眼之间回归平静，城外景色恢复成原本被夕阳余晖染红的天空。在城内交战的两军甚至完全没察觉到异变。

    “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了？”

    “我也搞不清楚，但是刚刚那次尝试毫无手感可言，甚至没有结界阻挡在那儿的触感……”

    露西雅以惊慌失措的语调说道。

    “喂，你们两个……刚刚做了什么……”

    只见一名狼人步伐蹒跚地由哨兵驻所里走了出来。虽然被砍断一只手臂，身上还中了许多箭，但另一只手却还紧握着长剑。狼人高高举起剑身。

    狼人挥剑攻击的目标是露西雅。薰见状立刻扑向露西雅，以自己为肉盾护着露西雅，倒卧在地上。

    会被砍中，根本无法闪躲……原本这么认为，但薰的背部并未遭到长剑劈砍。狼人只发出一声小小的悲鸣，首级就此掉落在石板上。

    只见一道手持长剑的人影伫立在薰他们及狼人尸体之间。看见人影手中那把外形宛如碎裂黑曜石的异形长剑，薰忍不住倒抽一口气。尽管以一袭破旧长袍覆盖住全身上下，此人的身形轮廓却并非男性体态。她一边迈步走向城堡，一边以缺乏感情的耳熟声调说道：

    “小子，人类最好立刻离开这座城堡。”

    隐藏在长袍缝隙底下的冰冷眼瞳瞥了薰一眼。

    ‘红色死亡’再度来到这座城堡。

    ◇

    蕾妮将剑藏至某处，一路朝着城堡前进。教皇厅众战士为了掩护她，更加卯足劲与敌军交战。被撇在城门前的薰再也分不清楚她究竟身在何方。

    薰拉着露西雅的手远离城门。

    “果然只剩阻止蕾妮小姐这个方法可行呢……”

    “真、真的很对不起，都是我太不中用害的……”

    “不，是打一开始就只有这个方法可用。露西雅你先回洛可的房间等我好吗？啊，对了，克劳蒂亚曾经用过不必透过线路就能拨通行动电话的魔法，你也会用同样的魔法吗？”

    “我会啊！呃，那个，方便让我撷取您的声纹模式吗？”

    “嗯。”

    “那、那就得罪了……”

    露西雅战战兢兢地伸出手指，轻轻触碰薰的嘴唇，然后快速缩回。接着，她拿出自己的行动电话，在表面上画下某种图案。

    “不触碰嘴唇就无法使用吗？”

    露西雅满脸通红地点了点头。

    （原来这一切都在她算计当中啊……那个恶魔……）

    看来在芬兰事件之时，克劳蒂亚在饭店压倒自己，并硬生生地吻上自己的唇，目的不单只是为了惹火奥普利，更是为了采集所谓的‘声纹模式’。

    “那我送你回房去吧！”

    “不用了，那个，我自己一个人没问题的。”

    “可是……”

    “我不想再给薰先生添更多麻烦了。我自己一个人真的不要紧，请您赶紧动身吧。若不追上那名红发女子，我们就无法离开这里啊！”

    “好吧，你自己要小心一点喔。”薰话一说完便朝着城堡正门跑去。露西雅虽然试图以“那个，薰先生……”这句话叫住他，然而她的声音没能传入薰耳中。

    幸存的教皇厅战士开始撤退。她则看见那名以长袍裹住全身的女性斩杀卫兵进入城内，薰也随后追赶上去的光景。连逃都忘了逃的露西雅就这么待在原地，心不在焉地盯着触摸了薰嘴唇的手指看。

    露西雅想问薰这个问题。

    ——请问薰先生跟那位红发女子是什么关系？

    露西雅目睹了当另一个自己告诉薰要打败‘红色死亡’之时，他面露愕然神情的场景。八成是个很特别的人吧……露西雅如此猜想。

    现在露西雅并不清楚这个世界与现实世界之间究竟是如何串连在一起的。方才试图破解结界之时，她感受到这个世界对‘红色死亡’所抱持的恐惧与憎恨之情。露西雅虽然无法理解这难懂的问题，不过身为魔术师的直觉却告诉她那名女子正是有助他们脱离这个世界的重要‘关键’。

    （但是……）

    露西雅完全无法预测发生在这个世界的事情会对现实造成何种影响。假使薰杀死那名女性顺利回到现实世界，却导致那名女性自现实世界彻底消失不见的话，那该如何是好。自己为什么没有好好跟他说清楚呢？跟自己认定的特别人物战斗并非好事，她觉得与其让他采取那样的行动，倒不如永远被关在这个世界还比较好。

    ——你真是个大傻瓜耶。

    总觉得另一个自己似乎很傻眼地说出这句话。虽然不知她到底是指着哪方面说自己是‘傻瓜’，但却不禁悲从中来。因为她知道另一个自己其实并不讨厌现在的自己，要是自己做出对自己而言并不算正确的选择，另一个她肯定会感到很受不了。

    “你们……”

    听见身旁传来一阵类似呻吟的声音，露西雅顿时回神望向声音来源。

    只见一名教皇厅的战士，全身鲜血淋漓，气若游丝，大概是因为身受重伤而来不及逃走吧！

    “你们这些巴结魔族的可憎魔术师……”

    战士一边露出充满憎恨的眼神瞪视露西雅，一边高高举起长剑。

    “请、请您稍等一下，在这个时代或许是这样，不过在我们那个时代，魔术师可是出乎意料的友善喔。而且，我还是献给教皇厅的贡物……”

    对此充耳不闻的战士准备砍杀露西雅，但他还来不及挥剑，已被人抢先一步自背后猛踹一脚。被踹飞数公尺远的战士就此气绝倒地。

    “同为人类就不该互相残杀才对吧！”

    只见一名身穿黑色法袍的男性出现在她面前，而仰望着他的露西雅则双眼充满泪光。

    “真澄师兄！！”

    露西雅边哭边扑向师兄怀中。

    ◇

    “今天是由天兵师妹作主吗……”

    真澄带着露西雅移动至庭院。与瓦德莉吵架并分道扬镳之后，真澄独自来到正门口察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结果却撞见师妹露格蕾西雅˙葛兰威尔即将被教皇厅战士杀害。由于无法置之不理而出手救她一命也就算了，天晓得之后她就一直抓着自己的法袍不放，“呜呜呜”地哭个不停，连法袍的衣摆都已经湿成一片了。真澄忍不住模仿露西雅抓抓自己的头发。

    “我说啊，你也差不多该放手了吧？你应该很清楚才对，我们已经算是敌人了。魔术师协

    会不是也将我的名字列在必杀名单上了吗？”

    “咦……可是真澄师兄是个好人啊！虽然跟师父大人一样很爱刁难人，但其实真的是个大好人啊！”

    “……你这算是在夸奖我吗？”

    真澄很不擅应付露西雅。她的个性会随着日期转换而变得判若两人，像千金大小姐时明明傲慢到极点，又开口闭口称自己为鼠辈；不过，变成现在这种状态时，却是不管自己再怎么摆臭脸，她还是一样会黏上来。让人以为她或许是个看似盛气凌人、却有着寂寞侧面的娇娇女，而另一方面，纵使变成了难以应付的天然呆女孩，还是拥有能够看透对方内心的特质。

    （这种想讨厌又无法彻底讨厌的家伙……最是令我没辙啊……）

    真澄一边回想起安慰因遭到克劳蒂亚叱责而躲在图书馆旁边哭哭啼啼的她，一边询问：

    “好啦，你到底是怎么了？跟薰走散而迷路了吗？”

    “不是的，独自一人走回房间的小事还难不倒我。我只是对于不断把苦差事推给薰先生的作法感到过意不去而觉得很烦恼罢了。”

    “……拜托你一件一件按照事情发生的先后顺序说给我听好不好？”

    “好，我知道了。”

    露西雅“呃——嗯——”地陷入沉思。

    “……那件事发生在上个月月底，某个乌云蔽月的闷热夜晚。庭院里群树随着静静吹起的夜风摆动，野狗的远吠声整夜嚎叫不休。感到有点害怕的我迟迟无法入睡，没想到时至半夜三更，楼下突然传来师父大人的召唤声。‘露西雅～露西雅你过来一下～’那听起来仿佛响自地底的死灵之声，真的吓死人了。我原本抱着可能又会像往常一样被叫去打杂，或者被挑三拣四地找藉口恶整一顿的觉悟走到楼下，哪知师父大人召见我的用意竟是……”

    “谁叫你把整件事描述成英国风格的鬼故事啊？”

    认同她的努力静静聆听一段时间之后，真澄这才出声吐槽。

    “对不起，因为发生了各式各样可怕的事件，所以我想用这种风格说明应该比较恰当日……”

    “你只要描述被地狱三头犬吸进这个世界之后的事给我听就好。”

    “哎呀，为什么真澄师兄知道我们被地狱三头犬吸进这里呢.那是最高潮迭起的场面说。”

    “不然你以为我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啊？”

    我果然拿这小妮子没辙啊……想归想，真澄嘴角却不经意地浮现一抹笑意。

    ◇

    （在哪里？人到底跑哪儿去了……）

    跟丢了蕾妮的身影，为了寻找她，薰徘徊在夕阳斜照的城内。

    薰很清楚她潜伏于暗处的能力究竟有多高竿。她用能够隔绝黑暗血族气息的钢索绑在自己身上，一边强忍着尚未完成契约所造成的痛苦，一边持续躲避试图狙杀自己的‘同族’长达千年之久。

    城内只见杀气腾腾的卫兵们纷纷露出严厉的戒备目光，薰连想加快脚步奔跑也办不到。只要稍微表现出可疑的模样，就会不由分说地遭到砍杀。是方才的教皇厅袭击行动，以及即将正式举行的三大盟主会议导致城内警备变得如此森严。特别是城堡中心地带更是无法接近，因为一楼有舞蹈厅，会议室则位于三楼。为了避免盟主会议——在八百年后的世界依旧为魔族法律的会议——遭人窃听，所以通往城堡中心地带的通道全数被身强力壮的亲卫队严加封锁。

    （对他而言是十分有利的世界吗……）

    先前他追着洛可在三楼一带奔跑，竟然轻而易举地来到会议室附近，并顺利钻进天花板上方。

    斜阳自窗外透射进来。等盟主会议结束之后，就会紧接着举行派对。而潜伏在城内某处等待那一刻来临的蕾妮也将闯入会场，让热闹华丽的派对转变成杀戮刑场。然后，洛可一旦遭到她斩杀，自己等人又得回到酒窖重头来过……

    （到底还剩多少次机会呢？）

    薰停下脚步，利用窗玻璃映照自己的脸庞。他并未如同那两名高中生及棒球顾问一样，显露出容貌开始变化的迹象，脑中也还明确地留有自己出生故乡的记忆。

    （不过，如果继续经历同样的回圈现象，自己迟早也会……）

    此时，附近的房门突然‘砰’地应声开启。

    就在觉得好像有某种红色物体映入眼中的瞬间，薰已被扣住手臂拖进房间里面。房内之人将薰紧紧压在墙上，用另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巴，同时又为了阻止他施展蹴击，而以自己的脚卡在薰的两腿之间。

    那是一连串毫无破绽的流畅动作，就跟她亲自传授给薰的动作一模一样。

    红色死亡——蕾妮弗拉基米尔。

    被薰视为这世上最美丽的女子，此时正展露出连五脏六腑都会令人为之结冻的杀意压制住自己。她那捂住薰嘴巴的手也伸出一排尖锐的利爪。

    “我会放手，但除了回答我的问题之外，不准你开口讲半句话。”

    她那只捂着自己嘴巴的手，是自己相当熟悉的触感。肌肤散发出的淡淡汗水味也一样。夜晚已经降临，难以想像的痛苦及快感应该已经开始在她体内大肆作乱才对。由轻启樱唇倾泄而出的叹息夹带湿气，她压制着薰的手臂也显得格外燥热。

    但感觉上还是有一点小小差异，是由于她只对自己抱持著名为杀意的感情而已吗？还是因为如露西雅所说，这里只是个虚拟的世界呢？

    他被蕾妮拉进一间看似书房的狭小房间，除了一组桌椅之外，唯一的家具就是书柜。窗户上则挂着一片窗帘。

    “只要老实回答，我会一击砍下你的脑袋赏你个痛快。但倘若你敢做出试图呼叫卫兵的举动，那我保证你会死得痛苦万分。”

    蕾妮放开双手，往后退开两步左右的距离；不过，却未收回手上的杀戮利爪。

    “你为何跟踪我？”

    “因为我有话想跟你说……”

    ‘砰’一阵沉重的冲击直轰薰的心窝，薰整个人顿时腾空离地。只见蕾妮的鞋尖嵌入薰的心窝部位，薰压根儿没看见她做出起脚攻击的动作。薰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就这么猛吐胃液瘫倒在地板上。蕾妮则轻挪鞋子将快要痛昏过去的薰拨成正面朝上的姿势，接着露出冰冷的视线俯视着薰。

    “站起来，我并未使上足够让你失去意识的力量；但这次你如果说谎的话，我会一脚踢爆你的脏腑。”

    薰忍住痛楚勉强站了起来。

    薰内心深处对于与她对峙一事抱持着乐观的看法，他一直认为“她应该不致下手杀害自己才对”。然而，那却是个非常要命的错误心态。她并非口出威胁，等到问完情报之后，她八成就会依照方才的宣言杀死自己吧！她抱着必死的觉悟潜入这座魔族群聚的城堡，因此想也知道她绝不可能放过自己这个不安要素。她是个为了守住门扉，甚至不惜选择对LADY˙KEY痛下毒手的女子。

    “你打算将我出卖给卫兵对不对？”

    薰摇了摇头。

    蕾妮面无表情地举起长出利爪的手掌。“我死定了……”薰原本如此心想，不料她却定睛注视薰的双眼，接着缓缓放下手臂。

    “那么你为何跟踪我？”

    “呃，那个……”

    薰完全想不到该用什么样的说辞阻止她才好，纵使这个世界对自己而言只是虚拟场景，对她来说却是如假包换的真实；更重要的是，她绝不会半途弃战，这一点薰再清楚不过了。

    （但要我阻止蕾妮小姐……我还是办不到啊……可是如果不阻止蕾妮小姐的话，洛可又会遭到她砍杀，我们也将再度体验这个世界……）

    “……真是个奇怪的小子。”

    蕾妮收起利爪。

    “咦？”

    “很抱歉刚刚踢了你一脚。看来你似乎没有说谎，此外你也不怕我。我可是魔族啊，难道你一点都不觉得害怕吗？”

    “但是你……”

    薰顿时无言以对。

    她脱掉披在身上的长袍丢至桌上。底下穿着由男用夹衣及如同马裤般合身的西装短裤搭配而成的装扮。她似乎从这个时候开始就偏好以裤装为主的穿着风格。衣服已被她的汗水湿透。

    “我猜你应该从未离开过这座城堡吧？特洛瓦努统治得很完善的这座城堡算是比较安稳的地区。在服从统治的期间绝不会滥杀无辜，平常也只有人工繁殖的食品奴隶会被端上餐桌。不过，你有种走出城外试试看。他们会因一时兴起而杀死人类、强奸人类、吃掉人类之后就转身离开，他们终究是……”

    惊觉失言的她立刻中断话语。

    “……我们终究是会吞食人类的怪物。待会儿发生的事乃是怪物之间的问题。我会让你睡到明天早上，等你清醒之后就离开这座城堡，亲眼看看外面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模样吧！”

    “不对！”听见她这番自我解嘲的谎言，薰忍不住放声大叫。“蕾妮小姐，你才不是怪物！你绝不会吞食人类！”

    蕾妮顿时面露僵硬神色。她在转瞬之间欺近薰的面前，猛然伸手扣住薰的下颚。

    “你为何知道我的名字！？”

    （糟、糟糕……）

    她的手指嵌入肌肤之中，薰的双脚随之飘离地表。

    试图寻找辩解之词的薰看见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背后发出光芒，随后只见一道疾射而来的光箭一褁住薰，薰的意识立刻在转瞬之间遭到封闭。她松手放开薰，转身望向背后。而在薰失去意识缓缓瘫倒之际，他双眼最后捕捉到的是一道不知几时出现在房间内的黑袍男子的身影。

    佐尔亚斯索利威耶。

    他正是曾与特洛瓦努进行过交谈的那名魔术师。

    当薰一倒卧在地，蕾妮马上露出尖锐的目光瞪视索利威耶并出声诘问：

    “为何还有其他人知道我的名字？内应理当只有你一个才对吧？”

    “别开玩笑了。你以为我会冒着那样的危险进行计划吗？这小子大概只是曾在什么地方见过你一面罢了！”

    年老魔术师如此回答。在人类历史中被誉为至高魔术师的天才‘ZOSO’。明明与魔族关系密切，仍然被推举为魔术师协会统帅的男子。有人说他是以恐怖手腕统管魔术师协会，也有人说是他的天才魅力使所有魔术师为之倾倒。

    “这小子死掉了吗？”

    “没有，他只是睡着罢了，不到明天早晨绝不会清醒过来。我会把他拖到外面丢掉，要不然也可以先拿这小子裹腹。”

    “很遗憾，他有着一张教人提不起食欲的嘴脸啊！”

    蕾妮的回答让索利威耶忍不住发出近似苦笑的轻笑声，随后他由桌子的抽屉里拿出一本书，那是一本没有注明书名的漆黑书籍。

    “那是？”

    “献给特洛瓦努的贡物，算是友谊之证吧！喔喔，我差点忘了，我也准备了一项代表友谊的礼物要送你。”

    索利威耶由异空间取出一只服装袋摆在桌上，接着转向蕾妮打开袋口。蕾妮眉头顿时为之一皱，因为装在袋子里的是一套非常高级的礼服。

    “你这是什么意思？”

    “要找到一套不会有损你美貌的礼服可真是费了我好大一番工夫呢！美艳的杀戮者啊，可惜的是等到派对画下句点之时，这套礼服八成已被染成鲜红色就是了……不对，你鲜血淋漓时的模样最是动人啊！”

    虽然尚未敲定袭击今晚那场派对的行动程序，但索利威耶的意思似乎是要蕾妮穿上这套礼服参加派对。

    “偶然换上这种装扮也好，毕竟我或许会在今晚丧命。”

    “无法看见你穿上这套礼服跳舞的身影实在令我遗憾，因为我必须去牵制特洛瓦努的脚步。”

    索利威耶将书本夹在胳肢窝底下，转身走向房门。

    “……受诅咒的黑魔术师啊，你究竟是谁的同伴呢？”

    “这个世界啊！”

    “这个世界？”

    “没错，我希望能够长久观察这个世界。只要你还身为这个世界的守护者，我就会继续扮演赞美你的歌颂者的角色。”

    ◇

    真澄及露西雅来到城堡地下。

    脚边可见魔法涂料画成的线条，远处则传出绘制线条的咪啦声响。

    “的确是在玩什么花样呢！我虽然曾听说过恩卡纳席欧城的地下可以用来打造魔方阵的论调，只是没想到居然真的被用上了。”

    “那个，真澄师兄，比起调查此地，我更希望真澄师兄能想办法搞定那位红发的可怕女性说……”

    “别提出这么不合理的要求好不好？那个女人可是货真价实的怪物耶。”

    “但是，我听说真澄师兄最近也已经变成怪物了啊！”

    “……你这小妮子实在有够爱占人便宜耶。”

    明明被批得体无完肤，却一点也不感到火大，此乃她具备的某种特殊才能。

    “呐，露西雅，咱们先稍微整理一下吧！第一点是这个世界究竟是什么玩意儿，第二点是究竟该怎么做才能离开这个鬼地方。丑话说在前头，我可是打死也不愿跟那个怪物女交手喔。”

    “知道了。呃——那是发生在上个月月底，某个乌云蔽月……”

    “这一段我已经听过了啦。”

    真澄轻轻敲了敲露西雅的脑袋瓜子。

    “你提出的‘这里是梦境’的论调形容得相当贴切。这是个宛如恶梦一般反覆上演着同样情节的虚拟世界，而做这场梦的地狱三头犬遗骸投射出自己的身影，就是那个叫做洛可的小鬼头对吧？”

    “啊哈哈哈，师兄过奖，师妹倍感光荣啊～”

    露西雅有点难为情地笑了出来。这个天然呆女孩想出了上述比自己的猜测更具可信度的推论一事令他有点难以释怀，或者该说是很不甘心才对。

    “我觉得‘梦’跟‘记忆’其实没有太大的差别。好像有人曾经说过梦境会让人看见潜意识当中的记忆对不对？”

    “你指的应该是佛洛伊德吧！”

    “对对对，就是佛洛伊德大叔。只是我怎么也想不透洛可为何会做那样的梦啊！这个时代的记录及记忆通通都消失不见了对吧？难道只有小狗狗比较特别吗？”

    “不对，八成是‘小狗狗’在现实的这个地方偶然得知某件非常重要的大事，并且在记忆遭到删除之前逃之夭夭了吧！”

    “哇，师兄你怎么知道呢？”

    “直觉啦！”

    “真澄师兄好厉害唷！”露西雅很干脆地认同他的说法。

    其实，那根本不是什么直觉，而是听完露西雅这个认为那具位于高中地底的地狱三头犬遗骸与洛可少年可能为同一人的假设之后，真澄总算领悟了特洛瓦努派遣瓦德莉前来破坏遗骸的真正目的究竟为何。那只地狱三头犬在现实的过去得知‘某件事’后，就此逃离这座城堡。而某件事则以追缉那名躲在天花板上方偷听会议的少年的形式，在这座虚构的舞台中反覆上演。

    （唯独这档事绝不能告诉薰跟这小妮子，否则会害他们变成瓦德莉那个恶婆娘的索命目标……）

    “我唯一有异议的地方，就是你们好像认为那个小鬼的主人是在舞会上被‘红色死亡’杀害，可是我却认为是在舞会结束之后。因为后来那个小鬼不是嚷着‘你休想接近我家主人半步！’试图阻止那个女人时才遭砍杀的吗？”

    “可是，我们虽然随后追赶那名可怕的女人，不过出现在塔顶的就只有特洛瓦努先生及那名可怕的女人而已耶！”

    “这就是让我百思不解的地方啊！”

    “百思不解呢～”

    真澄及露西雅同时抓了抓头发。

    “……我啊，当时刚好在舞蹈厅那边，可是却感受到正下方汇聚了一股非常庞大的魔力。”

    “嗯，我也察觉到了。”

    “这个魔方阵肯定就是造成那个情形的元凶，而随后世界也跟着结束并重头来过。怎么想都觉得两者之间绝非毫无关连啊！”

    “啊，所以真澄师兄才跑来调查这个地方对吧！”

    露西雅轻轻拍手说道。

    “……来此之前我不是已经仔细说明过了吗？难道你连目的都没搞清楚就傻呼呼地跟过来？”

    “啊哈哈哈，我这人拿困难的话题没辙，平常都是直接从实作中摸索啊！”

    “那可不是魔术师该说出口的话啊……”

    然而，她身为魔术师的潜力却远在自己之上，这点才最教人难以接受。只是不知自己变成‘怪物’的现在，实力是否还是远不及她。

    “我要画下这个魔方阵，你先上楼去吧！这次可别再迷路了，要乖乖走回房间喔。”

    “我、我也要留下来帮忙。”

    露西雅边说边掏出笔记本。

    “拜托，目前有一大票不好惹的家伙窝在这里耶。要是因为我的缘故害你被杀，那么就会连克劳蒂亚一门都对我发出必杀通缉令啊！我现在已经列名在教皇厅与魔术师协会的必除名单之上了，再这样下去我岂不成了三冠王？”

    “咦……？魔术师协会跟师父大人一派不是属于同一支人马吗？”

    “因为对我来说算是两派势力，所以我才怕得要命啊！就某方面而言，克劳蒂亚小姐可是全垒打王好不好。”

    “可是，人家……想为薰先生尽一份心力啊……喏，我从刚刚开始不是一直给他添麻烦吗？”

    尽管不知道这个天然呆女孩的思考路线到底长什么模样，不过看来终点站似乎就是‘想为薰尽点心力’。老弟现在好像跟这女孩组成搭档，但关于‘贡物’这种说法倒是听得他一头雾水。

    （算了，总比跟那个怪物女黏在一起要好上百倍啊……）

    “不然这样吧，你就负责去找那个叫洛可的小鬼，并询问他的主人究竟是谁好了。只要能保住他主人免遭那个臭女人的毒手，或许就有办法突破这个僵局也说不定。你可千万别随便找个卫兵问这问题喔。”

    “我知道了。啊，对了，真澄师兄身上有行动电话吗？”

    “嗯，我有带着。”

    “那请容我稍微得罪一下……”

    露西雅伸手触碰真澄的嘴唇，真澄则在手指即将触及嘴唇之前抓住她的手。

    “没必要啦，傻瓜。你的电话跟克劳蒂亚小姐有‘连线’对吧？我的也有，所以你只要走那条线路不就能接通了吗？”

    “啊，说的也是……”话讲到一半的露西雅突然侧头询问，“这么说来，就表示真澄师兄接触过师父大人的嘴唇啰？”

    “算……算是啦！”

    “那请师兄偶尔打通电话回来好吗？师父大人感到很寂寞唷！”

    “这个，请拿去使用吧！”露西雅从法袍内侧口袋掏出笔记本与原子笔交给真澄，随即转身爬上楼梯。

    “真是的，别让我想起那段黑暗的过去好不好啊！”

    由于走廊昏暗无光，因此真澄满脸通红的反应似乎未被露西雅看见。

    接着，打开笔记本的真澄看到写在标题‘跟薰先生打好关系的方法’那一页最下方的记述，忍不住轻声嘀咕了一句“那个死老太婆，灌输这什么鬼观念啊……”。

    ◇

    “可恶，那个小ㄚ头到底跑哪儿去了。尽管隶属其他派门，但对前辈魔术师采取那种大不敬举动的小姑娘，身为前辈的我非得好好教训她一番不可……”

    魔术师格雷耶斯在城内到处游走，目的是为了找到突然发动攻击魔法把自己轰成爆炸头的露西雅报仇雪恨。

    “这位老兄。”

    当格雷耶斯在城内四处打转之际，忽闻背后有人出声叫他。

    回头查看的格雷耶斯顿时吓了一跳。只见一名身穿黑色皮衣的美女在不知不觉当中伫立在他背后。她是使徒，而且拥有一名层级高到不像话的主人。

    “我在找人。一个年约十岁、脖子上套着项圈的小鬼。另一个则是红发女子，一个露出冰冷视线的臭女人。要是有看过的话，就老老实实给我招来。报酬就是我的身体。”

    “我、我不知道，而且我个人比较偏好更年轻一点的女孩……”

    瓦德莉扣住准备转身离开的格雷耶斯的手臂。

    “……你说你不想抱我？”

    瓦德莉仅剩的一只眼睛涌出强烈杀意，格雷耶斯脸上则浮现死亡预感。然而她却采取了出入意表的行动，她抓住格雷耶斯的双臂压到墙上，接着用自己的身体顶着他，并夺走他的双唇。

    瓦德莉的舌头在遭到强吻的格雷耶斯嘴里蠢动。格雷耶斯下半身那话儿瞬间猛然高举。瓦德莉身上所有体液都是只对男人产生功效的春药，是特洛瓦努将瓦德莉的身体改造成使徒躯体时，为了给自己享受而如此设计的。

    瓦德莉抽出舌头，接着撕破格雷耶斯的衣服，使他的颈项暴露在空气当中。

    “作为愚弄我的惩罚，我要直接将我的血灌注到你体内。”

    瓦德莉露出獠牙刺穿格雷耶斯的颈项，在吸取格雷耶斯血液的同时也将自己的鲜血注入他体内。

    瓦德莉的血液是她体内效力第二强的春药，当鲜血流入格雷耶斯体内的瞬间，格雷耶斯鼓胀至极点的那话儿立刻剧烈射精，而且不只一次，是一次接一次持续不断地射精。格雷耶斯虽然感到白己的精神即将崩溃而恐惧得奋力挣扎，无奈瓦德莉却不肯放过他。她扭腰紧贴，一边品尝格雷耶斯两腿之间持续射精那话儿的触感，一边摧毁格雷耶斯的心灵。

    等到格雷耶斯的双眼失去正常神色之后，瓦德莉才抽出獠牙，张开沾满鲜血的嘴巴命令他：

    “一找到那个小鬼就立刻杀了他，如果有人在跟那小鬼交谈的话，也顺便宰掉，最后再砍断自己的脑袋。听懂了吗？”

    眼泪及口水狂滴的格雷耶斯捣蒜似地猛点头。

    ◇

    与真澄分开的露西雅为了寻找洛可而在城内四处打转。对现在的她而言，懂得跑到三楼找寻已经算是相当了不起的明智判断。因为她还记得薰追赶洛可，并与他一同偷窥了盟主会议这件事。

    “喂，小ㄚ头，你在这里做什么？”

    封锁通道的两名全副武装卫兵出声盘问露西雅。

    “对、对不起，我因为跟师父大人走散而不小心迷了路……”

    “不准靠近这里。下次再让我们撞见的话，就算是魔术师也一样立刻宰了你！”

    “非常抱歉！”

    连忙掉头转进旁边通道的露西雅背后突然有一阵轻灵的脚步声飞窜而过，而且笔直朝着重装卫兵封锁的通道跑去。“咦η”露西雅战战兢兢地转头窥视声音来源，只见现场找不到卫兵踪影，却有一道留着棕发的少年背影离她远去。

    ‘对他而言十分有利的世界。’

    这明明是自己说过的话，但亲眼目睹时还是吓得她两腿发软。

    ——快点去啦，你这胆小鬼。你不是希望能帮上他的忙吗？

    突然觉得好像听到另一个自己的声音，露西雅点了点头，随后追赶洛可而去。

    “洛可！”

    露西雅出声呼叫灵活地爬上墙壁的洛可。

    “咦？这不是露西雅吗？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有事找你啊！可以请你听我说一下吗？”

    “对不起，我现在很忙耶。”

    在他攀登的墙缘上面天花板有一个小小的缺口，那是他为了钻进天花板上方偷窥盟主会议的必经入口。洛可一溜烟地钻进缺口，露西雅虽然在墙边试着往上跳，但结果当然构不着。

    “呐，洛可啊，我也很忙啊，就拜托你听我说一下好不好？”

    洛可从天花板上方探出头来，脸上浮现一抹淘气的表情。

    “那露西雅你要不要也一起过来呢？”

    “可是，我又没办法爬到那么高的地方。”

    “啊，你看，这里刚好有一座绳梯耶。”

    由木头及麻绳编成的绳梯随着时啦声响往下垂降。实际上，根本不可能有那种玩意儿，是因为他如此期望才出现。露西雅强忍着双脚的颤抖缓缓爬上绳梯。

    “来比赛吧，露西雅！”

    几秒钟前明明还说‘我很忙’的洛可，现在却一脸开心地钻进了打造于岩层中的狭窄天花板上方。

    “……不行啦，洛可快回来啊！”

    知道天花板下面正在举行什么事情的露西雅脸色苍白地追着他跑，不过洛可却调皮地在天花板上方爬来爬去。之所以这么做却仍旧没被发现，大概是因为他内心很想跟露西雅好好玩一玩吧！

    露西雅回想起时常挣脱锁炼逃出笼子的爱犬，它名叫卡普，在尚未拜克劳蒂亚为师之前的孩提时代，就只有它是露西雅身旁唯一的朋友。那只小狗总是在露西雅自家那座足以媲美国立公园的庭院上尽情奔跑。只不过每当露西雅停止追赶它，它就会停下来等露西雅走到它身边。

    虽然现在年纪已经一大把了，看起来好像也完全失去挣脱项圈的意愿，不过等下次回家时，还是再陪它玩玩捉迷藏好了……露西雅如此心想。

    “抓到你啰！”

    以拥抱方式抓住总算停止不动的洛可之后，露西雅马上屏住呼吸。因为天花板的岩层有个小小缝隙，让她隐约看见正下方的状况。“我呢，可是打从心底惧怕那家伙啊！”只见如此说道的银发男子起身离开房间。

    一股由正下方飘上来，来自披着漆黑披风男子身上的压倒性气势，震得露西雅完全动弹不得。

    在亚尔费姆离开房间不久后，房门再度开启，一名身穿黑袍、年过五十的魔术师现出身影。他手里抱着一本书，露西雅对那本书的书皮有印象，那正是先前在派对结束后，整个世界宣告终结之际，满身疮痍地在塔顶疯狂大笑的特洛瓦努拿在手上的书籍。

    “那个阴晴不定的男子回去了吗？你的运气真好。”

    “运气好？我跟他是老交情，起码还知道该怎么说才能促使他采取什么样的行动。倒是你那边准备得如何呢，索利威耶？”

    “没什么问题，地下那玩意儿即将完成，这个也已经准备妥当。此乃我毕生杰作啊！”索利威耶走到特洛瓦努面前的座位坐下，随即将拿在手中的书本递交特洛瓦努。“此外，那家伙也已经来了。”

    躲在天花板上方窥视下面动静的洛可猛然起身，“我怎会忘记……”事先听薰描述过此时发生了何种状况的露西雅眼明手快地捂住洛可的嘴巴。

    “……不行，安静一点。我必须知道接下来究竟会发生什么事才行。要是被他们发现的话，你就再也无法救你主人脱离‘红色死亡’的魔掌了啊……”

    特洛瓦努随手翻阅魔术师递给他的书籍。露西雅揉了揉眼睛，但每一页看起来却都只是白纸而已。

    “真没想到居然会落到必须借助那个叛者之力的田地呢……那家伙并未察觉遭到我们利用吗？”

    特洛瓦努开口说道。

    “就算是红发杀戮者，大概也料想不到会有盟主暗中设计她来屠杀同族吧！但你这句‘遭我们利用’实在有点难听呦。就结果而言，只不过是我们三方刚好利害一致罢了。就是因为推测那名红发杀戮者大概打一开始就不相信你的说辞，我才居间进行许多协调啊！”

    “结果我和那家伙确实都能得到好处，只不过对方大概没察觉到这一点就是了。但是，你到底能得到什么呢？”

    “只要这个世界可以存续下去，我就心满意足了；但那家伙却要毁灭这个世界。光是想到那家伙如今仍在这座城里，我的身体就一直抖个不停啊！”

    索利威耶起身离席。面对特洛瓦努及蕾妮都坦然无惧的他，此时脸色却变得有点苍白。

    “那家伙根本是个疯子。”

    ◇

    露西雅及洛可由天花板上方钻了出来。露西雅一沿着绳梯爬回走廊上，梯子及天花板上的缺口立刻如同打一开始就不存在似地消失不见。

    “天啊，我怎会忘记这件事啊！我得赶紧去通知主人，否则主人会有危险！‘红色死亡’就要现身了！”

    露西雅抓住试图跑离现场的洛可手臂。

    “洛可，先等一下。请告诉我你家主人是谁好吗？说不定我有办法帮助他喔。”

    “想也知道是…………大人嘛！”

    洛可甩掉露西雅的手。

    “咦，你刚刚说什么？”

    “就是…………大人啦！是一位将我捡回家饲养，非常非常温柔的大人啊！”

    洛可泪眼汪汪地跑走之后，被抛下的露西雅随即侧头陷入沉思。虽然还搞不太清楚状况，不过特洛瓦努及索利威耶似乎都很讨厌某人，而这个某人正是洛可的主人。他好像说出了名字，可是不知为何竟然听不见。

    由于不擅思考这类困难的问题，因此决定先趁还没忘记之前记下来，事后再找薰或真澄商量的露西雅，这才发现她刚刚已经将笔记本借给真澄。

    （哇……）

    通道前方隐约可见刚刚那名全副武装的卫兵开始现出身影，是因为洛可已经通过那个地方的缘故。露西雅匆匆忙忙地由半透明状的卫兵身上穿过去，接着拐进走廊的转角处。

    “呀啊啊啊！”

    露西雅猛然撞上自正面走来的人物，由于跌倒而导致眼镜掉在地上的露西雅边说“对不起”，边向来者道歉，同时寻找眼镜。

    “无妨，我没事。呃，您是海伦˙欧布莱恩小姐对吧？”

    被撞到的对方替她捡起眼镜。露西雅一戴上眼镜，这才看清在眼前的是方才在走廊上被另一个自己施展火焰球轰炸的魔术师格雷耶斯。露西雅立刻深深向他鞠躬致歉。

    “方才我对您作出了无礼……”

    “无妨无妨，我一点也没放在心上啦。”

    “您真是个大好人！”露西雅指着格雷耶斯说道。“咦……可是魔术师先生，您看起来的感觉好像跟刚刚差很多耶！”

    露西雅擦了擦眼镜，再重新观察格雷耶斯。总觉得他面容变得十分憔悴，双眼更是混浊无光。

    “是你多心了啦！倒是我从方才就一直到处找你耶。我听守门的哨兵说，你好像跟一名戴着项圈的小男孩相当要好。针对这事我想向你请教一些问题，可以麻烦你拨点时间给我吗？”

    “呃……可是我现在很忙说。”

    “一下子而已啦，真的只要一下下就好。”

    觉得刚刚突然火烤他实在很不应该的露西雅回了句“如果只要一下子就好的话……”，便跟着他离开现场。

    ◇

    “唔……呜……”

    薰逐渐恢复意识，全身上下则残留着仿佛被塞入铅块似的沉重疲惫感。

    斗大的书桌及餐桌，挂着窗帘的窗户及书柜，是那间看似书房的房间。不过，窗外早已夜幕低垂。

    神志模糊不清的薰开始回溯记忆。自己与蕾妮进行交谈时，突然遭到魔术师施展某种术法……

    “早安，薰。我们又见面啰。”

    背后突然传来一阵女性的嗓音。“蕾妮小……”一抹鲜红色彩朝着回头查看的薰直飞而来。不过，出现在那儿的并非蕾妮。只见一名身穿红色礼服的少女如同法国娃娃一样，已在不知不觉之间端坐在书桌上。她以交错的双手手背顶着下颚，十分开心地露出灿烂的笑容注视着薰。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不对喔，薰。你非问我不可的问题，并不是我为何知道你的名字，而是为何我会知道‘我们又见面了’才对吧？”

    没错，这次是他首度在这里遇见这名少女。

    “……你也是被吸进这个世界经历着无限回圈吗？”

    “答错啰——”

    少女的身影倏然消逝，窗边跟着响起一阵仿佛嘲笑薰目瞪口呆模样的笑声，只见她坐在突出的窗框上。她一打开窗户，夜风随即卷起窗帘，由窗外射入的月光则使她的影子一路延伸至薰脚边。感到莫名恐惧的薰则为了避免踏入她的影子之中而主动往后倒退一步。

    “你在害怕什么呢？”少女露出天真无邪的微笑神情。“让你从邪恶魔术师的睡眠魔法中清醒过来的人是我耶。你该对我心存感谢喔。”

    “是你吗？”

    “嗯，是啊！我很温柔对不对啊？”

    她的笑容给人一种仿佛被拉进某个无底深渊似的错觉。薰好不容易点了点头之后，少女这才眯起双眼说道：

    “因为薰你们十分努力，所以虽然谜题答错了，但我还是决定帮你们一次。这大概是你们最后一次还能保持住完整记忆的机会喔。等到了下一次回圈之时，你们就会渐渐忘记现实世界的事，开始慢慢融入这个世界啰。放弃的念头会溶化脑中的记忆，想逃离此地所需的必备线索也会全部忘得一干二净。就像其他人经历过的体验一样……”

    脚边的影子消失了，窗边早已空无一人，而旁边则传出一阵咪喳声。只见少女已伸手转动门把，仿佛表示“拜拜啦”的意思一般，对薰挥手道别。

    “你……究竟是什么人……？”

    “只要你们能够顺利逃出这个世界，相信我们日后必会再度相遇。好啦，快点动身吧。因为‘红色死亡’又将出现在派对上，导致这个世界再次画下旬点喔。”

    留下这句话并准备开门离开房间的少女突然“啊”了一声停下脚步。

    “对了对了，那名戴眼镜的女孩啊，又被那个魔术师拐走了喔。”

    （露西雅！）

    当薰冲出走廊之际，红色礼服少女的身影早已不知去向。

    ◇

    薰一撞开那名魔术师寝室的房门冲进室内，身上只剩一件黑色贴身衣物的露西雅“呀”发出一声小小的悲鸣，并连忙遮住白己的身子。跟当时不一样，房内几乎毫无紧张感可言。薰赶紧转身背对露西雅。

    “那个变态魔术师咧！？”

    “啊，嗯，他就倒在那里。”

    留心尽量别望向露西雅的薰左顾右盼地环视房间，只见格雷耶斯如同被杀虫剂喷中的蟑螂一样倒在地上不断抽搐。变态椅子则被切割成一堆碎片。

    “这是露西雅你做的吗？”

    “是的，由于他人看起来似乎还不错，我才跟他一起来，没想到他又将我黏在椅子上。我本想薰先生绝对会现身搭救，所以还烦恼着是否耐心等候算了，可是他却举起小刀说‘抱歉，你就认命受死吧’，因此我就反射地动用了师父大人亲自传授的击退色狼魔法。只不过……我还是应该等薰先生前来比较好吗？”

    “没这回事。我认为今后如果再发生这类状况，你也不用跟对方客气。”

    “这样啊，根据师父大人所言，这好像是一门‘会让男人后悔一辈子的魔法’，因此我很担心搞不好已经对这位先生造成无法挽救的伤害，但听见您这么说我就放心多了。”

    “啥……克劳蒂亚亲自传授的，会让男人后悔一辈子的魔法？”

    “是的。那是由师父大人原创，连我也搞不太清楚原理为何的魔法，只听说好像每天早晨都会特别感受到这门魔法的厉害……您怎么了？脸色很难看说。”

    “……没什么。”

    脑海中虽然不经意浮现五花八门的可怕想像，但总之他还是很感谢先前不慎看见她的内裤时，露西雅只送上一记拳头就放过白己。

    “啊，薰先生，我换好衣服了喔。”

    一转身望向她，只见她已换上一袭黑色哥德风的礼服，那是格雷耶斯的持有物，同时也是先前曾穿去参加派对的同一套礼服。

    “也对……已经没时间了……同样的情况又将……”

    从边开心谈笑边行经外面走廊的人们身上，可以明显感受到存在于往昔回忆中那场夏日祭典的欣喜之情。转眼查看窗外，只见奢华亮丽的马车一辆接一辆抵达城堡，这代表那场派对即将宣告开幕。

    （果然唯有与那个人交锋，才能终结这个无限回圈吗……）

    他下不了决心，却非去不可。

    “我换套服装，麻烦你等一下。”

    “好。”露西雅转身背对着他。“啊，不过我想只有一件事会跟刚刚截然不同对吧？”

    “什么事呢？”

    “就是我相信薰先生这次舞必定会跳得很棒。”

    薰微微愣了一下之后，才说出“包在我身上”作为回应。

    ◇

    钢琴演奏的夜曲飘扬于舞蹈厅中。

    如同贵族般美丽的魔族们及仿佛褪色人造花似的人类们，很明显地区分成两个族类在会场上谈笑。一方慈悲为怀地恩准弱小种族出席盛会，另一方则并非恐怖情绪作祟，而是因为受到水准差距过大的强悍及美貌震慑而显得畏畏缩缩。

    “不管来多少次还是觉得很了不起呢……”露西雅语带感叹地抬头看着舞蹈厅挑高的天花板说道，薰则“嗯”地点了点头。

    然而，这座仿佛集世上美丽于一堂的舞蹈厅，却将在堪称美之极致的红发女性手中化成一片杀戮战场。薰对一无所知地享受着盛宴的魔族们萌生一丝怜惜之情。他自己也搞不清楚这究竟是因置身于反映出洛可内心理想的梦境世界所致，或者纯粹只是对美丽事物将要遭到破坏而抱持的怜悯念头罢了。

    露西雅跟自己暂时离别之后，似乎找到洛可并试图问出他主人的名字。

    “结果还是听不到啊，有一种好像只有那个名字遭到消音的感觉。”

    “真是奇怪呢！”

    原以为先前询问准备离开房间的洛可时所以没听清楚，纯粹只是由于他讲太小声所致，但仔细回想起来，才发现这座城堡里的人都未提及洛可的主人之名。

    “会在这座舞蹈厅当中吗……只要洛可的主人能够获救，回圈现象或许就不会再度上演……”

    “不，我总觉得真相似乎并非如此。您想想看，当时洛可在派对结束后不是曾经说过‘你休想接近我家主人半步！’吗？因此才会认为洛可的主人并非在这场派对上遭到杀害，而是有人在派对结束后利用布置于这座城堡地下的魔方阵引发某种效应，导致洛可的主人也被卷入其中才对。虽然不知那名红发女性与此事究竟有何关连，但只要设法阻止魔方阵启动，或许就能逃出这个无限的回圈喔。”

    “啊……我懂了，或许真是这样也说不定……但真亏你懂这么多东西呢！”

    “不不，您过奖了，其实这些几乎都是真澄师兄想出来的，并非我的功劳啊！”

    “真澄……师……兄？”

    “是的。承蒙师兄在我遭遇危险时出手相救，之后我们交换意见，同时思考有关这个世界的问题。”

    无视于被突然冒出的兄长名字吓得目瞪口呆的薰，露西雅的脸上始终笑容可掬。如今的她对真澄的看法似乎与另一个她截然不同。

    那真澄哥目前人在哪里……就在薰准备说出这句话时，背后突然传来一股熟悉的浓烈香水气味。

    “汝等正在用奇特的言语交谈吗？汝等是来自何处呢？”

    一听到这阵宛如缠绕至身上的黏腻嗓音，薰整个人立刻感到毛骨悚然。回头一看，只见一袭低胸镂空的礼服胸口部位正巧位于眼前。看样子薰好像再度遇见了罗珊娜。与薰四目相交的瞬间，说出“哎呀……看起来似乎十分美味呢……”此语的罗珊娜双眼随即亮起淫荡的目光，伸出舌头轻舔嘴角。

    “貌美动人的魔族公主，在、在下乃是来自远方的东洋岛国。”

    薰由日语切换成法语回答问题。

    “原来如此啊，所以说话才会带有特殊腔调吗……”

    眼神迷濛的罗珊娜几乎快靠在薰身上似地贴近他身旁，伸出她那白瓷般的手指轻抚薰的下巴。“薰先生！”露西雅脱口发出颇感不安的声音。

    “汝叫薰是吧？”罗珊娜先侧目瞄了露西雅一眼之后，这才松手放开薰的下巴。“哀家名叫罗珊娜。尽管哀家最喜欢像汝这样的可爱小伙子，但是对身旁有伴侣的男子下手实在是毫无风度的举止啊！”

    没想到她竟然如此正经，不愧是身分尊贵的魔族份子……薰虽然对罗珊娜刮目相看，岂知罗珊娜竟转头望向露西雅，并再度伸长舌头轻舔嘴角。跟刚刚不同的是，这次舌头呈现分岔状态。

    “不过，要是被伴侣甩掉的话，我想你大概也只能找哀家排遣寂寞就是了。小姑娘，你觉得呢？”

    （哇哩咧，她果然一点都不正经啊！）

    罗珊娜举步走向无法理解那是意为‘不立刻滚开就杀了你’的威胁，而依旧愣在原地动也不动的露西雅。

    此时，露西雅的衣服内侧开始播放艾尔顿˙强所唱的〈风中残烛（CandleintheWind）〉这首歌曲。这虽然是一首曾于黛安娜王妃的葬礼上演奏过，在日本知名度也相当高的歌曲，不过原本却是为玛丽莲梦露所创作的曲子。

    “嗯……汝好像拥有某种很奇特的乐器呢？”

    “不，这不是乐器，是行动电话啦。请恕我失陪一下。”露西雅从口袋里掏出行动电话接听来电。“喂喂，我是露西雅，请问您是哪位啊？”

    （为、为什么在这种地方还有人能打电话进来啊！？）

    尽管感到困惑不已，薰还是为了转移罗珊娜的注意力而主动与她攀谈。

    “罗珊娜小姐，在下有事想请教您，不知是否方便？”

    “嗯，何事呢？哀家很乐意回答汝任何问题喔。”

    “在下曾受到一位名叫洛可的少年照顾，因此希望能向他的主人表达谢意，请问您知道他的主人是哪一位吗？”

    “洛可？可惜哀家未曾听过这个名字。纵使是哀家也不会一一记住所有使徒的名字。假使汝能再多描述一些特征的话，搞不好哀家就能回想起来喔。当然啦……如果哀家有想到的话，汝应该也会好好报答哀家对不对啊？”

    “他不是使徒，而是一只地狱三头犬，或许他主人是把他当成宠物饲养也不一定。”

    话一说完，笑容立刻自罗珊娜脸上消失，表情也随之冻结。“……不知道。”罗珊娜的脸庞顿时丧失血气，两排牙齿咪嗒咪嗒地不停打颤，一副好像即将昏倒的模样。

    “那个，罗珊娜小姐……”

    “哀家说不知道，汝听不懂是不是啊！”

    罗珊娜一边转眼窥视周遭，一边加快脚步走出舞蹈厅。

    （她到底是怎么啦……？）

    “那个，薰先生。”在一旁等着薰与罗珊娜结束交谈的露西雅将行动电话递到他手上。“是真澄师兄打来的，好像是有关于由此地返回现实世界的方法要对您说。”

    薰的心脏差点停止跳动。其实仔细想想，在这里能打电话给露西雅的对象也只有真澄了。

    薰不发一语地接下行动电话，移动至舞蹈厅角落。明明极其渴望有朝一日能再与他闲话家常，如今却连聆听兄长的声音都令他感到惧怕。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的薰将行动电话凑至耳边。

    “是薰吗？”

    自从那天以来毫无改变的声音叫出自己的名字，虽然觉得应该有回了句“是”才对，不过连他自己也不晓得刚刚的回答究竟有没有化作声音传出去。

    “啰哩啰嗦的寒暄就省了，咱们立刻切入主题吧。”总觉得真澄的声音似乎显得有点僵硬。“你目前人在哪里？”

    “我在舞蹈厅。”

    “刚好。”

    “这是什么意思？”

    “我依序说给你听。今晚特洛瓦努和一个名叫索利威耶的魔术师联手，试图在这座城堡展开某种行动。虽然画下整个魔方阵的形状，但它的结构却极端复杂，完全分辨不出究竟是用来做什么的玩意儿。我也尝试自己制作一个小型的相同魔方阵，无奈却推敲不出发动的咒文。纵使敲碎地板试图破坏，魔法线条依旧飘浮于半空中，魔方阵更开始自行修复地板结构。好歹我也研究过相当多的黑魔法了说……真不愧是天才佐尔亚斯索利威耶的作品啊！”

    “意思是说完全束手无策吗？”

    “想消除魔方阵是不可能的任务，但我搞懂了一件事。这是个属于献祭类型的魔方阵，会吸取动物血肉来强化魔方阵的力量。只要祭品愈是具备强大魔力的生物，且死亡之际愈是充满恐惧及痛苦的话，魔方阵就愈会大大提升自己的力量。”

    “那又如何呢？”

    “你实在有够迟钝耶。上次你不是也刚好在场吗？”

    “我在场……？”

    真澄停顿了一下才接着说道：

    “也就是说，那座舞蹈厅就在这个魔方阵的正上方啦！”

    薰的行动电话差点脱手掉落至地上。

    脑海中再次浮现当时的光景，也就是蕾妮所屠杀的魔族份子鲜血将舞蹈厅的地板染成鲜红色的那幕光景。

    原来蕾妮所杀死的魔族血肉，正是促使魔方阵启动的祭品。

    音乐已转变成圆舞曲，魔族们纷纷集中至舞蹈厅正中央，并找好伴侣开始翩然起舞。

    “我不认为那个女人会参与特洛瓦努及索利威耶的计划，那个女人只是被利用罢了。薰，快点采取行动阻止那个女人，阻止那个女人是有助我们重返现实世界的重要‘关键’啊！”

    薰挂断电话跑回舞蹈厅中央。耳边开始传来人们的议论声：“那位女性究竟是谁？”“真是太漂亮了……”等等称赞红发美女的声音。

    他看见了她的身影。集众人羡慕视线于一身而登场的蕾妮，一解开原本绑起的秀发并伸手探向前方，随即开口警告在场的人类。

    “如果不想死的话……”

    薰抓住她的手臂。面对受到索利威耶的魔法影响，理应昏迷至隔天早上的薰出现在眼前，蕾妮脸上浮现有点惊讶的表情。她还来不及取出弗拉基米尔。

    “你……”

    “不好意思，可否邀请您与在下共舞一曲呢？”

    会场掀起‘哦～’的一阵惊叹声。

    而这阵惊叹立刻转变成夹带侮蔑的嘲笑声。一名人类小毛头竟敢开口邀请拥有黑暗血统的绝世美女共舞。尽管会场无人知道她是谁，但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已清楚说明她接受了极其高贵的黑暗血统洗礼。众人均猜测她会不会是某位盟主在门扉关闭前曾倍加宠爱过的使徒。人类们则对他那过度不相衬的举动萌生仿佛自己等人也遭受蔑视的感觉，进而纷纷皱起眉头。卫兵为了将薰撵出会场而走了过来。舞蹈厅中的与会人士都像是不想观看这幕丑陋光景似地把脸撇开。

    “好吧……”

    红发美女这番出人意表的回答撼动了整个会场。

    “我就赠送一首舞曲的时间给你吧！”

    蕾妮对薰伸出手背。忆起该亲吻愿意接受邀舞的女性手背以示礼貌一事，薰随即单膝跪在她面前，轻轻吻上她的手。

    蕾妮牵起薰的双手。“1、2、3”她出声抓节拍，两人随之起舞。原本哑口无言的魔族们见状也开始跳起舞来。

    平常走路时总是不发出任何脚步声的蕾妮，如今则配合着音乐节奏踩出清脆的舞步声。她明明应该饱受尚未完成契约的肉体折磨，然而她的舞步却无懈可击。每当第二次跳舞的薰快要出错时，她便会轻轻拉着薰的手引领他。十指交缠、脸颊微蹭、柔软的双峰轻轻贴着他。她肌肤所散发出的气味宛如香水一般，使得薰的思绪缓缓陷入一片空白。

    周围的魔族们渐渐化作配角，负责衬托薰及蕾妮这对在会场中央跳舞的主角。这座舞蹈厅则成了专为他们俩而存在的会场。

    在转换方向时，蕾妮像是将薰拥入怀中似地紧贴着他的身体，并在他耳边轻声询问：

    “……你知道我的名字对吧？”

    “是的。”

    “你为何认识我？”

    “因为在下也是那个组织的成员。”

    由于周遭人士应该也都听得见他们的对谈，因此薰慎选字句加以回答。

    “我从未见过像你这样的小伙子。”

    “呃，那个……在下预计要等到大约八百年后才会加入并与你结识……”

    “你是在愚弄我吗？”

    “在下没有！”

    蕾妮抽身离去，但这并非代表会话到此中断。她仍旧牵着薰的手，看样子似乎是由于舞曲进入了节拍较为激烈的段落，因此现在并不是跳近身舞步的时候。

    （蕾妮小姐会不会是出身名门世家呢……虽然她绝口不提被咬之前的往事……）

    她的舞技已彻底掳获在场所有男女的目光。唯一可惜的是，红发美女脸上依旧不肯展露一丝笑容。

    曲调再度转为轻柔，她也重新贴近薰的身旁。

    “……在下有件事非得转告给您知道不可。请您仔细听在下说。”

    “在舞曲结束之前，想说什么都随你高兴。我已如此答应过你，但奉劝你别对我是否选择相信一事抱持太大的期待。”

    “您被人利用了。”

    “你说我被利用了？”

    “是的。邀请您赴会的那位先生，是奉城主大人之命寄出邀请函给你。”

    她的舞步瞬间错乱了一下。

    “……可笑至极。既然已现身舞会会场，那我会跳起什么样的舞，应该是再明显不过的事吧！”

    “请您在此起舞就是那两位大人的心愿，只不过此时此刻在下无法说明您的舞蹈究竟会引发何种事态……”

    所谓的‘魔方阵’及‘祭品’实在没办法改用其他字眼来说明，更何况薰根本还无法理解魔方阵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玩意儿。

    “既然无法说清一切，你打算如何证明给我看？你又为何认为我会接受你的说辞呢？”

    蕾妮放开薰的手，舞曲已经演奏结束。全场为他们两人献上热烈的掌声。

    “……人类的时间已经告一段落。快点回家去吧！”

    “我并未说谎……”

    蕾妮微微弯腰，轻挪朱唇吻上薰的脸颊。柔软温热的双唇及隐藏其下的獠牙触碰到薰的脸颊，温暖笑声及起哄的口哨声响遍整个会场。

    “要是认为你方才说谎的话，我早已动手取你性命。但小子，我为了来此已付出一笔相当可观的盘缠，倘若相信你的说辞而放弃跳舞转身离开的话，那我究竟该怎么向那些为了替我筹措盘缠而献出宝贵生命的人们交代才好呢？”

    一名魔族男子走上前推开薰，恭敬地伫立在蕾妮面前。

    “美丽的小姐，这次可否请您与我共舞一曲呢？”

    “很可惜，这要求我办不到。”

    “您何出此言呢？就让我来证明我比区区人类小子更能引导出您的美丽气质吧！”

    “……常有人这么形容我。”蕾妮面露苦笑。“说‘全身沾满鲜血时的你看起来最是漂一见’。”

    “什么！？”

    下一瞬间，魔族男子的首级腾空飞起。蕾妮手上已握住弗拉基米尔。虽然整个会场的笑声瞬间冻结，但由于方才优雅地跳着舞的她与此时的表现落差实在太大，导致众人一时无法理解状况，只能怔然伫立于原地不动。

    “如果不想死的话，除了黑暗血族之外的人立刻给我趴在地上。至于拥有黑暗血统之人……杀无赦。”

    由被杀魔族身上喷出的鲜血将蕾妮染成鲜红色，舞蹈厅则顿时陷入一片混乱。

    “我已许久未曾度过这么快乐的时光了。真感谢你啊，小子。”

    脸庞被鲜血沾湿的蕾妮露出一抹平静的笑容。

    “若能在所谓的八百年后相遇就好了。”

    ◇

    在蕾妮持续展开杀戮的期间，薰趁机带着露西雅逃往会场角落，她却突然发出呻吟声跪倒在地。只见书页由她体内爬了出来，人格也随之产生转变。

    “好久不见。”

    她苦笑着说道。原本打算把眼镜换成隐形眼镜，后来却说了句“太麻烦了，事后再换吧！”随即将隐形眼镜盒塞回怀里。

    “对不起……我没能阻止蕾妮小姐大开杀戒。”

    “我不是说过咱们就别再互相道歉了吗？不过事情还没完，接下来还有后续发展。也就是洛可的主人究竟出了什么事，以及地下的魔方阵到底用来作什么。”

    蕾妮与这两件事有着密切关系，必须在这两件事情发生之前，想尽办法阻止蕾妮不可。

    只见蕾妮快步跑向通往后门的走廊。薰点了点头，两人也追着她直奔而去。

    走廊前方传来刀剑交击声及男子的惨叫声，是赶来支援的卫兵遭到蕾妮砍杀。当薰等人抵达声音出处时，蕾妮早已不见踪影，只留下一具惨死剑下的死尸倒在走廊上。不过，传出战斗声的间隔却变得愈来愈短。

    “我绝不会让你接近我家主人半步，可恶的‘红色死亡’！”

    洛可的叫声传入耳中。薰等人跑向声音来源，随即看见摆出刀尖指地姿势的蕾妮背影，以及呈现少年姿势出声威吓她的洛可。

    “蕾妮小姐，请你稍等一下！”

    蕾妮回头观望，战斗已使她的双眼再次浮现冰冷目光。

    “得赶紧设法救洛可逃离现场，否则！”

    露西雅试图跑向洛可身边，薰却说了声“不行”，并抓住她的手臂。纵使对方是女孩子，蕾妮也不会因此手下留情。

    不料蕾妮竟收回手中的妖剑。

    “想逃就逃吧！若不与我对峙的话，我也没有理由砍杀你们。”

    露西雅行经蕾妮身旁跑向洛可，接着一把抱起发出低吼声的洛可。

    “好了，洛可，快跟我走。”

    “不要！我要保护主人避免遭到‘红色死亡’的毒手！”

    “我叫你乖乖跟我走就对了！你不肯听我的话是不是！”

    只见摆动手脚拚命挣扎的洛可竟莫名地安静了下来，回了句“呃，嗯”便被她牵着手带往走廊另一侧。

    “小子，你为何试图阻止我？”

    “或许你无法相信，但这里只是个虚拟的世界。为了离开这个世界，我跟她非设法阻止你不可。”

    蕾妮顿时哑然失笑。

    “你要我怎么相信这种无稽之谈？”

    接着掉转脚步继续说道：

    “我非斩杀那家伙不可，那家伙会因为一时兴起而毁灭这个世界。比起特洛瓦努及亚尔费姆，唯独那家伙是非除掉不可的敌人。那家伙很难得抛头露面，这是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啊！”

    蕾妮的声音夹带一丝颤抖。那个蕾妮竟会发抖，这个现象使薰不寒而栗。

    “那家伙？”

    “相信你起码听说过那家伙的名字才对，就是盟主之一的……”

    唯独名字部分仿佛声音被关掉似地完全听不见。

    （难道那就是洛可的主人！？）

    “蕾妮小姐，请你先等一下。或许事实真是如此，但你搞错了。这里是个虚拟的世界啊！”

    蕾妮掉转身子，举起剑尖指着薰。

    “漫天瞎扯也该适可而止。我并不讨厌你，但你若再开口说话，我就会认定你企图妨碍我。”

    “我……”

    咪啦一声，蕾妮翻手反握妖剑。

    “我……认识你，这并非谎言。”

    “……遗憾啊！”

    蕾妮迎面直冲而来，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悲伤的神色。

    “蕾妮小姐，请你听我说好吗？我一直陪伴着你浪迹天涯……”蕾妮高举妖剑。“蕾妮小……”

    薰回想起唯一能使蕾妮相信自己的方法，能够证明自己与蕾妮之间有着某种特殊关系的那句话。

    “蕾妮˙弗拉基米尔！”

    她的动作倏然止息，难以置信地睁大双眼。

    “你为何知道……”

    啪叽！

    她身上发出好像有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导致她痛苦地蹲了下来。她握在手中的弗拉基米尔则绽放着暗沉的光辉。

    “其实你是人类，我也知道你正饱受尚未完成使徒契约的痛苦折磨，但仍持续挺身对抗魔族。所以请你听我说好吗？蕾妮小姐！”

    啪叽……啪叽……

    她的动作完全静止，肌肤发出声响并迸现裂痕。不止肌肤，连头发及服装也出现裂痕。接着，她的身体伴随着仿佛镜子碎裂四散的刺耳声响崩溃碎散——不对，并非如此。是如同表皮剥落一般，由身穿礼服的她体内出现了另一个她。另一个穿着眼熟黑色皮衣的蕾妮˙弗拉基米尔。

    “这里是……？”

    面露愕然神情环视周遭的蕾妮，手臂裂出一道除了持有者以外的人触及弗拉基米尔时就会遭到反噬的伤口，她立刻发出痛苦的呻吟放开妖剑。

    “蕾妮小姐！”

    “薰！？……你为何会出现在我面前？我明明人在香港……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她现出方寸大乱的神态。

    “蕾妮小姐，请仔细听我说。我跟一名认识的女孩子被吸进了地狱三头犬创造出来的梦境世界当中。此地是1209年的恩卡纳席欧城，时间则是举行哈雷迪科努姆会议的那一晚。请你告诉我当时在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尽管难以置信，但这里确实是那个地方。我曾亲临此地，所有的一切都跟当时一模一样……除了多出你之外，但……”

    如今在薰面前的蕾妮，是跟薰活在同一时代的蕾妮。薰捡起弗拉基米尔，那是他惯用武器的熟悉触感。

    “虽然摸不着头绪，不过我以前曾听过强烈思念能打造出虚拟世界的说法。那么，假定这个世界是虚拟的世界，你是否已拟定好脱离此地的作战计划呢？”

    “是的，答案就是放过洛可的主人，也就是当时你所杀害的那名盟主。这恐怕便是能助我们脱出梦境的方法。”

    “放过…………吗？”蕾妮的发言又只有那个部分变为静音。她面露苦涩的神情接着说道：

    “但我并未杀死那家伙。当时我只砍了与特洛瓦努对峙的那家伙一刀而已。后来我遭到反击被震飞出去，当我清醒时早已人去楼空。自从那天以来，那家伙就再也未曾现世。假设那家伙当真被杀的话，那么下手之人应该是特洛瓦努才对……只不过纵使是特洛瓦努，我也不认为他有能力杀死那家伙……”

    “那家伙真的如此可怕吗？”

    “完全无法相比啊！”

    蕾妮沉思片刻之后，毅然作出决定。

    “继续烦恼下去也不是办法。咱们前往尖塔吧！”

    ◇

    “呐，真的不要紧吗？我的宝贝主人会被‘红色死亡’杀死耶！”

    露西雅带着洛可躲藏在通道尽头，洛可一脸担心地反覆说着同一句话。

    “你放心，只管相信我跟薰就好。”

    “……既然露西雅都这么说了，那我相信就是……不过我家主人……”

    洛可像是一只静不下来的小狗一样，在露西雅手中不断扭动身体。

    （这也难怪……当时没能守护好自己主人的这孩子，在记忆中反覆经历这一天的次数已经超过好几千次以上了吧。即便在中野台高中的地底化作骸骨之后，依旧不死心……）

    “好可怜啊……”

    露西雅的双眼涌出泪珠。

    “对啊，主人是非常温柔的人唷。主人将年纪还小的我捡回家饲养，而且总是将我带在身边百般疼爱。虽然大家都害怕主人，但其实主人真是一位相当温柔的人喔！”

    “不是的，我是在说你啊……”

    把洛可拥入怀中的露西雅用脸颊轻轻贴着他。他身上有一股跟很久很久以前家里饲养的那只小狗一模一样的气味，跟那只身为自己唯一朋友的小狗同样的气味。

    洛可愣了一下，随后也依偎在露西雅身上，边蠕动喉咙发出咕噜声响边用脸颊磨蹭她。

    “好不可思议唷……露西雅身上有跟主人一样的香味耶。”

    洛可抽动鼻子轻嗅露西雅的颈部，他那活像只小狗的动作令露西雅感到相当有趣。会不会一脱掉他的裤子，就能发现他真的有长尾巴呢？

    “是什么样的香味呢？你可得仔细想想再回答喔。要是你敢说出没礼貌的答案，我以后就再也不陪你玩啰。”

    “是像花朵一样的香味啦。好像春天盛开的花朵一样，既温暖又柔和的香味。就算暂时维持这样也不会惹你生气吗？”

    “嗯，我很中意这个答案，所以你就尽量撒娇吧。你一定感到非常寂寞对不对……”

    附近响起一阵脚步声，但并非来自薰与那名红发女子，而是由相反方向传出。露西雅大吃一惊并放开洛可。

    “总算见到你啰。”

    一名身穿黑色皮衣的褐肤女子出现在眼前。手持散弹枪，全身散发一股异常迷人的性感魅力，以及远远凌驾于魅力之上的骇人气势。露西雅瞬间领悟到她并非属于这个时代的人物。

    “我原本打算偷袭那个臭女人……算了，就先拿你开刀吧！”

    “你是什么人？”

    察觉到杀气的洛可发出“呜呜呜呜呜”的低吼声威吓瓦德莉。

    “这是特洛瓦努大人的命令，乖乖受死吧！”

    瓦德莉扣下扳机，散弹快速逼近露西雅及洛可。瓦德莉这把枪所装填的散弹并非普通金属碎片，而是以匕首刺穿拥有强大魔力的魔术师心脏，将他送归天国之后，把匕首保留在伤口长达数十天之久，藉此吸光所有魔力后捣碎研制而成的子弹。每一小块碎片都具备不亚于大炮炮弹的惊人威力。

    洛可发出嘶吼变回地狱三头大的姿态。诅咒般的弹丸全数射中他的身体，洛可不禁发出痛苦哀嚎。他是为了保护露西雅而变成地狱三头大的姿态，独自承受了所有子弹的攻击。

    “洛可！”

    露西雅转身冲向瓦德莉。

    “呵呵……你果然就是八百年前偷听了特洛瓦努大人密谈的地狱三头犬！”

    瓦德莉身形轻灵地跃上半空中避开洛可的突击，顺势飞跳至他背上，再以尖锐的利爪猛刺他的身体。洛可痛得放声惨叫。瓦德莉的利爪贯穿洛可的躯体，一路直达地表。

    “洛可，快点逃！求求你赶快逃啊！”

    洛可为了甩掉瓦德莉而奋力挣扎。瓦德莉则一度抽出利爪，接着将爪子缩短为方才的一半再不断猛刺。只见洛可的背部渐渐染成鲜红色。

    洛可载着她使劲冲撞墙壁。瓦德莉则一边跳离他背上，一边顺势对准洛可眉心祭出一记脚跟重击。只闻一阵‘咕叽’闷响，洛可的半边头盖骨已被这一击踢成碎片。虽然伤得这么严重洛可还是试图起身对抗，不过他却四肢发软倒地不起。洛可缓缓缩小成原本的少年身影。

    “好痛……主人……好痛啊……”

    身体缩成一团的洛可啜泣不止。然而瓦德莉却毫不留情，她举起散弹枪对准变回少年姿态

    的洛可连开数枪。每一枪都射得洛可猛然弓起身子，哭泣声也跟着愈变愈微弱。

    “立刻给我住手，你这个好色的女人！”

    露西雅对准瓦德莉射出一记光箭。

    瓦德莉嗤之以鼻地“哼”了一声，头也不回地施展回旋踢。光箭被瓦德莉的脚背‘砰’一声踢成碎屑。面对哑口无言的露西雅，瓦德莉边露出嘲讽的笑容边像是夸耀胜利似地再次开枪射击洛可。

    “好啦，接下来轮到你啰。真是可怜呢，居然得保持处子之身命丧黄泉。同样身为女人的我实在忍不住为你伤心掉泪啊！”

    “给、给我闭嘴，你这好色女！别瞧扁了克劳蒂亚一派的实力！”

    露西雅开始咏唱防御魔法。

    “哎呀呀，真是个跟你身材相称的寒酸咒文呢！”瓦德莉举起枪口对准露西雅。“等杀了你之后，我会召唤出大概一百只左右的淫兽彻彻底底强奸你的尸体，直到肉体腐烂化成白骨为止。你就把那当成是我出于慈悲心肠的临别赠礼吧！”

    瓦德莉扣下扳机。露西雅也同时完成防御魔法，在身前筑起一面光墙，但那看起来实在太不可靠。

    （傻姑娘，你快点给我死出来啦！你也是我没错吧！我如果死掉的话，你不是也会觉得很困扰吗！）

    露西雅筑起的光墙如同肥皂泡一般应声破裂。露西雅感受到一阵狂风迎面而来，她以为那是子弹所带来的死亡气息，但事实并非如此。强风在露西雅眼前盘旋打转，弹开了所有的散弹。被弹飞的子弹在四面八方的墙壁上轰出拳头般大小的斗大弹孔。

    （这是精灵魔法！？）

    “……看样子还是必须与你决一死战不可呢！”

    瓦德莉悄然收起脸上的笑容。

    “哈，就是这么回事。”

    一阵耳熟的嗓音响起，接着只见一只宽大的手掌搭着露西雅的肩头，将她推开并主动趋〦刚。

    “真澄师兄……”

    “其实，我并不想跟像你这样的杀人机器交手，不过呢……”真澄边苦笑边斜举肯络兹兰布勒。“既然你不把克劳蒂亚放在眼里，那我也只好豁出去跟你拚啦！”

    ◇

    真澄与瓦德莉之战毫无露西雅插手的余地，两者所使用的魔法及体术全都凌驾于露西雅所能想像得到的水准之上。

    真澄边以法杖挡下瓦德莉的攻击，边编织强力攻击魔法发动反击。反之，瓦德莉则密集发动咒文较为简短的魔法妨碍真澄咏唱咒文，同时运用体术及散弹枪尝试给予真澄致命的打击。

    露西雅几乎无法看清两人之间的战斗情形，她只能边看着墙壁及天花板不断遭到在走廊上飞舞的两道黑影刨挖出缺口，边躲在走廊角落用防御魔法固守己身安全，以免遭到流弹波及。

    （咦……）

    走廊另一侧有道蠕动的影子。是洛可，他还活着。只见他拚命地沿着地板爬行，似乎试图朝着某个地方前进。他必定是想赶往他主人的身边。

    尽管心想‘我得赶紧帮他一把’，不过目前尚有以惊人速度进行交锋的真澄及瓦德莉横挡在自己与洛可之间。

    “真澄师兄！”

    露西雅放声大叫，真澄随即中止战斗，转身来到露西雅面前。他的法袍早已变得破破烂烂，全身上下更是鲜血淋漓，而停止动作调整呼吸的瓦德莉也差不多跟真澄一样伤势严重。

    “干嘛啦！相信你也看到了，我现在可是忙得无暇分身耶。”

    “我有一事相求。我想到那孩子身边去，帮我搞定那个臭女人！”

    真澄转头看了瓦德莉一眼，只见瓦德莉拆开从口袋里拿出来的散弹枪子弹，再一颗颗丢进自己嘴里。看来她似乎打算玩什么花样。

    “那是为了脱离这个世界的必要之举吗？”

    “我哪知道啊！总之，我就是无法见死不救嘛！”

    “……可恶，不管哪一个你都有够爱占人便宜耶！”

    真澄虽然口出恶言，不过还是再次动身冲向瓦德莉。瓦德莉伸手抓住真澄胸口，一鼓作气吐出含在口中的数发散弹碎片。真澄虽在千钧一发之际朝瓦德莉下颚轰出一记重击转移了子弹方向，不过还是有好几颗子弹贯穿真澄的肩头，并顺势摧毁了位于旁边的房门。

    真澄则利用过肩摔抓起瓦德莉一同滚进那间房间。

    “快点过去吧，你这臭眼镜姑娘！”

    “我会戴眼镜也就只有现在啦！”

    露西雅一鼓作气穿越走廊来到洛可身旁。洛可边哭嚷着“主人……主人……”，边沿着地板爬行。他的身体应该早已被瓦德莉的散弹及利爪伤得一塌糊涂才对。纵使尚有意识，此时也已无法正常思考。一心只想再见主人一面的他，边在地板上留下一条血痕边往前爬。

    “傻瓜……既然这么喜欢你的主人，那就不该挺身保护我啊……”

    露西雅擦去眼泪，将洛可抱了起来。双眼似乎已经失明的洛可虽然心生‘又要遭受折磨’的恐惧念头而奋力挣扎，不过野兽的嗅觉助他察觉到对方是‘拥有同样香味’的露西雅，于是他便轻轻磨蹭露西雅的脸颊，并伸出舌头轻舔她的脸。

    （该往哪儿去才能找到这孩子的主人……）

    对了，就是尖塔。

    “笨狗，在见到主人之前绝对不准死！这是我的命令，你听清楚没！”

    露西雅将洛可抱在怀中，加快脚步奔向尖塔。

    ◇

    薰及蕾妮沿着尖塔的螺旋阶梯往上爬。

    “蕾妮小姐，八百年前当你来到此地时，曾见过一阵由地底往上窜升的光芒吗？”

    “没有，我没印象。假设你所见到的光景是反复上演的现实情形，就表示那是在我遭到…………反击而昏倒之后才发生的事情。”

    那个名字又再度消失。蕾妮本人似乎并未察觉到自身发言遭到消音的现象。

    “八成是索利威耶那家伙利用我触发了事先建构完成的魔方阵吧！整个世界在那之后便重头来过了对吧？”

    “是的，当时只见伤痕累累的特洛瓦努疯狂大笑。我原本还以为他是因为打败蕾妮小姐而放声大笑……”

    “特洛瓦努……那家伙究竟在塔顶做了什么事？”

    螺旋阶梯的终点将近。一对男女交谈的声音传入耳中，塔顶天花板并未如同上次一样遭到炸毁。

    “他们两人都在上面。”

    “是。”

    薰紧握弗拉基米尔，蕾妮则手持金属锥一同闯入阁楼。

    只见两名人物对面而坐，一者为漆黑的特洛瓦努，另一人则是——

    “你是……”

    坐在特洛瓦努正对面的人物，正是帮助中了索利威耶魔法的薰恢复意识的红衣少女。少女将拿在手上的葡萄酒杯放回桌上，对薰嫣然一笑。

    “来了吗？红发杀戮者。”特洛瓦努起身离开座位。“我早就知道你已闯进此地。”

    “嘻嘻嘻……”

    少女突然笑了出来。

    “…………啊，你为何而笑？”

    “因为特洛瓦努啊，你这句话已经讲过好几千次啰。尽管你怕我怕得要命，还是拚命忍住恐惧之情，耐心等待蕾妮的来到对不对？”

    “你在……说什么啊？”

    “不用再隐瞒了，特洛瓦努。接下来蕾妮会这么说：‘等等，特洛瓦努。现在我们先暂时联手吧！唯独这个女人绝对不能放过。’然后你虽破口大骂：‘别说傻话了，本人根本不屑听你这种背叛者的说辞！’事实上，却暗中准备拿出那本书来对付我。没错吧？”

    特洛瓦努顿时面露惊愕神色。

    “呵呵，不管看再多次，我仍旧超爱你这副表情啊！虽然我也很喜欢你在我佯装没发现你的企图而遭到封印之时所表现出来的夸胜神情，但相较之下我还是觉得现在这张血色全失的脸庞要好上百倍呢！”

    少女起身离席。

    特洛瓦努及蕾妮各自往后倒退一步，薰则被少女散发出来的那股既邪恶又无瑕的压迫感逼得完全无法动弹。

    “来，可以开始啰。你们都很想打败我对不对？我会乖乖让你们打败啦。”

    “…………啊，离开此地吧！”

    蕾妮出声说道，少女的名字依旧不成声音。

    “犯不着采取这种让我放松戒心的麻烦举动，快点挥刀吧！我很清楚你是个不管说什么都无法拉拢的狠角色。就这方面而言，不同于特洛瓦努的你实在有够无趣。不过，我爱死你那把妖剑刺穿我身体的冰冷触感。我想想喔，这次麻烦你刺穿我的心脏好不好？”

    “现在立刻给我走。要是我挥剑砍杀你的话，这个世界似乎就永远无法画上句点。”

    少女愣了一下，最后放声大笑。

    “我懂了，你是真正的蕾妮吧？啊哈哈，太精彩了。我已经好几千年未曾品尝过如此惊讶的感觉了呢！”

    少女带着笑容往薰等人所在的方位走了过来。在她背后的特洛瓦努则由异空间当中取出一本书籍。然而，蕾妮却抛出金属锥震飞特洛瓦努手中那本书。

    持续大笑的少女缓缓走下楼梯。

    “红发杀戮者啊，今天我们必须联手出击！一旦放那个女人活着离开，没人知道整个世界将会变成什么模样啊！”

    “这里并非现实世界。”

    蕾妮边说边由衣摆里取出第二个金属锥。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很难说明清楚……因为连我也搞不清楚状况啊！总之，咱们就为了日后终将到来的决战，先来一场热身赛吧！”

    ◇

    （该死的婆娘，她究竟耍了什么花招啊！？）

    与瓦德莉持续交战的真澄身体出现了异常变化。明明身处捉对厮杀的凶险关头，他下半身那话儿却逐渐充血变硬。眼前这名鲜血淋漓的女人看起来风情万种，双眼总会不自觉地飘向她那每当为了收拾自己而挥爪横扫或提腿猛蹴之际，就会韵律感十足地跟着摇晃的双峰。脑海中甚至萌生出‘好想扑倒那个女人’、‘只要能品尝到那个女人的柔嫩肉体，就算被杀也无妨’……等等念头。

    （我懂了，是这阵血雾造成的影响吗！）

    由刻画在瓦德莉身上的无数伤口涌流而出的鲜血挥发成气体笼罩住整间房间，这股鲜血气味正是试图让他彻底丧失理智的元凶。

    真澄伸手捂住嘴巴，瓦德莉则扭曲嘴角露出得意的笑容。

    “是男人就赢不了我。真是遗憾啊，真澄。亏我原本还很希望能与你共度一夜呢！”

    “……你果真满脑子都只想着那档事啊！”

    真澄制造出异空间，将肯络兹兰布勒抛入其中，再咏唱爆裂魔法裹住自己的右手。

    “你以为同样的手法对我还行得通吗？”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

    “没用啦！纵使被那种法杖刺中，我也不会有什么感觉。无论你想从哪个方向出招，我都很乐意不避不闪地接下这一击。而你则会伴随这最后一击死在我手上。”

    真澄快步冲向瓦德莉，同时伸长右臂刺向她的心脏。瓦德莉则一把抓住他的右手扳离自己身旁，并开口试图咏唱诱爆咒文。

    “用这种肮脏手法对付你，真是不好意思啊！”

    在这一瞬间，真澄由异空间召唤出肯络兹兰布勒，对准她左眼眼罩疾射而去，瓦德莉顿时大惊失色，连忙放开真澄的右手，举起自己的双手保护眼罩，保护那条画有心爱特洛瓦努纹章的眼罩。肯络兹兰布勒应声刺透她的双手。

    “我就知道你绝对会不顾一切保护那玩意儿。”

    真澄以手刀贯穿瓦德莉的胸口，发动手臂上的爆裂咒文。

    特洛瓦努的长剑对准薰横扫而来。薰见这一击无从化解而往后跳开，但整个人还是被剑压引发的旋风震飞出去。

    一阵柔软触感接住薰的身子。是蕾妮。抱住薰的蕾妮顺势舞动另一只手臂抛出金属锥袭向特洛瓦努。特洛瓦努试图斩杀薰的长剑被金属锥弹开，薰则抓准特洛瓦努手中长剑飘向上空的瞬间挥动弗拉基米尔进行反击，无奈特洛瓦努已经重新调整好姿势，轻而易举地挡下薰的攻击。

    薰及蕾妮一同拉开双方间距。

    “战况不妙呢！”

    “……是啊！”

    特洛瓦努依旧毫发无伤，薰身上则有数道撕裂伤，但那都是多亏蕾妮保护才只受了这种程度的皮肉之伤，而她的身上早就伤痕累累。

    “这里果然并非普通世界，他的力量绝非这样而已。话虽如此，这个世界若不肯画下旬点，那就等于是我们败北啊……薰，剑借我用。”

    “可是！”

    “比起两人联手出击，由我单独持剑应战反而较为强悍。”

    蕾妮冷静分析战局。薰并未成为蕾妮的绊脚石，然而两人的组合攻势只是单纯将两人的战斗能力相加在一起，并未衍生出相辅相乘的效果。纵使被弗拉基米尔割伤手臂，还是由自己单独应战较为强悍……蕾妮如此判断整体局势。

    然而，即便这么做也无法伤及特洛瓦努分毫。她本人应该也很清楚这点才对。

    “……请你掩护我。”

    薰高举弗拉基米尔。领悟到薰所摆姿势代表何种意义的特洛瓦努，也首度正式摆出应战架势。“你……”蕾妮轻声说道。薰摆出舍弃一切防御的架势。该在此舍命一搏的不是她，而是自己。她是人类势力剩余的最后希望，自己只不过是出现在她面前并战死沙场的其中一名弗拉基米尔剑士罢了。

    蕾妮并未制止薰的行动，取而代之的是轻轻抚摸了薰的脸颊。薰则不经意地觉得自己似乎变得更为坚强了。

    “特洛瓦努！”

    就在此时，背后突然传来一阵小孩嗓音。回头一看，只见被抱在露西雅怀中的洛可出现在他眼前。

    “我绝不允许你伤害我家主人！”

    洛可由露西雅怀中跳回地上，猛然抖动身体。洛可的身影瞬间变成一头巨大的魔兽，只不过原本雪白的体毛已被鲜血染成赤红。变回地狱三头大的洛可边撼动地表边朝着特洛瓦努直冲而去。

    薰也提步奔向特洛瓦努。薰察觉到一件事，这正是绵延不绝地重覆体验着这个世界的洛可心中最大的愿望。

    薰横举弗拉基米尔，将所有力量贯注于这一击之上。原本准备迎击洛可的特洛瓦努转身面对薰，但特洛瓦努却突然失去平衡，原来是蕾妮利用绑着金属锥的钢索缠住特洛瓦努的双脚。

    “呜……”

    特洛瓦努在失去平衡的状态下，顺势挥动自己的长剑劈向薰的弗拉基米尔，试图挡下这致命一击。两把剑正面交锋，只留下一阵如同铃铛般的尖锐声响，薰整个人被余劲震飞出去，但弗拉基米尔却砍断了特洛瓦努手中的长剑。与飞向墙边的薰错身而过的洛可则扑到特洛瓦努身上，张口咬住特洛瓦努的肩头。

    现场响起一阵仿佛玻璃碎裂的味锵声响。

    被洛可咬到的特洛瓦努如同陶瓷人偶一般崩裂消散。薰的内心疑念方起，世界已经完全静止。蕾妮及露西雅都停止了动作，仿佛石像般僵立于原地。

    （难道又要重头来过了吗……？）

    咬碎特洛瓦努的洛可倒在地上，变回小孩子的姿态。而那名身穿红色洋装的少女则在不知不觉间出现在他身旁。少女蹲在洛可面前。

    “我们总算又见面了呢，洛可。”

    “主人……主人……”

    洛可边哭边依偎在少女怀中。少女的红色洋装虽然渐渐被洛可的鲜血染湿，却带着充满慈爱的笑容轻抚洛可的头发。

    “我收拾掉那个家伙了喔。我解决掉对主人做了坏事的那个家伙了喔。主人，请您快逃。再不快逃的话，‘红色死亡’就会……咦？”

    拼凑不出合理说辞的洛可，顿时面露困扰的表情。

    “放心吧，砍杀我的‘红色死亡’再也不会出现了。都是拜你挺身救了我所赐喔！”

    “真……的吗……”

    洛可脸上满是安心神色，薰则听见了好像有什么东西裂开的霹哩声响。只觉得窗外变得格外明亮，整片天空如同当时一样充满亮光。

    “主人身上有股好迷人的香味……”

    “什么样的香味呢？”

    “就好像春天盛开花朵一样的香味喔，既温暖又柔和……”

    “这样啊……好好休息吧，洛可。你可以前往春天的草原尽情奔跑喔。虽然再也无法见到你会令我感到寂寞，不过就让这个世界到此告一段落吧！”

    天花板开始崩塌，化作灰烬。天空则跟当时一样被一阵如同白昼的光芒所笼罩。墙壁以及家具摆设也渐渐崩毁，甚至连定在原地的蕾妮与露西雅也一并化为尘沙。

    “这！”

    薰放声大叫，只觉视野所见尽皆雪白，现场化作一片无边无际的无机质白色平原。剩下的人就只有抱着洛可的少女及薰而已。

    “放心吧！”

    少女边说边伸手指向地板，地上立刻冒出一个洞，并且附有一道阶段。少女抱着力竭身亡的洛可缓缓站了起来。

    “我只是先让你喜欢的那些女孩们提前重返现实世界罢了。至于被带进这个世界的其他人，我也会尽可能送他们回到原本的世界。如今剩下的就只有你，就让我们趁这世界即将结束前稍微闲聊一番吧！”

    在她的引导之下，薰跟着她一起走下阶梯。

    这并非方才那道螺旋阶梯，而是一道持续不断往下笔直延伸的阶梯。尽管觉得倘若就这样跟着她走，很有可能会一路被带往地底深渊而感到惧怕不已，但薰除了将自己交托给她之外，也找不到其他可行的方案。

    “你真了不起耶，竟有办法将真正的蕾妮带进这个世界。不愧是深受那把妖剑吸引的剑士，它叫弗拉基米尔对吧？”

    “可是……弗拉基米尔当时明明没跟着一起飞进来啊！”

    “错了，妖剑确实与你们一同进入了这个世界，只不过是遭到我的力量压制而没能实体化罢了。是你与弗拉基米尔的力量让蕾妮在这个世界化作实体出现，所以正确而言那并非‘本尊’。由残留在弗拉基米尔之上的记忆以及你心中理想形象投影而成的，就是方才那位蕾妮。”

    接着少女不理睬薰，转而开口跟弗拉基米尔交谈。“居然如此鼎力相挺，看来你相当中意这孩子呢！”那是一种视弗拉基米尔为老朋友般的语调。

    “我一直从旁聆听你们针对这个世界所展开的讨论，你们是第一批成功发现逃离这个世界正确方法的访客。比你们还早进入这个世界的人们，都对不断回圈的世界感到惧怕、混乱，最后逐渐遭到这个世界吞噬。不过，你们从头到尾只搞错了一件事，那就是这个世界虽然也算存在于洛可的梦境之中，不过维持这个世界的并不是这孩子的‘思念’，而是拜我的力量所赐。”

    “你为何……要做出这种事呢？”

    “因为很有趣啊！我一直在跟这孩子玩捉迷藏游戏耶。”

    “你说很有趣,”薰大声斥责她，“洛可可是一次又一次地为了寻找你而徘徊于梦境当中耶！”

    “傻瓜！你真以为这孩子不想要这个世界吗？因为这孩子在真实世界中早已丧命，所以他再也见不到我了啊……可是呢，当我一见到这孩子依偎在我怀中哭泣的身影，突然就产生‘就算结束掉也无妨吧’的念头。所以，这个世界会在今天宣告终结。”

    被少女抱着、早已气绝身亡的洛可，看起来宛如沉眠于母亲怀中的婴孩一样。

    少女停下脚步。阶梯已经到底，前方有一扇门。

    “那么，呃……该怎么说呢，再见了。”

    薰伸手握住门把。

    “你不杀死我再走吗？你应该知道我是何方神圣吧？既然身为弗拉基米尔剑士，那么纵使无法逃离此地，也应该尽义务杀死我才对吧？”

    纵使外貌楚楚可怜，这名少女依旧是三大盟主之一，而且是蕾妮及特洛瓦努都害怕的女子。手中的弗拉基米尔仿佛有脉搏似地震动起来，表达出‘让我砍了这个女人’的意思。

    然而，薰却摇了摇头。

    “现在我不想与你交手。”

    薰准备开门走出这个地方，不料门把却像被石膏固定住一般纹风不动。

    “你就这么害怕与我一战吗？”

    回头一看，只见一对绽放着灿烂光芒的红色双眼定睛注视着薰。

    “……当然害怕，你是现在的我望尘莫及的敌人，不过我并非因此而弃战，只是如今我实在无意提剑相向啊，因为我总觉得你真的只是跟洛可一同在梦中玩耍罢了……”

    少女笑了出来，轻声弹响手指，眼前门扉倏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洞穴。在极深邃的下方可见鲜红色的光芒，并有阵阵热风发出轰隆声响往上直窜。热风所夹带的死亡气息吓得薰连忙往后跳开。

    “这次你就答对啰。”

    少女抱着洛可轻轻拍了拍手。

    “那是扇假门啦！我原本还想假使你挥剑砍我的话，我就要把你推进那个地方去呢。那是与黑暗血族扯上关系而死之人的污秽灵魂坠入其中的无意识集合体。要是活生生地掉进那玩意儿当中，就真的很不妙啰。已死之人的灵魂会钻进你的体内，让你亲身经历几千几万次死亡体验喔。听起来很棒对不对？”

    少女像是在说明晚餐菜色似地讲出这段骇人听闻的描述。薰打从心底为之颤抖。那是一股毫无恶意，然而无论是再怎么残忍的事情，也很有可能只因为好玩与否而动手加以实行的纯粹疯狂意念。

    少女伸手触摸身旁的墙壁，墙上立刻浮现一个宛如隧道的漆黑洞穴。

    “这边才是真正的通道喔。再见啦，薰。相信你我有朝一日必定会再度重逢。只要‘那孩子’还待在你的身边……但是下次碰面时，我肯定会换上另一张不同的面貌。因为这个外貌也是洛可心中的理想所投射出来的身影啊。洛可，就是喜欢这种女孩子啊！”

    “你说……那孩子？”

    少女面带笑容，并未回答薰的疑问。“好啦，你再不快走，我就要关闭这个洞穴啰。”说着说着，洞穴的入口尺寸便开始缩小。薰连忙纵身跳进洞穴之中。

    “暂别了，最后就透露我的名字给你知道好了。由于我的肉体并不存在于目前的真实世界，因此这个字眼也早已失传，任何人都说不出来啊。不过呢，等回到现实世界之后，你大概也会跟着忘掉我的名字就是了……”

    洞穴渐渐变小，少女的身影则悄然消失。

    “我的名字叫亚洛玛，‘真红贵妇’亚洛玛。”

    随后整个世界仿佛电灯熄灭一般遭到黑暗吞没。

第三卷 终章 自梦境重返现实

    薰清醒过来，只觉冰冷的岩层表面贴着脸颊。他强忍着晕眩感起身环视周遭，却因四周一片黑暗而看不见任何东西。

    接着听见啵的一声，现场亮起一阵火光。

    “这里……是什么地方啊……？”

    出声的人是露西雅。她似乎也是刚刚才恢复意识，一脸疲惫地边捂着头，边多抛出两个魔法光球至半空中。

    “啊……”

    两人同时发出声音。只见一具被火光照亮的巨大骸骨映入眼中，一具额头留有伤痕的地狱三头犬遗骸——也就是洛可的遗骸。两人已回到中野台高中的地下区域。

    “我们回来了……你在那之后做了什么事啊？”

    “我与蕾妮小姐一起飞奔至塔顶，然后在那边……”薰侧头沉思。“耶，后来怎么了呢？我总觉得好像有见到某人的样子。”

    “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吧，我们可是搭档耶。难道你跟那个女人干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事吗？”

    “麻烦别用‘那个女人’称呼蕾妮小姐好不好。”

    露西雅“哼”地将头甩向一旁。

    “搞不好是你做了些什么事才对吧？你不是跟洛可在一起吗？”

    “我跟他一起待在走廊上，后来真澄师兄跟一个看起来格外下流的女人开打，我则带他赶往尖塔……”话说到一半的露西雅也跟薰一样侧头露出困惑的神情。“咦，然后发生了什么事呢？当我爬上楼梯之后……”

    “啊，总觉得好像发生过什么很可怕的事情说，而且那件事情可怕得要命……”

    “我也有同样的感觉。”

    露西雅轻轻抓了抓头发。

    “所谓梦境或许就是这样吧！具体内容记不清楚，顶多只会留下‘开心的梦’或‘恐怖的梦’等印象而已不是吗？不过，你的舞技之差我可是记得一清二楚就是了。”

    “我倒觉得我跳得还不算太差啊！”

    “根本不及格好不好！麻烦下次跟我跳舞时要跳得更流畅一点……”

    话讲到一半的露西雅突然弯身钻进洛可的遗骸底下。

    “喂喂喂，危险啊！”

    “放心吧，这孩子很黏我啦。”

    只见折返回来的露西雅手上握着一条老旧项圈。尽管因为是八百多年前的东西，所以颜色褪得颇为严重，但的确是洛可生前戴在脖子上的项圈没错。

    “洛可他一直把这项圈戴在身上呢！”

    “肯定是主人送给他的礼物吧……哪，薰，我就算拿走这条项圈也没关系吧？我想把它戴在我家养的那只小狗身上。”

    “嗯，相信它一定会感到十分开心。”

    两人走出旧校舍，室外还是大白天。不见半个学生踪影，另有帐篷搭设于操场上。原来是上级发布发现防空濠沟的名义封锁了整间学校。当薰等人一走进帐篷，待在里面的教皇厅成员及露西雅的侍从˙吉斯都吓得差点跌坐在地上。据说这个世界好像已经过了将近二十个小时左右。

    他们俩向众人请教自从他们被吸入那个世界后所发生的事情。听说之后神盾部门的成员集合至地下区域，不料却遭到某人袭击，结果只有长谷川祭司勉强保住一命，其他成员均不幸罹难。

    就在他们谈论此事之际，再次前往地下监视的士兵们匆匆忙忙跑进来报告，说看见光芒汇聚于地狱三头犬前方，接着那对高中男女就凭空出现。被带至帐篷中的两人虽然颇为衰弱，但至少保住了性命。

    “他们的相貌都恢复原状了呢！”

    “咦？”

    “哎呀，被吸进那个世界的人不是都会渐渐变成那个世界的相貌吗？不过，他们都变回原本的日本人容貌，这代表他们确实地回归现实世界了啊。”

    “我、我说薰啊，”露西雅神情慌张地不停触摸自己的脸庞，“我的脸有恢复原状吗！？没有变成那个世界的相貌吧.”

    “……露西雅你本来就是欧美人士嘛。”

    “呜……说的也是。”

    过了一段时间，帐篷又收到那名棒球队顾问也出现在地下的联络。只不过后来无论再怎么等，就是等不到还有人出现的迹象。薰虽然认为纵使有人在更早以前就被吸收进去，大概也会因为早已与那个世界同化而再也无法重返现实世界了……但不可思议的是为何他会知道这个结dm11。

    （啊……）

    薰突然察觉到一件事。

    （我们是照着后进先出的法则依序离开了那个世界……）

    瓦德莉边觉胸口闷痛边恢复意识，被真澄轰出一个大洞的胸部正在进行自我愈合。瓦德莉忍着痛楚翻身下床，这是某间宾馆的客房，而且内部装潢十分花俏，一看就像是瓦德莉会时常光顾的宾馆。

    瓦德莉猛然惊觉一件事。眼罩不见了。她顿时脸色发白，拖着伤势未愈的身体四处寻找。

    最后在床头柜上发现了眼罩，她才以哽咽的声调嘀咕着说了句“太好了”。

    有张纸条与眼罩一同遗留在床头柜上。

    ‘抱歉，我会将你家主人曾在那座城堡内采取了某种行动一事向吾主报告。但是，我并不晓得实际上你家主人究竟干了什么好事。我分析不出地下那座魔方阵的真实面貌，而返回现实世界的其他人大概也都一无所知吧。所以，你就乖乖回你家主人身边去吧，然后咱们俩就算方不相欠啰。’

    瓦德莉拿起纸条反覆阅读几次之后，才嘟起嘴唇说道：

    “……既然都特地带我来这种地方了，好歹也先上过我再走嘛，笨蛋。”

    ◇

    数天后。

    露西雅接受与教皇厅合作的提案，正式决定与薰组成搭档联手执行任务——当然啦，她坚决否认自己是贡物之类的说辞就是了。长谷川祭司平安出院，中野台高中地下那具已经丧失魔力的地狱三头犬也已撤离现场。

    露西雅目前暂时先回英国一趟，而在她返回日本之前，薰则决定继续留在中野台高中上学。

    不小心睡过头的薰，连忙推着自行车冲出纳菲达希亚教会大门。

    他将弗拉基米尔斜靠于墙角，边祈祷那名爱嚼舌根的大婶别跑出来边锁上大门。

    我出门了……薰正准备向空无一人的教会道别之际，碰巧察觉到邮筒里面有一封信。

    （呜……难不成……）

    他昨晚回来时并未看见这玩意儿，而现在也还不到早晨的邮件配送时段。薰像是在处理危险物品似地轻轻拿出那封信。

    正面只有两排分别写下薰的姓及教会名称的清秀字体，翻至背面却不见寄件人的署名。

    薰拆开信封。

    那是一封没有半句寒暄前言，内容简短到甚至连名字都没注明的来信。当看完这封信时，薰的嘴角露出了一抹微笑。薰小心翼翼地将这封信收进口袋，对教会说声“我出门了”，便驱车朝车站飞驰而去。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始终感到有点在意，因此便寄了这封信给你。

    在数天前滞留于香港的夜晚，我作了个有你登场的梦。

    虽然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亲身经历，感觉却如同现实一样逼真。只不过得扣除掉你置身现场这点不算就是了。

    尽管不太记得详细的内容，但我总觉得在梦中好像发生了相当开心的事。

    我说薰啊，你不觉得这是件很不可思议的事情吗？

第三卷 后记

    如各位所见，这集成了很厚的一本书。在初校阶段就已经超过380页，因此我猜再加上插画及后记，送至书店上架销售时应该会超过400页才对。

    会不会因为太厚而令读者大人们敬而远之呢……尽管不安之情油然而生，但为了写好这一集，照理说就必须用上这么多页数，因此现在反而怀着“总比勉强把分量压缩成3分之2，结果写成一本自己都无法接受的小说要来得好吧”这种有点将错就错的想法。身为如此难搞的小说家，真是很对不起大家啊！

    受到正篇分量变厚的影响，责编严令我写后记时“务必给我保持在4张稿纸以内”。其实，我原本打算利用后记篇幅来连载‘职棒大联盟著名球员列传’，不过由于4张稿纸的篇幅实在少到无法尽情谈论我最喜爱的※诺兰˙莱恩，因此这次我打算稍微形容一下贯穿整部系列小说的后续情节发展。（译注：又名特快车莱恩的美国职棒著名投手。）

    （那位读者大人，请别说出“我不需要‘著名选手列传’这玩意儿”之类的话！）

    ‘炼狱神盾’系列作品将由本集开始切入重头戏。上集与这集都稍微触及到从一开始执笔就已经事先预定好的剧情主轴。

    只不过纵使剧情主轴早已确立，但用来描述剧情主轴的插曲还是会出现些许变化，所以在上一集的后记虽有提到“真澄会出场”这句话，不过我在那个时间点所想到的其实是薰与露西雅参加修学旅行的剧情。

    后来边调整剧情结构边执笔创作，我突然发现让真澄出场好像可能会变成画蛇添足之举，甚至还认真考虑过干脆打破预告别让真澄登场算了，但最后我自认还是有以比原本所想更具魅力的形式，成功地让真澄与剧情紧密结合在一起。

    基于上述原因，请容我暂时不公开有关可能会害死我自己后续的具体展望，不过我已经想好最后2集的情节发展，要是能够顺利（而且趁早）写到那边的话，那就再好不过了。

    哎呀～只是话说回来，这次还真是难倒我了呢。光是编辑成书的原稿至少就有将近500张左右，但我想我大概写了整整2倍的篇幅吧。（也就是3集小说的分量啊……）

    这对小说家而言算是很理所当然的辛苦，所以也不是什么值得自卖自夸的事，只不过因此给各方相关人士造成诸多困扰，个人在此深表歉意。

    话又说回来，我在正篇故事中引用过前MLB选手友吉˙贝拉的一句名言，友吉˙贝拉是一位留下许多珍奇名言，被众人喻为‘美国版长嵨茂雄’的著名选手。例如“比赛有90％由精神力决定胜负，另一半则是靠体能分上下”等等。再怎么想都不符计算啊！

    那么，最后就介绍一句个人当初因为愈写愈起劲，导致原稿数爆增而差点赶不上截稿日，又接到责编催稿电话时差点脱口而出的友吉˙贝拉名言，来为这篇后记画上句点。

    “或许会输掉比赛，但一切都很顺利！”

    哎呀，我真的有在反省啦！

    那么，那个，咱们下集再见。

第三卷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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